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狐者異

四 東光庵藥師堂

《娑婆氣系列》 · 畠中惠 · 4.6萬 字

“好可怕……”

這個聲音好像近在耳邊,少爺聽得很清楚。

“討厭……”

老是躲在神的院子裏,什麼忙也幫不上,這樣的自己真是令人討厭。

“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可……可是要承認這些好可怕。”

這麼想的話,連自己都會討厭自己,更何況是別人的眼光。好可怕!好可怕!

0;啊,這個聲音是……1;

少爺明白這個聲音是誰的!是比女。痛苦太多了,承受不住了,神女纔會把夢託給別人。

那麼,少爺現在是睡着了嗎?少爺歪了歪頭,又聽到了聲音。

“怎麼辦……從明天開始,不,從現在開始,該怎麼辦呢?”

天狗們教給比女很多神的生活方式。

“可是我討厭那樣。說句話就馬上能心想事成,那……那樣就不需要努力了。”

當山神偶爾出現在神女面前時,會溫和地對女兒說話。

“可我幾乎沒怎麼見過他的面……”

肯定是因爲有太多的人祈求神的護佑,他不能一直陪着女兒。因爲是神,必須正確行事,必須處理很多事情,必須守護着人類,必須儘自己的職責,不然的話,神就沒什麼用了!

山神一向正直,所以一直備受尊崇,受萬人敬仰。但是神女比女卻不是這樣的。

“怎麼辦……怎麼辦……好痛苦!”

嗚咽聲不絕於耳。

明知是在夢裏,少爺還是不忍心聽下去了,他說:“比女,有我在這兒呢。”

不知道比女有沒有聽到少爺的話,她繼續輕輕地訴說:“護衛們很親切。大家對哭泣的人,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很親切。但是老哭的話,他們就不會那麼親切了,因……因爲他們也會厭煩。”

“我想再往前,到關口那邊看看。”

“啊?”仁吉喫驚不已。

仁吉搖搖頭,稱還急着趕路,離開了。

話又繞回來了。他們支支吾吾不肯說找到少爺之後,準備將他怎麼樣。

“我們聽說有‘少爺’在,神就會消氣,纔到處找從江戶來的‘少爺’。”

聽勝之進這麼說,仁吉點點頭。

箱根神社附近的路上,這兩天多了好些表情可怕的人。有人說,這是因爲最近地震太多了,有人說,這跟奇怪的神諭有關。少爺可能太敏感了,總覺得一路上有好多手拿木棒的危險人物跟着。

回到東光庵藥師堂後,仁吉在少爺枕邊說着在村子裏的所見所聞。少爺的熱度已經退了好多,仁吉稍稍放下心。比女在旁邊用涼手巾給少爺敷額頭,她一邊絞着手巾,一邊聽着仁吉說話。

“這鍋……都能把人裝進去了。”

“勝之進……是跟誰在一起呢?”

少爺嘟囔着:“明明是在箱根,可我一次溫泉都沒泡過呢。”

“咦,少爺,還……還沒泡過嗎?你不是來療養的嗎?”比女喫驚地問道,接着又笑了,“想不到你這麼傻啊。”

正說着,地面又搖晃起來。大地好像生氣了,搖晃個不停。衆人陷入沉默。

“就像剛纔神官說的那樣,這一路上非常危險。當地人光憑想象到處找人。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然而,剛上船,兩個夥計就不見了;剛到塔之澤的客棧,半夜又被人綁架了;大晚上的,還在山裏遇上了天狗,松之助受了傷;佐助在箱根的山裏露了一面之後,又杳無音信了。少爺不但莫名其妙地被

0;而我喫穿住用都不愁,家裏也沒有負債,還有很多親人。如果還要抱怨,真怕上天會懲罰我。1;

一聽這個傳說,想想最近也是地動不斷,大家臉上都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仁吉說話這麼親切,男人們不禁發起愁來,面面相覷。

少爺不知道比女是誇他還是取笑他。仁吉和松之助則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爲什麼,在松之助旁邊靠牆坐着的孫右衛門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幾個人揮舞着木棒威脅,把一行人圍在中間。其中一個一把摘下了一個年輕人的斗笠。

好痛苦……

從早上開始,少爺就一直髮燒,仁吉很擔心。勝之進沿着湖畔,趕緊朝前走。在確定剛纔跟自己搭話的那幾個人不在附近之後,仁吉飛也似的跑上了石臺階。途中,他回了一次頭,看着勝之進逐漸遠去

真是糟糕……怎麼會這樣?原本少爺是到箱根療養的,病不離身的他對這次旅行是多麼期待啊!

“神諭?神明找那個江戶的年輕人有什麼事嗎?”

少爺不由得想說“好痛苦”,覺得呼出的氣都是熱的。頭好疼,好難受!怎麼辦……

額頭一下子涼了,好舒服,好像一下子變成了涼爽的秋天。

0;好奇怪哦!1;

0;好像……好像就是衝着我說的。1;

松之助和孫右衛門受了傷,把他們跟少爺分開,才能更安心趕路。庵裏還有轎伕,可以讓他們用轎子抬着松之助和孫右衛門。只要到了小田原,就能和長崎屋聯繫上了。之後只要準備船即可。

“看他的樣子,不像只是去打聽隋況……”

這世間,還有很多人爲了生計而發愁;有很多人因爲父母借了別人的錢而被賣掉;辛辛苦苦攢下的一點積蓄被一場大火燒個精光的人,也不在少數;更有許多人,纏綿病榻卻無力延醫治療。

“在江戶,有很多人都被喚作‘少爺’,你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找得到呢?”

“幹什麼?”

“看來要想光明正大地沿着東海道回江戶,是行不通了。”

少爺等人趕緊躲到東光庵藥師堂裏,大氣都不敢出。

“怎麼辦……好痛苦啊!”

當神仙心情不好時,地上的人就喫盡苦頭,或是大雨,或是乾旱。在人力無法左右的巨大的力量面前,人能做的只有祈禱。

“要是殺了‘少爺’地震就會平息,那還是趕緊殺了吧。像這樣一天到晚搖來晃去的,雖然沒出什麼事,還是讓人很不舒服啊。”

年輕人稱自己是在旅行途中順便前來參拜箱根神社的。那人把地圖拿了過去,看過之後,點了點頭,低下頭說:“是長崎屋的夥計仁吉啊。我們弄錯了,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少爺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面帶羞色地鑽進了薄薄的被子裏。松之助坐在爐火邊,東拉西扯地跟少爺說話。

跟往常一樣,今天少爺又發高燒了,臥病不起。他早上起早了,到院子裏去了一趟。快到中午的時候,身體就不舒服了。和長崎屋的廂房不同,東光庵藥師堂老是有風鑽進來,比較冷,被子也很薄。少

“啊,又來了。”

仁吉戴上斗笠,平靜地問:“你們到底在找誰呢?能告訴我嗎?要是我碰到了,就捎個信給你們。”

一個穿短上衣的人猛地抓住一個戴斗笠的人的手,查問起名字。被抓的那人猝不及防,怒喝一聲,但穿短上衣的人沒有把手收回去。

仁吉不禁長嘆一聲。

這吋,從旁邊的小路走出來幾個穿着短上衣的人,看起來像是本地的,攔住了一行人。他們的神情讓人感覺來者不善。

的背影,眉頭緊鎖。

原來他們是在找神諭裏說的年輕人。

“看到沒有,我是夥計,當然,也是江戶的。”

仁吉坐下來喝水,才知道大家都已經聽說了。

比女很痛苦,少爺也很痛苦。但是想着現在過的日子已經很好了,不敢吐露心底的軟弱。

“這兩天,不斷有人在這裏來來回回地找‘少爺’前面那個客棧的老闆也跟那些人在一塊兒呢。”

“討厭,又是那些無賴轎伕們編出的無聊故事吧。”茶水店的老闆娘擔心地說。

比女討厭,還捲入了奇怪的傳言。讓人擔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少爺感覺到小小的手正溫柔地撫摸着他,把他引向溫柔的夢鄉。安心的感覺輕輕地朝少爺招手,一切都被包圍在一種柔和的黑暗中了。然而。耳邊又傳來了細細的聲音。

從箱根出發,沿着東海道,翻過越來越陡峭的道路,行走在杉林竹叢中。走過一段石路,再穿過蘆湖,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景象,一直可以望到湖對岸。附近有幾間茅屋。

“哎!”勝之進招呼道,“看來危險的傳言人人皆知。剛提個頭,大家就都說知道‘少爺’的事。萬一被這裏的人抓到,那就慘了。”

“我聽說,這個‘少爺’啊,是個晦氣鬼。那些戴着面具的人是箱根山神的使者,他們是爲了平息地震,才抓那個‘少爺’。”

誰……少爺伸出手去。這時,一隻小小的手反握住少爺的手。

今天早上,與勝之進相熟的熊野神社的神官匆忙過來相告:村裏的人們已經找到神社裏來了。

“看起來很有錢嘛。”

不知道什麼時候,鳴家們鑽到了比女的袖子裏。

人們笑着說。夥計搖搖頭。

突然,大家好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身體整個向前傾。地面一陣搖晃。

少爺深深明白這一點,但痛苦還是沒有減少,它藏在心底深處,不時會冒出來。難道自己真的這麼沒用嗎?真的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嗎?真討厭!討厭極了!有時真的會抑制不住滿腔怒氣。對誰?對父親?對自己?

這可真是聞所未聞,仁吉滿懷興趣。年長的男子大概是以爲仁吉在嘲笑他,連忙說出了理由。

雖然驚奇,但畢竟不是來遊山玩水的,這幾個行色匆匆的人並沒有稍作停留。比起鐵鍋,衆人更在意前方有什麼。有人慢慢地抬起斗笠,但馬上又壓得更低了。

“你們是從江戶來的吧?”

有人小聲嘟囔着,朝前面的人影走去。

“啊,太可怕了!”

但是他沒有沿着東海道走下去。走了一會兒之後,趁剛纔那些人沒有注意,就進了附近一間茶水店,向店裏的人講起了剛纔聽到的事情。不一會兒,茶水店的老闆娘、夥計、行人,以及附近的住戶也加入到話題中來了。

就算沒這事,眼下少爺正生着病,也很難動身。少爺的哥哥松之助還受了傷,少爺擔心他,肯定很難先把少爺一個人帶走。

“應該沒有。最近有些可怕的傳言。我聽到的是,有一些人老戴着面具在這一帶轉悠。誰要是倒了黴遇上他們,立馬就沒命了。”

少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別說調養身體了,持續不斷的高燒怎麼也退不下去,反而要比女拿手巾冷敷,予以照顧。

斗笠下面是一張怒氣衝衝卻十分俊朗的臉龐,清秀的眼睛充滿怒氣,狠狠地盯着那些人,並一把摁住腰上的短刀。

“要是快點抓到那個‘少爺’早點平息地震就好了。”

“啊哼!”仁吉故意咳嗽了一聲,“不管怎麼樣,少爺,現在這裏太危險了。在這種情況下,要想平安回江戶,衆人一起走恐怕不行。我想最好能分成兩撥。”

“這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那我先回少爺身邊去了。”

大家都習慣了,雖然搖晃得很厲害,卻沒有一個人大叫,只是水杯都掉到了地上。等一切平靜下來,老闆娘邊撿水杯,邊憤怒地說:“有人說,從東邊來了一個鬼,把地震帶到了箱根。”

0;咦?1;

“不,不是。我們是附近的村民,不是強盜,只是有事相問。”

比女於是更害怕人了。煩惱不知不覺堆積。自己這麼不爭氣,真的有未來嗎?懷疑的聲音仍在繼續,少爺的臉繃得越來越緊了。

比女好像不是單純想取笑少爺。“少爺原來並非優秀得不近人情。”比女感嘆道。看樣子,她也能在鬧市裏生活得好好的,不,也許她就適合在鬧市裏生活呢。

仁吉說着,站起身來,放下錢,離開了茶水店。沒走多久,他看到路邊的大樹下站着一位武士。是勝之進。

男人們臉上浮起苦笑。

“不是這麼回事,神明只說有災禍從江戶而來。”

幾個出行打扮的人,戴着斗笠,沿着湖畔的道路往前走。他們穿過紅色的鳥居,看到湖畔架着兩個湯桶大小的鐵鍋。

0;原本以爲這次溫泉療養至少能讓我身體變好點呢。1;

“箱根關口的人還講了富士山的傳說。幾百年前,富士山一直是噴着火的。是富士山哦。那會兒地震也特別多。火山灰四處飛揚,連白天都是一片昏暗,就跟晚上一樣,要是不點燈籠,根本就看不清楚。”

“啊,什麼?”

“那災禍是‘少爺’嗎?”

“傳說中的‘少爺’只怕早就跑了吧。”

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飛快地走到前面,問年輕人:“你是少爺吧?”

比女負責照顧少爺。一行人中,身體無礙的仁吉、勝之進和轎伕新龍都去沿途打探消息了,看能不能帶着少爺回江戶。仁吉想盡快離開箱根。

“你們是劫匪嗎?”

“他們問我知不知道江戶的‘少爺’。雖然在到處尋找,卻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爺很快就站不起來了。沒辦法,他只好跟受傷的松之助和太田孫右衛門一起,老老實實地躺在藥師堂裏。

年輕人聽了這個奇怪的問題,臉色更加陰沉了。男人說,他們是在尋找“江戶的少爺”。一聽這話,年輕人把手從刀上拿開,不耐煩地掏出一張紙。是行旅圖。

但仁吉還是趕緊回了少爺身邊。

“這……我們也不知道。”

“嗯?”

這些話平時壓在少爺心底,想着說了也沒有用,就從不曾說出口。但是即使沒有人提起,這些話也時常在少爺心底翻騰,令他無法忘記。

0;毫無用處嗎?真的很痛苦啊……1;

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佐助了……還好佐助法力高強。問仁吉的話,他肯定也有同感。但少爺沒有說出口。見不到佐助,自己的擔心又怎麼可能因爲幾句話就減輕呢?

聽着聽着,松之助皺起了眉。

“把我們放在一起,那怎麼行呢?”

“我們跟松之助他們走,行嗎?仁吉一個人負責照顧生病的少爺嗎?”轎伕也不放心。

看到松之助等人喫驚的樣子,仁吉堅定地說:“和少爺在一起可能會遭到襲擊,我一個人沒法保全大家。”

即便如此,衆人仍不贊成,這讓他們覺得把少爺一個人拋下了。少爺只是靜靜地聽着,默不作聲。

0;只和我在一起,仁吉就沒有必要隱藏自己妖怪的本性了。1;

這樣的話,他既可以請其他妖怪幫忙,必要時,還能聯繫皮衣夫人。

正在這時,比女說話了。

“我也和少爺一起走,我要送他到江戶。我……我擔心少爺。”

她肯定一直在自責,認爲都是因爲她,少爺纔會遭到天狗的襲擊。不知道比女是神女的人大喫一驚。新龍則呵呵地笑着。

“啊,你想把這個小女孩也帶到江戶去嗎?這樣你就得帶一個病人和一個小孩趕路了。這樣好了,松之助等人就交給其他轎伕,我跟少爺一起走。這樣的話,仁吉也能輕鬆一點兒。”

“輕鬆……”

仁吉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老實說,要是跟着新龍這麼一個普通人,肯定會增加很多麻煩。新龍還是堅持己見。

“你要是揹着少爺,晚上就沒法拿火把了,不是嗎?”

就算這個不成問題,白天上路的話,可能會很快被那些村民發現,何況還帶着個孩子。

仁吉無可奈何,只好先勸說最麻煩的一位——比女。神女跟着去江戶,就相當於隨身帶着一個大炸藥包——山神的怒氣。

“這……比女,你別任性了,令尊會生氣的。”

比女一直待在神山,此次她爲了追天狗而來,相當於離家出走。那些守護她的天狗一定很擔心。絕對不能帶這個滿身麻煩的比女回長崎屋。她看上去雖然是個小孩,可實際上已經上千歲了,完全可以和

仁吉打成平手。

“什麼呀,我還以爲你是個好人呢。少爺,你還應該好好感謝我呢,是吧?”比女問。

仁吉終於停下腳步。少爺累得氣喘吁吁。仁吉把少爺背在背上,還從頭到腳給少爺罩了一件外褂。

黑夜中。無論在哪裏,身爲妖怪的仁吉都比人更有優勢。仁吉猶豫不決。這時,少爺忽然打了個噴嚏。

仁吉搖搖頭。“那些天狗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新龍那小子在嗎?”正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神官直闖進來。他就是剛纔來報告村民們已經找到熊野神社的人。

“那裏是這一帶轎伕們的落腳處。啊,怎麼說呢,村民們都說那是一個危險的地方,所以這附近的人都不會靠近。”

“這只是一間臨時歇腳的房子。”

房間裏地板裸露着,並沒有鋪榻榻米。正中間的火爐跟東光庵藥師堂的很相似,只是更寒酸。這裏夏天比江戶要涼快,那麼到了冬天,會比江戶冷許多吧。

但是新龍沒有停下。

“我們先逃了出來,哥哥他們沒事吧……”

“白天會有當地人到山裏拾柴火,還會有人來打獵,要是讓他們看到你抱着少爺,就不好了。”

新龍到底是什麼人?正當少爺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新龍和神官說完話,回到房間。

“哦,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好客人哪。”

“剛纔神官說沒有少爺,他們很快就回去了。”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到底在想些什麼?他爲什麼要跟着我們呢?”

