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哭的被子

1

一片漆黑的夜晚，耳邊不時傳來壓抑的哭聲。是年輕女性的聲音，嗚咽之聲不絕於耳。

長崎屋的少爺一太郎躺在被窩裏，皺起了眉頭。他知道哭泣的人不在房裏。

不僅是臥室，在少爺日常起居的船行和藥材鋪的廂房內，根本沒有一個女人，但是這兩天，每當少爺熄了燈，準備睡覺時，總能聽到低低的哭聲。這哭聲並不讓人覺得害怕，但少爺心裏想着這件怪事，總睡不着覺。在連長明燈都沒有的一片漆黑中，只有少爺和僅聽得到聲音的女人。

正當少爺在被窩裏想着該怎麼辦時，忽然聽到門被拉開的聲音。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

0;這個時候還有誰來啊？1;

少爺一驚，正準備起身時，忽然發現房頂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

兩道緊挨着的黃光。

「啊！」

少爺還來不及說話，隨着輕微的一聲響，那兩道黃光一起落到了少爺身上。

少爺與被子一起被籠罩在光裏。一瞬問，他感覺自己的嘴好像被堵住了，身上也像一下子多壓了十層被子，既發不出聲音，又沒法坐起來。有一個小小的東西踏上了額頭。被被子上的東西又踹又壓，少爺感到呼吸困難，連眼淚都憋出來了。胃好像被擰成了一團，痛苦立刻傳遍全身，感覺想吐，彷彿就要這樣不明不自地死去。

忽然，黑暗中響起了刺耳的罵聲。

「混賬，讓他跑了嗎？」

這個聲音讓少爺從昏沉中驚醒過來。他拼命地把右手伸出被子，他使勁把附着在臉上的東西拉開。少爺大大地喘了一口氣，又趕緊抓住被子的一角，把它翻到一邊。有好多東西掉了下去，這回可以坐起身來了。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一太郎喘着粗氣，在黑暗中自言自語。

不一會兒，房間裏亮起了溫暖的燈光。在燈籠的亮光下，少爺看到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真是對不起，把您吵醒了嗎？」

關心地問候少爺的，是長崎屋的兩個夥計。在他們身後，還跟着很多小鬼，他們是身高數寸、面容猙獰的叫鳴家的小妖怪。

0;剛纔差點把我送去見閻王的，就是這些傢伙吧。1;

「要是不被吵醒，我就死啦。」

少爺想起妖怪們剛纔的魯莽行爲，決定作出生氣的樣子。在房間裏這麼吵鬧，還以爲能夠不吵醒少爺，這就是妖怪和人的不同之處。

聽了田原屋老闆硬邦邦的話，藤兵衛說不出話來。

「看來你們沒有發現。真是一羣傻瓜！你們給我好好聽着，那個奇怪的聲音來自少爺的被子。」

掌櫃翻開賬本，放心地念着。唸完貨款和送貨地址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

「少爺，我們被這個奇圈的東西耍了。」

「怎麼回事？」

一太郎擔心地看着他。掌櫃忽然在榻榻米上叩起頭來。

「我不是把年輕人都交給你管了嗎？做這牀被子的是阿梅，她應該是你負責的。」

被屏風偷窺男抓住把柄不斷嘲笑，夥計清秀的臉都氣歪了。事關少爺，佐助也皺起眉來。

「我們不想讓他逃跑，就和鳴家們一起來了。沒想到把少爺吵醒了，真是對不起！」

田原屋老闆說着，站起身來，從掌櫃手中搶過賬本。眼看着他額頭和脖子上又暴突起粗黑的青筋，那可怕的表情連鳴家看了都會哭。

一太郎把臉轉向屏風。衣着華麗的屏風偷窺男從畫中走了出來。

一太郎嘆着氣，抱住剛纔被又踩又踢的腦袋。

「最近我們老覺得少爺的房間很奇怪。」

「又覺得不舒服嗎？要不要叫郎中來？」

這種小事不值得吵鬧，一太郎及時出言制止了雙方。覺得困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在聽到做被子的那家店名時，想起了一個傳言。

「對不起！弄錯了……送過去的是一牀四幅的被子。」

田原屋老闆被老闆娘躲躲閃閃的回答激怒了，語氣越來越強硬。

「可惡的田原屋！我對他們說了是少爺用，還再三叮囑必須是五幅寬的新被子！」

出來接待長崎屋一行的，是田原屋的老闆松次郎。他看起來年齡比藤兵衛小一輪，氣度卻遜色不少。因爲自己店裏的貨物出了問題，他和少爺一行面對面地坐着時，額上青筋暴露，活像一隻生氣的螳螂。

仔細一看，的確是四幅寬的被子，而且被面的蝴蝶和菱紋圖案跟訂做時的要求大不一樣。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裏面的棉絮是不是新的。

「是這麼回事啊。」

「是送錯了，還是做錯了？」

掌櫃沒有回答。

「只是聽到哭聲，倒沒什麼別的危害。」

長崎屋的阿妙被譽爲淡雪般的美人，而千繪夫人更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憐愛的風情。她讓人想起冬日清晨的霜，雖然美麗，卻彷彿隨時都會消融。

0;太可怕了……人的臉竟然能變成這樣。1;

三幅、四幅說的是被子的寬度，三幅布寬還是四幅布寬，要根據訂做的要求。

「田原屋不可能故意送這種東西過來呀。」

「你阻止少爺睡覺，有什麼目的？」

「如果是那樣，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但這次，是一個可疑的傢伙。」

少爺連忙回答：「不，不，是很好的被子，很暖和……」

其實就算不至於如此，少爺還是擔心不已。

漸漸地，房間裏迴盪的都是他的聲音。老闆娘被他的氣勢壓住，聲音越來越小。眼看着把妻子逼到了只會一個勁兒道歉的地步，田原屋老闆才終於沉默下來，還一臉不高興。

田原屋的老闆娘親自送茶水上來。一太郎看到老闆娘千繪，大喫一驚，因爲她溫柔的舉止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阿妙夫人。

