犬神的往事

1

據說這件事發生在古時候。

真言宗的開山鼻祖弘法大師在旅行途中，曾在一戶農家借宿，聽說附近有野豬出沒，破壞田地，就從懷裏取出一張紙，畫上幾筆，交給了農家的主人，說是咒符，可以防止豬害，但絕不可以拆開封口。

弘法大師留下這句話走了，野豬真的不再興風作浪，於是人們都想知道這張紙的魔力，就忘了大師的囑託，打開了封口。紙上畫着一條狗。村子裏的人正好奇地左右觀瞧，狗突然從紙上一躍而出，化爲犬神，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哇！」

屋外路上飛來一頂草笠，正好撞在店裏賬房的木格子窗上，跳起來，又落在木板房裏。店裏的小夥計正拿着掃帚從藍色的門簾底下經過，嚇得臉一陣痙攣。接着就聽見一連串的怒罵聲，並不止一兩個人。

「少爺，外邊吵什麼呢？」

聲音大得傳到了旁邊的土間裏，正檢查貨物的犬神急忙來賬房瞧是怎麼回事。只見少爺爲難地看着外邊的道路。店鋪正前方，幾個挨門賣藝的人，正爲誰先展示技藝爭得不可開交。

「你靠邊！」

「硬塞進來的，你要怎的！」

跳住吉舞（注：住吉舞，大阪的住吉神社在舉行插秧祭神儀式時表演的舞蹈。）的托鉢僧人和耍猴的人，不湊巧趕到了一起。因爲少爺每次都慷慨地給這些人很多錢，來店門口賣藝的人越來越多了。店鋪角落的陰影裏，鳴家們也湊熱鬧，噼裏啪啦、嘎吱嘎吱地鬧着。

「這樣堵着門口，客人都進不來了。」

少爺苦笑一聲，視線轉向犬神。

「我讓他們各自表演一段吧，要不這樣，恐怕沒法收拾。」

「少爺，您麻疹剛治好，別到店門口去了。」

每隔幾年，會傳染的麻疹就捲土重來，附近已有很多人染病身亡。

佐助的聲音粗糙沙啞，少爺聽了，苦笑起來。

「真是操心過度，生病不是上個月的事嗎？你瞧，這些人都等着呢。」

已經有好幾隻手伸了過來，等着給錢。犬神走到店外，老大不情願地給了一些錢。一個背上扛着小猴的耍猴藝人剛拿到錢，心情立刻就變好了。

「謝——嘞——」

道謝就像唱歌一樣動聽，接着又讓小猴鞠躬行了禮。小猴子的表情十分可愛，讓人看了忍不住要笑，而就在這時，猴子會馬上伸出手，死乞白賴再要一枚金子。

「又有店鋪要倒閉了？這次是……大江屋。怎麼一個接一個啊？」

「這時候被山賊和妖怪襲擊，一點兒也不奇怪，這麼晚在山裏走，只能怪你自己了。」

過了一會兒，男子漸漸平靜下來。看着眼前犬神的樣子，他更加喫驚。

和泉屋是鄰街的一家大藥行，瀕臨破產的消息從臘月開始，就在各個店主之間傳開了。如果那家店倒閉了，賒的貨款就拿不回來。

「咚」，一個悶雷一樣低沉的聲響穿透了黑夜，激起的火星在地面發出了微微的光亮。樹木和地面都開始劇烈地搖動、變形。那男子翻了個跟頭，摔在地上，纏住他的妖怪都被震掉了。

「少爺，您是不是有什麼線索？別瞞着我啊，這個很重要的。」

一直都是一個人無休止地到處旅行，不是野地露宿，就是走路，都有些厭煩了。沒有父母，沒有兄妹，也沒有要完成的使命。這麼多「沒有」堆在一起，弄得佐助苦笑不已。

犬神用那雙夜裏也相當敏銳的眼睛定睛一看，只見遠處的黑夜中，有一團忽明忽暗的燈籠光。有什麼急事吧？烏雲和密林遮住了月光，提着燈籠只能照到眼前一點點路，即便如此，那個男子還是在無邊的黑暗中拼命趕路。

「多半會，我們也會蒙受巨大損失。」

「父親也經常去呢。」

佐助雖然覺得少爺的話是好意，但還是偷偷將臉轉向一旁，嘆了口氣，因爲現在根本不是擔心別人的店鋪的時候。本應從和泉屋拿到的一大筆錢，現在全打了水漂，老爺正抱着腦袋發愁。

合計起來，超過了一百兩。佐助盤算，只要有這些錢，店裏的資金就能週轉，於是放心地到賬房去了。這樣一來，佐助的安身之處有了保證，少爺也不用擔心了。

「啊，哎喲喲。」

犬神回過頭來。自從混跡人世，使用佐助這一名字已經好久了，而迄今爲止叫過好幾個名字，有些連自己都忘記了。名字越不被人叫，就越容易淡忘，幸虧佐助這個名字，少爺總是一個勁兒地叫，所以好不容易成了犬神的代稱，變得熟悉。

「那……可能不是什麼好消息。剛纔老爺找過去說話，我甚至都想，這件事要不要先瞞着少爺。但是，您作爲繼承人，不好的事也應該知道。」

而且附近居民似乎都成了那兒的常客。

少爺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盯着佐助。佐助趕忙裝出笑臉，他不想讓少爺擔心。

在人世漂泊行走，犬神經常照自己的心情，在不同的時間變幻成各種樣子。想起今天晚上變得很年輕，犬神暗暗吐了吐舌頭，趕緊說，因爲江戶一個朋友的介紹，正在尋找僱主。這樣一說，男子立刻就明白了。

0;不希望引起糾紛。能保護我的只有自己。1;

少爺偏過臉，佐助馬上循着少爺的目光，盯着他看。就算這樣，少爺也不開口。於是佐助一隻手抓住少爺的脖頸，像抓小貓一樣把少爺拎了起來。一直盯着兩人看的小鳴家們，一齊唧唧呱呱吵嚷起來。

這麼想着，大神環顧了一下四周，只見那個人的身後跟着很多妖怪，散發了一種無論怎樣變化躲藏，都逃不過去的危險氣氛。犬神看了，心裏竟厭煩起來。

「那麼，我撿到的這些錢，該怎麼處置呢？」

抬頭仰望夜空，月亮那清瘦的身姿，好比一把精心磨過的鐮刀。雲很多。夜，黑得就像用墨汁染過一樣。

如果夥計是人，絕不會跟少爺開這種玩笑，但佐助是妖怪，所以毫不在意。少爺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其他夥計都不在近旁，就低聲說了實話：「有人叮囑我，千萬不能說出去。」

然而——

少爺好像覺得很有趣，說話那樣子相當快活，就像被人封住了嘴，特別想找個人說說。他將臉貼近佐助，儘量壓低聲音，說「祕密就是……父親和附近的店老闆們好像開始信仰神佛了。」

老闆一定在爲籌款而四處奔走，可眼前這些金子，他沒對佐助提過一句，夥計覺得有些無趣。特別是現在，大掌櫃帶着另一個夥計，爲了採購在外奔波，佐助應該儘快掌握所有生意上的事情纔對，可是……