“哦,剛纔不是把他們打發走了嗎?”

鳴家和比女的關係忽然變好了。應該是在少爺發燒的時候,他們在一起偷偷玩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個玩伴,鳴家們對少爺不讓比女去江戶非常不滿。

“要動身的話,的確夜裏比較好。”

新龍勸少爺好好休息後,走出了房間,說是去叫附近的同伴,讓他們燒點熱水,準備晚飯。

“這傢伙很可疑。”

“的確,對少爺來說,比女可能真是個好對象……”

聽新龍這麼一說,最先說“去”的是比女。她在轎伕背上大聲說:“我……我也去。我要把少爺安全地送出去。”

“我不知道。”最後,仁吉冷淡地回答。

“哥哥,你和大家一起到小田原……”

“我們?”少爺問道。

“比女只是擔心我罷了。”

這時,忽然聽新龍在後面喊道:“仁吉,看來你知道小田原的方向嘛。”

見少爺犯愁,新龍說:

要是一個成年的美麗女孩,可不能帶到那羣傢伙面前……新龍正說着,就被比女打了一下頭。

聽仁吉說話聲音低沉,少爺歪着頭問道:“仁吉,怎麼了?你心情不好嗎?是在擔心佐助嗎?”

“哦?”

“別跟來!”

0;對了,那次新龍也是這種表情……啊啊!就是在箱根的山裏被天狗襲擊的時候!1;

“你不用擔心,村民們追的是神諭所說的‘少爺’。”

一直做買賣的仁吉知道行情,但爲了少爺,就算花再多的錢,他也不會吝惜。這次也一樣,他沒有抱怨一句。然而少爺知道,這次花的錢太多了。

新龍看着被夾在腋下的少爺,笑着說:“你揹着他,好不好?他都頭昏眼花了。”

0;說起來,之前也有過很奇怪的感覺。1;

“咦?”

新龍滿臉笑容,心情很好,腳步也變輕快了,簡直是健步如飛,還不時招呼少爺和仁吉。

即使如此,轎伕們也從心底裏爲有了這間房而高興。

仁吉有些懷疑地看着他們。少爺看到兩人的樣子,笑了起來,但是笑容馬上就消失了。

“只是什麼?”

仁吉變得一臉嚴肅。

0;咦,難道神官和轎伕新龍很熟嗎?1;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獅子大開口呢。”少爺諷刺道。但新龍還是一臉笑容。

神官這麼叫轎伕頭兒。

“仁吉也這麼想嗎?”

松之助點點頭,但還是一臉不安。仁吉已經飛快地行動起來,他抓起一隻皮口袋,一把把少爺夾在腋下,打開窗戶,跳了出去。他向神社背後的山裏跑去。

好多村民正朝熊野神社湧來。

0;也許她只是因爲害怕,纔想遠遠地離開父親所在的箱根。去江戶。1;

“啊啊?”

0;我們可相差一千歲呢!1;

少爺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遠離東光庵了。他隱隱看到比女咬着嘴脣,飛撲到窗口。

他說轎伕們準備一起努力,建一幢更大的房子。

雖然少爺明白了比女的想法,但是這話不能在東光庵裏說。這時,仁吉不知怎麼,說出了奇怪的話。

“仁吉!你從哪裏看出好了?”

“誰……誰說的?”

“請給我住宿費,送到小田原的費用,也要多給我一些。就像我剛纔說的,那間房子雖然破舊,價格卻不低。要是覺得行,我們是大大歡迎啊。”

4

“少爺,您要娶比女嗎?”

新龍趕緊搖搖頭。“雖然貴了一點……但我也沒辦法。”

少爺看着一臉嚴肅地和神官說話的新龍。

“看來沒有時間一起逃跑了。人數太多的話,也容易引起注意。少爺,只能按仁吉說的,大家分頭離開。”

山裏沒有現成的路,新龍卻輕鬆地走在前面。走了很久,他們來到亂石嶙峋的河岸邊,再沿着河往下走,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開闊地。

“只是……”他忽然停下了,好像有難言之隱。

仁吉和松之助等人頓時一臉喫驚地看着少爺,比女則興致盎然。真讓人受不了。

“啊,等一下!”

看來,先得安撫一下比女和鳴家。要是不管,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想到這裏,少爺從薄薄的被子裏坐起身。

兩人都住在箱根,以前就認識,這也不足爲怪。但是,一個地位低賤的轎伕與一位古老大神社的神官身份大不一樣,他們平日裏也可能有交往,但不至於如此熟稔。

0;新龍那小子?1;

“別……別生氣嘛。小孩子當然不一樣啦。”

小藥盒剛剛修煉成妖,畫上的獅子搖着尾巴看着少爺。這時,鳴家們忽然出現了。其中一隻鳴家抓住獅子的尾巴,把它拽出了藥盒,還騎在它背上,在房間裏四處亂轉。小屋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松之助等不和少爺一起,反而能更快地回到江戶。

新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但他提了建議。“要不我們先躲起來?”他說,想到了一個村民們不會去的地方。“那裏雖然沒有東光庵藥師堂好,只是一間很破舊的小房子,但是總還有屋頂,有牆,而且不會被人發現。”然後再從那裏僱轎子。連夜趕往小田原。

當時忙於對付天狗,對於小小的稱呼早就忘了。但是轎伕們明明受僱於人,怎麼可能對身爲僱主的武士那樣說話?

不過,那時不是別人叫新龍,而是新龍直接就叫武士“勝之進”,卻沒有加尊稱。

“有仁吉就夠了。”新龍嘆了一口氣,“把這麼一個小姑娘帶到那裏,好不好呢?”

新龍出去後,仁吉把少爺放了下來。確認少爺沒有發燒之後,他拿過小藥盒,飛快地掏出了幾種藥。

仁吉趕緊朝新龍道:“那麼,住宿費是多少呢?”

他盯着的是還在和比女吵架的新龍。

仁吉盯着新龍。這個魁梧的男人微微一笑,朝仁吉伸出手來。

比女是神女,跟生活在人間的少爺怎麼可能湊到一起呢?而且,不管再過多少年,比女還會是一副小孩的模樣,她怎麼可能一直生活在江戶?

例如,當少爺和松之助被武士們從一湯溫泉綁架走時,新龍的態度也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轎伕。

少爺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夥計的話不能不聽,而比女一直在旁照顧,也的確是有恩於自己。

“因爲生病時,他們有了一個去處。”

但是比女繼續東拍西打。新龍想把比女放下來,但她怎麼也不肯下來。看來,在比女眼中,跟新龍無需客套。

新龍說,其他人可以先纏住那些人,贏得時間,讓少爺跑遠些。

新龍馬上抱起比女,跑到了外面,還邊跑邊交代其他轎伕。

少爺不由得小聲回嘴。他發現比女正在枕邊瞪着他。連鑽到比女袖子裏的鳴家們,此刻也朝他做鬼臉。

新龍也重新把比女背好,說:“哎,你不覺得是有人把少爺的行蹤告訴了那些村民嗎?”

新龍咧開大嘴,滿臉堆笑。

這裏還真是挺大的。四周零星散佈着幾塊小小的田地。新龍驕傲地指着建在那塊開闊地中央的房子說:“歡迎來到轎伕們的落腳點。現在……雖然只有這間風一吹雨一淋就會倒的房子,但是……”

“唉嗨!”仁吉踏着小竹子,踢開杉林間的小樹,飛快地跑到山裏。東光庵很快看不見了。

仁吉聽後,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少爺也眯着眼,陷入了沉思。

0;新龍說了一句,孫右衛門就從客棧裏給我拿了外褂。細想想,一位武士怎麼可能聽一個轎伕的話呢?真奇怪。1;

“這……太貴了吧?”少爺一聽價格,說道。

0;還有很多很奇怪的事。1;

“新龍,你有什麼辦法嗎?”

新龍說的價錢比塔之澤的客棧和一湯溫泉貴許多。他還說,比女的住宿費也要由少爺出。

“神官說了,村民們知道少爺藏在這裏。”

仁吉低聲說道。他不想照一個不明身份的人的話去做。白天在山裏很危險,這一點的確不容置疑。對箱根的山,當地人應該最瞭解,這對少爺和仁吉來說很不利。

但是這次,村民們認定了“少爺”就在神社內,所以又折回來了。眼下雖然被神官擋住,但是不知道還可以堅持多久。

住客棧太費錢,生病又不能賺錢,再加上鉅額的開銷,誰還能靜下心來好好養病呢?對於轎伕們來說,這間房就是他們最重要的地方。沒有人生病時,大家輪流守衛。

“少爺,您不會已經答應讓她去江戶吧?比女很可愛的嘛。今年幾歲了?八歲,還是九歲?再過幾年,就可以當新娘了。”

“啊?”

走近一看,沒有主屋廂房,只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平房,又小又破。到了門口,新龍輕輕地放下比女。

“哎,快停下來。”

少爺趕緊制止,但是鳴家們充耳不聞。最近和少爺在一起的人太多了,鳴家們不能隨意跑出來玩樂,他們早就想發泄了。

比女高興地朝鳴家和獅子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新出現的妖怪的捲毛,看起來心情很好。

和房間裏是否吵鬧相比,仁吉更關心少爺有沒有把藥好好地喫下去。

“藥味是不是比平常的更重啊?”

少爺被強烈的藥味嗆得皺緊了眉。仁吉毫不在意地說,就是把平常的藥濃縮了數倍而已。他好像一點不在乎這藥的味道會變成什麼樣,馬上轉換了話題。

“我剛聽說轎伕們有自己的房子時,着實嚇了一跳。”

這些人從來都是居無定所的。少爺微微一笑。

“要這房子容納這一帶所有的轎伕,是小了點……他們以後能夠造得更大些就好了。”

仁吉卻撇了撇嘴,說:“話雖如此,這片土地卻叫人懷疑。”

“土地?”

少爺和比女對視一眼。這裏野草叢生,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尋常,只是一片很寬闊的土地。仁吉點點頭。

“讓我喫驚的就是這片土地如此之大。”

如果這只是轎伕們爲了造一間小房子而開闢的,的確是太大了。

“爲什麼房子這麼破,卻花大價錢買這麼一塊地呢?那個轎伕怎麼看都很可疑。”

聽了這話,少爺也不禁感到奇怪。

這時,門開了,新龍端着一隻鍋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轎伕模樣的人。他們大概聽到了仁吉和少爺的對話,就像正準備捕捉獵物的狼,臉上浮現出一種陰險的笑容。

“這塊地不是我們買的,而是別人作爲報酬送的。這塊地很大,”新龍輕鬆地說,“就算願意出錢買,也很難找到會把土地賣給轎伕的人。所以聽說可以得到一塊土地,大家都非常高興。”

“但是……光靠抬轎子,不可能獲得這麼高的報酬。新龍,你們到底做了一樁什麼樣的買賣?”

少爺雖然長年臥病在牀,但好歹是大商家的繼承人,明白事情沒那麼簡單。新龍表情神祕,搖搖頭,不回答。

“要是朝顏能順利開花就好了。”

這裏有很多溫泉,如果方法得當,也能培育出朝顏,但是……

“一懷疑起勝之進,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長畸屋每天都喫白米飯。想到這裏,少爺猛地拍了一下膝蓋。

仁吉想到了四個人:熊野神社的神官、其中一個轎伕、新龍、去村裏打聽消息的人當中的一個。

“雖然有這麼一個傳說……但真的只是傳說。聽說,水門的朝顏最後一次開花是在七百年前。”

比女也點點頭。

他說,要在松之助出發之前回到東光庵,把這裏的情形告訴他。

在幾個被懷疑的對象當中,知道少爺在這裏的,就只有新龍。

“我們也和松之助一起前往小田原。松之助說會請求船長,讓我們一同搭乘長崎屋的船。”

少爺不由得喊出聲來。屋子很快停止了搖晃。是一次小地震。

新龍歪歪嘴說:“我也不知道。箱根的客棧基本上都是供人喫飯的,比那些正規的客棧要小一些。這裏可不像江戶,有那麼多有錢又有閒、喫飽了沒事幹的人。我從來沒聽誰講起珍奇的變色朝顏。”

“原來是勝之進啊。”

“朝顏?”少爺忽然插話進來,不過他是跟比女說話。“比女,箱根有珍奇的朝顏嗎?”

門外是之前給少爺抬過轎子的轎伕。他們七嘴八舌地說:“怎麼又搖晃了?”“誰來了啊?”從小屋看出去,院子裏放着轎子,應該是在爲去小田原作準備。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喫過小米粥了。”比女高興地說。

比女歪着頭,想了想,說:“箱根氣候涼爽,夏天也不用蚊帳,不適合培育夏季開花的朝顏。”

5

“哦……說得也是。”

“你別太過分了!我只不過是在向路人確認有沒有關於少爺的傳言。”

必須趕緊把他們抓回來。少爺緊緊地握着藥盒——獅子的原形。

“總之,如果不知道少爺就在東光庵,根本無從說起。”

“我先告辭了。”

勝之進說,村民們還是衝進了東光庵。少爺已經逃走了。他們還把松之助當成少爺,但現在已經平靜下來。

新龍點點頭。

剛纔……新龍明明看到了小獅子,但他什麼也沒說。

少爺搖搖頭,說今晚就準備去小田原。勝之進挑起眉毛。

0;啊,糟糕!1;

“我原先以爲新龍最值得懷疑,但是他沒有那麼做的動機。”

勝之進皺着眉說:“豈有此理……我不過是偶然過來看一下少爺的情況,有必要懷疑我嗎?”

新龍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這時,一隻鳴家騎着獅子繞過他的腳,飛快地跑到門外去了。新龍確實是看着鳴家的。少爺緊張得心怦怦直跳。

“松之助也說明天一早趕往小田原。看來少爺會先到。”

0;他到底去哪兒了?沒事吧?1;

“有人知道少爺行蹤的話,肯定是新龍泄露的,我一直這麼想。”

少爺看着比女,說:“你說箱根沒有變種朝顏,但是卻有關於朝顏的傳說,這是怎麼回事?”

少爺向勝之進承諾,一回到江戶,就把長崎屋的朝顏種子送到勝之進的住所。

另外兩個轎伕已經被新龍打發出去接晚上的生意,小屋裏除了新龍,只剩下少爺、仁吉、比女和少爺袖子裏的一隻鳴家,略微有些冷清。

一時間,房內靜了下來。

比女看了一眼新龍。他剛纔猛地拍了一下手。

那花外形和大小都非同尋常,之後再也沒有開過,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再開花。仁吉聽着,一臉陰沉。

仁吉繼續說:“少爺成功地逃了出來。告密的人也許會再一次做同樣的事。”

仁吉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堵住了出路。

少爺正想着,耳邊響起一個聲音,同時,看到一張微笑着的熟悉的臉。

新龍一邊聽着比女和少爺對話,一邊笑着攪動鍋裏的粥。

比女和少爺一臉迷惑。

“哦,小米是那樣的嗎?”

勝之進根本就沒必要把少爺逼人絕境。他已經和少爺約定,等回到江戶,就從少爺那裏拿朝顏的種子。

“沒想到離大路那麼遠的地方也會有房子。”

“哦,是你們啊。”

仁吉看新龍的目光更尖銳了。比女和一隻鳴家偷偷看着窗外,是在擔心外面的鳴家。少爺慢慢靠近比女,也偷偷地看窗外,好確認鳴家們是否平安無事。

“是什麼?”

這時,花下的鳴家忽然抬起頭,東張西望。他在院子的一角徘徊,又朝天空豎起耳朵,好像在聽什麼。不一會兒,他點點頭,朝窗邊的鳴家做着手勢,然後騎上獅子,朝山裏行去。

大家都很擔心少爺,特別是松之助,於是轎伕們就召集了其他同伴,提議到新龍這兒來。松之助也想來,但是他的腳還沒好,於是勝之進就和其他轎伕先過來看看。

“對,就是那個!”勝之進用力點點頭。

啊,沒事。獅子和一隻鳴家正蹲在屋外開着白花的樹下。

他要去哪裏?鳴家們對箱根並不熟悉,還很膽小,這實在不像是他們會幹的事。少爺真想問留下的鳴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要是再讓新龍等人聽到奇怪的聲音就不好了。少爺只好鬱悶地沉默着。

“晚上我們還要去小田原,就這樣等下去的話,大家都會餓的,喝點小米粥,還能頂一段時間。現在也只有這個了。”

仁吉好像沒聽到一樣,把目光轉向新龍,問道:“新龍,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你說,有人把少爺的行蹤告訴了那些村民。”

他不僅對看到的妖怪絕口不提,還很快轉換了話題,說起了鍋裏的食物。

這裏確實有傳說中的稀世朝顏。在打聽關於少爺的傳言時,勝之進沒有特意去問,但還是聽到了關於朝顏的傳說……

少爺在角落裏給鳴家餵了些點心,又悄悄地問他騎着獅子的同伴去了哪裏,鳴家說不知道,同伴只說先走了。

“特地去爲我打聽消息,還一直沒跟你道謝,真是對不起。”

“也許是……是那個傳說吧?我給少爺講過。比女,就是那個地下水脈之門。”

“爲什麼?”少爺喫驚地問。

但是,新龍若無其事地對轎伕們說:“沒什麼啊。”

“真是太感謝了。”少爺說。

幾百年沒喫了吧。少爺不斷胡思亂想。“我喫過小米粥嗎?”