「在賬本上也記了送過去的東西吧。訂做被子的很少，趕緊確認一下。」

「哦……」

「明知道你經常臥病在牀，還塞一條舊被子給你，真是太過分了。沒關係，父親到田原屋去好好地跟他們評評理。」

因爲剛纔的一幕累得筋疲力盡的少爺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這時，從臥室的角落傳來一個聲音。

「田原屋，不就是位於四丁目大街的布店嗎？竟然開這種玩笑。」

「大晚上的，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晚上總是聽到奇怪的哭聲。大夥兒覺得這件事很嚴重，就一起過來看個究竟。」

「要報復嗎？我們晚上弄幾個火球到處飛舞，嚇嚇他們吧。」

田原屋老闆的脾氣實在太壞了，連看慣了妖怪的少爺都覺得有點膽戰心驚，彷彿怒氣正從老闆全身散發出來。掌櫃低着頭，一言不發。

0;如果這家的老闆狠狠地責罵掌櫃，我必須要阻止他。1;

「用不着這樣，父親。」

「五幅？我看只有四幅。這不是被人用過的有來歷的東西嗎？」

大街上，武士、工匠、夥計穿梭不息。少爺正想着，已經可以看到田原屋藏青色的長門簾了，他心裏一陣打鼓。

「要不就把一個貓妖放到他們老闆的臥房裏去。」

「我還是沒法接受。」

「兩天前……對，有記錄。」

0;沒關係，我以後也將會是一店之主，像這種小事，肯定可以解決怕。1;

2

被子不便宜，如果這是有人犯錯，那人可能會被大怒的老闆趕出店去。一旦被趕出店，一個人的一生就全改變了，連明天喫什麼都會發愁。

鳴家們興致勃勃地插嘴。就在這時，佐助站起身，從壁櫥裏拿出一牀被子，鋪在地上，把睡在旁邊的少爺從被窩裏抱出來，二話沒說，放進了新鋪的被窩裏。

妖怪們一臉認真，彷彿那個奇怪的傢伙就在這裏。

「我……不知道生意上的事。」

但是妖怪們不肯就此罷休，沒有熄燈。雅緻的房間內，還在吵吵鬧鬧。

說完，一太郎鑽進被窩，矇住了頭。他很清楚，妖怪們不想就此罷休，但他們沒有再說個不停，雖然很不情願，還是把燈熄了。在一片漆黑裏，少爺終於安下心來，睡着了。

雖然是在丈夫面前，千繪夫人臉上卻沒有笑容，好像還有一點兒畏縮。看到她這個樣子，田原屋老闆深深地皺起眉頭，質問妻子：「給長崎屋的被子做錯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房間有六疊大小，可以看到後面有一個倉庫，通風很不好，熱得要命。

據說店裏經常回蕩着他的怒罵聲，很多小夥計忍受不下去，只好辭工。去年年末，就因爲醃蘿蔔這麼點小事，一個女僕被罵得好長時間連話也不會說了。這些事經常成爲通町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聽說田原屋的老闆認爲自家店和通町的其他大店不能比，又不想輸給人，做生意非常盡心。如果只是這樣，倒不礙事，但少爺不想去找田原屋理論，是因爲他聽說，田原屋的老闆是一個相當嚴厲的人。

「管它五幅四幅，不都挺好的嗎？那哭聲也沒什麼妨害，大家都睡覺去吧。」

「少爺體弱多病，要是再發生什麼事，那就慘了。」

掌櫃拿着賬簿進來後，看到老闆這個樣子，臉色馬上暗了下去。

「當然是少爺了。」仁吉馬上回答。從妖怪們平常的舉動來看，他們好像並不是這麼想的，但至少嘴上還這樣說。

「我不知道，真的……那姑娘已經不在店裏了……」

田原屋是坐落於通町的布店，但是和這條江戶最繁華的大街上的其他大店相比，還稍遜一籌。店裏大約有二十個夥計。而長崎屋在店堂裏的夥計就有近三十，更別說碼頭、河岸上倉庫裏的人，還有千石大船上衆多的船伕。

就少爺所知，在這一帶還沒有一個妖怪能勝過仁吉和佐助。性喜奢華的屏風偷窺男對此很看不順眼，和夥計們的關係一向不好。不知這個自高自大的傢伙這次又想說什麼。佐助目光銳利地盯着屏風偷窺男。

「少爺，您在睡覺之前，能不能聽我說一句？」

仁吉低聲回答佐助：「我聽說那個店可以特別訂做好被子，纔去那裏。沒想到給了一條會哭的舊被子，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3

仁吉終於注意到了被子的異常。微弱的燈光下，他臉色大變。

「那你們就聽我說，被子的事情到此爲止。大家睡覺吧。」

「誰是你們的主人啊？」

夥計們不滿地把被子團起來，扔到了走廊上。

雖然知道了原因，但是到底哪個對身體更不好，就沒法說了。夜裏的哭聲也隨着妖怪們進來而停止了。

丈夫連聲叫夥計，千繪夫人坐在一旁，神情僵硬，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她這種樣子更觸怒了丈夫。田原屋老闆額頭上青筋暴突，如青蟲般粗大，還一跳一跳的。

夥計們總是過於擔心。少爺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怒還是笑。

就在一太郎焦慮不安時，掌櫃靜靜地回答：「他們的要求是五幅寬，藍色的蝴蝶菱紋圖案，必須用新棉花。兩天前已經把被子送過去了，錢也已經收到了。」

鳴家們唧唧喳喳地強調理由。

肯定是佐助和仁吉的主意。少爺不準夥計們去找田原屋說理，他們就鼓動主人去。

「像這樣，事情是解決不了的。您稍等片刻，我馬上讓掌櫃確認一下。」

「不用。我覺得身體從來沒這麼好過。」

「掌櫃的，長崎屋訂做的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問候完，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榻榻米上，不敢抬頭。