「這可真是……太感謝了，救了我一命。剛纔，我被一羣莫名其妙的傢伙襲擊了，是真的，一羣妖魔鬼怪，而且，地面還亮了一下。」

佐助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信仰神佛是好事，爲什麼要隱瞞呢？

「佐助，你怎麼了？怎麼一直不說話？」

佐助突然想起，最近一直沒見到老闆。一問少爺，說是和幾個有交情的店老闆去雜耍大棚了。

犬神說，對雜耍沒有一點兒興趣。

「說今年米的收成不好，而且哪兒的船也沉了，淨是些壞消息。昨天有個自稱是我們家親戚的人來到店裏，向父親借錢。我還是第一次見那個人呢。」

「你，沒事吧？」

「什麼？怎麼了？」

「少爺，最近我們有什麼大筆買賣嗎？我怎麼沒有印象。」

「誰這麼跟您說的？」

少爺又笑着說，不這麼做，就不能賺錢維持生計。

沒理由救一個陌生男子，但是，如果男子在這裏被妖怪撕裂，血腥味就會瀰漫開來。犬神鼻子靈敏，周圍都是血腥味，晚上就別想睡覺了。

佐助正發愁地看着錢箱，突然注意到裏邊放着的一張紙。長條紙上寫着一行短短的字：「……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

0;錢可能還是借給他了，因爲老爺和少爺心眼兒都好……1;

「和泉屋會倒閉嗎？」

0;夜裏獨行是相當危險的，一定會馬上被妖怪盯上。1;

0;多半不會下雨，所以在路旁的樹根底下睡一覺也行。1;

「啊，啊，好疼，好疼——好好好，知道了，我說還不行嘛。」

因爲是妖怪之身，有着異乎尋常的強大的力量，但這世上有更加強大的妖怪，甚至還有一些與神意相通，力量之大令人瞠目結舌的。因此決定絕不爲傻事出頭，因爲收場還得靠自己。雖說很睏倦，犬神還是加快了腳步。然而，還沒走幾步，就突然停下來回頭看。

0;沒關係，只要往店裏弄點錢，這次的難關就能渡過。我請其他妖怪幫忙，總會有辦法的。1;

0;真稀奇，這時候山裏還有人的腳步聲。1;

「啊！難道有進錢的路子？」

一搭話，男子又小聲驚叫起來。他手上拿着護身符。在這寂無一人的漆黑夜晚，犬神突然出現在眼前，他很害怕。

他接着說：「啊，那些傢伙難道是害怕我手裏的護身符，所以逃跑了？」說着，仍然心有餘悸地不住往後張望。

像是短歌的一句。爲什麼單單這個會落在錢箱裏呢？怎麼也不明白。想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該不該扔掉，於是仍然把它和金子按原樣放好，返回店堂忙活。

不僅是生意會有損失，日常生活中也有各種意想不到的災禍。地震、火災和傳染病，人類要面臨的災難簡直不計其數。在長命的妖怪看來，人的一生，實在是短暫而無常。

0;唉！1;

算盤上顯示的是毫無趣味的數字。如果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下去，難免有一天也會淪落到借錢的地步。

因爲少爺在旁邊，所以把想嘆的這口氣使勁嚥到了肚子裏。大部分商品都是賒賣的，只有少數是付現金。佐助爲了檢查入賬的金子，打開了錢箱，一看，眉梢立刻吊了起來。

他準備編謊說，金子是從倉庫的舊箱籠裏找出來的。

和泉屋的規模不斷做大，經營卻越來越艱難，可正在這節骨眼上，頂樑柱一店之主病倒了。

0;少爺生下來就處在優越的環境裏，一定沒想過這種日子也許會一去不復返吧？1;

「怎麼辦……到底該睡哪裏好呢？」

「嗯，附近神社院內的茶攤旁，都搭起了掛着席子的雜耍大棚呢。」

「嗯，要錢的功夫倒是蠻紮實。」

今天也多了兩包金子，和散錢混在一起。只是，今天和前幾天的不一樣，是二十五兩一包。

好不容易到了早晨，男子發現犬神比晚上還年輕，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找到茶攤喫飯糰的時候，看男子的口氣舉止，儼然成了犬神的監護人。還沒搞清楚狀況，犬神就跟着男子到了他店裏。

夜越深，妖怪們就越躁動。也許今天日子不好。

2

正在這時，男子好像是被妖怪襲擊了，嚇得戰戰兢兢，聲音也有氣無力。燈籠滅了。犬神大喊一聲，氣勢驚天動地，緊接着一弓身，奮力揮起拳頭，往地上砸去。

知道對方還是孩子，男子臉上顯出了放心的神色。兩個人繼續趕山路，因爲不說話會感到害怕，所以聊起天來。

「哎呀……你看起來還是個孩子呀。是一個人旅行嗎？在山裏？真勇敢。」

「這……」

「這一陣子生意不樂觀，老爺卻有心思看雜耍。」佐助一邊和算盤珠子對眼，一邊毫不客氣地說。

「旅館裏的人曾勸我，說走夜路危險，把我攔住了，但因爲生意上的事，無論如何得儘快回店裏。」

0;爲什麼，我現在還在呼吸，還活着……1;

眼前的錢箱裏擺着兩個包着小金子的包袱。拿出來一看，確實是真正的金子。五十兩一包，整整齊齊地包着，用黑字和朱墨加了封印。

因此，就遇上了這樣意想不到的事，真後怕。大概是因爲心裏緊張害怕，男子腳上沒停，嘴也一刻沒閉過。早就睏倦不堪的犬神不得不一整夜陪着男子，隨聲附和。

「夜路上遇到伴兒，真高興。實際上，我早就覺得被什麼跟蹤了。如果有月光，回頭就能看到。那傢伙怎麼看……反正既不像人，也不像獸。」男子聲音顫抖地說，「這世上真有妖怪。」今天晚上遇到的事，無疑令他心驚膽寒。

「不是挺好玩嗎？」

這是一個昨天、前天和之前都一直在發愁的問題，今天也必須要爲在哪裏睡而憂心。太陽早就落山了，犬神走在山間小路上，長嘆了一口氣。

佐助這樣盡心竭力，是因爲和這家店、店裏的人，還有比誰都重要的少爺已經很親密的緣故。佐助在過去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內——如果是人，早就遺忘了——都居無定所地漂泊流浪，總算安穩下來，他不想失去。

「對啊，佐助，你剛纔不是被父親叫去了嗎，有什麼事？」少爺回到賬房，問道。

來到店裏，認識少爺是在山裏一條漆黑的路上。

但今天晚上，聞到一股濃濃的妖怪的氣味，讓人心裏不踏實。無奈之下，犬神一直走着，保持着警惕。

「佐助，你剛纔的態度也還可以啊。那種藝人都會巧妙地抓住人心。」

少爺看起來很高興，開心地笑着。犬神看着行乞藝人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0;幹得不錯，確實撿了不少金子。1;

「父親，說事關附近的店老闆們。」

「最近這一帶好像流行各種各樣的表演，不光是耍猴，什麼驚險雜技、木偶劇，還有雜耍的江湖藝人，應有盡有啊。」

「實際上，和我們店有大筆交易的和泉屋，經營不下去了。」

因爲經常發生沉船或身上帶着錢袋的人溺水一類的事件，河海里總是蘊藏着很多寶藏。沒有主人的錢，誰撿都無所謂，再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了。很多好東西都埋在人力所不及的深水處，犬神半夜溜出店去，潛到水裏，弄到了錢。

大江屋是同一條街上的蠟燭店，二個比較大的店鋪。接二連三都是這些令人不快的消息，少爺直皺眉頭。掌櫃因爲要通知其他店鋪，早早離開了。

0;幸虧我那天發了慈悲心，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搭錯了。1;