“看來生活優越的孩子連小米都沒怎麼喫過。”

“是了,之前榮吉給我做過小米餅。小米的味道可真是奇怪,好像稍微有點燒糊了,還特別黏。我記得那時噎在喉嚨裏了,差點死掉……”

當然,也有可能是爲錢出賣少爺。

看到他這樣,新龍挑起眉說:“你真的那麼想要那種朝顏?就算以少爺的安全作爲交換也在所不惜?”

這時,卻有人特地過來確認少爺的行蹤,而這人就是勝之進。仁吉因此懷疑是因爲勝之進,村民纔會追到東光庵。

他說完,便要離開。天色已晚,但還好有月光。月光劃破了夜的黑暗,行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腳下的路。但少爺還是想讓勝之進帶上燈籠。仁吉從旁阻止了他。

仁吉突然朝門口看去。新龍也轉動着眼珠。風聲中夾雜着踏草而來的腳步聲。

山中的夜晚,黑暗就像從頭頂降落,來得又急又快。山腳變得和白天完全不一樣,屋外的花也被黑暗包圍,夜色很快籠罩了整個小屋。一切都變得十分陰暗。

知道這一點的只有這些人。

勝之進一下子坐到了地板上。

“我沒有聽說過。新龍,你聽說過什麼珍奇的朝顏嗎?”

從東光庵走到村裏的路上,仁吉看到勝之進和幾個人極爲熱情地交談。勝之進大怒。

勝之進一臉怒氣地說:“你想幹什麼?這樣我怎麼走得出去?”他的聲音很尖。

說完,他又問兩個轎伕,有沒有菜可以放到粥裏。那樣子似乎什麼也沒看見。

剛說完,小屋猛地搖晃了一下。

“啊!”突然,把鍋放到爐火上的年輕轎伕尖叫起來。“這房裏有什麼東西嗎?”

“就算真有朝顏,那麼大,根本不可能拿到花賽上去。”

“太過分了吧,把我這麼一個勤勤懇懇的轎伕想得這麼不堪。”新龍笑了。

少爺低頭行禮。勝之進一邊回禮,一邊頗有深意地看着屋內。

勝之進的目光落到了小米粥上。

小米粥在鍋裏咕嘟咕嘟響,房間裏瀰漫着溫暖的香氣。

“啊,嗯嗯。”

“那個時候我回答不上來,但是我並非沒有發現。只是有好幾個人值得懷疑,我一時難以確定。”

“爲了讓水門永世不壞,山神用來綁住門的朝顏?”

“你們想在這裏躲到事情結束嗎?”

勝之進的神情稍稍有些僵硬。

“啊……好久沒這樣了。”

“渾蛋……”他瞪着新龍,嘟囔道,“我聽到傳說了,真的聽到了。”

“有人來了。”

勝之進也想早點回江戶。

箱根根本沒有這種供人賞玩的花,新龍說着,朝勝之進嘻嘻一笑。看到新龍的笑容,勝之進微微揮了揮手,臉色大變。

敲門聲響起。新龍從爐火邊站起身,打開門。

這裏氣候涼爽,花跟江戶的有點不同,如果能得到珍奇的花……把藩中武士和他們家人的命運都押在朝顏上的勝之進,也許因此把少爺的行蹤告訴了別人。

在東光庵藥師堂時,爲了趕緊逃命,沒來得及跟勝之進告別。

勝之進很想要一種能夠在花賽上奪魁的朝顏,他並非在尋找一般的奇花異草。他要把這花當成禮物送人。

少爺心裏一緊。鳴家們還在和獅子玩,沒有回少爺的袖子裏。他們要是不說話,人是看不見的,但獅子卻不同。

0;怎麼辦?被發現了!1;

“這水門……關係着箱根的地下水脈,是非常非常大的。也就是說,綁在上面的朝顏也大得不像是人間的東西。”

仁吉一臉怒氣地朝勝之進逼近。少爺趕緊拉住仁吉的袖子。

突然,勝之進騰空飛起,撞到了牆壁上。是新龍用他巨大的拳頭把勝之進打飛了。

“勝之進,你又背叛了嗎?”新龍看起來就像是怒目圓睜的金剛。“最初你想綁架少爺的時候,說是爲了家人,我們才受僱於你,幫助你。之後,反而是被你們擄來的少爺給孫右衛門處理了傷口,還答應給你們朝顏的種子,不是嗎?”

即使是少爺這麼善良的人,他還是輕易就背叛了。

勝之進回瞪着新龍,說:“這是爲了我藩和大家的……”

“住嘴!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有理由,做什麼都可以嗎?”

此時的新龍看起來非常可怕。

“你們這些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只想着自己是對的。但是這樣想,是不是太放任自己了?你從來不爲別人,只爲你自己!”

聽了這話,勝之進很不服氣。新龍更加氣憤了,又想揮拳打去。這回勝之進沒有束手捱打,他拔出了腰上的刀。小小的房間裏刀光閃爍。比女尖叫起來。

“快住手!比女很害怕。”少爺制止道。

但是爭鬥沒有那麼容易停下來。利刀揮舞,砍倒了照明用的簡陋的燈籠。火花四濺,燈籠紙燒了起來。

這時,房子又猛地搖晃起來。燈籠四處亂滾。比女不斷地大聲尖叫。

“搖晃得很厲害。少爺,快趴下!”

“渾蛋,小屋着火了!快去把燈籠熄了。”

仁吉和新龍雖然着急,可是地搖晃得厲害,誰也無法行動。比女仍然坐在地上不斷地尖叫。少爺攬着她的肩,不停安慰。

“沒事了,他們已經不吵架了。”

搖晃慢慢地停止了,地上到處都是火星。轎伕們在屋內滾來滾去,不斷地壓熄火星。比女緊緊地抓着少爺。仁吉和新龍對視了一眼。

勝之進一臉茫然,忽然他大叫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女孩一叫,地面就搖晃起來了……”

沒等勝之進說完,新龍狠狠地一拳將他打趴在地上。

“把這個傢伙綁起來,扔到院子裏!”

“你沒事了吧?”少爺關切地看着比女。

“這個時候,有這麼一個不甚瞭解的人在身邊,的確會讓人感到不安,因爲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

“不告訴別人不可思議的事情,有那麼奇怪嗎?少爺,您不是也能看到妖嗎?您不是也沒告訴別人嗎?”

如何想、怎麼做才正確,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準則。這個準則因人而異,並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正確”。

6

過了一會兒,新龍把手伸到了頭上。他把鳴家抓在手裏,對着眼睛滴溜溜亂轉的小鬼咧嘴一笑。

仁吉眉梢一挑。少爺一臉陰沉。佐助被人生擒活捉,這事可不一般。

“啊呀,上面說佐助被抓住了。”

縮吊鉤上。

“啊呀,是個藥盒啊。那麼,小獅子就是從這個藥盒上下來的了。”

其他轎伕都已經出去了。他們收拾完燈籠,出發去接生意了。小屋裏只剩下少爺等人。

“必須抓住少爺,讓比女小姐像以前那樣安靜聽話。”

這時,藥盒上的獅子忽然大叫一聲。

兩隻鳴家吹噓着。

少爺垂下眉梢,問道:“你很討厭別人問起……這件事嗎?”

佐助喫驚地看着鳴家。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外面溜進來一隻鳴家,看樣子興沖沖的。

那還襲擊少爺?

少爺也應該知道,把這些事告訴別人會有什麼後果。在箱根,就因爲一個傳言,少爺被村民們追得四處躲,還在山路上遭到襲擊,眼下的情況也依然很危險。

仁吉關切地看着少爺。

“原本我就沒有什麼妖怪夥伴。雖然能夠感知到不同尋常的東西,但是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仁吉不是隨使者去了山神那裏嗎?你們卻乘機襲擊了少爺。”

“啊呀,原來你叫鳴家啊。你不是跟那隻獅子在一塊兒嗎?”

少爺點點頭,把手伸進了袖子。他拿出來的是一隻鳴家。少爺忽然提起鳴家,放到新龍的頭上。

聽到誇獎,兩隻鳴家和小獅子都挺起胸,威風凜凜地站着,一臉得色。大概是怕被天狗們聽到,他們又小聲地“噓噓”着,提醒同伴注意周圍的狀況。

“新龍,你從一開始就看得到妖怪吧?但是沒有跟我們提。所以當我忽然把鳴家放到你頭上時,你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嗎?”

剛纔,佐助把圍上來的天狗都打趴下了。蒼天坊作爲天狗的首領,也出現了。他說話冷靜,還爲別的天狗的行爲道歉。佐助稍一鬆懈,就被蒼天坊的木杖打中了。其他天狗一擁而上,迅速用常春藤捆住了佐助。

“啊,這次搖晃得真劇烈,時間也長。粥要重新做了。幸虧還有小米。”

轎伕們把勝之進捆了個結結實實,扔到了樹下。

少爺從懷裏拿出了獅子的原形——描金藥盒。少爺原本以爲那隻捲毛獅子沒回來,沒想到他正在奢華的藥盒上高興地搖着尾巴。

那隻能說明,他明明看到了,卻假裝沒看到。一聽這話,新龍笑得肩都抖了起來。

站着的那位,手持木杖,好像是修行者,背上還長着一對巨大的翅膀,看起來像一隻大鳥。原來是天狗。

在爐火邊嘟嘟囔囔地發着牢騷的,正是轎伕頭領新龍。他像是忘了剛纔還和勝之進拔刀相向,以及發生了讓人站立不穩的地震,跟沒事人一樣,一臉平靜,邊抱怨粥灑了,邊又迅速地把洗過的鍋掛到伸

“你知道這地震是怎麼發生的嗎?知道誰在搖晃大地嗎?”

看來新龍對妖怪果真很熟悉。他好像覺得很稀奇,伸出一根手指讓鳴家握着,接着又嘆了一口氣,抬起頭問少爺:“您怎麼知道我能看到妖怪?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不一會兒,新龍等得不耐煩了,從爐邊站起來,徑直朝門口走去,猛地打開門。

不一會兒,鍋裏又冒出了柔和的熱氣。剛纔喫驚不小的比女終於安靜下來,將纖細的手指從少爺的衣袖上移開。

“爲什麼?”

“哎呀,佐助啊。就因爲你,我好多同伴受了傷。”

“咦?”他輕輕地喊了一聲。

“能夠毫無聲息地接近小屋,又不見蹤影地消失……送這封信過來的應該是個妖怪。”

少爺很想跟獅子說話,但是他剛剛成妖,還不會說話,只會叫。新龍不明就裏,只管微笑着。

地面還微微有些搖晃。衆人已經習慣了,誰也沒有因此坐立不安。眼下新龍僵硬的神情也不可能是因爲地震。他沉默不語。少爺笑了起來。

“我已經確切地知道佐助在哪裏了。”

“你的主人……並不是惡人。我知道你們也並沒有害人之心,不,應該說你們都很善良。這一點我很明白,很明白。但是……”天狗接着說,“只要有比女小姐在,少爺……就是個大禍害。”

沒有署名。

天狗斷言。所以必須把妨礙他們的佐助抓住。佐助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蒼天坊。

新龍覺得,究竟是個什麼妖怪、該怎麼對付,那是神官和和尚的事。他雖然看得到妖怪,但平常並不多言語。

“太好了,幹得不錯!”

這時,房間的一個黑暗角落,出現了那隻剛纔露過臉的鳴家。他靠近佐助,想要解開常春藤,但他的小手根本不管用。鳴家發起愁來。不一會兒,他臉上露出笑容,使勁去開門。

“剛纔我要了點小花招,真是不好意思。”

柱子和房梁皆塗硃色。在一間看似神社的房間的木地板中央,躺着一個體形高大的人,手和腳都被結實的常春藤緊緊地綁着,旁邊有人俯視着他。

海上黑壓壓的烏鴉羣就是天狗們變化的。佐助爲了少爺,只好離開船,去迎戰天狗。

五 箱根神社

“船行兼藥行長崎屋獨子一太郎君:爲了保護您,貴店夥計名爲佐助者,現正在鄙處。爲將他交還與您,恭請您明日移駕鄙處。唐突之處,不勝汗顏,恕罪恕罪。”

蒼天坊假惺惺地道着歉,卻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蒼天坊輕輕地搖了搖頭。

天狗在佐助旁邊蹲了下來。

人雖然看不到妖怪鳴家,但是觸碰到的話,卻能感覺到。這麼個東西放到了頭上,誰都會大喫一驚。也許還會大聲叫嚷,摸摸自己的頭,看有什麼東西掉在上邊了,但是新龍好像被定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這時,暗處的一個角落出現了一隻鳴家。鳴家是在古老的建築中很常見的妖怪,天狗絲毫不在意。但是鳴家一看到天狗,馬上藏了起來。

三人不約而同感覺到,這次前來的不是一個普通人。仁吉做好了應戰準備,但是那個“誰”卻沒有走進小屋。

佐助第一次開口。這時,地面又搖晃起來。天狗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可怕。

喧譁中,門又被頂開了一些。這回,鑽進來的是一隻小獅子。

皎潔的月光下,一個人影都沒有。令人喫驚的是,勝之進卻不見了蹤影。

仁吉和比女大喫一驚。鳴家不知所措地在新龍頭上爬來爬去。

天狗的神色令人害怕,但是躺在地上的那位沒有回答。天狗裝模作樣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箱根的山裏,已經被夜色籠罩。天空掛着一輪明月,月光所及之處,連路邊的野草都清清楚楚地落下影子。

“你生氣了?覺得我們是惡人,而你是好人,對嗎?唉,誰都會這麼想。”

聽了他的話,佐助瞪大了眼睛。

“這次我們是正確的。這無可置疑。”

0;咦……什麼時候回來的?1;

“嗯,我擔心佐助。”少爺有些害怕,但還是堅定地回答。必須等到天亮,這真讓人難受。

“鳴家騎着獅子出去,你對大家說‘沒什麼’。我當時就覺得奇怪。”

“啊?”

“對於我們來說,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該有多好。”

村裏傳說,山神心情不好,就會搖晃大地。

“那……那隻獅子在這裏。”

“您準備赴約嗎?”

新龍苦笑道。

老做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容易招來災禍和令人起疑。新龍說着,看了仁吉和比女一眼,頗有深意地挑起眉毛。

“新龍,你看到鳴家了。”

“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蒼天坊,是比女小姐的護衛。就像你看見的一樣,是天狗。”

“聽說你是少爺的護衛,所以我們準備拿你當誘餌,引少爺上鉤。我們已經想好計策了。呵呵!”

“好!”

和佐助分開時,他正和天狗糾纏。

剛纔地震的時候就回來了,但少爺沒有注意到。跟他在一起的鳴家卻不見蹤影。少爺微微皺起眉頭。

他們來到佐助身邊,用牙齒咬常春藤。一根藤很快被咬斷了。解除了手上的束縛之後,剩下的佐助可以自行解開。

一踏人暗處,影子馬上就被黑暗吞噬。這就是夜晚的山林。

“少爺是皮衣夫人的孫子,也就是說,跟茶枳尼天女大有關係。不只是使者,就算是山神也要敬他三分。我們不敢馬虎。”

比女好像有點害羞,鼓着腮幫子,點點頭。少爺微微一笑,抱起她,放到仁吉腿上。接着他走到新龍身邊。

少爺當面說道,新龍一時啞口無言。

少爺等人也趕緊來到屋外。屋旁的樹下,繩子掉在地上,上面還放着一封信。新龍把信撿了起來,打開一看,是寫給少爺的。

但在少爺等人落腳的小屋裏,爐子吐着溫暖的火焰,頗爲明亮。遺憾的是,現在屋內瀰漫着一種焦糊味。因爲剛纔發生地震時,小米粥倒在了柴火堆上。

“啊,少爺,小米粥還沒煮好呢,再等一會兒。”新龍坐在爐火邊,拿着木勺子,仰起頭對少爺說。

天狗說着,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又有什麼東西……來了。”

佐助仍一臉怒氣地瞪着蒼天坊。

被綁的勝之進正躺在屋旁的樹下。新龍連看都沒看一眼。少爺則一直盯着新龍。

鳴家嚇了一大跳,趕緊跑回少爺的袖子裏藏匿。比女一臉緊張。其餘三人也緊張起來。

天狗說完,走出了房間。

“不……不……沒關係,少爺。您應該會明白我的心情。”

“我才厲害。我是第一,第一!”