「要幹什麼啊？這樣我就睡不着了。」新鋪的被窩冰冰涼的，少爺一下子就清醒了，不高興地抱着枕頭，反覆對夥計們說，「不管是四幅還是五幅的被子，你們別再吵了，行不行？也不要到田原屋去抱怨。被子已經用過了，而且是我們自己沒注意，我們也有錯。」

聽了屏風偷窺男的話，仁吉冷冷地笑道：「無稽之談。這是剛買的，五幅寬的嶄新的被子，不可能附上像你這種秉性惡劣的妖怪。」

第二天早上，少爺去船行，向大家打招呼時，父親藤兵衛問道。

「沒有檢查就收下了，你還真是馬虎啊。還當是五幅寬的新被子付了錢吧？」

沒辦法，草草喫過早飯，少爺執意要跟着一塊兒去，於是大家一起前往田原屋。父親把兒子當成心頭肉，妖怪們把少爺的事當作天下頭等大事，如果任由他們鬧，那就收不了場了。

也許是在客人面前努力控制怒氣，田原屋老闆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尾音發顫，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

藤兵衛對兒子非常溺愛。這種溺愛簡直就像灑滿砂糖的大福餅，有時候甜得連少爺都受不了。比如說這次的被子事件，事到如今，一太郎再怎麼阻止，父親也不會聽的。

少爺幾乎是被父親和夥計仁吉推拉着，走進了棉絮飛揚的布店。

「啊，你們說那抽泣聲啊？那不是你們的同類嗎？也許又是一個新來的妖怪。」

「等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就晚了。」仁吉來到被子旁邊，皺着眉說。

少爺雖然體弱多病，卻是長崎屋的繼承人，很關心夥計們。

「哦，什麼事啊？好久沒見你了。」

0;沒辦法，不管怎樣，爲了息事寧人，還是我去說好了。1;

「真是愛操心。不管怎麼樣，今天她停止哭泣了，睡吧。」

0;遇到這種事，倒會像人一樣耍心眼兒了。1;

妖怪都有人不具備的法力，但每個妖怪的法力都不同。

「我們店裏做的東西出了差錯？」

「可憐的孩子。一太郎，聽說你受騙買了一牀舊被子，冷不冷啊？」

0;不管怎麼樣，不讓他靜下來的話……1;

本來就是因爲這個纔來的。少爺正準備出言勸說，老闆娘先開口了。

「你這麼生氣，掌櫃都不敢說話了。總是這樣大聲斥責人。」

聽了這話，田原屋老闆瞪着眼睛大喊：「你說什麼？是想把自己的錯賴到我頭上嗎？」

「我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不是嗎？我只是說你可以把聲音放輕一點兒……」

「這聲音是天生的！」

田原屋老闆的話漸漸充滿了火藥味。他看上去像一條氣鼓鼓的馬上就要爆開的刺純魚。

「田原屋老闆……」

少爺正要說話的一剎那，響起一聲打雷似的大吼：「你是說，是我的錯嗎？」

被這聲音一震，一太郎嚇得倒仰了過去。

那種感覺就像是節日時身邊有人打鼓，聲音巨大，能把周圍人震倒一片。

0;明明是白天，卻黑暗一片。1;

感覺屋頂和地板都消失了，大腦一片空白。這時，遠遠傳來父親的聲音，在拼命呼喊，還夾雜着夥計的叫聲。

0;咦，爲什麼要叫我的名字啊？1;

正這麼想的時候，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聽到有人不斷地說「你想殺了我兒子嗎？」「您家少爺還真是夠嬌弱的啊。」

0;怎麼回事？我現在感覺很好啊。1;

想這麼說，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任何要嚇少爺的意思……」

「別解釋了，還是快叫郎中吧。趕緊把源信先生叫來！」

少爺感到父親在說到源信先生時，語氣中帶着一絲希望。他把頭轉向旁邊，模模糊糊映人眼簾的，是父親很喜歡的鯉魚形墜子。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被父親抱在懷裏了。

「沒有就是沒有，你那麼着急的話，自己去找好了。」屏風偷窺男厭煩地回嘴。

看到仁吉緊張地盯着自己，一太郎報以微微一笑。

「爲什麼死在這麼多地方？」

「喜平今年剛到厄運之年（注：日本人以男性25歲、42歲、61歲，女性19歲、33歲、37歲爲厄運之年，其中男性42歲、女性33歲被稱爲大厄之年。），是一個特別忠厚老實又認真的人。因爲太固執，不討人喜歡，但也不至於有仇家。」

0;少爺是一個真正的江戶人啊。1;