聽了這話，犬神大不服氣地衝着耍猴藝人遠去的背影，哼了一聲。

「那家店很大，夥計僕人也多，大家再找喫飯的地方恐怕是大問題。」

佐助說完，端端正正地坐在少爺身旁，講起來。

犬神趁機走到男子近前。小妖怪們看到犬神，都一下子散到黑暗中去了。

大約半個月之後，佐助正在教少爺記賬，掌櫃就將這個消息帶到了。

0;大概是踏入了山妖的地盤。1;

聽了這話，正在撥算盤的佐助皺緊了眉頭。少爺說不認識，那人一定是遠房親戚，和老爺的親緣關係要苦想一陣子。藉着這麼點關係來借錢，那一定是困難到一定程度了，可這時候，店裏根本沒那麼多餘錢。

說話的口氣很嚴厲。犬神把燈籠遞給那人。黑暗中，犬神，行，世水是個年輕的旅人。男子馬上站起來，用顫抖的手把燈籠點上。

「這是……」

「爲什麼大家都覺得雜耍好玩呢，我真不明白。看一下那笨拙的動作和那咔嗒咔嗒扭來扭去的木偶就要付錢，也太不值了。」

少爺盯着錢箱，也喫了一驚，但怎麼看也沒有佐助喫驚。

「你怎麼這麼說……我也不知道呀。」

和泉屋關張已經一個多月了。佐助拜託熟識的妖怪，或者自己收集，已經弄到相當多的一筆錢。

他皺起眉，擔心地問：「到底在信仰什麼？不會是法令禁止的天主教吧？」

少爺擺出一張笑臉。

「都是熱衷生意的店老闆，怎麼會信仰危險的天主教呢？這和實際利益結合得更緊一些，據說只要虔誠信仰，錢財就會源源不斷。」

「什麼，錢？」

聽起來像童話一樣。佐助忍不住要笑出來，但突然想起了放在賬房裏的那個錢箱，裏邊的確有一些來歷不明的金子。

「……少爺，到底是什麼樣的神？少爺有沒有去過？」

「嗯，不太清楚。信的人急劇增多，如果傳揚出去，可能會引起騷亂。還沒有把我帶到集會的地方去。」

0;這……只要信神，錢就會冒出來，如果傳出去，難免會被當成天主教徒的鬼把戲，所以要隱瞞？1;

看來少爺連集會的地點都不知道。佐助想了想，突然抓住少爺的肩膀，將臉湊近了，堅定地說：「我現在說的話，您一定要記住。千萬別加入，就算老爺讓您那麼做，也別答應，明白嗎？」

接着又囑咐道，一旦有什麼事發生，就藉口身體不舒服，臥牀休息。聽佐助說完，少爺茫然若失，根本沒明白夥計的意思。

「能拿到錢是難得的好事……但從沒聽說過神佛會把大筆錢財賜給不幹活的人。」

「你覺得這件事可疑？」

「如果可以，也希望老爺別再去了。」

少爺聽了這話，抱着胳膊沉思起來。

「……錢真的出現了。佐助你不也看見了嗎？」

少爺指着放在錢箱裏的兩包金子，五十兩呢。

「實際上，店裏突然有錢出現，已經是第二次了。父親正爲錢的事發愁。他反覆說，多虧上次那筆錢救了店鋪。現在就算讓他別去，可能也沒用。」

怎麼就可以肯定出現在店裏的錢是因爲信仰暱？佐助不由得皺起眉頭。少爺一時回答不上來。他伸出手，從箱底拿起一張紙，正是寫着詩歌的那張。

「據說金子出現的時候，紙條也會一起出現。憑這個就能知道。」

「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不知爲什麼，這句話總讓佐助感到莫名的不安。然而，除此之外，少爺一無所知。佐助將紙輕輕揣進懷裏，再次囑咐少爺絕不要參加集會。

3

他好像在思量着跑不過佐助，一直瞪着地面。過了一會兒，也許是打算聽天由命了，他領着佐助，散起步來。到了人跡罕至的橋邊，掌櫃先囉裏囉嗦地叮囑了半天，說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才嘰嘰咕咕地說了起來。

也許是能輕鬆拿到錢，迷了心竅，老爺外出的次數出奇地多。結果他對生意上的事不聞不問，如今店裏門庭冷落。與他一起的其他店主，應該也如此。

一問才知道，雜貨店藤屋的老闆突然去世，要去弔唁。佐助正在算賬，心下一慌，突然打亂了算盤珠，把算盤緊緊攥在手裏。

怎麼也猜不透。

妖怪有妖怪的行爲方式，和人的行爲有着本質的不同。白白送錢這樣的事，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幸運，但一旦慘遭算計，就攸關性命。

還說，自從病倒以後，連咳嗽都逐漸困難起來。佐助聽了，直皺眉。

0;這裏的神，難道會惡作劇嗎？1;

剛開張沒多久，一切看起來都是新的。一個好像是儲藏室一樣的大棚裏，堆着些沒拆開的貨物。大棚的數量不多，即使從頭到尾數一遍，也不費什麼工夫，一看就知道，是普通的雜耍大棚。

0;怎麼聞不到氣味呢？難道是鬼魂？也許沒有實體。1;

0;怎麼想都覺得奇怪，誰會白白把那麼多錢送人呢？目的究竟何在？1;

0;嗯？1;

首先，應該走訪和泉屋原來的掌櫃。他已被附近的一家小店請去當掌櫃。叫出來請他喫一頓沿街叫賣的養麥麪條，發現這個人說話很痛快。可能是因爲沒有旁人，不需要避諱。

在雜耍大棚，並沒有找到假神官或假和尚，也就是說，這是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且無論怎麼想，錢從天而降也太離奇。這樣，錢也太沒有價值了吧。無論如何都感到與正常做生意賺錢根本背離。既是妖怪又是生意人的佐助，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循着香味，腳步在夜色裏邁開。過了夜半，柵欄門都關閉了，一個個越過很麻煩，佐助乾脆收起腳步，見到圍牆就跳過去，於是接連通過寂靜的街道，循着香味向前。

「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

現在擔心的，就是那不可思議的信仰。佐助只想把錢爲何無緣無故冒出來查個清楚。

0;今天是不是也剛從神祕的地方回來呢？1;

「從沒聽說過那家店不景氣。只是，繼承店鋪的男孩才五歲。」

爲了找到集會的地點，佐助圍着掛席子的大棚，挨個仔細瞧。只要看一下所謂的現場，就有可能知道衆人信仰的是什麼，而知道了這個，就可以順藤摸瓜……

妖怪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把店主們誘到那樣的交易當中呢？「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和這句話有什麼關係暱？

佐助完全被夜色包圍，漫無邊際地想着這件不可思議的事。

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可掌櫃還是不住地掃視周圍，不說話。佐助從懷裏掏出那張寫着「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的長紙條，遞到掌櫃眼前。隨着短促的一聲「啊」，掌櫃手中的大海碗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一邊想一邊走，路上的香味不問斷，一直延續到前方。來到了參拜的路上。一邊察看右手的正殿，一邊繼續往前走。不久，眼前出現了一組建築，佐助恍然大悟，呆立不動。