“天狗們抓了少爺的同伴……”比女的聲音在月光下的荒野中顫抖。新龍把信遞給少爺。“天狗就是上一次在山路上襲擊我們的傢伙。當時很暗,還以爲是戴着天狗面具的山賊。”實際上,新龍那時就知道了,他們是真正的天狗。

“這傢伙什麼時候都說是爲了藩裏,是爲了藩裏的衆人,好像只要這麼一說,做什麼都可以。”

新龍有好一會兒痛苦地盯着地板。少爺還和比女坐在地上,他心裏不由覺得奇怪。新龍怎麼對勝之進這麼熟悉,到底是怎麼回事?

新龍撇了撇嘴說:“看來是這個人解開了勝之進的繩子。”

0;仁吉一定會阻止我去冒險。1;

少爺抿緊了嘴脣。但讓人喫驚的是,仁吉輕輕說了句“哦”,完全沒有反對。

“你也擔心佐助吧?”

雖然兩人經常吵吵鬧鬧,但在一起已經很多年了。少爺高興地點着頭。然而仁吉一聽少爺的話,立刻搖搖頭。

“原本是來保護少爺的,現在卻讓少爺操心,這算什麼?他應該憑藉自己的力量趕緊逃出來。送這封信過來的,毫無疑問是天狗。”

如果對手是箱根驛站的村民,少爺就應該儘早回江戶,那樣事情就算了結了。

“但是天狗們會飛。如果他們非要見到少爺,可能會追到江戶。”

這樣的話,早點和天狗們正面交鋒也很重要。仁吉說。

“我完全同意。”

少爺回答,又有些懷疑地看着仁吉。仁吉和平常不一樣,這次竟肯認真地把想法說給少爺聽。

“那麼,仁吉,明天我們就去找他們談判,好嗎?你不是想和那些天狗正面交手吧?”

這個眉清目秀的夥計的危險性絲毫不亞於魁梧的佐助。而且這裏遠離村莊,萬一發生什麼事,可以叫認識的妖怪來幫忙。比如……跟隨皮衣夫人的狐妖們。少爺決心要好好地看住仁吉。

突然,耳邊響起新龍若無其事的聲音。

“這……我想問一下。剛纔寫那封信的是天狗吧?”

少爺和仁吉點點頭。新龍又把視線轉到了比女身上。

“那麼,還煩惱什麼?天狗不是神女的護衛嗎?讓比女跟他們談不就行了。”

這樣一來,就可以和天狗們和解了,這不是很好嗎?但是比女聽了這話,表情僵硬,皺着眉,低着頭。

“沒用的,天狗們既然已經決定這麼做了,是不會聽我的。”

護衛們和比女的想法好像大有出入。但也沒辦法,妖怪的想法就是跟常人的不一樣。

“新龍,你怎麼知道比女是神女,天狗們是比女的護衛?”

“那天,他們低下頭對我說,先離開吧。”

以前都是隨便扔下一文兩文,趕緊從乞丐們身邊走過。一時間,新龍呆住了,拿着飯糰的手不斷地顫抖,心中悽慘萬端。難道不是這樣嗎?事實就是如此。但是,但是,但是……

“見我衣衫襤褸,那些之前跟我關係很好的人也都紛紛別開了頭。”

新龍已經過世的叔叔就是這樣的人。當了轎伕之後,新龍才知道,其他地方也有跟自己一樣的人。例如,箱根神社的神官就能看到妖怪。江戶很多有名的高僧也能看到妖怪。少爺也能看到。要說小孩的話,那就更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的確很痛苦。何況他也有過逃跑的心思。

“對於勝之進來說,和妖怪有關的事,至今仍是最忌諱的。大概是那個時候給他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回憶。說他去求妖怪辦什麼事,讓人無法理解。”

懷疑新龍只不過是浪費時間。

前來斥責的人越來越多。這時,又出現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傳言,說因爲先前跟鄰藩有糾紛,新龍故意不救那孩子;又說可能是因爲孩子的父親給的禮金不夠多,新龍不肯治。

不久以前,還是一名堂堂武士,現在卻到處遭人白眼。

“於是,你就被趕出藩了嗎?”

“富代的頭痛很快好了,不久她就嫁人了。”

從那一天開始,新龍心底殘留的那一點武士的自尊蕩然無存。不可思議的是,這麼一來,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因爲身強體壯,不久就加入了轎伕的行列,開始抬轎子。不管怎麼樣,總算活了下來。

2

越來越多的人知道此事,內容也越來越離奇,不久就傳到了外藩。最後,新龍被說成是一個能夠降妖伏魔的術士。鄰藩一位位高權重的人聽信傳聞,專程過來,說有事相求,令新龍無法拒絕。

心中只有這一個想法,但無計可施。他終於躺倒在了一片草叢裏。

但少爺沒有問這個問題。

事情的起因就是“妖怪”。新龍有一雙奇特的眼睛。

“那是一個乞丐。”新龍笑道,“我從路邊的乞丐手裏得到了食物!”

“但……但是現在,你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有一次,新龍好幾天都沒在屋子裏休息,又累又餓,已是筋疲力盡。他在路邊蹲着,眼看就要倒下,天空一直在頭頂旋轉。

他身上散發着一種懾人的氣魄,旁邊聚集了很多同伴。身爲武士的時候,他肯定也出類拔萃。

“我離開了家,失去生計,一下子陷入困境。”

只要新龍一個人擔下一切,事情就可以收場了。

“但不管怎麼看,那孩子都沒有妖魔鬼怪附身。”

新龍垂下頭,笑着說:“是嗎?在旁人看來,要想再回到藩裏已是不可能吧。”

“唉……其實也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他不情願地說道。話一出口,嘴角就扭曲了。“我還以爲我永遠都不會說……其實,我以前和勝之進是同一個藩的武士。”

“我並不是真正的術士,根本無能爲力。”

新龍眉毛一挑,故意裝糊塗。

且一時間也回不去。他心中極其不安的時候,原本可以依靠的人也都和他斷絕了關係。

之前,從沒想過會爲了喫飯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新龍搖搖頭。

既然救過富代,現在說不會,誰會相信?不久,連新龍的父親和親戚們都催着他快點施救。勝之進也說,爲什麼只對富代特別照顧。但是新龍毫無辦法,孩子的病情也一天天加重。

“我並非故意想看到,但是有一天,一個陰森森的影子還是映入了我的眼簾。”

比女認真地聽着。

“很多轎伕都揹負着過去。”他看着少爺,“我也是如此。這下能理解了吧?”

兩人也被捲入了這場糾紛,進退兩難。

“我直到現在還牢牢地記着這個教訓。”

“那傢伙不認識什麼妖怪。無論從哪方面說,他都不是那種會和奇怪的人或事打交道的人。”

新龍和勝之進再次見面,是在不久以前。勝之進等爲了朝顏來到箱根,準備劫持少爺,於是就要找轎伕。

地爐裏閃爍的火焰照耀着新龍笑呵呵的臉龐。

“我當時想,人真的那麼容易就走投無路了嗎?”

“於是我趁夜離開了。”

“雖然我再三叮囑勝之進不可以跟別人講這件事,他還是說了。忽然把富代帶到了神社,親戚們都問他怎麼回事。於是這件事便傳開了。”

“但是就算在我們這一族人中,能夠看到妖怪的還是很少。萬一生下了這樣的人,家長就會在正月再三告誡,千萬不能說出去。要是說出去了,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對於自己和勝之進的關係,新龍總結道:

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傳言,連新龍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總之,他能夠看到那些魑魅魍魎。

“我當時想,我就要死了吧。”

武士來拜訪新龍,引發了另一件事。新龍所在的藩和鄰藩之前曾經發生過糾紛,新龍的上司爲此來問候鄰藩的武士。這下事情就大了。上頭說,一定要治好,一定要加油。

0;新龍……喜歡富代嗎?1;

不一會兒,小米粥煮好了。大家坐在爐邊,一邊喝粥,一邊聽新龍講話。少爺拿着盛滿小米粥的碗,不由得朝新龍看了一眼。

少爺心底湧起懷疑,但是馬上又被仁吉的一個問題打消了。仁吉撿起了繩子,說:“天狗們解開了勝之進身上的繩子……難道勝之進認識他們?”

“勝之進和我所在的藩很小。在我還是武士時,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兩個人的俸祿也都差不多。”

“小孩是真的生病了吧?”少爺問道。

“我們爲了生存,忙於奔波,哪兒還管得上什麼朝顏。我沒爲以前的事耿耿於懷,所以能跟他見面,挺不錯的。”

0;新龍原本並不是轎伕。1;

新龍一邊喝着熱粥,一邊講起往事。當時他以爲自己會一輩子當武士,因爲祖祖輩輩都是武士,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可以回答我們的疑問嗎?”

仁吉抱着比女,一直看着新龍。身爲妖怪,在人世間度過於許多年,像這種事他早就聽得耳朵長繭了。

有一個不甚瞭解的人在身邊,確實讓人感覺不知道可以相信誰。這是剛纔新龍說過的話。

由於力氣大,現在已經有了之前不敢想象的收入,還成了夥伴們的依靠。新龍說着,大笑起來。

新龍的嘴角痛苦地抽搐着。

那孩子身上長了一個像小皮球一樣的血紅的東西,身體變得很弱。

“他看到我,好像見到了可怕的幽靈。他曾經說過有一天會讓我回去,但沒有兌現承諾。”

如果不答應,也許他們當場就會把自己殺了。新龍也明白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只能離家出走了。

“啊呀,新龍對武士勝之進也非常瞭解嘛。看來你對誰都非常瞭解。”仁吉轉過頭,說,“這麼說起來,剛纔在屋裏爭鬥的時候,你對勝之進說‘你又背叛了’。”仁吉瞟了一眼手裏的繩子。“還真是奇怪啊,新龍和勝之進好像是老熟人。”

新龍重重地點點頭。他給仁吉、比女以及自己又盛了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後,看了看少爺的碗,放下木勺。

“我們家族很久以來就不時有能看到妖怪的人降生。”

這話很快就被印證了。

“但是在我出生長大的地方,除了我和家族的人,沒有聽說過別的人也有這種能力。所以有傳言說,我們有一個祖先是土地公或是狐狸。”

“當我意識到陷入絕境時,錢已經所剩無幾。”

要把堅強表現出來,需要磨練。要是一直生活在衣食無憂的環境裏,一旦淪落街頭,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躺在荒野上死去比站起來活下去簡單多了。

“最後,我連喫飯都成了問題,四處流浪,把穿的衣服都換了錢。真是讓人喫驚啊。”

“那個時候,孫右衛門不時地……用手握住刀。”

“關於我們家的傳言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祕密,勝之進也知道。”

那個影子出現在勝之進的姐姐富代身上。新龍偶然到勝之進家,卻喫驚地看到富代頭上籠罩着一個妖怪的影子,不由得臉色大變。那時,勝之進就坐在旁邊。

家裏原本就不富裕,也不能一直接濟新龍。每天無所事事,不久手上的錢就花完了。沒辦法,只好去求親靠友。但是借過幾次之後,誰也不願再借。外人就更不用說了。不管怎樣,離開了家是事實,而

“比女,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每個人生來都是既堅強又軟弱的。”

“我喫了,狼吞虎嚥地喫了。好喫極了,真是太好喫了!”

他只能住那種特別便宜的小客棧。那個時候,根本看不出他原先是一個堂堂武士。

仁吉忽然插話道:“發生了這樣的事,要想再回到原來的藩,應該很難。”

仁吉緊緊地盯着新龍。新龍站在月光下,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隨後他長嘆一聲,將手裏的木勺來回晃了幾下。不一會兒,他抬起了頭。

“富代長得很漂亮。”新龍無比懷念地說,“勝之進問我到底看到了什麼。我……因爲這次受害的是富代,就沒再沉默,把父親的告誡丟到一邊,告訴他富代頭上有妖怪的影子。”

新龍好像知道得不少,少爺大爲驚奇。他不僅能看到妖怪,還能把彼此之間的關係瞭解得這麼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新龍原本是個武士,能夠重新振作,還……還是很堅強啊。”比女飛快地說。

一天,新龍終於把佩刀換成了錢。接下來是墜子之類,身上僅有的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換了喫的。這下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父親硬說是妖怪害的,要我降服妖怪。”

“我雖然不是郎中,但應該不會看錯。”

“但是這種‘理所當然’卻因爲一件事而完全改變。”

只要新龍一消失,糾紛自然就會結束。這是爲衆人好。孫右衛門兩手扶地說,等有了合適的時機,一定會請求上司讓新龍回去。

但是當時,新龍相信了朋友的話,或者說只能選擇相信他們的話。他完全沒想過,朋友只是把一切推給他,了結此事,好鬆一口氣。

新龍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已經完全把勝之進當成一個陌生人。只要勝之進能花大價錢,他就願意受僱用。除了想賺錢,他一點兒都沒有爲原來的朋友效力的意思。

生病的孩子很可憐,事情流傳開去。人們不斷催促新龍趕緊降妖。

“勝之進原本不是一個自私的人,也不讓人討厭。他說讓我爲了大家離開,我一直以爲,那是因爲他也深受周圍人的責備,不知道該怎麼辦。”

新龍當然沒法驅除影子。但只要到神社去驅一下邪就沒事了,附在富代頭上的並不是什麼厲害的妖怪。

“能夠看到妖怪這一神奇的能力,我偶爾還會利用一下。勞作就是爲了賺錢。我們這些轎伕經常夜裏在山中行走,會遇到些讓人嚇一跳的傢伙。”

當時富代每天都爲劇烈的頭痛困擾,勝之進很擔心。

“那倒不是,少爺。我雖然覺得內疚,卻從來沒想過要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後來,勝之進及其上司孫右衛門來到了我家。”

於是就成了今天的新龍。

事情順利解決。

過了整整一天,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個飯糰。

“那個武士帶來了一個喉結上有一個大瘤子的孩子。”

新龍挑起眉毛,看着坐在仁吉腿上的比女。“呵呵,我如果真是堅強得讓你佩服,就不會拋下武士身份了。”肯定會好好地向那孩子的父親說明,孩子是真的得病了。不,在發現有妖怪附在富代身上時,應該不動聲色,不做傻事。

“剛纔不是有人說過嗎?是少爺,還是比女自己?”

“哦?”

“我們之間只有金錢關係,但是我從來沒想過抓少爺。”

“努力一下的話,會發現還是活着更快樂。能夠活着真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現在生活還是很艱辛。但是不知何時,有人說出了要自在喝酒,建一間屬於大家的房子這樣的夢想。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沒有一個轎伕明明還能動彈卻倒在路邊。從事這行的基本上都是爲生活所迫,根本沒有時間煩惱。”

大家必須爲了生計拼命。

聽了這些話,比女低下頭。她認爲新龍在說她還有時間煩惱。

原本比女應該是一個很活潑的孩子,卻經常一副如此刻這般泫然欲泣的樣子,縮着身子蹲在一邊。少爺輕輕地瞥了一眼她的側影。

比女躲在神的院子裏睡了幾百年。作爲山神的孩子,她從一出生就被村子裏的人有意無意地疏遠。離開村子、每天沉睡的日子裏,她與人的距離就更遠了。最後連父親這唯一的依靠,她都感到害怕,不

敢接近。現在也許……比女自己最明白這種痛苦,併爲之深深煩惱。和世間賦予自己的身份格格不入的感覺,少爺最是熟悉。

0;我也還沒有習慣成爲大商家的少爺。1;

少爺時常爲此焦急不已,但是……也不可能從明天開始,不,從現在開始就立馬改變。害怕,生氣,痛苦,羞愧……總是這樣。但是……但是……但是……各種煩惱在腦海中盤旋,當再也無法承受時,就會發泄出來。看來,大家都差不多啊……

在比女沉湎於無盡的煩惱時,聽說身上流着妖怪血的少爺要來箱根,還聽說少爺在江戶城生活得好好的,她不由得心生厭惡。

0;可能是她以爲她做不到的事,我卻做得好好的。1;

現在能一起坐在小屋裏,正是拜少爺身上流的非人類的血所賜。比女現在可以像跟天狗們說話那樣輕鬆地和少爺對話了。能讓她開口說話,都是鳴家們的功勞。但比女還是不時生少爺的氣。少爺的回答

肯定老是與比女想象的不一樣,她纔會不高興,動不動就和少爺鬧彆扭。明明心裏想的是“我知道”,卻故意說“我不知道”,還經常哭。

少爺想到這裏,微微一笑。這和自己跟夥計們相處的情形如出一轍。少爺對比女的心情感同身受。

0;但是……比女身爲神女,跟我的立場是不一樣的。該怎麼辦纔好呢?1;

少爺輕撫着袖子裏的鳴家,若有所思地看着比女。比女還是低着頭。新龍託着腮。仁吉則不知道爲什麼把目光投向了房間角落裏的薄被子。一時間,房裏一片靜寂。

不一會兒,仁吉催少爺趕緊睡覺。明天要去見天狗,必須早起。

就在這時,比女期期艾艾地說:“嗯,明天帶回佐助之後,少爺你就會回江戶嗎?”

少爺點點頭。

0;以前見越大師從茶枳尼天女的院子裏給我拿來桃色雲彩。難道那個院子也和我們知道的某個神社相連嗎?1;

仁吉像貓一樣眯着眼睛。

“爲什麼……”

少爺微微一笑,舉起了一隻手。勝負已分。

“你想說什麼嗎?”