「捕頭大人，爲什麼不知道他是在哪個房間被殺的呢？」

「您的意思是，那個可惡的布店老闆殺了掌櫃？」妖怪們臉上一亮，趕緊問。

4

屏風偷窺男瞪眼看着水獺妖加上去的圖。野寺和尚又插嘴了。

「要是破解了這個謎團，我的心情就會舒暢，就能好好睡覺了。」

長崎屋的夥計佐助一邊擺放着點心盤和茶水，一邊頗感興趣地插嘴。一太郎臥病在牀的時候，肯定會有一個夥計在旁邊照顧。

仁吉說了這話之後，被一太郎狠狠瞪了一眼。

屏風偷窺男豎起眉毛說：「不是沒找到，是根本沒有。」

「我馬上鋪被子。」

房間裏五個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隔壁房間的地上，驚得再比不能動彈。

結結巴巴說話的，是剛纔的那個掌櫃。仁吉比掌櫃的動作還快，就要拉開隔扇……但他忽然停下手。

「……啊，這，太恐怖了。」

一直被大家當作甜點心一樣小心愛護的一太郎，第一次見識了田原屋老闆的脾氣，結果被嚇得暈了過去，臥牀至今。

「那麼，砸掌櫃的兇器又是什麼呢？你們說過要調查的。」

「我回來了。」

看來妖怪們真的非常討厭田原屋老闆。要是可能，他們真的會誣陷田原屋的老闆。想想這個，真讓人害怕。

這樣的話，少爺都聽膩了吧。

「你們能夠那麼準確地感覺到嗎？」

「你怎麼那樣說話呢……」少爺嘆了口氣。死者爲大，可仁吉的話卻是那麼不敬。「你們已經知道不住店的掌櫃被殺的地點了？兇手是準？兇器又是什麼？」

「這個掌櫃到底是在哪裏、如何被殺害的，一點兒眉目都沒有。他要是自己尋死，會安排後事，不留牽掛。」

「要是田原屋老闆，倒有不少被殺的理由。」

聽着妖怪們把常識拋到九霄雲外的話，少爺皺起了眉。

「這個不住店的掌櫃是和誰結怨了吧？聽仁吉說，當時房間裏只有一具死屍，什麼線索都沒有。他到底是被什麼砸死的呢？」

捕頭睜大了眼睛。一太郎躺在牀上，微微一笑。

「看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要是這時候談話被打斷，就太沒意思啦。少爺馬上一臉笑容地對着佐助。平時喫東西很少，今天卻破天荒地主動要求。

「死的是一位不住店的掌櫃喜平，後腦勺被人砸了。雖然知道肯定是被人殺的，可是不知道怎麼查。」

少爺抬眼看了看夥計。仁吉的態度已經完全變了。

「我們知道掌櫃被害的地方了，在布店的一個房間，棉花在那裏被細分之後裝起來，就是店堂旁邊的房間。」

聽了這句話，妖怪們的吵鬧聲馬上停止了。他們面面相覷，看來沒有一個找到兇器。

「這個掌櫃還真是厲害啊。」

但是，少爺一點兒都不怕。他看都沒看兩個妖怪，用下巴抵住枕頭，掰着手指，不一會兒，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大商家都靠近河道，也有井，我想兇手會不會把兇器扔到水裏了，就讓濡女到水裏看了看，但還是沒什麼發現。」

「這樣的話，我就努力去調查吧。能夠成爲讓少爺安眠的藥，掌櫃的屍體也算是物盡其用了，他也該含笑九泉了。」

妖怪們說着大同小異的話，聲稱自己找到的纔是掌櫃被害的地點。

少爺雖然躺在牀上，但總是慷慨地把喫不完的點心拿出來分給大家。每天夜裏，屋子裏總會很熱鬧。

「啊！」

八疊大的房間正中央，一個男人滿頭是血倒在地上，已經死了。

「沒有血跡四濺的痕跡，也沒有看到兇器，也就是說，掌櫃不是在那個房間被殺的，跟日限大人推測的一樣，是嗎？」

「真的，我們連壺、傢俱、庭院裏的石頭都查了，沒有找到染上血腥的兇器。」

「那時你沒有馬上拉隔扇，是因爲知道里面有死屍嗎？」少爺問道。

「要是放久了就不好喫了，你們快喫吧。」

佐助的臉立刻陰轉晴，趕緊朝廚房跑去。

「我查到的結果，掌櫃是在廚房旁的小房間裏被殺的。」

「人真是笨頭笨腦。」

「話是這麼說，但是就算弄錯人也沒什麼，把那個老闆當作兇手不是很有意思嗎？」

「少爺，怎麼了？」

0;看起來長崎屋的人是不會輕易原諒田原屋了。1;

「少爺？」，

「人怎麼能死幾次呢？確切的地方只有一個。到底相信誰呢？」

要是平時，好奇的少爺不管夥計怎麼阻止，也一定會搭話，但是今天，一太郎很沒精神，沒接茬。他本來是想去田原屋阻止雙方爭吵，沒想到反而惹出事，心裏很不好受。他像一隻把身體縮進龜殼的烏龜，鑽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

「當然是我。」妖怪們異口同聲地回答，「那裏的的確確還殘留着血腥味，不會錯的。」

亥時，月亮撒下銀色的光芒。關上板門，就再也不會有旁人看到了。在長崎屋佈置雅緻的廂房內，聚集着一羣妖怪。

「總之，我已經知道掌櫃的屍體爲什麼會出現在不同的地方。但兇手和被子的哭聲我還不明白。」

少爺聽了水獺妖和鳴家的話，一臉驚訝。

佐助不滿地看着畫滿圖的紙。一看掌櫃被害的地點竟然有四處，妖怪們睜大了眼睛。

鳴家得意的小臉閃閃發光，向少爺和夥計報告。他輕輕跳到圓火盆旁邊的小書案上，在佐助準備好的紙上畫下那間屋子的位置。

5

繫着錦緞腰帶的屏風偷窺男拿起筆，在紙上畫下倉庫的位置。

心中跟明鏡似的捕頭趕緊搶在夥計回來之前，回答一太郎的問題。

「田原屋這件事，可真是讓人頭疼啊。」

「我連夥計們的包袱都檢查了，就是沒發現可疑的東西。從那家店裏找不到下手的兇器。」

聽到少爺急切的問話，妖怪們得意地笑着回答：「雖然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但只要有我們在，不到半個時辰就可以把掌櫃被害的地點找到，還可以順便找一下砸掌櫃頭的到底是什麼。」

他們聚集在少爺身邊，頑固地較着勁兒，一步也不肯退讓。這時，一太郎思索着，又開始問別的問題。

最先回到長崎屋的，還是喜歡當第一的鳴家。

多說話會累，愛操心的夥計馬上皺起了眉。

「那個掌櫃死在不同的房間裏，沒有東西砸他的腦袋，田原屋老闆的脾氣暴躁得讓人害怕，這樣，這個謎就能解開了。」

妖怪們在屋頂和牆壁上相互追逐，圍着圓火盆喫東西，真是一場宴會。這三天來，田原屋的兇案成了廂房內談論的話題。

清七不由得想說「要是身體好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給嚥了下去。雖然只是偶爾過來看望少爺，但捕頭跟長崎屋的人已經很熟了。肯定還有很多人對少爺那麼聰明，可身體卻那麼弱感到惋惜。