多半以爲佐助是來接人的。佐助聽說兩個人早就回家了，趕緊往回趕。夥計擅自外出，挨批是肯定的了。

和泉屋的店主死得很突然，甚至讓人懷疑是謀殺。

聽了這話，佐助一下子驚呆了。

「和泉屋有一段時間不能賒購了，對吧？那時候賬都是怎麼付的？那時距離老闆病倒還有一段時間，需要用的錢不是增加了很多嗎？」

「佐助，我現在和父親出去，賬房的事就暫時拜託你了。」

「少爺……還沒回來嗎？」

長崎屋老闆手裏提着摺疊式燈籠，正在漆黑的街上快步走着。拿着燈籠，說明一開始就作好了晚回的準備，而且一個小夥計也沒帶。

「可要小心呀，佐助，這紙條說不定是瘟神送來的信。」

0;是祕密……對少爺都不能說，對於只是個夥計的我，就更不可能說了。1;

「……是呀，是很蹊蹺。和泉屋也遇到了一模一樣的事，突然就出現一個金子包。但那個時候，我們正苦於無法週轉，還以爲那錢幫了大忙呢。」

0;不過也不那麼絕對，如果讓我知道有人勾結妖怪，即便是老爺，也會痛打他一頓，讓他停手！1;

經常去藤屋出診的郎中淨真又說了些奇怪的事。藤屋的老闆是無法呼吸，窒息而死的。

只是個小夥計，不知道賬房的事，也不知道什麼紙條。

一進店門，坐在賬房裏的掌櫃就以一副如同喝了苦茶般的表情迎接佐助。

沒辦法，佐助在老闆和服的袖子裏，偷偷放了一塊香片，只要有這個，過後也能知道他什麼時候經過了哪裏。

第二天，在店門口打算盤的時候，佐助想到了一種可能。這件事，會不會有妖怪參與？

「哎呀，可惜了。但也喫得差不多了。」

掌櫃點點頭。和泉屋用那些錢支撐了一段時間，但店老闆的表情日漸僵硬，突然有一天，就與和泉屋一道歸西了。

這時，佐助發現前方有動靜，於是停住了腳步，鼻子上擠出皺紋。不明物在房屋的陰影裏，看不清輪廓。令人喫驚的是，即使用鼻子聞，也沒有氣味。不是人，也不是獸——能知道的僅此而已。

很奇怪，香味確實一直到這裏，然而，路已是盡頭，前邊有圍牆阻擋，如果想出去，就得原路返回或穿過神社。神殿那邊沒有香味，老爺顯然是從雜耍大棚回去的。哪裏有問題呢？至少從表面看，沒有用錢誆騙和召集信徒那種會遭報應的演出，因爲這裏是神社院內。

0;雜耍大棚！就是最近新建成的那個雜耍大棚。1;

佐助也想問問藤屋的僕人們，於是到了店門前。但今天守夜，客人很多，大家忙作一團，根本不讓人進店。正不知所措，一個認識佐助的夥計正好送客人出門，看到他，就打了聲招呼：「哎，佐助，你們家老爺和少爺已經回去了。」

但是……過了一會兒，佐助站在黑糊糊、一個人影也沒有的雜耍大棚之間，自言自語起來：「難以置信，沒發現和尚或神官，一點兒跡象都沒有啊。」

4

老闆看似沒有受到剛纔奇怪影子的影響，平穩地向前走着。這樣就好，佐助沒過去打招呼。老爺過去之後，留下了比剛纔更加濃烈的香味。

離他最近的地方，有幾家賣食品的小店，鋪子前邊並列着兩排雜耍大棚。旁邊稍大的一塊地方，似乎是用來表演雜技的。表演陀螺、魔術、長脖怪、耍猴等的場所，一直通到裏邊。對面則似乎是蛇女、女相撲、編筐籠、木偶劇、看西洋鏡等。

身材矮小的掌櫃小口喝着蕎麥麪湯，眼睛看着別處。可能是佐助的心理作用，掌櫃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佐助一邊撥着算盤珠，一邊想，人的慾望真可怕。只要信仰，就有錢從天而降，這種怪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或在故事裏讀到，一定會遭嘲笑或被視爲愚蠢，然而，一旦金子真的出現在眼前，人就會輕而易舉地被迷惑，想法反差之大令人難以置信。

「哎呀，有什麼事嗎？」

佐助一邊慶幸碗沒摔破，一邊撿起來還給了貨郎。掌櫃抱起胳膊沉思起來。

0;啊……是老爺。1;

「不知道。但是，出門的時間好像增多了，在店裏坐不住。」

「死去的店主開始信仰神佛一事，你知道嗎？」

「那你們知道大江屋和藤屋的事嗎？」

「和泉屋倒閉前後，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你們老爺病得很突然呀，而且得的什麼病也不知道，聽說請捕快來調查的時候，嚇得夠戧。」

0;好像有什麼東西……1;

腳步聲傳來。緊張的氣氛一下被打破了，剛纔的氣息也突然間消失，無處可尋，接着燈籠的光亮映人眼簾。佐助立即躲到牆根底下。

穿過大商號林立的街道，在柵欄門向右拐，進入了一片小店成排的地帶。沒走幾步，房屋就稀疏起來，最後沒有了。香味將佐助帶到了附近一處較大的神社。

0;沒問題，這下就能知道是誰把錢拿來了。1;

已經過了夜半子時。

見的下一個人是大江屋的小夥計，他說夜裏去廁所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正往店鋪裏去。但其他夥計都嘲笑他是在做夢。

再怎麼年成不好，資金週轉不靈，這一帶的大商號也能經營下去，不至於窮途末路。但似乎隨着錢的不斷降臨，意想不到的不幸也紛紛降臨到各個店鋪。

不知道，佐助不由得一聲低吼。

不盡快弄清事情真相，可有點不妙啊。

值此危急關頭，一定是爲了防止發生糾紛，才作了這樣的安排。總而言之，今天要去靈前守夜，於是兩人出了門。留下佐助，緊咬着嘴脣發愣。後來，他總算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副嚴峻的表情。

「那家店……也會倒閉嗎？」

「好像加入了同一個俳句會。」

佐助道了謝，臨別之前，又問了掌櫃兩個問題。

少爺曾說過，熱衷做生意的店老闆們也加入了。

這樣想了想，佐助搖搖頭。剛纔的影子怎麼也不像是神派來的使者，連一點兒那種氣息都感覺不到。

「……錢？」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0;和泉屋、大江屋、藤屋都和我們店有生意來往，而且又離得很近……他們一定和老爺一起去了那個什麼奇怪的集會。1;

店門前的角落裏，冷不防響起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其後，通到裏屋的門立刻打開，佐助出現了。他平心靜氣走在黑暗中，一站到賬房旁邊，就對牆壁招了招手。那些面目猙獰的小鬼們立馬露出頭來。

穿過一個小牌坊，裏邊沒有門，直接進入神社院內。樹木茂密蔥蘢，連月光都拒絕的神社院內一片漆黑。

0;這樣就更加好找了。1;

天黑了，佐助瞅了一眼錢箱，卸下頂門棍，出了門。哪家店都是漆黑一片，沒一處亮燈。佐助緊緊盯住前方，就算眼睛相當敏銳，現在也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他能感覺到，老闆在不遠處的某個地方，因爲香片的氣味越來越濃了。

老爺馬上就從這裏經過。令人生疑的信仰和影子有什麼關係嗎？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聽說這裏彙集了各式各樣的流行表演，各店的老闆也經常往來於此。棚子相當大，因爲是搭着木頭、上邊掛席的構造，屋頂很輕。也許是這個原因，屋頂造得很高。這裏邊有假神官、假和尚，如果他們欺騙大家的話……而且，而且……