“沒關係的。”

少爺藏在矮竹叢中,嘆了一口氣。這時,地面好像又往上躥了一下,搖晃起來。袖子裏,鳴家們不安地吱吱叫着,顫抖不已。

在朦朧的晨光中,少爺和仁吉沿着一片草地朝蘆湖方向走去。早上六時,在任何一個季節都是拂曉,天空漸漸變亮,夜色漸漸退去,花草樹木彷彿都隨着晨光開始了新一輪的生長。

“啊?”

天狗們約定的地點是箱根神社。問新龍的時候就覺得奇怪,神社裏會有那樣的地方嗎?天狗們身爲妖怪,他們的住所應該是遠離塵世吧。

仁吉鬆了一口氣,趕緊催少爺。

要是人質逃跑,又會引起一場糾紛。

仁吉一臉不悅。但新龍沒把手收回去。

“馬上就要談判了,他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比女雖然是神女,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還是太危險了。新龍馬上把手伸到仁吉面前。

少爺贏了。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們家少爺動手動腳!”

少爺感到臉上的肌肉僵硬了,身上一陣顫抖,冷冰冰的,是因爲高燒嗎?

0;哇,有好幾只呢。1;

比女還在喫驚,少爺已經把鳴家們放到面前,開始猜拳。新龍興致勃勃在一旁觀戰。鳴家們氣勢洶洶地喊着“第一,第一”。看來他們堅信自己會贏。

就在這時,腳下的土地好像被頂了起來。兩人的談話也中斷了。

“咦,你注意到了?”

0;照看一個一千歲的孩子?1;

“我只希望你不要先跟他們打起來。有些話必須要和天狗們說說。”

“布比石頭厲害,石頭比剪刀厲害,剪刀比布厲害。猜三局,如果鳴家們贏兩局,就按我們說的做。”

“仁吉,明天早上……”

仁吉聽了,大喫一驚。

少爺在仁吉的攙扶下,趕緊在石臺階中間蹲了下來。搖晃並不是很厲害,跟之前的有些不一樣,好像一下一下往上拱。少爺不由得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

少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一會兒,穿進了旁邊的大樹叢中。少爺這才明白過來,是仁吉抱着他從臺階上跳到了樹叢中。

沒有用卻不能離開,不是很奇怪嗎?

想讓夥計明天早上叫自己起來,但是還不知道話有沒有出口,少爺就已經墜人夢鄉了。

“剪刀、石頭。鳴家贏了!”

看起來仁吉真的不明白。不,也許是因爲跟少爺的健康平安毫無關係,他根本就沒想過。少爺剛想說明,面前的仁吉的臉忽然變成了矮竹叢的葉子。

聽了少爺的話,渾身散發着危險氣息的仁吉更是鎖緊了眉頭。不一會兒,他笑了起來。

仁吉很快就接受了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少爺仍覺得奇怪。

“接下來,布、布。”

少爺歪着頭問道:“你爲什麼想去陌生的江戶呢?”

“少爺,還是我把這些天狗一個個打趴在地上,這樣更簡單。”

少爺輕輕撫摸着他們的頭,忽然,他停下了手。

“你還沒察覺到地震的原因嗎?之前不就很明白了嗎?”

要是帶比女回江戶,她今天又會跟着到神社來。那樣會很麻煩,又不能當着她的面明說,少爺纔想出了這樣的計策。

“把手伸給我幹嗎?”

“一、二、三。剪刀、石頭!”

但是不依靠夥計們,少爺根本沒有辦法阻止情緒激昂的天狗們。自己身上雖然也流着一點妖怪血,但是到了這種時候,卻一點忙都幫不上。不管怎樣,現在只能先乖乖藏好,免得被天狗們發現。

比女一臉認真。鳴家們也是蓄勢待發。小屋裏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們身上。

一隻天狗在石臺階上狠狠地摔了一下,好像很疼。但他馬上又站起來,追上了同伴。

“你還真是慷慨啊。嗯嗯,我會好好照看這個孩子的。”

少爺乖乖躺下之後,對着地爐旁邊的新龍說:“新龍,我們不在的時候,比女就拜託你了。”

如果比女贏了,就帶她去江戶。

“女又鼓着臉,低頭說:“但……但是……就算我在這兒,也沒有什麼用。”

4

“開始了哦!出拳!”

女爺從被子裏探出頭,看了比女一眼,懷疑她在生氣。比女好像還對剛纔的輸贏很不服氣,一個人在那兒玩猜拳。

0;明明我在廂房裏拿着木刀擺個樣子,都會被馬上制止的嘛。1;

“哦,爲……爲什麼要跟鳴家比啊?”

喊過口令之後,少爺和鳴家們就出拳了。

入沉思。

“您真的有事找天狗們嗎?那些傢伙一見到少爺,很可能會出手攻擊。您可要小心。”

是不想待在箱根,還是不想重新站起來?或者是像當初倒在路旁的新龍一樣,沒有力氣了?也許她是累了。但是現在,肯定沒法帶她同行。然而告訴比女說不能去江戶,她肯定不答應。一時間,少爺陷

“我跟天狗有話要說嘛。仁吉,不管怎樣,我可以阻止爭鬥的發生。”

平局。再接下來。

“明白了,我付你錢。”

“要是你把他們打趴在地,我就沒法跟他們好好說話了。”

“我不知道比女是不是真的想去江戶,而且今天還要跟天狗們說一些很重要的話,這些話又不想讓她聽到。”

“我就是想去看看嘛。”比女執拗地說。

不一會兒,少爺就沉沉睡去了。大概是旅途勞頓,一躺下,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看來這次到箱根根本得不到什麼療養,泡溫泉也成了泡影,身體一點都沒好轉。

“下一局。布,布,一樣。繼續出,布,石頭,啊,贏了!”

鳴家們贏了。

“接下來該比女了。”

“咦,是山神不高興嗎?”

少爺趕緊伏到地上,頭上掃過一陣勁風。

“咦?頭……朝地了。”

少爺吐了吐舌頭。長崎屋的鳴家們因爲手指形狀的原因,很難出剪刀,這一點少爺非常瞭解。

鳴家們高興地叫着。勝負已見分曉,比女快要哭出來了。少爺輕嘆一聲,把那隻贏了的鳴家抱起來,遞給比女。

“吱吱!”

“地震?”

“不好!”

“神社裏傳來了佐助的聲音,那傢伙好像不肯乖乖聽話。”

少爺剛想問,就被仁吉捂住了嘴。從茂密的樹叢中看出去,臺階上出現了一些高大的影子。是天狗們。

仁吉一聽,又擔心起來。

不一會兒,他從懷裏掏出鳴家,告訴比女要猜拳決定。

鳴家用小手輕輕撫摸着比女的臉。

比女問:“那……你們真的不帶我去嗎?”

“咦,鳴傢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仁吉有些奇怪。少爺緊盯着仁吉的臉,努力裝出成熟的樣子,對平日裏被當作小孩看待的不滿全都寫在了臉上。

仁吉在新龍手上放了幾塊閃閃發光的金子。新龍馬上變得很高興。

0;還沒有泡過溫泉呢……不過,這也正常。1;

“布、石頭。”

少爺和仁吉來到蘆湖湖畔,接着到了杉樹夾道的臺階前,開始朝上走。途中,仁吉忽然微微一笑。

聽少爺這麼說,仁吉欲言又止。

仁吉誇張地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嘟嘟囔囔地埋怨着。“那,說好了,乖乖地藏在這裏,絕對不可以亂來。明白了吧?”仁吉囉囉嗦嗦地叮囑了半天,才朝臺階走去。“真是沒辦法,把少爺培養成這麼個善良的孩子的,就是我們啊。”言下之意是,這種時候,少爺要是更喜歡爭強鬥勇就好了。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感覺特別疲倦。

“少爺,您昨天硬是把神女留在了箱根。比女和鳴家的猜拳暗藏機關吧?”

“少爺,您還真喜歡爭輸贏啊。”新龍咧嘴大笑起來。

仁吉皺着眉。他想把少爺留在遠離爭鬥的安全地帶。

“不管怎樣,我還會回來一下。在這之前,你就先和鳴家們玩吧。”

“也許是因爲天狗們侍奉着山神。”

“這……怎麼辦?”

“快,既然勝負已定,那就快點睡覺吧。明天一大早還要到天狗那邊去呢,要是不睡的話……要是不睡的話,就把您像勝之進那樣綁起來關在小屋裏。”說着把少爺趕到了被窩裏。

就在少爺小聲嘟囔的時候,一隻天狗發現了他們,朝這邊進攻。仁吉揮出右拳,把他打翻在地。

“你們不是想把比女留在這間‘轎伕的小屋’嗎?”

從家裏帶了三隻鳴家到箱根,一隻在比女那裏,一隻交給了佐助。後來有一隻跑了出去。一直想着他是不是跟佐助在一起……但是現在袖子裏卻有兩隻鳴家。也就是說……

“不可以。那樣的話,少爺就會被山神責罵。”

比女可是這個地方的神女。

“唉……”

“啊!”

他跌跌撞撞地拼命朝前跑。不斷有東西落在身後的地上。是木棍。

“少爺!”耳邊傳來佐助的聲音。原來是佐助在附近和天狗們對打。一定是和他在一起的鳴家看到了少爺,跑了過來。

“您怎麼在這種地方啊?快走!仁吉在哪兒?”

佐助一邊應付天狗,一邊生仁吉的氣。少爺一想到以後兩個夥計爭吵的樣子,就覺得頭疼,但是眼前,他只能慌慌張張地從竹叢中跑出來。

不久,他又停下腳步。有什麼東西掉到了跟前,擋住了路。少爺使勁使勁往上看,一隻高得都要碰上天的天狗正低頭看着他。在那天狗身後,剛纔揮舞着木棍的天狗正和佐助打作一團。

怎麼也逃不掉了。正這麼想,一隻稻草繩一樣粗的手抓住了少爺的脖子。少爺被拎了起來,雙腳離地。好難受!他揮着手,拼命地掙扎,但是根本沒用。

慘了……這個結局還真是夠悲慘的。喘不過氣來了,連咳都咳不出來。

0;難道我要死在這裏了嗎?1;

明明是來療養的,卻是這個結局。

少爺拼命地朝看起來很冷靜的天狗說:“你們……是因爲擔心比女。才這麼做的,是吧?”

天狗們是比女的護衛。聽了這話,似乎馬上就要把少爺撕裂的天狗停了一下。少爺繼續說,自己今天就是爲此而來的,雖然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和天狗說話。

“爲了讓比女平靜下來……我們談談吧。”

忽然,少爺的身體又搖晃起來。大天狗抓着少爺,一臉怒氣地瞪着他。他有一個大大的喙,也許他在吼叫。

“神女是神。像你這種傢伙,身上不過是流着一點妖怪血,知道什麼?”

“那麼比女的力量可以跟她那個據說可以改變大地和湖泊形狀的父親相媲美吧?”

比女對自己的力量毫無察覺。雖然是神女,卻沒有自信。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蘊藏了多大的能量,她只是看到了自己危險的一面,爲此嘆息、顫抖,不斷地否定自己。

“所以,事情才更危險……”

“住嘴!要是你不來箱根,就不會有這些事!”

少爺懸在半空,在離天狗的大眼睛一拳的地方和天狗對視着。

“這幾天的地震都是神女引起的,只是她沒有察覺到。少爺打亂了神女的心神,都是人類的錯!”

少爺循着那熟悉的聲音,轉過臉去,新龍正死命抓着半坡上的一棵樹,少見地一臉慌亂和緊張。

六 地獄谷

怎麼辦……新的問題又產生了。原本就很麻煩了,這麼一來,真的是毫無辦法,一籌莫展。

“比女!”

旅行前少爺就已經夢見自己必須使地震停止。眼前就是這樣一個時刻。

佐助不禁皺着眉說:“那樣的話,少爺就不能好好休息了。看來光是平安逃離這裏是不夠的,一定要讓比女冷靜下來,讓地震停止。”

“別再說了!”少爺拼命地大聲叫道。

“少爺!”

天狗還在繼續說:“神女會受到山神的責罵,都是人類的錯!是少爺的錯!”

定睛一看,大天狗正站在不遠處的大樹前,摁着血淋淋的斷臂。在他旁邊,站着拿短刀的仁吉。

“這個你別問我。聽比女說,她解開了和鳴家們猜拳的謎。”

他站在佐助旁邊,偷偷地朝四周看。那隻大手從胸口掉下。

再這樣下去,比女引起的地震會讓整座山塌陷。搖晃太厲害,已很難站立,天狗們一個個飛到空中。被砍了一隻手的蒼天坊顧不上仁吉和自己的手,趕緊朝比女走去。地面搖晃得更厲害了!

少爺一陣緊張,這時如果出聲,肯定會尖叫,雙方也會打起來。這麼一來,就不是說幾句話能讓天狗們停下來的了。不管怎樣,必須讓他們停手。要是……要是就這樣打起來,不,要是天狗們再多說只

這是捆綁着溫泉盪漾、水量充沛的箱根的地下水門的朝顏。把這麼重要的支撐砍斷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連三歲小孩都猜得到。天狗臉上浮現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慄,那是一種讓人揪心的可怕的笑容。

“啊呀呀!這可怎麼受得了啊。”

一聽說不用還錢,新龍立刻變得很高興,搖晃着身子走下斜坡。地震時強時弱,但並未停止。好像馬上就要火山爆發,空氣中瀰漫着不安。

“比女,你冷靜一點!”少爺說。

少爺滿臉通紅,這回可不是因爲天狗掐着他的脖子。

地鳴聲越來越大,令人恐懼。天狗們準備飛走。誰也無心戀戰。

少爺不由站起身來。比女露着半邊身子,站在天狗都能藏身的大杉樹後面。她也跟來了!

少爺朝四周看去,清晨的林中樹影憧幢,什麼都看不清楚。這時,少爺感覺腳下又微微地晃了一下。

“比女,你先安靜下來!我有話對你說!因爲……因爲……”

據天狗說,大朝顏不僅綁在水門上負責守衛水門,它們的藤蔓還沿着水脈伸展開去,最後出現在出水口。也就是說,朝顏偶爾也會出現在地面上。那種地方離水門已經很遠了,所以朝顏像平常的花一樣

就在這時,大天狗又說話了。

正因爲如此,比女長久地沉睡着。等她醒來,好容易平靜一點了,又聽說了“少爺”要來箱根的事,於是又茫然了。比女感嘆自己和少爺處境相似,卻不能像少爺那樣生活得快快樂樂的。

5

0;難道……已經不能阻止了嗎?1;

接下來……

天狗痛苦的言語中,流露出對比女無法隱藏的深情。少爺平日裏經常從兩個夥計口中聽到這種語氣。因爲珍愛比女,重視比女,天狗臉上寫滿焦急。

“是你們不好。人類都是邪惡的。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最最重要的神女就……”

“咚!”

聽到了夥計們的叫喚。

“你這個沒用的傢伙,快把照看費還給我!”

少爺咬緊了嘴脣。

0;他要把我……扔到樹叢裏嗎?1;

“所以……你們纔想除掉我,是嗎?你們昨天爲什麼要放掉勝之進呢?”

“你要在大地震的時候,跟我算錢嗎?不是時候……啊啊!”

“話雖如此,可比女是神女。少爺,怎麼才能阻止地震呢?”

少爺剛聽到仁吉的聲音,就感覺腳下的地猛地往上一拱。身體懸了起來。

“那些……那些……”

句……就不再僅僅是一場爭鬥了。怎樣說才能讓他們明白眼前的危險形勢呢?少爺苦於不能提醒對方。

少爺把快要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睜大眼睛,扭動脖子,使勁四處張望。

“不能把比女丟下。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出大事。”

這時,縮在少爺袖子裏的鳴家吱吱地叫着,爬着,好像明白了少爺的心思。從別的地方也傳來叫聲,袖子裏又動起來。

比女沒有回答。

0;也就是說,剛剛鑽進袖子的這一隻……1;

0;啊……不好!1;

小巧玲瓏。

“這樣的話……我們真是束手無策了。”

“綁着箱根水門的朝顏……如果把它割斷了,會有什麼後果?”

0;怎麼辦……1;

“再這樣搖晃下去的話,整座山都會塌陷。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藤蔓着地之後,也有可能長出根,開出花朵。”大天狗這麼跟勝之進說。

就算是水脈的末端,也是有神守護的。人出手把它砍斷,會發生什麼事呢?