「那就拜託你們了，幫我調查一下。」少爺話音還沒落，鳴家們、水獺妖、野寺和尚，連同屏風偷窺男一齊消失在夜色中。在這種時候，有妖怪們幫忙，還真是不錯。

仁吉馬上搖搖頭說：「如果人已經死了，就會妨礙我鋪被子。要是殺人犯還在屋子裏，就麻煩了，所以我才小心翼翼。」

「我們沒有在那個房間聞到新鮮的血腥味。我們對氣味很敏感的嘛。」仁吉把薑湯放在枕邊，說，「在田原屋時，從隔扇對面飄過來的，是死人的氣味。」

「這個啊……」清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不下去了。雖然看起來很煩心，他的胃口卻一點兒都沒減，在嘆息的這會兒工夫，已經把五六塊牛皮糖放進嘴裏了。

鳴家們也附和屏風偷窺男。

田原屋的掌櫃幫一動不動的夥計拉開隔扇。

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房間裏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捕頭清七話語中帶着嘆息。自從發生那件事以後，少爺在牀上躺了整整三天，他正是到廂房來看望少爺的。

這樣的人很多年紀都已經不小，娶妻生子了。

「怎麼回事？信心十足地出去，不會調查得虎頭蛇尾就回來了吧？」火盆邊的仁吉輕笑道。

看到夥計呆站在那裏，藤兵衛催促說：「你幹嗎呢，仁吉？快點開門，我想讓一太郎躺下。」

0;這種事我也幫不上什麼忙。1;

緊接着水獺妖，野寺和尚的話更讓人迷惑。

「要是我們的話，馬上就知道了。」

「給我做碗薑湯吧，我想喝。」

「有必要調查嗎？」妖怪認真地反問。連日來爲這件事忙個不停的清七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會失聲痛哭。

捕頭看到少爺不喜歡躺在牀上，心裏很高興。如果少爺因爲體弱就趁機撒嬌，在好脾氣的親人的包圍中，也可以輕鬆度日。但是少爺討厭這樣，一次次離開牀，又一次次被扔回牀上。就算夥計們再擔心，他也不想被當作病人對待。

少爺一直盯着燈籠的亮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靜靜地等待妖怪們的消息。

「等一下。死的是一個人，可是被害地點卻有四處明明是被砸死的，卻找不到兇器。這樣的話，這個謎不是越來越難解了嗎？」仁吉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

應該已經下葬了，掌櫃已經埋在泥土下了吧。少爺趴在牀上，抱掌櫃已經到了厄運之年，那麼他應該有妻兒。一般夥計住在店裏時，是不會成家的。做工多年之後，終於有了一點兒積蓄，才允許搬出店住。

「那位掌櫃是在田原屋老闆的臥室遭人襲擊的。」

通町正好在這位捕頭的管轄範圍內。他更是出手大方的長崎屋的常客，經常到少爺這裏來喫點心，拿禮物，當然也向少爺吹噓他如何破案。但是今天，問候完之後，清七就一個勁兒地發着牢騷。

但是少爺搖搖頭。「不會有人殺了人，還放在自己臥室，對吧？」

這時，又有一個聲音插進來說：「你說什麼傻話呢？掌櫃是死在倉庫裏，就在做被子那間屋的下面。」

捕頭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苦笑。

他的墨跡還沒幹，又有妖怪報告說，是在別的地方。他就是衣飾奢華不遜於屏風偷窺男的水獺妖，一副翩翩美少年的模樣。

「好了好了，佐助。」

0;要是心裏沒有牽掛，倒還好些……1;

一太郎越來越感興趣，終於忍不住了，從被子中伸出頭插嘴道。

說完，野寺和尚把圖畫在紙上，遞給仁吉。

「真厲害。但是仁吉，你那個時候就知道了，爲什麼到現在還沒調查呢？」

仁吉看着侃侃而談的少爺，說：「少爺，請給我們解釋一下吧。」

「啊，到現在你們還不明白嗎？」少爺躺在牀上，微笑着說。

圍在被子四周的妖怪們一聽這話，又吵嚷起來。

「您說話怎麼變得這麼冷漠啊？哎，辛辛苦苦把您拉扯大，沒想到您這麼薄情寡義……」

「別那麼誇張嘛。」

少爺趕緊向妖怪們講起自己的推測。妖怪們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大家快認真聽吧。說不定還有可幫忙的地方呢。」

他們看出了一太郎想到的是愉快的事情。被子四周的妖怪們圍的圈一下子縮小了很多。

房裏響起少爺輕柔的聲音。

少爺的語氣很認真，旁邊聽着的妖怪們嘴角卻泛起了笑意，並且馬上變成哈哈大笑，笑聲傳遍了整個房間。

6

這兩三天，在田原屋店堂深處，悄悄流傳着一些說琺。

0;聽說店裏有人移動了掌櫃的屍體，衙門馬上就要來抓人了。1;

因爲老闆生起氣來太可怕了，說話的人只要一聽到腳步聲，就馬上消失。但是這個流言很快在下人間傳開，人盡皆知。

這天，一個年輕夥計不安地呆站在老闆的臥室前，朝房間裏偷看了一眼，然後嘆了口氣，就從店裏消失了。

不一會兒，掌櫃出現在分裝棉花的房間。一切無恙，但掌櫃閉着眼睛，好像在思考什麼。

管廚房的女僕從柱子背後朝店面方向看了看，馬上又回到廚下，走進儲放大醬和米的小房間。不一會兒，女僕從裏面出來，看到老闆娘在廚房，喫了一驚，慌慌張張朝井邊走去。

千繪夫人看起來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在廚房裏，咬着嘴脣發呆，然後一言不發走進了廚房前面的倉庫裏。