索陛跟在老闆後邊，到外邊查一查，但夥計的身份不允許他這樣做。

「鳴家，我有事拜託你們。你們不會被人看到，不會被人收買，能好好地監視吧？」

0;更早覺察到就好了。不妙……也許下一個就是我們店。1;

「佐助，你到底上哪兒去了？老爺和少爺都出去了，人手不夠啊。你出去就是一天，我很爲難啊。」

說着，他指了指錢箱。任務是，監視有沒有人接近錢箱。遠比自己厲害的妖怪佈置下任務，鳴家們個個幹勁十足。

「用手捏……土這類東西，是能隨意揉捏的。爲了信仰，就要造出佛來。既如此說，那爲什麼提到鬼？什麼意思呢？」

0;白天的雜耍大棚裏，一定像平常一樣在舉行表演。怎麼辦？從哪兒開始查最好呢？1;

「在店鋪的錢箱裏，和一個沒見過的金子包在一起，真令人汗毛倒騷。」

雖然值得慶賀，但還是擔心一件事。那個奇怪的影子出現以後，

如果有事發生，就相當可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所會化爲泡影。要是危及少爺，更不能接受。既然如此，佐助必須親自找到答案。

對方突然停了下來，似乎也感覺到了佐助的存在。互相靜觀對方下一步動作。這麼想着，佐助拉開了架勢。然而——

佐助一邊循着殘香向前走，一邊從懷裏掏出那張可疑的紙條，藉着月光看。如果能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許就能知道真相。

這件事人不可能輕易參與，太危險了。

「佐助，這張紙條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0;爲什麼金子會在店裏出現呢？1;

「和泉屋也出現過這種紙條？」

佐助嘆了一口氣。這時，少爺莊重地出現在店門口。他身後是老闆。

「其他的……我說的話可能有些奇怪——店裏有沒有突然平白無故跑出錢來呢？」

今天白天，老闆也出門了。佐助不露痕跡地問了問去哪裏，結果被巧妙地岔開了話題。

「也不知道得的什麼病。捕頭大人找到我和老闆娘問了好長時間的話。才三十歲左右，也沒有什麼多年的病根。」

0;看來隨着金錢的增加，命越來越短了。1;

必須守護店鋪，守護少爺。心焦如焚的佐助向掌櫃打了個招呼，將賬房的事務全都託給他之後，飛奔了出去。

「是啊，不聲不響地偷懶怠工也沒被發現，不是很得意嗎？可是你……」

掌櫃不高興地說出一通教訓的話，然而佐助一句也沒聽進去。

老爺和少爺早就離開藤屋了，他們現在到底在哪裏？難道……越來越不安，心臟咚咚猛跳。不管掌櫃說了什麼，是不是都該去大棚看一下呢？然而，在大棚的什麼地方呢？沒有目標，但也不能坐着不動。

「您回來了。」

佐助剛要出門，店門口響起了小夥計的聲音。他們回來了。

「少爺，您去哪兒了啊？」佐助急切地問。

老爺卻先回答道：「不是說過弔唁嘛，怎麼了，佐助？」

「我到藤屋去接您和少爺了。」

這麼一說，片刻之間沒有人接話，空氣都凝滯了。然而，老闆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

「路上碰到一個俳句會的老朋友，就在附近店裏說了會兒話。真過意不去，讓你白跑一趟。」

佐助雖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但因爲旁邊有掌櫃在，就沒繼續追問。

0;明天送完葬後，我再去藤屋問問情況。這件事得儘快查清，耽擱下去總不是辦法。1;

爲什麼會這麼擔心呢？佐助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但即使如此自我安慰，憂慮也消除不去。這讓佐助無法平靜。

佐助望向少爺，然而，父子倆已經進裏屋去了。

5

「影子來了！影子來了！」

枕頭上鳴家的聲音吵醒了佐助。急急忙忙到店前面去，打開錢箱，立刻驚叫了一聲。

「怎麼會……」

箱子底又多了一包金子，旁邊又是那張紙條。信仰似乎還在繼續。災難會降臨嗎？

0;混賬！必須立刻採取措施。1;

這三天，佐助一直沒到店堂裏去。因爲人手不足，掌櫃沒給擅自出門的佐助好臉色看，但如果陪在少爺身邊，就不會和掌櫃產生什麼大矛盾。正這樣按兵不動，錢又從天而降了。

佐助試着回憶。雜耍大棚裏確實有木偶劇表演。那裏的木偶已經化成了妖怪，這次的事一定是他們乾的！

爲了不讓少爺覺察，佐助緊咬住牙關。

「一定要聽話，好好休息，我會盡快回來的。」

發抖的不知是少爺還是佐助，死去的那些店老闆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少爺自己也感覺到這種不適與往常不同，臉上沒有笑容。

少爺只是偶爾去一次俳句會，聽到的不很詳細，他說多半是一首老歌。

佐助從懷裏拿出了金子，報上店名，將一百兩金子放在了箱籠上。

少爺掙脫那隻手，衝到了棚子外邊，立刻遇到了父親，對父親說要回店裏，但父親沒同意。這以後，雖然沒再強迫少爺做什麼事，父親卻叮囑說，千萬不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

「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

最近一段時間，明明有好幾包金子從天而降，店裏卻依然面臨資金週轉不靈的困境，而且，情況比以前更甚，需要更多的金子。少爺明白這一點，所以對於能生出錢來的集會，沒能拒絕。然而……

下狠心把要說的說了。沒有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錢箱被推了回來，佐助最終沒有發怒。店鋪經營不善，這是做生意就能切身感覺得到的。對店主來說，店鋪很重要，甚至可以傾注一切心血和金錢——

馬上就要大禍臨頭了，少爺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佐助讓少爺在賬房坐下，開始追問他去了什麼地方。

然而就在這時，站在書架前面的掌櫃突然對佐助說：「我以前在書裏讀到過這首和歌。是誰的歌來着？嗯，好像是一個有名的木偶藝人。

「在哪兒？」

「啊呀，早上好！怎麼這麼早？」

「早！最近睡得淺。」

「老爺，這錢不是做生意賺來的吧？還是離這種錢遠一點兒吧。」

「我進了最靠邊那個堆了很多貨物、掛着席子的棚子。然後，父親就去叫人了，我一個人在那兒等。後來……我突然感覺到，棚子裏有人！」

俳句會每月舉行一兩次，有時，會租用茶室的二層。也就是說，沒有固定的集會場所。佐助必須先找出正在學習俳句的人。

在白天，那並不是個讓人感到害怕的地方。

他說「拜託了」後，略等了片刻。

「有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

「……原來是這樣。哦，謝謝，終於明白了。」

說到最後，少年哭出了聲音，呼吸很艱難。佐助趕緊拍少爺的後背，讓他冷靜下來。

佐助翹起嘴角，撿起一個豔麗的八重垣姬（注：八重垣姬，淨琉璃《本朝廿四孝》中的人物，武田勝賴的未婚妻。）偶人，把手放在木偶頭上，一字一頓地說：「如果再不說話，我就把她砸個粉碎。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你們應該感覺得到我不是人吧。」

「嗯，木偶藝人？」

使勁跺一下腳，勝賴就滾到了房間的角落裏。旁邊出現了一個身影。那落落大方的風采，讓人不禁想到太郎冠者（注：太郎冠者，廣泛應用於大名或武士侍從的名字。），這個已經和偶人有很大差別了。