“朝顏?”少爺喫了一驚,看着天狗,“是地下水門的朝顏嗎?你們是怎麼跟勝之進說的?要是事情不妙,比女又會傷心的。”

這次的搖晃跟之前的都不一樣。耳邊傳來地鳴聲,好像地底有一個鋼鐵鑄成的大鼓正在被人拼命敲打,聲音裏帶着殺氣。

“我聽說那個武士在村裏晃悠,到處打聽朝顏的事,我就告訴他關於那種花的一些事。他說想去看看,我就把他的繩子解開了。”

搖來晃去,連站都站不住,新龍還是在一個勁地自誇。仁吉飛快地走到他旁邊,伸出手。

少爺閉上了眼睛。

0;現在,袖子裏……有三隻鳴家。1;

搖晃更加劇烈了,樹根都出來了。新龍的身體飛了起來。

在箱根驛站,所有人都這麼說。而比女每天只會睡覺,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人還是神女。

少爺的問題太突然,大天狗愣了愣,然後歪着嘴,好像在笑。

少爺臉上的肌肉又緊張起來。

天狗們生氣了……天狗們不能原諒讓比女心神不定的少爺,還有那些遠古的村民。他們不能原諒這一帶所有的人,因爲那件事至今仍讓比女痛苦。

眼前是天狗怒氣衝衝的臉。天狗用一隻手輕鬆地高高舉起少爺。

少爺忽然想到剛纔奇怪的地震。最近地震很多,雖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並沒怎麼在意。難道說那是……少爺的心一陣猛跳。

也許此刻比女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了。汗水從少爺額頭上流下來。

仁吉和佐助不悅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嘟囔道:“這樣做的話,肯定於身體無益,會在牀上躺很長很長時間。”

接下來……

“呃……呃!”比女睜大了眼睛,聲音顫抖地說,“但……但是,但是那個……地震不是……是父……父親引起的嗎?”

少爺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紅色。胸口仍被天狗緊緊地抓着,但身體已經飛起來了。

耳邊傳來沉悶的一聲。

少爺和比女對視着,比女在哭泣。

少爺又對佐助說:“你先把我帶到比女身邊去。”

仁吉收起刀,不悅地說:“新龍,你不是應該和神女待在小屋裏的嗎?爲什麼把她帶到這裏來?”

隨着地鳴聲,灌木和矮竹叢都沿着山坡紛紛滑落。地底下傳來既像大鼓一樣的聲音,時強時弱。隨着可怕的巨響,神社臺階旁邊的山也在一點點移動。

轟隆隆一聲,腳下的土地好像被抬了起來。

“囉嗦!我只不過告訴他,大朝顏藤上會有一些小朝顏。”

“佐助?”

天狗惡狠狠地瞪着少爺,咬牙切齒地說:“遠古那個村子裏的都是惡人,那些傢伙自己引來了湖被埋掉的災禍。他們要不是爲了自己的幸福,做出那種滅絕人性的事,神女也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膽怯!”

“把能想到的辦法都試一遍吧。首先……”少爺對新龍說,“你看到剛纔掉下去的那隻手沒有?你去撿回來。錢的事就算啦。”

“啊!”

兩隻是從佐助那裏回來的。

0;求求你們了,都停下吧。1;

“這……我反正跟他說明白朝顏的事了。我告訴他,那是很珍貴的花朵,守護着水脈,如果被砍斷,事關村民的性命。”

神女還會帶來更大的震動。這次的災難說不定就跟遠古時候填埋了半個蘆湖的災難一樣。天狗正說着,耳邊傳來一聲打嗝似的短促的吸氣聲:“呃!”

比女充耳不聞,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嘴角不停地顫抖着。

仁吉很不耐煩地接住他,砰地扔在旁邊之後,回過頭對少爺和佐助說:

必須趁此機會盡快行動。

“找到了!”

和佐助打鬥的天狗已不見了蹤影。少爺低頭一看,胸口仍被大天狗的手緊緊地抓着。只不過,那手已從肘部被砍了下來。

“但是讓她一個人來,我也不放心。我可是一個善良的轎伕。啊啊,掉下去了……於是我就追來了。我很善良、很正直吧,”

天狗的臉漸漸遠去。往下掉……被誰抓住了。

“啊,你剛纔說少爺對神女做了什麼?”仁吉拉開架勢,問天狗。

她說,一定要找少爺好好說說,就出了門。神女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新龍是沒有力量阻止的。

地面又猛地搖晃起來。但是還不至於使人摔倒,所以誰都沒有出聲。兩邊的矮竹叢一陣響動,看來天狗們已經聚攏過來。清晨的山林中瀰漫着一種危險的氣氛,像炸藥包被點燃了導火線。

少爺差點和通向神社的臺階一起掉到斜坡下去。佐助趕緊抓住少爺的衣領,把他夾在腋下。蒼天坊的手眼睜睜掉下坡去。這吋,背後傳來低喊聲。

要是平時,少爺聞到血腥味,就會覺得不舒服,但是此時此刻,他已顧不上這些了。仁吉偷偷朝天狗們逼近。

“手?明……明白了。交給我吧。”

“她甚至不想當神女了。可是,神的力量……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賦予或收回的!”

天狗們擔心她,她反而朝他們發火。比女好不容易從山神的住所出來了,卻又跟少爺在一起,再也沒有回去。地震也還在持續!

要是山開始噴火,灰塵會遮蔽天空,那樣不僅是箱根,連遙遠的江戶都會遭殃。

“對,對,對。”

“這樣的話就必須喝很多很多藥。”

“對對,都是很濃很苦的藥。”

“仁吉!佐助!”

在少爺的一再催促下,佐助纔不情願地背起他,在搖晃的山林中飛快地行走。仁吉一直跟在旁邊。

比女在通向神社的臺階最上面的樹叢中,旁邊站着蒼天坊。

少爺讓佐助把自己背到坡上,朝比女大聲喊遭“比女,你冷靜點!這樣下去的話,這一帶會山崩的。”

會有很多人死去,受傷害最大的肯定是比女自己。但是比女毫無反應。她好像聽不見……

少爺咬着嘴脣,把手伸進袖子,拿出了法寶鳴家。

“拜託你們了,要像平時一樣讓比女笑起來,那樣她就會恢復正常了。去給她撓癢癢吧。”

說着,少爺把鳴家們放到了地上。鳴家們勇敢地朝比女跑去。

“吱吱!”

0;要是聽到笑聲就好了,只要一聲就夠了……那樣也許就能冷靜下來說話了。1;

但是,鳴家們沒法給比女撓癢癢。他們沿着樹木和矮竹叢到了斜坡上,剛想接近,比女就一揮手把他們甩開了。

“嗚……”

大家都哭着退了回來。

“不行嗎?”

少爺嘆着氣,從佐助背上下來,想把沿着斜坡拼命向上爬的鳴家們撿起來,但他剛站到斜坡上,隨着轟隆隆一聲,大地劇烈地搖晃起來。

“啊啊……”

少爺腳下一滑,身體沿着斜坡滾了下去。他倒在不斷搖晃的地上,但還是趕緊把鳴家們抱起來。

“我深知勝之進,這一點我可以和你打賭。只要看到想要的朝顏,他肯定會砍。”

仁吉說,裏面加入了大蜈蚣、異獸的毛、鬼火等一般人弄不到的珍貴藥材。

知道對方不願意接受自己的藥,少爺故意以一種對小孩子說話的語氣勸道。這樣可以使蒼天坊容易接受一些,也可以讓比女早點安心。對蒼天坊來說,早點治療也有好處。

這時,地面又猛地搖晃起來。氣氛一下子又緊張起來。比女看着蒼天坊的手,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少爺把藥遞向蒼天坊。

其他的天狗圍着大天狗和比女,也因眼前奇怪的對話而目瞪口呆。

勝之進搶到朝顏之後,肯定會對災難視而不見,一心只想着朝顏能給藩裏帶來的好處,迅速離開箱根。

0;不管怎樣,地震是可以停下的。1;

哪個地方的朝顏有根,誰也不知道。比女不禁咬緊了嘴脣。

原來撞上了山坡下一棵巨大的杉樹。

大地震停止了。從山上滾下來時,比女無暇引發地震。

“現在還說什麼保護泉眼?泉眼很多,天狗們也不是全都知道。”

“勝之進他們早就去找朝顏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朝哪邊去了。”仁吉冷靜地說道。

“你們,爲什麼會弄成這樣?爲什麼和少爺他們打架?”

“水脈分佈在各處,朝顏也到處都是。”

“啊啊,千萬別這麼說。我……本來想先跟神女說這件事的。”

“危險!危……險!”

天狗們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危險的氣氛也慢慢散去了。比女看着仍然滿臉通紅的蒼天坊,輕輕地笑了。

貝殼中的藥膏紅綠相間,還有幾絲閃着光的白色。

“這樣也行……但是少爺,你不會也要去追武士吧?”

那邊,比女也被大天狗抱了起來。但是她一看到大天狗的斷臂,四周又響起了轟隆隆的地鳴聲。

腳下的斜坡開始塌陷!

聽了新龍的猜測,蒼天坊搖搖頭。

蒼天坊也在比女旁邊小心翼翼地點着頭。但是,比女的表情又凝重起來。

少爺說,就算是大人,也應該很討厭疼痛。比女抬起頭,擔心地看着大天狗。

少爺的叫聲和下邊緊張的聲音交織成一片,中間還夾雜着枝條折斷的聲音。

是天狗們!有了護衛們的保護,比女沒有被捲進往下掉的隊伍。

“太……太好了!”

他聽到了夥計們的喊聲,但沒法停下來。一路上壓斷了樹枝,身上沾滿樹葉,直往下掉。

夥計們一下子變得很不高興。

這些搖晃太輕微了,應該不是比女引起的。可能是勝之進正在拔朝顏藤,以確認藤下有沒有長根。由於受到衝擊,地面才輕微晃動。

一夥人直直地朝比女那邊掉下去。

“你要是不怕疼,就趕緊抹上藥療傷吧。”

“比女,沒事的!”

比女深深地低着頭,看着腳下,然後她抬起頭,一臉歉意地看向少爺。最後,她問天狗們:“水門的朝顏要是被砍了,就會引起災難。你們不是這麼跟武士說的嗎?武士真……真的會砍下朝顏藤嗎?”

“要是少爺發生這種事,必須要我們保護……”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眼前的天狗忽然又不見了。少爺不知道爲什麼又開始搖晃,然後突然一頭朝前栽去。

“太好了。”

少爺有些不安。真的沒事嗎?大夥兒都緊盯着蒼天坊。

少爺很快撇開給自己的藥,打開了一個蛤蜊殼,忽然皺起眉。

少爺點點頭。

忽然,有人發出了嘶啞的喊聲。原來是比女踩了蒼天坊的腳。比女淚水滾滾,滿臉通紅,聲音顫抖,飛快地說:“那麼我就是災難的根源!雖然是神……卻……卻是一個瘟神!”

絕不能讓蒼天坊改變主意。少爺在臺階下的大樹旁攤開紗布,和仁吉一起把顏色怪異的藥塗到蒼天坊的斷臂處。

“仁吉,這顏色可真奇怪。這應該不是毒藥,而是金創藥吧?”

“少爺!”

“怎……怎麼會這樣?”

不知道是該爲從這麼高的山上滾下來卻平安無事而向神佛表示感謝,還是應該慶幸比女引起的災難終於停止。少爺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但是身上各處卻又酸又疼。

“應該還沒有,災難還沒有發生,而且輕微的搖晃一直在持續。”

“這個藥可能會很疼很疼。仁吉說可能會疼,肯定會很疼。就算斷臂能夠接上,那種疼痛仍可能會令人討厭。”

“幸虧有了天狗們,我才能平安無事……啊,仁吉,把那個給我。”

還想借助他的力量,把所有天狗集中起來。少爺於是儘量勸說蒼天坊用自己的藥。

“啊!”連夥計們都站不穩了,一起骨碌骨碌朝下滾去。少爺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明白了,好吧。”

“藥塗到傷口上也許會比手臂砍下來時更疼,你……”

蒼天坊手足無措地看着比女,看上去比他的手被砍斷時還要驚慌。

少爺終於喘了一口氣。夥計們也都趕緊站起身。

“啊啊啊!”

天狗們認爲,比女馬上就會引起一場毀壞一切的大地震,她自己無法控制,既然如此,不如先借別人的手把這裏毀了。那樣比女就不必揹負罪責了。

0;看來……還真是疼啊。1;

0;完了!1;

少爺絕不會說蒼天坊有錯。如果一定要說他有錯,那也只是他思慮欠周密。夥計們是妖怪,想法和人大不相同,不會考慮得那麼周到。仁吉和佐助在一旁護着少爺,用力地點點頭。

耳邊響起擔心的聲音。夥計們抱起少爺,檢查他有沒有受傷。仁吉趕緊從皮口袋中拿出藥。

“啊!”

“這個你根本不用擔心。”

“快點給我塗上!”

“快……快停下!”

“蒼天坊,會很疼……你用這藥嗎?”

等回過神來,少爺和比女發現自己躺在很多天狗身上。多虧有天狗們柔軟的羽毛保護,他們並沒有受傷。可即使如此,少爺還是臉色蒼白。

“比女小姐!”

0;太……太好了!1;

少爺很難說清楚,蒼天坊也沉默不語……不一會兒,地面又開始搖晃。蒼天坊馬上老老實實交代了。

0;他是比女的護衛、山神的手下,我想與他化干戈爲玉帛。1;

回答的是新龍。

少爺看了蒼天坊一眼。

這時,少爺說:“比女,別哭了。與其在這兒哭,不如想辦法保護水門。”

少爺趕緊說道,一邊四下尋找新龍的蹤影。轎伕平安地從斜坡上走了下來。

蒼天坊伸出已經沒事的手、撫摸着比女的頭。正當大家都放下心來時,比女又沉下了臉。

“仁吉,你不覺得眼下很需要人手嗎?”

少爺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比女。

“也許此刻他已經得到朝顏了。”

包紮完之後,蒼天坊的臉色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樣,蒼白不已。他忽然瞪大了眼睛,表情猙獰,不斷地磨着喙,接着渾身顫抖,臉色通紅,好像嚼了滿滿一嘴巴辣椒,汗如雨下。

正在這時,少爺撞到了什麼東西,身體馬上停住了。奇怪的是,像是被很柔軟的東西支撐着。回過頭一看,佐助護着少爺,佐助的身體下則有一隻手。

“啊,在這兒呢。”

“少爺!”

“水門還沒有被毀壞,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機會去阻止他們。”

令比女生氣的是,天狗們一味認定是少爺的錯,還襲擊了少爺。他們認爲村民也有錯,於是故意把朝顏的事告訴武士,好讓這片土地面臨災難。

少爺坐在草地上,苦着臉。過了一會兒,他對大天狗說:“在遠古的時候,據說茨木童子①曾經從渡邊綱那裏把自己的斷臂拿了回來,又把它接好了。你也許也可以先用藥把斷臂接上。”

“不……不,比女小姐,不是這樣。”蒼天坊結結巴巴地說。

瞬間,比女和大天狗也被捲了進來,一起往下掉。這時,所有人都變成了一個個大湯圓,咕嚕咕嚕地滾下去。樹木、泥土、無數的樹葉和蟲子也都隨着劇烈的搖晃滾到了山坡下。一行人咕嚕咕嚕地滾了下去,猛地撞上什麼東西,終於停了下來。

“我雖然是神女,卻總要別人保護……”

不久,蒼天坊那隻斷臂的手指動了一下。不一會兒,手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動了,好像根本沒被砍下來過。

“比女,沒事的,我們有藥。”

這是他一直都在追殺的少爺的藥,而且是砍斷自己手的仁吉調配的。在爭鬥中讓對手療傷,這太不合常理了。

蒼天坊皺着眉。他又接着說,如果是假藥,天狗們可不會饒過少爺等人。

新龍扛着斷臂走了下來。那與其說是手臂,不如說是一段粗粗的圓木頭。

少爺把手放在比女肩上,說:“如果我和你在同樣的處境下,夥計們也會和蒼天坊一樣,不顧一切地保護我。”

“你找到大天狗的手臂沒有?”

①茨木童子,日本民間傳說中生活在山中的惡鬼,曾被源賴光的家臣渡邊綱砍下一條胳膊。

聽了這話,蒼天坊滿臉通紅。

“少爺,您先別擔心天狗了,關心關心您自己吧。您可是從那個斜坡上掉下來的。”

“不能阻止嗎?”

“這可是給少爺的,當然不會放亂七八糟的東西。但可能會比較疼。”

是洪水淹沒箱根,還是平安無事地渡過這場危機,尚有時間一試。比女抬起頭。

“啊啊!”