雖然這一天風不大，倉庫門關上以後，卻有嘎吱嘎吱的聲音傳到了廚房。

千繪消失後很久，大約已經過了傍晚七時，有人在金色的夕陽下，來到了田原屋。是長崎屋的少爺和夥計佐助。

「貴店把做被子的錢還給我們了，所以我們把這牀被子還給你們。」

「日限大人無論如何找不到兇器，因爲它本來就不存在。掌櫃是從樓梯上掉下去摔死的，他的頭撞到了倉庫的地面。」

少爺正擔心，走廊上響起慌張的腳步聲。很快，紙門被拉開，原來是掌櫃。

「啊……」

少爺一問，老闆皺着眉說：「我只知道是一個女人……」

忽然看到一張青筋暴突的臉逼到面前，老闆娘尖叫着跳了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向樓梯。

老闆的語氣更尖銳，伸手抓住了慌張不堪的老闆娘的衣襟。

「事到如今，誰該對被子的事負責？負責店裏生意的不是掌櫃喜平嗎？如果是我，面對老闆的怒氣，倒不如就此辭工，因爲後者簡直太可怕了。」

聽了少爺的話，田原屋的夥計們都向他投來了乞求的目光。本來店裏的人應該到倉庫裏去，但不知道他們是因爲害怕那個奇怪的聲音，還是想避開老闆，沒有人願意進去。

「我已經很仔細地問過是誰移動了屍體。這一點，少爺您也已經知道了吧？兇手是誰啊？」

「千繪，你……沒事吧？」不安的田原屋老闆從樓梯的上端喊道，但沒有任何迴音。

「他從來不打人。每次和別人談起他，大家都會說，沒動手打人算好的了，別的地方還有更慘的事呢。告訴別人太可怕了，受不了，別人也不會當真……」

因爲被子搞錯了，田原屋把錢退還給了長崎屋，但是因爲發生了掌櫃被殺事件，這牀被子一直放在長崎屋。錢已經退了，就不能再拿着人家的東西，少爺特地把它送了過來。

「像少爺猜測的那樣，有幾個人緊緊張張，紛紛出現在了留有血腥味的房間。」

「真是抱歉。」

「就哭了一次，還是個女人的聲音……」

並沒怎麼拉扯，但老闆娘的身體猛一傾，頭向下，消失在樓梯下那片黑暗中。只聽得咚咚幾聲，接下來，只有一片寂靜。

「喜平想着讓老闆娘來善後，自己學那個姑娘離開。這樣一來，老闆娘又受不了，她沒有勇氣一個人面對丈夫的怒火。」

原來有個小夥計剛把長崎屋還回來的被子放到倉庫的第二層，忽然間聽到了哭聲，嚇一大跳，從倉庫裏跑了出來。現在田原屋老闆還在倉庫裏檢查那牀被子。

少爺朝倉庫深處看去。

好像是爲了印證掌櫃的話，走廊下傳來一陣騷動。少爺、佐助和老闆娘被聲音吸引，趕緊來到有些昏暗的店堂深處。

「別說話。有人來了。」

沒有叫疼，也沒有呻吟。

「等等。你不解釋一下嗎？」

紙門被拉開了。

少爺盯着被子，淡淡說道：「那個不住店的掌櫃來過這裏。他大概就是因爲這個死的。還有一個人，負責管理店裏的年輕人，她擔心阿梅，因爲被子的事和喜平吵了起來。」

「怎麼這樣就會掉下去呢……」田原屋老闆不停地顫抖，「喜平也是這麼死的嗎……」

「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們還回來的被子，忽然哭起來……」

仔細一聽，又有細細的哭泣聲。田原屋老闆的身體開始顫抖。但嗚咽聲很快就消失了。

因爲受不了田原屋老闆的脾氣，越來越多的下人逃跑了。講着講着，老闆娘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發現屍體的房間裏幾乎沒有血腥味，是因爲屍體被移到那裏的時候，頭上的血已經幹了。」

田原屋老闆皺着眉，怒氣衝衝。不知道爲什麼，只要是面對妻子，他的語氣就分外嚴厲。

「你太嚴厲了……不僅是那個姑娘，店裏其他的夥計也經常哭。」

「你到底有什麼證據，說出這樣的話？我不是那麼苛刻的人。絕不是！」

「你到底想說什麼？」田原屋的老闆不安地問。

不管怎麼否定一太郎的話，掌櫃死了，這是事實，由此引起的不安無論如何掩飾不了。田原屋老闆蒼白的臉上充滿怒氣，一步步朝樓梯旁邊的老闆娘逼過去。

7

田原屋老闆聽着聽着，臉色越來越蒼白。一太郎纖細的手指指着漆黑一片的樓下。

「那個愛哭的女工後來怎麼樣了？」

「他以前並不是那樣嚴厲的人。」千繪夫人尷尬地垂下眼睛，微笑行說，以前在大雜院賣布，只有一個夥計的時候，丈夫很快樂。

「它並不是一直都會發出聲音。我們把它拿過來的時候，它還挺安靜的。」

馬上有嘰裏咕嚕的聲音回答說：「流言起作用了。」

「有人把剛死的掌櫃從案發地不斷挪到別的房間，纔會在幾個房間都留下血腥味。這一點已經明白了，但是……」

這個倉庫和普通的倉庫並沒有什麼不同，剛進門的地方非常狹窄，裏面則堆放着箱子、舊傢俱和長衣箱。旁邊有一段很陡的樓梯，上面的房間是田原屋製作上等被子的地方。

說什麼都不如發生在自己身上來得真切，有說服力。

「什麼……誰會幹這種傻事？」

「逃跑了。」

佐助這麼問本是人之常情，但氣喘吁吁的掌櫃僵硬的臉卻像塗了粉似的，煞白煞白。

僅僅如此，還聽不到，但常見的布頭和棉花幻化成了來路不明的妖怪。

倉庫裏的房間能避人耳目，很多大店都花心思精心設計，但是在田原屋，這個地方比剛纔少爺一行坐的客室還要簡陋。在窗戶邊的角落裏，堆放着一些藍色的布頭和裁縫工具。對於田原屋來說，做被子是生意之外的副業。但是也有傳言說，那些特地向他們訂做被子的人要的都是價錢很高的東西，所以應該沒少賺錢。