「哎呀，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木偶的頭，過去是用泥巴做的。」

帶着苦笑的聲音從被窩裏傳了出來。佐助的回答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少爺稍微平靜了一些。佐助囑咐少爺要好好休息，少爺聽話地點了點頭。

「哎呀，你看起來不像木偶，白天負責控制表演的人，好像就是你吧。你是頭兒嗎？」

佐助一語道破。少爺驚訝地張大了眼睛，點點頭。他不再遲疑，講起了事情的始末。

重要的是，現在少爺的身體正被一點點掠奪。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身體如果像木偶那樣硬的話，就不能呼吸，就會死去，少爺也會像和泉屋和藤屋的老闆那樣死去！

即便如此，老爺把錢箱還回來的時候，佐助還是忍不住問了一下主人的身體狀況。和泉屋和藤屋死去的店主，在錢出現的時候，健康都每況愈下。

少爺曾經在雜耍大棚裏聽到過這句話，而且那之後，呼吸越來越艱難，身體逐漸變硬，不能正常地呼吸，就像木頭一樣。

佐助說完，陪少爺來到起居室，服侍少爺鑽進了被窩。剛躺下，少爺就開始不住地咳嗽。看到少爺痛苦的樣子，佐助立刻感到一股寒氣傳遍了全身。

真想幹脆把木偶們全都打翻在地，然而，這樣做並不能保證少爺得救。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回答。佐助從懷裏取出長紙條，念起了那首歌。

聲音很低沉。

突然，他的右腳冷不丁被抓住。低頭一看，原來是木偶勝賴，果然是一個冷麪小生。儘管是個偶人，在黑暗之中卻有一種人的氣息，令人毛骨悚然。

0;嗯，暫時看起來還沒事。這樣的話，只要把那個影子一樣的傢伙解決了，就沒大礙了。可問題是，還沒摸清對方是什麼。1;

佐助一口氣追問。少爺只說好像聽到過一點兒消息。

佐助一邊發着呆，一邊深鞠一躬，離開了地本小說店，然而沒走幾步就停住了，癱軟地靠在了路旁的招牌杆子上，表情變得僵硬。他徹底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

已經完全變爲人形的木偶們，白天仍在努力工作。前些天夜裏看到的怪影，大概就是到處走動的木偶。作爲將別人的身體佔爲已有的補償，他們正往各個商店送金子。木偶們爲什麼要做這些事，佐助想不通。也許只是因爲覺得佔有別人的身體有趣，也許是有些木偶想像人那樣喫一碗蕎麥麪條。妖怪們的想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這一點，同爲妖怪的佐助最清楚不過。

「在弔唁回來的路上，和父親一起去的。死了人，參加集會的人少了，所以讓我也加入。但是，說讓我保密……」

少爺說沒看見。佐助馬上問棚子裏有沒有，少爺說沒有。

「沒關係，有佐助在呢。」

然而，沒有回答，也沒有聲響。好像佐助搞錯了，正一個人演獨角戲。

「那您見過這個沒有？」

少爺當時感到很害怕，就站了起來，準備回家。

佐助從懷裏掏出那張紙條。

聽了這話，那位五十歲左右的掌櫃微微一笑。

0;藤屋的店老闆也是漸漸無法呼吸……1;

「現在就出去嗎，佐助？」

0;是木偶！是那些傢伙乾的！有名的藝人把他們製作出來，賦予情感、心理進行表演，那些木偶已經有了靈魂！1;

「是不是最近建成的那個雜耍大棚？是不是？」

天一黑，雜耍就結束了。紅彤彤的晚霞光中，許多來看雜耍表演的人陸陸續續從神社院內走了出來。佐助不管這些，徑直往裏跑。木偶劇表演在雜耍大棚從裏邊數第二個。

佐助從黃昏的天空下跑過，身後揚起灰塵。

撩起席子闖入觀衆席。沒有人，光線昏暗。佐助直接進了後臺。

的確，就是他唱的一首歌的下半句。」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怎麼還……」

「如果我說了，父親會爲難的。」

「回家？（注：日語中，交換的「換」和表示回家的「歸」發音相同。）它對您說不要回家嗎？」

老闆迅速從裏邊拿出那包金子，用辯解的口氣說：「馬上就需要這筆錢，最近必須付的賬特別多，就是不景氣啊。」

佐助緊緊地咬住嘴脣。這時，突然有人在背後說話。

「木偶的頭目是誰？快出來！有話說。」

於是佐助向很遠的工地邁開了大步。到了工地，那個木匠說不知道紙條上這句話的意思，然而，他又介紹了另外一個人。

0;是那裏啊……1;

「父親參加的俳句會。其中有人知道這首歌。」

0;老爺肯定知道……但是不行，今天早晨他就沒和我好好照面。1;

少爺躺在被窩裏，心裏有些沒底，目送佐助出了門。出了起居室，佐助把角落背光處的鳴家叫出來，拜託他們照看少爺，然後，將前些天準備的那些錢揣進懷裏，悄悄轉到通往後門的柵欄門，撇下一大消早的事務，出門去了。

藉着沒有完全暗下來的外面的微光，可以看見房間裏滾落着幾個木偶，還有一些拴着繩子吊在柱子上。箱籠上放着妖豔的公主的頭。凶神惡煞地瞪着眼睛的母夜叉，張着鮮紅的血盆大口，掖起了衣襟，粘在棉布上的黏糊糊的血在昏暗的光線當中，正從盤子裏往下滴，就像真的血一樣。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先向藤屋走去。正如想象的那樣，一個可靠的夥計很清楚故去的主人學習俳句一事。說到人會的人，他告訴了佐助一個木匠師傅的名字。

「佐助，我越來越害怕了，店鋪倒閉了好幾個，人也跟着一起死了。是吧，是吧，佐助……下一個……會不會是我呀？」

「『捏』就是捏泥巴的意思吧？而木偶藝人操弄的偶人寫作『木偶』，也就是說，應該是木頭做的呀。」

0;好，知道了一個人。1;

自從和老爺隔着錢箱面對面以後，總覺得不能去問，因爲主人現在也一定處在巨大的不安之中。需要用錢，無論如何也需要。可怕，錢會自己跑出來，可怕！眼睛裏，身體內，有着深深的恐怖。佐助用一種幾乎不能稱之爲聲音的聲音喊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在幹什麼？」口氣十分嚴厲。

「我不知道，只是很害怕。」

「這時，一隻手伸到了我眼前的那個箱籠上。」

稍微喘口氣的工夫，主人就像逃跑一樣退到裏邊去了。緊接着，少爺又早早地出現在了店堂，真是少見。

還聽到了嘶啞的嗓音，在說：「換！換！」

該怎麼辦好呢？必須趕緊解決這件事。佐助於是問少爺，有沒有在雜耍大棚注意到其他什麼。

「你擔心什麼？我結實得很呢。」

回頭一看，老闆正盯着錢箱和佐助，表情很陰沉。不，也許只是在佐助看來很陰沉。

下一個是染坊的掌櫃，也在一個離這很遠的店裏。找到後，他也說不知道，於是佐助又去找米店的老頭。時間一點點過去，已經過了中午，佐助有些焦躁。那之後，又去找了習字先生、飯屋的少爺和描金畫師傅。天越來越晚，佐助心急如焚。到最後，爲了趕時間，奢侈地坐了一回轎，可找到人之後，發現還是沒人記得那首歌。