夥計們拼命地追着,伸出了手。這時,搖晃忽然更劇烈了。

比女那麼痛苦,必須想一些挽救的辦法。如果不這樣,她會一直沉浸在痛苦中。聽了這話,比女、蒼天坊和夥計們都盯着少爺。

“我們聽說,少爺長年臥病在牀,身體虛弱,根本幫不上忙。”這時,蒼天坊說,“事實好像跟傳聞有些不一樣呢。”

說完,他咧嘴一笑,馬上把天狗們分成了幾組。

“你們會讓我去吧?”少爺再三請求,夥計們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會發燒,會感染風寒,會腳疼,喉嚨也可能會啞。”

夥計們不停地勸說。他們還是不想讓少爺加入到搜索的隊伍中。少爺只要多說話多走路就會生病,那多麼可怕。

0;眼下一場大災難即將來臨,可他們還是像平時一樣嘮叨。這份愛操心的勁兒,跟天狗們不相上下。最近哥哥好像也變成這樣了。1;

少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忽然,他抬起頭,滿臉笑容地看着大家。

“是了,哥哥!我們去問一下我哥哥吧。”

按計劃,哥哥應該和孫右衛門一起前往小田原。爲了尋找朝顏,勝之進一定會叫上孫右衛門。也就是說,當時松之助應該在場。也許他聽到了兩人的計劃。

“東光庵藥師堂就在附近。我去打聽一下松之助什麼時候出發去小田原的。”

說話的是佐助。他看了一眼已經不再下陷的臺階,朝東光庵藥師堂飛奔而去。

“等知道了松之助現在在何處,我馬上派天狗去,還是飛着去快一點。”

聽了蒼天坊的話,少爺點點頭。

“那麼我先給哥哥寫封信吧。要是忽然有個不認識的人叫他,他也許會嚇得逃跑。”

跟天狗們一配合,事情的進展就快多了。少爺取出硯臺盒和紙,放在草地上,開始寫信。這時,新龍說:“看來事情可以解決了。我的任務就到此爲止吧。比女身邊有天狗們護衛。我要趕緊去賺錢了。”

比女對新龍深深地低頭施禮,看上去很是依依不捨。此地一別,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那麼我先走了。比女,開心點。有緣的話,我們還會再見。”

新龍終於微微一笑。他雖然不捨,還是大步流星地走了。比女呆呆地看着他遠去的身影。

“他走了。”她輕輕地說,“我心裏很不安。我真的能阻止這場災難嗎?”

“別擔心了。大家齊心協力,肯定可以解決的。”

比女滿懷興趣地看着少爺。少爺忽然掏出一個大蛤蜊。

少爺馬上回答:“我不覺得。”

“少爺,我們現在在趕路呢,你就別再抱怨了。什麼事不都是‘習慣’嗎?”

“最近不用躺在牀上的時候,就會出去四處逛逛,比如說去隔壁的三春屋,這樣我能做的事就漸漸多起來。奇怪的是,想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

“爲什麼非要你揹我不可啊?”

佐助雖然默不作聲,但是尖尖的牙齒露了出來。蒼天坊一邊跑,一邊瞪着兩人。還好爭吵沒有繼續。

“多嘴的天狗,看來我不應該砍下你的手臂,而應該割下你的舌頭。”看到少爺被貶低,仁吉學着蒼天坊的口氣,嘲諷地說。

走了一段,少爺忽然歪頭看着仁吉背上的皮口袋。

少爺和比女一樣難爲情。

“仁吉,哥哥的皮口袋裏是不是也放了跟我的一樣的東西?我記得你們爲了防止丟失皮口袋而手足無措,這樣安排來着。”

比女皺起了眉。松之助一心要阻止兩個武士,對於武士,他就是個麻煩。如果他們要對松之助下手,松之助的處境豈不是很危險?勝之進爲了得到朝顏,不管是綁架還是背叛,都會毫不猶豫去做。

少爺不理,看着比女說:“要是水門的朝顏藤被剪斷,會引起很嚴重的後果,但是……”

天狗們點點頭,兩三人一組,張開巨大的翅膀,飛上了天。少爺、夥計們、比女和蒼天坊則步行。因爲要穿過村子,蒼天坊戴了一頂斗笠,把臉遮了起來。

“少爺,你看到那座山了嗎?”比女手指着路左邊綿延不絕、氣勢逼人的山峯。“那深處就是神山。”也就是比女的父親所在的山。他是箱根的土地神。山本身就是神。

蒼天坊趕緊向天狗們下了指示。

“我有時候也會想,會不會有一天身體忽然變好了呢。當鄰家的小夥伴說,就算是‘聰明藥’他也不要時,我真羨慕他有健康的身體。”

“你不覺得這樣更好嗎?”比女問。

比女現在很安靜,不可能引起大地搖晃。

少爺滿臉通紅。

“如果發生自己無能爲力的事情時,少爺會怎麼做?”

但是少爺的抗議完全被忽視了。

“這是剛纔用過的金創藥!松之助的皮口袋裏也應該放了這種藥。”

蒼天坊小心地抱着比女,肯定地搖搖頭。

少爺笑了起來。仁吉趕緊抓住他的手。

作爲一個繼承人,如果什麼都不會,肯定是不行的。這樣的話,明天、將來會怎麼樣?大家會很不安。

“你是在抱怨哥哥嗎?”

比女一臉擔心,聲音越來越低。少爺看着比女,輕輕扯了一下她的長髮。

“這是朝顏嗎?看上去跟打蔫的蕎麥似的。”

仁吉輕描淡寫地說着,繼續奔跑。這時,比女落井下石。

“只是有點嗎?”

少爺沒有乖乖地進行溫泉療養,這讓仁吉很不高興。佐助說要背少爺,但少爺執意自己走。

“說是勝之進回來了。”

“仁吉,你能不能把我放下來啊?我說了自己能走。”

“啊,是……是嗎……原來如此啊。”

“怎麼了?”

忽然,鳴家們都抬頭朝上看。佐助急匆匆從臺階上跑了下來。他走到仁吉和少爺旁邊,皺着眉報告道:“松之助沒有去小田原。”

聽了比女的人實話,少爺一臉苦笑。的確,少爺經常臥病在牀,管不了店裏的生意。

比女嘟嘟囔囔地說着,又看看綠樹掩映中的神山。好一陣,她就這麼呆呆地看着。

忽然,腳下的土地好像被頂了起來,一陣搖晃。如果是遠處發生的地震,剛開始的時候應該是慢慢晃動,而不應該這樣。一行人停住了腳步。

夥計們和蒼天坊踏着厚厚的枯葉前行。腳步聲非常輕,沙沙聲在耳邊響起。

4

“但是這個藥真的有那麼奇怪的味道,讓我們隔這麼遠也能聞到嗎?”

“一旦有事,就用笛子呼喚同伴。把事情告訴箱根神社裏的神官。那個神官對什麼事都胸有成竹。”

“哦?是習慣啊。”

這時,蒼天坊插嘴道:“這真是個好建議。”

“會習慣的。嗯,肯定的。”

比女並非以取笑少爺爲樂。她臉上沒有因爲年齡小而自得的表情,而是一臉自嘲,讓人想起她已經生活了千年。她在天狗懷裏看着連綿不斷的山林。

仁吉一邊走,一邊向蒼天坊道:“天狗是山神的手下吧?難道就沒有標記箱根泉眼的地圖嗎?”

“必須趕緊找到他們!”要趕在哥哥還沒出事之前,要趕在勝之進破壞水脈,整個箱根都被洪水淹沒之前!

“我心裏也有很多事情解……解不開,很多很多……”

“我身體有點不好。”

少爺寫完了一封短信,折起來,微微一笑。

“箱根的水源很豐富,有泉水湧出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聽了少爺的話,比女微微一笑,點點頭。

少爺已經聽過多次的話,又從比女嘴裏流出來。比女看着天狗們。

“那種時候,我一般都是臥病在牀。”

聽了少爺這番故作輕鬆的話,比女皺起了眉頭。不一會兒,她笑了,是那種不應該爲孩童所有的高深莫測的笑。

“我是犬神,就算再微弱的氣味,也能追蹤到。”

大掌櫃是店裏的頂樑柱,仁吉也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所以沒有什麼特別讓人發愁的事。不僅如此,店裏的生意還相當紅火,少爺一直爲此慶幸不已。

依靠別人沒有用,根本的問題不是旁人可以解決的。少爺說得這麼清楚,比女瞪大了眼睛。

聽新龍熟識的神官說,天還沒亮,東光庵藥師堂裏就傳出了很大的響聲。

從箱根神社出發,沿着蘆湖稍稍向北走了一程。先去蘆湖附近的精進池。因爲是步行,可以隨時朝有路的地方以及泉水多處前進。

後來,她安靜地說:“看來我只能試一試了。但……但是,我能成功……”

“我們只要循着這種氣味,就有可能找到他們,是這樣嗎?”

“但就算是那樣,長崎屋也沒有倒閉啊。”

從地獄谷溫度很高的渾濁溫泉,到清澈的瀑布,水以各種形式從地底下湧出。在這些出水口,都可能存在從水門長出來的朝顏藤蔓。

人的心情總是不斷變化,搖擺不定。

比女喫驚地眨着眼睛。鳴家們從少爺的袖子裏探出頭來,滿懷興趣地盯着她看,還學着比女的樣子眨巴着眼睛。

父母和夥計們都很擔心少爺,不讓他出門。但是去三春屋例外,因爲已經很平常了,他們並不會阻止。

隨後,佐助領頭,一行人小跑着登上了蛇骨川附近的山路。

“這也許是武士們在扯朝顏藤。我們正在接近他們。”仁吉說。

“少爺當然既能走山路,又能走石板路,但我可不敢讓少爺跑這麼長時間。”

用大蜈蚣、異獸的毛和鬼火等一般人得不到的藥材做成的不同尋常的藥,應該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你是說哥哥跟勝之進他們在一起?”

至於東光庵裏發生了怎樣的爭吵,神官沒有聽到。但是之後,大家都急急忙忙出發了。松之助在不斷地勸阻之後,也跟他們一起走了。

先去了精進池旁邊的泉眼,從地下水門伸出來的朝顏沒有被剪掉。少爺第一次見到這種朝顏藤。

蒼天坊和少爺等人對視了一眼。

蒼天坊輕輕地瞪了少爺一眼。

要是一意孤行,在途中倒下,夥計們就沒法行動了。那才糟糕呢。

比女聞了聞蛤蜊的味道,皺起了眉頭。佐助笑了起來。

“少爺看起來很輕鬆,但事實上,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吧?”

“是因爲要監視武士們嗎?”

“不僅是武士們的事……我覺得更不安的是,以後真的能夠控制自己,不引起地震嗎……”

“比女?”

杉樹林立,枝繁葉茂,山路狹窄,樹枝從兩邊朝山路擠壓過來,遮住了太陽,地下光影斑駁。兩邊的樹枝輕輕拍打着身體。

鄉下的道路不像東海道,沒鋪石板,一下雨,就會泥濘不堪。所幸現在天氣晴好。

少爺一臉愁容。看來只能靠天狗們發現勝之進等人的行蹤了。

每次都讓父母和夥計們擔心不已,這樣不僅身體不舒服,心裏也很痛苦。這是他眼下最大的煩惱。

“這是什麼?少爺,你餓了嗎?”

“讓我背您吧。我們要趕路,就不能慢慢走了。”

“首先,我們要把水脈保住。既然已經知道該如何應對,那就必須做些什麼。”

“松之助要是能留下話,告訴我們他大致要往哪個方向去,我們找起來也容易一些。”仁吉說。

蒼天坊馬上領會了少爺的意思。

也就是說,勝之進不顧天狗們的再三叮囑,仍要和孫右衛門一起去找水門的朝顏。

“那麼這一次,比女也得想想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少爺喫驚地瞪大了眼睛。松之助平常一本正經、規規矩矩的,這次身上還帶着傷,卻這麼做……

夥計們想得很周到。

還有另外一個大問題,就是比女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就可以使地動山搖。這一點就算山神也做不到。

少爺和比女對視了一眼。

“我想父親一定知道所有泉眼。如果真的擔心村子和村民的話,也許我們不該這樣乾着急,應該趕緊去找家父比較好。”雖然山神可能已經知道這一行人的傻瓜行爲。

離開神社之後,很快就見不到天狗們了。箱根的山蒼翠茂密,山重水複,向行人展示着它的深邃。

“剛纔不是我……嗯,不……不是。”

“肯定可以的,你必須有決心,一步步去做。”

就像少爺自己,雖然掌管着長崎屋的藥材鋪,但也經常會懷疑周圍的人沒有把自己當成少主人。

少爺喫了一驚。第一次得到大天狗的誇獎呢。但是,蒼天坊又故意對着比女說:“比女小姐是神女,跟人不一樣,請不要聽一個體弱多病的凡人的話。”

佐助點點頭。

必須趕在武士們割下有根的朝顏,引起水脈崩潰之前阻止他們。

大家的腳步又加快了。

5

在遠古時,天崩地裂,填埋了半個蘆湖的神山北面,有一個叫地獄谷的地方。那裏寸草不生,渾濁的熱水不斷噴湧而出,是一個殘留着神的怒氣的地方。

聽佐助說,好像勝之進等人離開了蛇骨川向西,去了那裏。崇山峻嶺中的羊腸小道,隨着陡峭的山勢忽高忽低。要是讓少爺和幼小的比女自己走,他們肯定早趴下了。

少爺在仁吉背上,皺着眉說:“走這種路……看來那兩個武士還真是不要命。”

這也意味着,他們只要找到朝顏,就會毫不猶豫把它挖走。這時,走在前面的佐助忽然停住了。他仰望着天空,皺起眉。

“硫磺的氣味越來越濃烈了。這樣的話,要再追尋藥的氣味就難了。”

“硫磺?”

見少爺一臉迷惑,比女解釋道:“我想是在接近地獄谷的緣故,那裏不僅湧出熱水,還有硫磺。”

地獄谷一帶就是因爲這種氣味,才寸草不生。要是逆風進入,人會倒在路邊。星羅棋佈的泥沼中熱浪翻滾,水面上的氣泡有和尚的腦袋那麼大。要是人掉下去,肯定會沒命。

“也就是說,不能再依靠佐助了?”

仁吉也皺起了眉。接下來該怎麼辦,必須作出決定。少爺從仁吉背上下來,站在山路上。

“勝之進他們去了那種地方嗎?那裏可是寸草不生啊。朝顏會長在那裏嗎?”

“它們連形狀都和平常的朝顏大不相同。”蒼天坊說。

“那樣的朝顏……能夠在朝顏大賽上奪冠嗎?”少爺皺起了眉。那兩個武士想要的是能夠奪冠的朝顏。

這時,佐助忽然走開了。走了幾步之後,他露出一臉困惑的神色。

“怎麼了?”

“聞不見硫磺的氣味時……可以聞到很濃的藥味。”

佐助又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他朝路右邊的崖下看了一眼,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一口氣跑了下去。少爺走過去看了一眼。

“我們是怕你們引起災難,特地來阻止。”少爺明確地說。

“哪有這種事!長崎屋不也是哥哥的家嗎?”

松之助露出一臉苦笑,沒有回答。少爺輕輕地咬住嘴脣。

蒼天坊皺着眉說:“我沒事。何況還有佐助。”

少爺和佐助定睛一看,是一種看起來像是曬乾的蕎麥似的藤。

話還沒完,她忽然尖叫起來。旁邊的斜坡上傳來了爆裂聲。大家抬頭一看,斜坡上噴出了什麼東西。

很快,道路變得非常險峻。途中,原本就受了傷的松之助失足掉下山崖。

這時,他們看見本來應該寸草不生的斜坡上垂下了幾株藤蔓。

“葉子看上去像細細的線。蒼天坊,這是水門的朝顏嗎?”

孫右衛門腳下滾下一些土塊。他低聲回答:“我聽勝之進說了。是一個戴着天狗面具的人說的,要是割斷朝顏,就會引發嚴重的災難。”

“我們就在這裏呼喚蒼天坊的同伴吧。把松之助託付給他們,仁吉就可以追上我們了。”

“嗯。佐助,可不能讓少爺自己走路。”

“少爺,沒事吧?沒有被燙到吧?”

“你別站起來!”