少爺問呆愣愣的老闆：「這牀被子是誰做的？」

「是你殺了掌櫃嗎，千繪？」

0;這樣，整個事件就明朗了，但是……1;

說着，少爺把手放在被子的一角。身邊的人都睜大了眼睛。

牆邊有一個小小的包袱。沒看到夥計。在整個房間裏，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牀厚厚的被子。

「佐助，這麼說，兇手就在那四人裏面了？」

田原屋老闆的口氣越來越生硬。他忍不住朝老闆娘看去。

在倉庫的二層，田原屋老闆看着疊起來的被子，語氣中帶着些許不安。

田原屋老闆回過頭狠狠地看着她，說：「你好像對我的做法很不滿嘛。」

「你好像親眼見到了。」

「接下來，是那個不住店的掌櫃……」

「原來如此。」少爺恍然大悟的樣子，「終於明白了，被子裏的嗚咽聲，是活人的怨氣所致……」

田原屋稱不上是大店，有這麼一個動不動就大光其火的老闆，大家哭都找不到地方。

一太郎在佐助的幫助下，打開了倉庫的大門。

「你怎麼又說這樣的話？」

「大家請去看樓梯下舊衣櫃前面，那裏的地面滲入了血跡。」

聽了他的話，一直沉默不語的老闆娘插嘴說：「你……每次都罵她，那個孩子整天都是眼淚汪汪的。」

如果是不住店的掌櫃，可以這麼做。他本來就跟一般的夥計不一樣，而且還有家產。

老闆娘背過臉說。

「但是，少爺聽過他的聲音，是知道的。我只要一聽到他那恐怖的怒喝聲，就會窒息。倒不如真的被他打一頓，那樣至少還會有人知道……」

「生意越做越大，到通町來開店之後，他對自己和別人，都越來越苛刻。這一兩年來，店的規模越來越大，他的怒喝聲也越來越叫人害怕……」

聽少爺這麼一說，田原屋老闆的臉又變得蒼白。老闆娘千繪在少爺的催促下，也來到了倉庫裏，但一直坐在樓口。

房子的盡頭是廚房。田原屋的主屋和倉庫的屋檐是相連的，廚房前面有一扇厚厚的倉庫門。田原屋的人一個個臉色蒼白，圍在門前。

老闆娘雖然戰戰兢兢，卻是責備的口吻。

「是在店裏待了一年的阿梅……犯了這樣的錯，真是對不起。」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太郎抬起頭，和佐助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都是你編出來的。不要信口開河！」

房間裏只剩少爺和夥計。少爺朝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說道：「辛苦你們了，進行得順利嗎？」

「在留有屍體血跡的地方，只有這個倉庫有利於殺人。剛纔我已經確認過血跡了。」

「別吵了！你們要是再爲了爭功吵個不停，被兇手懷疑，那就慘了。」佐助說。

「後來聽說長崎屋訂做的被子有問題，這才明白阿梅不見的原因。」

尖厲的聲音在倉庫二層的牆壁問迴盪。一太郎毫不在乎，繼續說道：「幾個人在這裏發生了爭執。掌櫃不想多說，打算離開。老闆娘爲了留住他，就抓住了他的衣領或是袖子。」

店裏的人朝少爺低頭致意，馬上走進了裏面六疊大的房間。

田原屋老闆的聲音在倉庫中迴響。

「掌櫃是在客室旁邊死的。」

「您想到這個哭的人是誰了嗎，老闆？」

「出什麼事了嗎？」

「所有人，你說什麼？」

「把老闆一個人扔在那麼奇怪的地方，你們想幹什麼？」

姑娘到店裏的日子不長，總是在最辛苦的底層，而且必須忍受田原屋老闆如打雷般恐怖的怒吼聲。大家都以爲，阿梅是忍受不了責罵，才逃跑。

「是發現屍體的夥計們挪動的，他們是怕一不小心吵嚷起來，會被可怕的老闆質問。」

老闆搖搖頭。人突然不見，剛開始大家還覺得挺怪異。

少爺眼裏浮起悲哀，接着說道：「令阿梅害怕得臉色發白的，不是搞錯了被子的幅數。如果是那樣，她可以連夜改一遍，但是做好的被子會發出女人哭泣的聲音，這件事阿梅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所以她只能逃跑。」

少爺聽了他們的對話，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讓人感覺他另有答案。

「啊，老闆娘，給您添麻煩了。」

「活人的怨氣？」

這段日子以來，從夥計到掌櫃，都會因爲老闆的一兩句話而終日戰戰兢兢。

「不只是阿梅姑娘的哭聲，這個房間裏流過太多的眼淚，響起過太多的哭聲，這些哭聲在四壁迴盪、沉積、重疊，最後滲到了被子裏……」

這次端茶進來的也是老闆娘，她爲上次田原屋老闆的無禮向少爺深深致歉。少爺雖然說着不必在意，但還是忍不住問老闆娘，老闆是不是一直那樣讓人害怕。

8

大家都說，她是知道自己錯了，很害怕，所以才逃跑。

這些話好像積壓在她心頭很久了，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

嶄新的被子在製作的過程中變成怪物，在事情敗露、老闆大發雷霆之前，阿梅一溜煙地消失了。

「不，不只是我，這個家裏所有人、所有人……」

「店裏的人……連千繪，一到了我面前，就變得小心翼翼的，這一點我也知道。」

田原屋老闆咬緊牙關。不知道是在尋找妻子還是沉浸在回憶中，他直房愣地盯着樓下，眼睛比那下邊還要黑暗。

「我的聲音很大。看起來也很粗暴，但即使在發怒的時候，我也是講理的。」

「不是每個人都像您那麼堅強。大家只會感到害怕。」

聽了少爺的話，田原屋老闆緊咬着嘴脣，回過頭說：「爲了這家店不倒掉，我是嘔心瀝血啊。雖然嚴厲的話討人厭，但我不能一味好脾氣。現在辛苦，以後可以過得舒服點，這就是我的心聲。如果我不嚴要求，田原屋的生意就做不下去，店裏的人不都無路可走嗎？」