「哼，你也不希望她被摔爛吧，實際上我也是。」

「今天打算去討賬……所以打開箱子，找一些換零用的散錢。」佐助回答，同時把裝着金子的箱子給老闆看。

「少爺，您是不是去了那個奇怪的集會？」

6

當地本（注：地本，刊行於江戶一帶的書，以中篇、短篇小說和通俗繪圖小說爲主。）小說店的人也搖着頭說不知道時，佐助的腿都軟了，再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佐助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少爺說過的那句話：「換！換！」

奇怪的是，清清楚楚聽到了坐下去的聲音，然而，出現的就只是一隻手，沒有身體。可能是躲在重重堆積的箱籠之間了。要是這樣，恐怕是個小孩子。那隻手一下子抓住了少爺的手。感覺並不像小孩的手。

佐助很清楚這一點，也很期待少爺能繼承家業。

0;渾蛋！現在不是在乎掌櫃心情的時候！1;

奇怪，大概是因爲肩膀痠痛，少爺一直轉着腦袋。佐助的臉一下子僵硬起來，走到少爺近旁。少爺那張熟悉的臉就在眼前，可不知爲什麼，總感覺他呼吸很艱難。難道是聽錯了？但願如此。將耳朵貼在胸口上，是那種患了重感冒時的氣息……

「明白了，總之，先從這首歌人手。少爺，您說身體不舒服，那從現在開始，就待在屋裏，躺着休息會更好些。總之，這一陣子都別外出了。如果在店內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就立刻大聲喊，知道了嗎？」

0;放到店裏錢箱的錢……也許就是木偶在表演中賺的錢。但是，那麼多錢，光憑表演是不夠的，木偶是怎樣弄到手的呢？1;

「看起來無非就是個一般的棚子，堆積了一些表演用的箱籠，感覺像一個儲藏間。」

0;也就是說，木偶在和人交換身體。木偶們以金錢爲代價，正把人的身體佔爲己有！1;

「至今爲止，沒做什麼不對的事啊。」

聽到這個意外的回答，佐助向店裏的木板房湊近一步。

0;老爺過去曾在山裏遇到過妖怪，正因爲他知道世上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難道是這種經驗有什麼不妥？1;

「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這是木偶藝人唱的歌，是履行諾言的字據吧？你們的勾當，我都看透了。你們以金錢爲代價換取人的身體，究竟想幹什麼？」

「總而言之，請就此放過我家少爺。如果不夠，我明天可以再拿來。全還給你們。哦，不，我們還可以出更多，加倍奉還也行。」

「『讓鬼和佛都變成手裏捏的陶器』，這是和歌嗎？不記得了。」

「這裏沒有什麼頭兒。我們本來是要變成木偶妖的，沒想過變成人，也沒想過要變成人做什麼事情，只是，有人向我們提出來交換。」

「居然有人提出要和你們交換？！不是開玩笑吧？」

「那人說，只要給他所需的錢，就把一隻胳膊、一條腿拿來與我們交換。」

木偶還說，現在已經不記得那個商人爲什麼提這種要求了，但總之，整件事情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這很好理解，在那個人看來，今天比明天重要。

就這樣，木偶們陷入了交易，無法停手。

「現在表演賺來的錢，已經不夠履行和人的約定，所以，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從庫房裏撿東西。你爲什麼這樣瞪着我？我沒說錯吧？」

0;這些傢伙，如果聽之任之的話，走到哪一步才肯罷休呢？1;

木偶們認爲自己正一點點成爲人羣中的一員，絲毫沒想過這件事有多麼違背情理，因此還在繼續壯大隊伍，直到被發現爲止。

但是，佐助沒有心情擔心世上其他人，重要的只有少爺。

佐助懇求他們無論如何放了少爺，木偶們的回答卻異常冷淡：

「沒用的。」

「這沒用的。」

「沒用，因爲……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

佐助驚愕得一下子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你們也不知道？」

「約定已經生效了，錢也付了，你的少爺再也回不來了，因爲從一開始就沒有辦法更改。」

「你說什麼？可是，我們老爺怎麼沒事呢？所以……」

話說一半，就哽住了。店老闆看起來雖然一心想要錢，可內心還是相當恐懼。難道從一開始，「換」的就是少爺嗎？老爺難道這樣做了嗎……老爺難道對自己說，一定不會有事，只是讓兒子代替一下。佐助眼前一陣發黑。難道天已經徹底黑下來，到了晚上嗎？

「這種……傻事……」

「店鋪，還有井筒屋所在的那條街道完全燒光了。但我不後悔，那一帶被難纏的妖怪盯上了。」

佐助向着天空舉起了手，照現在的風向，確實有些危險。

佐助沉湎於往事，沉默了好一會兒。

當然，與出生以後的歲月相比，還不算長……十幾年只是一瞬。這期間，佐助這個名字一直有人叫，所以又變成了犬神熟悉的名字。有少爺在，有其他妖怪在，長崎屋又變成了佐助的家。

少爺趕緊把碗捧在手裏，急急一口忙把藥喝了。正在泡茶的仁吉在旁潙小聲笑了。

腦袋裏各種念頭混成一團，毫無頭緒。就這樣過了很久，佐助一動也沒動，呆呆地站在少爺身旁。

但是……

但那些都和井筒屋一起，變成了回憶。現在少爺一太郎平安無事，正躺在被窩裏舒舒服服地休息。這纔是最重要的。這次一定要守護到底。

0;爲了這家店，爲了拿到錢，老爺把少爺都出賣了。1;

「畜生，爲什麼？」

皮衣是一個三千歲的大妖怪，長崎屋少爺一太郎的外祖母，就是她請佐助來保護少爺的。

店裏人都出去看火勢了。佐助顧不上這些，徑直奔到少爺的起居室。

有一次，在路上看到無數的鬼火，連想都沒想就直接踩了上去。沒想到，被一羣狐狸圍攻，轉眼之間就被打得站不起來……

「但是要救少爺，只有這樣了。」

「少爺？」

隨着腹部深處咚的一聲迴音，木屋開始彎曲變形，並劇烈地搖晃起來。吱吱嘎嘎，響聲震天，就像棚子在哀鳴。捆綁席子的繩子扯斷了，一段段散開，飛得遠遠的。先是下了一場柱子雨，接着就是席子雨。激起的塵土和哀鳴混在一處，就像滾沸的開水一樣。

有幾個鳴家從少爺被子腳下和兩邊鑽進去，爬到上面，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因爲太多會壓得很沉，仁吉不時往下撣一撣。但剛撣下去，又會馬上聚攏很多。看到這些，少爺笑了。

佐助冷笑起來。看到他既像酒醉又像發瘋似的眼神，木偶們唧唧喳喳吵嚷起來。

就算抖落下去，也還是會繼續包抄上來。木偶們就像爬在蟲子屍身上的螞蟻那樣，黑壓壓地聚攏過來。有一個居然爬到了佐助胸口，

半夜的鐘聲噹噹地敲着，驚醒了呆立的佐助。心下正厭煩，不知何時拉窗映成了紅色。火已經燒到了街道，燒起了自家的店鋪。就像木偶妖說的那樣，剎那之間，火就蔓延到了街道房合，四周變成一片火海。

佐助縱身一跳來到外面。剎那問，木偶們就和大棚一起被埋葬了。一看，對面的大棚也全都倒了，只剩一片瓦礫。騰騰昇起的塵埃在月光下，就像有些微髒的棉絮。

少爺擔心地問：「哎，佐助……我是不是不該問這些？你是不是不願意回憶過去？」

眼前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照亮了黑夜。剎那間，火勢就如木偶所說的那樣，蔓延開來。