着水門的朝顏,真是非同尋常。

一路上,佐助不斷叮囑比女和少爺:“要是發生了危險,你們倆趕緊朝蒼天坊那邊跑。”

之前勝之進爲了確認有沒有根,扯起了藤蔓,結果被噴出來的水沖走了。這還不算什麼,有時候還會噴出把人燙成重傷的熱水。

三人確認了河流的方向後,依依不合離開了蒼天坊。再磨磨蹭蹭的話,說不定蒼天坊真的會跟來。

“我求你了,絕不能把哥哥一個人扔下。”

明知只要飛起來就可以躲開那些熾熱的泥塊,天狗卻用翅膀保護比女。比女平安無事地從天狗懷裏鑽了出來,但蒼天坊大半個身子都被燙傷了。

松之助直到現在還對自己的處境心懷不安。比女也爲膽小怕事的自己頭痛不已。新龍無法忘記痛苦的往事,努力掙扎着。勝之進明知前面兇險萬分,自己的行爲會被別人斥爲魯莽行事,還是那樣不顧一切。蒼天坊爲了保護比女不遺餘力。仁吉和佐助對少爺關懷備至,從不顧及其他。少爺自己……

忽然,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陡峭的斜坡上方,一個人正低頭朝這邊看。

“蒼天坊,你可別亂動了。”

雖然明白孫右衛門這番話發自肺腑,但是……

少爺等人偷偷地交換了一下眼神。搜索勝之進等人的天狗們追尋到了他們的蹤跡。是戴着天狗面具的山賊明明白白告訴了勝之進,要是把朝顏藤割斷,水門就會被毀壞,引起大災難,所以他們肯定不想

佐助把松之助背了上來。松之助看上去很虛弱,所幸還能開口說話。

“就算是像剛纔那樣的噴發,也會造成很大的災害……要是藤蔓被割斷,還不知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

這時,比女臉上露出了活了千年纔有的成熟與冷靜,看上去不再充滿稚氣。

那些人提到少爺和朝顏等字眼,松之助說,他以爲勝之進他們爲了朝顏,又要找少爺的麻煩。之前那兩個武士綁架過少爺,這回又想幹什麼呢。松之助不放心,就跟着來了。

“那是……”

不安總是縈繞在心頭,不知道應該朝哪裏前進,每天只會不停地思考。

0;很想要朝顏,但不能割斷。這跟朝顏原本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它偏偏長在水門。朝顏……朝顏這種東西……1;

說着,他把手裏的藤蔓給少爺等人看。三人一下子緊張起來。

“那麼……你站在斜坡上……”

“這麼說,再往前走就更危險了。”

“孫右衛門也一直在尋找朝顏。”

但是,這也證明了此地的確生長着珍稀的朝顏。孫右衛門爲了家鄉來到了地獄谷。

“這個嘛,話雖如此……但要是我們能夠跑掉,也不算什麼危險了。”

繼續前行,不久,一行人又看到了耷拉下來的朝顏藤。大家謹慎地避開了。不久,又看到了別的藤蔓。接下來又有。還有,還有……

“我雖然想答應你……但是要讓我假裝看不到將要發生的災難,這纔是最大的麻煩。”

雖然說話還是很快,這次卻很清楚,聽起來還真有點神女的架勢。仁吉緩緩地點了點頭。

0;我在這裏……此時此地,我能夠爲誰做什麼呢?1;

蒼天坊努力想站起身。這時,比女一臉嚴肅地制止了他。

佐助氣得嘴角都歪了。

少爺從佐助背上下來,讓比女上去。要是等比女,那就走不快了。

6

硫磺的氣味越來越濃。蒼天坊告訴大家,千萬別深呼吸,接着又介紹起谷中的情況。

“你們快回去吧。”孫右衛門懇求道,“我們只是要找到朝顏,帶回我藩,僅此而已。我們也不想再給少爺添麻煩。請你們理解。”

被天狗找到。

“我在東光庵偷聽了勝之進等人的對話,也跟着來了。”

“我不由得大聲喊了起來,勝之進等人就自顧自逃跑了。”

“前面有一個噴湧着熱泥漿的池子,千萬不要太過接近,不然會被燙傷。”

“啊!”

“當時離木賀溫泉很近,離有人居住的村子也很近。看到戴着天狗面具的人迎面而來,勝之進趕緊朝地獄谷方向跑去。”

“把哥哥一個人扔下,不救你?”少爺的聲音顫抖了,“哥哥,你不可以這樣亂來。我還以爲你先從小田原回去了。要是佐助沒有注意到藥味,我們就沒法救你了。”

“是之前襲擊過我們的戴着天狗面具的盜賊。”

少爺和佐助趕緊脫下苞天坊的衣服,用竹筒給他澆水。仁吉特製的藥雖然對燙傷也有功效,但畢竟作用不大。少爺一臉凝重。

“有溫泉湧出的地方比較暖和,也許會長在那兒。”神官這麼回答。於是兩人就朝最近的蘆湯溫泉去了。沿着蛇骨川向前,正在猶豫是向右轉去木賀或堂之島溫泉,還是去仙石原或姥子溫泉,卻遇上了幾位不速之客。

“你們快看,噴出熱泥漿的地方……剛纔看到的朝顏藤就是從那裏垂下來的。”比女指着懸崖說,“水門的朝顏平常都在水脈之內。可能是武士們爲了看朝顏有沒有根,扯了那些藤。”

0;別的人肯定也像我一樣……1;

“你們來幹什麼?”

0;斜坡上的藤蔓和剛纔見到的一樣……1;

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茬天坊,少爺說到一半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們問一個當地的神官,此地寒冷,如果有朝顏,應該長在哪兒。

離地獄谷越來越近,地底下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地鳴聲,地面微微地搖晃。

唯一接受孤零零的自己的,不是父親,也不是老闆娘,而是少爺。撇下弟弟——這位長崎屋視若珍寶的繼承人,就算平安回到江戶,也無地自容。

少爺思量再三,卻依舊沒有答案。

0;爲什麼……每個人都有解不開的心結呢?1;

“那些傢伙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真是兩個大渾球!”

雖然見過很多變種朝顏,但是眼前這種實在是太奇怪了。

說完,她掏出小笛子,吹了起來,呼喚其他天狗。

“我沒事,但是……”

少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再慢慢睜開眼睛的時候,對仁吉說:“你可不可以留下來給哥哥療傷,再跟他一起去附近的溫泉客棧?”

每個人的想法都變成了一座山,如果爆發,就會像遠古的神山爆發一樣,帶來駭人聽聞的災難。

少爺皺起了眉。不知道到底哪處水脈受到了損傷,而且,在地獄谷裏,即將崩潰的水脈中噴出的不是水,而是火熱的泥漿。少爺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少爺皺起眉,抬頭看着孫右衛門。

地獄谷離此處並不遠。蒼天坊的腳步越來越輕快。地勢還是很險峻,山路迂迴曲折,但畢竟越來越接近目的地了。好像爲了證明這一點,兩邊的草木也漸淅減少。

面對執意同行的蒼天坊,比女笑追“我們馬上就會回來的,別……別擔心。”

“手臂還沒好呢。”

0;啊呀呀……1;

這一帶水脈極多,朝顏藤纔會長到地面上來。朝四周一看,近處岩石背陰處有許多奇怪的像繩子一樣的東西。比女倚着的岩石上,及肩的地方就有一根。

“是哥哥!”

“那是自然。”

“那麼接下來更有必要保護比女小姐的安全。”

蒼天坊一邊大步朝前走,一邊對比女笑道:“雖然留下了一個人,但是還有我和佐助。只要追上他們,對付兩個武士、保護水門,輕而易舉。”

終於到了地獄谷。這片土地真是名副其實,彷彿處處散發着大地無盡的怒氣。

松之助微微一笑,輕輕說了句:“我不能一個人回江戶。”

“這裏真的有朝顏,我們找到了藤蔓,但是還沒有找到帶根的……”

於是水脈鬆動,出現了縫隙。

松之助和仁吉的聲音同時響起。

硫磺的氣味越來越濃重,光禿禿的山上淨是猙獰的岩石。地上冒出的煙,應該是滾湧的熱泥漿散發的熱氣。少爺一行人走在如懸崖般險峻的斜坡腳下。

衆人拼命躲開從天而降的熾熱泥塊,趴倒在路上。

“我決不會離開少爺!”

是孫右衛門。他挽着褲裙,扎着綁腿,站在陡峭的斜坡上,用一根細細的繩索綁着身體。

“少爺,這不行!”

比女歪着頭說:“耷拉下來了……不對勁……”

0;啊……終於追上了。1;

少爺低頭懇求仁吉。看到仁吉無話可說,比女出面解了圍。她向蒼天坊借了支小笛子。

聽了少爺的話,比女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不管怎麼樣,知道了勝之進等人的目的地,總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仁吉讓少爺帶上短刀。

聽了少爺的話,孫右衛門臉色一沉,說:“那麼我現在就扯這根藤蔓。只是扯一下,也很可怕。”

在這裏遇到比女、戴着斗笠的修行人和少爺等,松之助大喫一驚。

少爺告訴他,大家知道了勝之進要毀壞水門,所以追過來。松之助終於明白了。

這些藤與水、箱根的溫泉,以及剛纔噴湧而出的熾熱泥漿有什麼關係呢?孫右衛門手裏的藤蔓又會引起什麼地方的……在可以把人燙傷的高溫泥漿旁邊都可以活得好好的,看來這種在遙遠的地底下守護

“爲了看朝顏有沒有長根,扯藤的時候必須要站在坡上,不然我就沒命了。這可是我試了好多次才總結出的經驗。”

眼下,三人正在孫右衛門下面。如果熱泥漿從天而降,三人必會像蒼天坊一樣受傷。

少爺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該怎麼辦。

佐助靜靜地把比女放下,輕輕地對少爺說:“這個距離的話,我可以撲向孫右衛門,把他摁倒在地。”

“但是,佐助……”

少爺還沒說完,佐助已經飛身上了斜坡,一瞬間,就用一隻手把孫右衛門摁住了。

“快點放開朝顏!趕緊滾開!”

佐助很快拿開了手。孫右衛門抓着朝顏藤站了起來,朝旁邊看了一眼。勝之進出現了。他拿着一把小刀,作勢要割斷朝顏。

如果割斷藤蔓,就不止是扯動那麼簡單了。如果水脈崩潰,少爺等人一定會被捲進去。萬一噴出的是熱泥漿,連命都會搭進去。

佐助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麼一來,誰都沒法動彈。但是如果讓勝之進他們繼續找朝顏……兩人肯定會找到帶根的朝顏藤,一把割斷的話,水脈還是會潰決。怎樣都不行。該怎麼辦?該先做什麼呢?

少爺和比女對視了一眼。

眼下能做什麼?

怎麼辦?

該怎麼決定?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比女緊張地問:“怎……怎麼辦,少爺?”說着,她小心翼翼地抓起旁邊的朝顏藤。

“接下來我必須要做什麼,我……我明白。”她皺着眉,一臉不安。

“好啊,你有什麼辦法?”

“我覺得應該把這條藤割斷,讓水脈崩潰。”

少爺瞪大了眼睛。

比女溫柔地看了少爺一眼,猛地揮起手中的刀,朝藤蔓砍去。

比女繼續不安地說:“但是,如果水脈噴出的是熱泥漿,那我就沒命了。”

希望自己能夠獨立處理問題。

那個神官負責神與外界的聯繫。他也經常給新龍一些好差事。看來山神還真是爲女兒操碎了心。這樣就都解釋得通了。

新龍一邊美美地喫着包子,一邊笑道:“從那以後,再沒有發生過奇怪的地震。看來比女已經平靜下來了。”

“啊,是嗎?這麼說,蒼天坊應該也認識箱根神社的神官了?”

從地獄谷活着回來之後,少爺果然又病倒在牀上。可能太過勞累,加上渾身溼透,這次的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猛烈。

臥牀期間,少爺已經聽仁吉嘮叨了一百遍。剛開始的一個月,因爲少爺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一行人就住在箱根神社深處村民們不能進入的一個角落。

兩個武士和佐助睜大了眼睛看着少爺和比女。

作爲報酬。新龍的職責是,當比女出現在人間時,負責保護她,所以他纔會不斷地找藉口待在比女身邊。

少爺展顏一笑,悄悄地把鳴家們和描有獅子的小藥盒裝進了袖子裏。小獅子長滿捲毛的尾巴高興地左右搖晃。

“比女不知道這件事嗎?”

“我一定會去泡溫泉的,在那之前不會回江戶。”少爺慌忙說道。

“真是讓人泄氣啊。”說完,她笑了起來,“少爺還真是少爺。”

少爺慢慢地從牀上起身,微微笑道:“不管怎樣,這回我明白了,我也是能夠努力的。這次旅行真是太好了!”

新龍大笑起來。

“少爺,我沒有做過,不知道行不行。”

“什麼意思?”少爺不解地問。

“那真是太讓人高興了。”但是,少爺又覺得很奇怪,“爲什麼要由新龍向比女傳達呢?”

7

比女點點頭,向少爺借仁吉給他的短刀,猛地割下了自己的長髮。

“少爺,您真是太聰明瞭。”

少爺問:“那兩個武士後來怎麼樣了?”

“還有那片土地!那片建小屋的土地!我還想怎麼會那麼大,該不會是山神送給你的吧?”

“這……是因爲天狗們不能隨意進出客棧啊。”新龍簡單地解釋道。

新龍對比女實在是太瞭解了。在喝小米粥的時候,也說過比女家境優越。按常理他不可能知道這些。

“我可以用這些頭髮做繩,代替被割斷的藤蔓,綁住水門。我可是山神的女兒,這樣應該就沒事了。”

“少爺,您這回可是幹了一件大事啊。您運氣真夠好的。”送到一湯溫泉之後,新龍前來客棧看望少爺,他笑嘻嘻地說。

“新龍,你可以看到妖怪,那麼你除了做轎伕,還做什麼?”

“總要先舒舒服服地泡泡溫泉啊。雖說來到了箱根,可是真的接觸到溫泉,只有之前在地獄谷被沖走的時候。”

要是能更有力量的話……

已經別無選擇了,但少爺還是忍不住問。

所有人的心結都溶化在箱根的溫泉裏,隨水而逝了。

少爺坐了很長時間的轎子,所以還在被窩裏躺着。仁吉一邊安排着茶水和點心,一邊在旁邊誇張地嘆着氣,說都是逞強鬧的。

比女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很快用頭髮把水門綁好了。

少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問:“你有阻止水流的辦法嗎?”

柔和的清風從早川吹來,輕輕地拂過客棧的小院子。

這就是比女害怕的地方。她怕自己能力不足,不能阻止,更怕殃及少爺。

比女聽了,苦笑着,露出放心的表情。

少爺柔和地說:“真的很可怕。沒有其他辦法嗎?”

藩是否因此就能得救呢?接下去的事情,新龍也不得而知。不過,這樣的結局也算不錯。

“現在知道了。那個時候她心裏煩惱,我沒提此事,她纔會把心裏話說給我聽。”

“得到朝顏之後,勝之進等人就回去了。也不知道這朝顏能不能順利地解決他們的問題。”

比女稍稍有了一點自信。新龍感嘆着“真是太好了”,又喫了一個包子。鳴家們在被子裏羨慕地看着。

燒還是沒有退,感覺身體比在江戶的時候還糟糕,至少要逗留到恢復常態。新龍說,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比女。而比女也有很多話想跟少爺說。

比女緊握着頭髮,不再說話。她在地獄谷的土地上,在繚繞的白煙和刺鼻的硫磺味中,堅定地站了起來。她不再猶豫,也不再結巴,慢慢地說:“我去了……”

“對了,少爺在塔之澤能待到什麼時候?”

這時,松之助回來了,說客棧的溫泉很好,隨時都可以泡。

不知道是藥有效還是療養起了作用,少爺終於有了好轉。之後,就請新龍等轎伕把少爺抬到了一湯溫泉。

少爺腦中轉過好多念頭,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這樣所有事就解釋得通了。

希望別人能理解自己。

“比女?”

“少爺可真是好運啊。”

“啊,大家不是在努力阻止這件事嗎……”

了據說有滋補作用但看上去好像有毒的七彩蘑菇。

現在比女應該跟她父親在一起。她應該已經有幾分自信了。她說過,在確認自己不會再引起地震之前,會乖乖地待上一段時間。

新龍微微一笑。“少爺,您什麼時候能像我一樣住在這裏呢?您待的時間一長,興許還能見到山神呢。”

當初,就在神女拼命一搏的時候,地獄谷的地底下噴出了溫泉。水勢巨大,足以把人沖走,很快沿着山谷奔了下來。少爺也被水沖走了,但幸好被佐助抓住。兩個武士卻沿着河道被大水遠遠地衝到了山腳下。

“怎麼辦……怎麼辦?”比女認真地問。

“聽說還活着,天狗們在河流下游救了他們。”

“呵呵,那可不能叫溫泉療養哦。”

從來沒想過要傷害誰。

成功了!

當時兩人都半死不活了。不知道是不是神的安排,最後他們得到了小小的朝顏。比女在地獄谷割斷的朝顏藤上長了一些根鬚。

心情有點不好,不,是非常不好的佐助毫不留情地把苦澀無比又稀奇古怪的藥灌進了少爺嘴裏。旁邊,比少爺先痊癒的松之助擔心不已。

佐助聽了這話,露出一絲邪邪的壞笑。夥計們可不喜歡少爺這麼“努力”。

“藥很苦嗎?少爺,越苦越有效啊。真把我們擔心死了。明明知道那麼做肯定又會臥牀不起,還……”

他們和新龍是老熟人,新龍應該知道他們的近況。果然,新龍講了後來的事。

新龍一臉燦爛的笑容。這個人這次也不得不面對過去,但是他臉上已經沒有那件事帶來的陰影了,至少表面上如此。這一連串事件終於結束了。

少爺的身體能恢復,多虧了各處送來的珍貴藥物。山神送來了據說是用千年水蛇的鱗熬出來的湯藥。外祖母皮衣夫人送來目目連的眼珠,茶枳尼天女則送來據說加入了去年的雷雲的丸藥。蒼天坊也送來

請新龍照看比女的,就是山神。

箱根神社裏沒有溫泉。好不容易來到箱根,少爺做夢都想泡一泡溫泉。值得慶幸的是,神官已經很快把關於“少爺”的不利傳聞平息了。

“新龍,你這話可一點都不好笑。不管怎樣,少爺應該早點好起來,不然就回不了江戶了。”仁吉嘆了一口氣。

“武士們就在上面。如果水脈崩潰,他們肯定會被噴出的水沖走。我必須竭盡全力阻止潰決的水流。”

想想應該能做到。因爲比女是神女。就算是大河,也只是一條水流,不可能控制不住。說控制不住,就像是不能控制自己引發的地震一樣,不太可能。

“少爺,您還沒有進行最重要的溫泉療養呢。皮衣夫人一直擔心這樣下去根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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