他眼裏沒有淚水，卻哭喪着臉，像個孩子。

「喜平的確實很不幸。但是，老闆娘有沒有在樓梯上抓掌櫃的衣服，旁人是不知道的。要讓日限大人明白這一切怕很難。說掌櫃的死是個意外，他也許會勉強接受。也就是說，這次老闆娘掉下去的事也不能讓他知道。」

少爺出人意料地說完，緊緊盯着田原屋老闆。老闆點點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真是給大家都帶來麻煩了。我會盡我所能，讓喜平的家人生活無憂。那牀被子我也會送到寺廟去供奉。而且……我還必須負起該負的責任。」

他看着樓梯，手微微地顫抖着。

0;真是個不懂變通、一板一眼的人。田原屋老闆不僅對別人嚴厲，對自己也是一樣啊。1;

少爺微微笑了。

松次郎慢慢走到樓下。

他的身影剛從二層消失，房間的角落中出現了小小的身影，吱吱嘎嘎地爭着說：

「少爺，我們在下面接住老闆娘了。」

「她現在還沒清醒，但是沒受一點傷。」

「大家辛苦了。對了，大禿，你也可以出來了。」一太郎朝着那牀

被子說。

一個穿着菊花花紋長袖和服的少年，笑着出現在漸漸變暗的房間陰影中。因爲不能控制被子在什麼時候哭，少爺就讓妖怪附到了被子上。

「剛纔田原屋老闆很和善地向我打了招呼。」佐助從後面說道。

聚集在倉庫前的下人們呆呆地看着老闆發狂的樣子。

「咦……」夥計一臉驚訝，而少爺則一臉苦笑。

兩人走下樓梯，看到被小鬼們東咬西啃的田原屋老闆拼命地揮着手，尖叫着。之前曾被妖怪們踩在被子裏大喫苦頭的少爺見到這一情景，強忍着沒有笑出聲來。

夥計不想再聽少爺的抱怨聲，抱着他離開了那家布店。

「就算他想收斂，但本性難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改好。只要他不給少爺帶來麻煩，我是無所謂。」

隨着慘叫聲，老闆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外，一個勁兒地揮手，想把人眼看不見的鳴家們趕跑，那樣子就像拼命發瘋般地跳着舞。

「啊呀，你幹什麼！我能走！這樣太丟人了。」

「他總是在強調自己，覺得應該以嚴厲的手段懾服他人。他沒想過，向他人尋求幫助的話，不僅會使自己，也會使周圍的人生活得更加愉快。特別是對於老闆娘。」說完，少爺頑皮地吐吐舌頭，「被我這樣的晚輩教訓，他可能又會氣得怒吼，跟打雷似的，還是讓妖怪們去教訓他吧。」

「他們好像能看到鬼魂和妖怪，可怎麼都不跑啊？」佐助喫驚地說。

少爺不能像夥計那樣無所謂，但他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向日限大人低頭賠罪，給掌櫃喜平的家人一筆撫卹金，這件事就可以了結了。但是老闆和老闆娘、夥計們的關係，就要看將來了。

人眼看不見的鳴家們圍住田原屋老闆，又扯麪頰，又咬耳朵。老扳面前還聚集着一團團鬼火，不時跳到他頭上。田原屋老闆被逼得團團轉，想逃出倉庫去。這時，從黑暗中伸出一隻穿着錦緞長袖和服的手臂，抓住了老闆的腳，將他絆倒在地。

夥計們又都笑了出來。少爺咳嗽了兩聲。佐助皺着眉頭說：「不得了了。身體稍微好點了，纔出來走走的，這下又得躺在牀上了。」

「沒關係。我們要好好地戲弄他一番。」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妖怪們越玩越起勁，又讓老闆跳起了滑稽的舞蹈。夥計們笑得更大聲了。千繪夫人蹲在倉庫門邊，帶淚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是嗎？這個老闆也變得可憐了，要是以前，肯定會大喝。」

「田原屋老闆的脾氣，也許會稍稍收斂。」

佐助笑着伸出手，手指一點，立刻聚集起幾團鬼魅的亮光。他把亮光輕輕地扔到樓下的黑暗裏，馬上又聽到高聲彥叫。

「反正準備教訓他，你也去吧。你不也對他挺不滿的嗎？」

又聽到一聲更大的叫喊。只見鳴家們扯着田原屋老闆的臉，正讓他做各種表情。可憐的、憤怒的，每一種都極其誇張、滑稽至極。

「哎呀，看來鳴家們對怎麼欺負人已經很熟練了嘛。」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田原屋老闆的慘叫聲，幾乎讓人以爲那不是他。

「沒事，天已經暗下來了，從這裏到長崎屋也很近。」

「老闆娘目不轉睛地盯着老闆呢。」

「救、救命！」

「啊！」

鳴家們說着，滿面笑容地消失了。

「不一定會發燒啊。」少爺不服氣地說道，但是咳嗽又從嘴裏冒了出來。

佐助一臉慌張，叫着「快去請源信先生」，馬上把少爺抱了起來。

「但是就算他真的做錯了，你們也不能加害他哦。外祖母現在正侍奉荼枳尼天女，如果你們因爲我爲非作歹，我肯定不能繼續在人世間待下去了。」

一太郎笑着回頭道：「那是因爲他們那麼多年來都很害怕老闆，對於他們來說，沒有比老闆更可怕的了。」

「哦，是這樣啊。」

看到一向愛板着臉的老闆這副滑稽的樣子，夥計們都忍不住了，接二連三地笑了起來，笑聲此起彼伏，怎麼都停不下來。

「我們絕對不會害少爺去荼枳尼天女那兒的，您放心好了。」

「看她那個樣子，一點兒都不害怕。」

鬼火飛走了。樹上跳下一個黑影，猛地把田原屋老闆摁倒在地。興高采烈的妖怪們從倉庫裏出來。田原屋老闆的呼救聲夾雜着慘叫聲，響徹四周。鼻涕眼淚縱橫四溢的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捱罵了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