沒有呼吸……

火災雖算得上是災難，但接受過火洗禮的城鎮，可以從頭開始。只是，井筒屋的少爺再也回不來了。就像另一個夥計仁吉也有回憶一樣，佐助也有少爺不知道的往事。

0;都說過了。沒用的，沒用的，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1;

雖然在那家店待過那麼久，但說起來的時候，卻不可思議地連名字都記不起。可能是因爲不想記起，所以封存在記憶深處了。即使說的是過去的事情，心還是一抽一抽地痛。

「太好了！少爺變回來了。」

呀，馬上該喫藥了，佐助催着少爺。少爺還像往常那樣，一臉不樂意。

回到店裏的時候，附近傳來了鐘聲。起火的地方離這裏很近。

0;不會吧，怎麼會這樣？那些傢伙已經不在了，都收拾掉了，燒掉了！1;

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然而現在大火逼近，也不像能舒適地睡着的時候，大概是最近睡眠比較淺。可是手臂被佐助抓住，爲什麼不睜開眼睛呢……

佐助抱起少爺，一個勁兒地搖着，可少爺仍緊閉雙目。木偶們說過的話又在腦海中迴盪盤旋：

「這兒離民房很近，要是點火，一定會蔓延開的。」

從仁吉手裏接過來的茶碗，溫暖無比。

佐助毫不猶豫地從袖子裏的褡褳中拿出了火石。就在這時，倒下的木頭廢墟中傳出了幾個聲音：

「自古以來，去除不淨火爲先。事到如今，我把你們全燒了。」

不知不覺已過去十幾年。

「我剛纔不是說被狐狸打倒了嗎，是少爺的外祖母皮衣夫人把我救出來的。」

年歲尚小的一太郎和佐助、仁吉很親近。少爺身體虛弱，一刻也離不得人，時時都有可能患病死掉，於是佐助片刻不離左右，照顧看護，陪着玩耍。除此之外，每天還要千活，在長崎屋過着忙忙碌碌的日子，

「沒用的。」

一想到這麼大的店馬上要化爲灰燼，佐助突然大笑起來。和泉屋、大江屋和藤屋的老闆爲了得到錢，爲了保衛店鋪，都付出了生命，現在少爺又……佐助心如刀絞，恨得用手在榻榻米上亂抓。

「我們把你也拉進來。要不要和你的少爺一起，也成爲我們木偶的同伴呀？」

突然一陣沉甸甸的感覺，手腳像灌了鉛。一看，在光線昏暗的後臺，木偶們正站起身，從四面八方向佐助包抄過來。

還有一個踩着另一個小木偶，把手伸到了佐助臉上。

不知不覺之間，腿好像燃着了一般，奇熱無比……回頭一看，火已經燒到了少爺起居室的拉窗上，佐助和服的衣角上也都是火。灼熱之下，佐助終於動了動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少爺，我回來了。」

佐助輕輕將手放到少爺嘴邊。

0;當年也在這樣的天氣裏露宿過，真是痛苦難耐啊！1;

佐助大吼起來。想不通，這到底是爲什麼？

佐助點了點頭。「井筒屋的少爺，死了。啊，那家店叫井筒屋，是一個紙用品店，地點也不在江戶。終於想起來了。」

佐助突然這樣想。正想着，就聽仁吉叫：「佐助，茶碗。」

太陽昇起又落下，季節更替，年復一年，犬神仍然漫無目的地遊蕩。沒有另尋安身之所，當夥計時的名字也因爲沒人叫，漸漸地淡忘了。

這樣一來，木偶妖們就再不會與人交換身體，害人性命了。但對佐助來說，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不再多看大棚一眼，而是飛奔回店鋪。

店鋪爲柴，少爺馬上要被火葬。少爺已被木偶附身，在經過三途川（注：三途川，佛教用語，指人死後第七天要渡過的一條通往黃泉的河。）之前，也許用火淨一淨身更好。想到這些，佐助並沒有將少爺抱出來，而是獨自離開了店鋪。

木偶們的話在腦海中跳躍，像刺一樣紮在心中，然而沒有一滴淚。該怎麼辦？怎麼辦？沒有一點兒主意。

0;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沒用………………1;

0;叫佐助還是比叫犬神好。有人叫我的名字，真幸福……1;

7

耳邊不知是燃着的木頭和席子的聲音，還是木偶們的悲鳴。火焰的紅有一種令人膽寒的美麗。火勢流動，從一處燃到另一處，把夜空照得越來越亮。

佐助迅速打着了火石，移到火絨上去，再用引火木條取火，扔在倒下的席子上。

「我明白了……你們這些傢伙，已經無可救藥了，所以，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0;等我意識到的時候，那些一個人在野地露宿的漫長歲月，都已變成了回憶……1;

不管怎麼說還是擔心，佐助趕緊將手伸到被窩裏，握住了少爺的手臂。很柔軟！

木偶埋到頭頂的時候，佐助突然竭盡全力一震，將木偶全部抖落在地。

「把八重垣姬還給我！」

「嘿嘿嘿……哈哈哈哈……」嘴裏發出一陣痙攣的聲音，久久停不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了，還接着笑。眼淚溢出眼眶，掉落在地，還只是一個勁兒地笑着，笑着，哭着。「哈哈哈哈……」好長一段時間，只聽得到自己的狂笑。

「沒用的。」

「快退下，如果不退下，我絕不饒你！」

佐助微笑了一下，將盛着湯藥的碗遞給少爺，搖了搖頭說「不是的，我和井筒屋少爺關係很好，我不想把他忘記。」

0;少爺……1;

這段記憶太痛苦，所以佐助至今都沒說起過……

0;啊。阿啊••••••啊啊……1;

0;不知道該如何停下來……該怎麼辦？怎麼辦？1;

「做什麼都沒用了。」

說完，佐助揮拳狠狠地向鋪着席子的地板砸下去。拳頭一直陷進地裏，濺起的火星照亮了四周。

「做什麼都沒用了。」

「佐助後來是怎麼到長崎屋的呢？」

他舒了一口氣，看着少爺的臉，看不到痛苦的樣子。

「聽說我有做生意的經驗，皮衣夫人說，正好保護外孫，就把少爺託付給了我。當初我只是想報答皮衣夫人的救命之恩。」

「我……和少爺說好會沒事的……難道還是失敗了嗎？」

「然後呢？那個少爺死了嗎？」少爺一太郎表情凝重，睜大了眼睛問。

佐助絕望地兩眼發呆，眼看就要被木偶埋沒。一個接一個的木偶在佐助身上爬了一層又一層，彷彿正在形成一個巨大的木偶。佐助漸漸被吞沒，眼前也被木偶遮住了，一片漆黑。

佐助不容分說道：「請把它喝下去，如果少爺有什麼不測，佐助又要變成一個人了。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第二次。那會好難過。請喝下去吧！」

今天晚上，長崎屋廂房的火盆裏放了好多好多炭，幾近奢侈。柔和的熱氣正從藥鍋裏徐徐地冒出來。關上了板門的屋子暖和極了，外邊的寒冷就像謊言一樣使人無法置信。沒下過雨，寒風凜冽，樹梢的嗚嗚聲不絕於耳。

失去了少爺和店鋪，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佐助並沒有爲失去安身之所而嘆息。現在，只有無盡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