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1

“少爺，那個護身符真的管用嗎？”

三天後，早飯畢，少爺就在廂房裏擺弄鎮妖的護身符，而兩個妖怪則滿臉狐疑地看着他。放在書案上的是派店裏人到上野的寺廟求來的咒符，世人都打保票說，這咒符非常難得而可靠。

“如果不管用就糟了。上野廣德寺的寬朝師父和東睿山的壽真師父都是降妖的高僧。給寺廟捐了一筆巨資，才求來了這些護身符。”

寫着梵語字樣的紙條，五十張紮成一捆，一共花費了二十五兩金子。

“可是從廣德寺求來的。”

一把做工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斬妖刀，也值二十五兩，出自東睿山。

在兩個寺廟還另外花了錢，所以七十兩金子轉眼就不見了。

“近來的和尚真是貪婪又頑固啊。”

對夥計們來說，鎮妖聽上去本來就不順耳，現在和尚們毫無顧忌地索要大筆錢財，就更加令人惱火。雖然靈驗與否十分可疑，但少爺爲人身，又沒有辦法對付發了瘋的半妖，求護身符也是無奈之舉。

“可是少爺，那筆錢是哪兒來的呢？無論怎麼說，錢褡褳裏也不可能裝着七十兩金子吧？”

“總覺得不好對父親講，就向母親要。我說想要一百兩，她就給了我一百兩小金幣。”

“給這麼多錢還這麼痛快啊。您說幹什麼用了嗎？”

“我什麼也沒說，不知母親會怎麼想呢。”

“什麼……”

若無其事的悠然態度恐怕就是少爺的風格，佐助緊張的身體頓時放鬆下來。

“還是從筋違橋門一帶向不忍池方向那條路好吧？”

少爺對花了大筆金子的事毫不在乎，而是一本正經，在自己畫的地圖上標起了記號，很快布好了咒符，標記出了鎮妖的地點。

半妖被返魂香的香氣所吸引，正在通町附近遊蕩，而受害者也多出在這一帶。少爺打算把咒符用在通町各繁華店鋪。無論如何，先把半妖從這一帶趕走。

如果是對決，最好是在人煙稀少的地方進行。一旦他不能接近長崎屋，少爺就出門到遠處去，這樣，半妖就應該會被少爺身上的香氣吸引，跟在後面。

“少爺正在考慮上野的東睿山嗎？”

“我正爲香氣的事傷腦筋呢。”

少爺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回答的聲音裏似乎充滿了怨氣。

“少爺，犧牲休息時間，打算做什麼啊？”

“一定還能用，少爺，我們趕緊去看看吧。”

令夥計疑慮重重的護身符，在一太郎看來很有效果，他有着充分的理由。

沒等夥計們回答，警鐘的聲音就劃破夜空傳來。

“少爺，如果只要有香就能解決問題，那麼也許能弄到一些。”

不管怎麼說，先等到晚上。爲防萬一，少爺在店鋪周圍貼好了咒符，鳴家們也早早地躲起來了。

“原來這就是返魂香的香氣……”

一太郎小心地將藥包用那張淺桃色紙包好，放在了錢褡褳裏。

“如果不竭盡全力準備，萬一失敗，就會不死心。你們就放過我這一次吧。”

“完全不懂我的幽默，真沒趣。”

“這也是沒辦法呀，少爺，我們是商人，和那些爲了義理不惜丟掉性命的武士不同。我們有生意，有日常瑣事需要處理，都不能放着不管。我們現在是利用勞作之隙來降伏一個身上沾滿鮮血的妖怪呀。”

“少爺，您很累嗎？”

“少爺，起來了呀？”

因爲要進許久沒有打開的神堂，爲了防灰塵，三人頭上都蒙了一條圓點花紋的手巾，腰上也各別了一條。夥計們手上拿着小掃把和抹布，少爺捧着供品。爲了避人耳目，小心翼翼地在庭院裏躡足前行，儘量不發出聲音。

仁吉客氣一句，就把這些東西挪到一邊。打開小門，裏邊立刻溢出一股甘甜清新的香氣，讓人不由得瞠目結舌，挪不動步。

少爺點點頭。江戶到處都是商家店鋪和武家宅邸，很少有能與半妖鬥法的地方。東睿山雖然離通町還有一段距離，但寺院寬闊，無可挑剔。而且寬朝和壽真兩位和尚都在上野，萬一一太郎力所不及，或者半妖胡作非爲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也許能請兩位和尚出手相助。

“哦，是嗎？”

“如果不早了結此事，我恐怕更會臥牀不起呢。”

“……明白了。是要配藥嗎？別太逞強。”

“啊……”

不管怎麼道歉，屏風偷窺男都不領情，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搭過話。足見這個東西效力不凡。其實自從把咒符帶到廂房，連鳴家也看不見了。

說到妖怪之間的對決，佐助他們應該比半妖更有本領。然而有一件事很爲難，那就是墨斗會附在人身上，不可能讓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兩個夥計去殺人。

“等一等，如果大白天進稻荷神堂，店裏的人會疑心，到時你打算怎麼解釋呢？要等晚上，晚上！”

“配藥啊。我打算在那個淺桃色紙包裏放一種藥。那樣看起來確有其物，引誘半妖就更容易一些。”

“北邊？”

“是嗎？那個時候你們就在家裏嗎？”

爲了表示謝意，三個人把稻荷神堂內打掃一新，又擺上了新的供品。

（妖怪偶爾還真的很危險。）

醒過來的時候，一太郎有些不高興，因爲還昏昏欲睡。關上板門的房間像往常一樣昏暗。皺了一會兒眉之後，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每天早晨醒來，佐助都會立刻出現在房裏，然而今天卻沒有來。

只要是和夥計們外出，就不可能瞞着店裏的人。三個人一起外出是天大的事，必須事先把日期定下來。

“是的，因爲荼枳尼天女派使者來，我們就躲在暗處偷偷地看，因而有幸見到了神藥。”

“那是鎮妖的咒符吧？少爺難道想用那個鎮住我？”

聽了仁吉的話，少爺這次點點頭，立即開始更衣。

“似乎是一種非常昂貴的藥。阿妙夫人過去曾經服用過，就包在一張小小的淺桃色紙裏。”

少爺制定的計劃簡單明確。

能不能在適宜的時間成功地將半妖引出，也是個問題。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一太郎記掛在心的是父母親。如果去東睿山和半妖對峙，至少要一天的時間。如果進行得不順利，就很可能拖到晚上。雙親到時一定會擔心，結果大亂一場。

“佐助果然是生意人啊。”

（咦，這是怎麼回事？）

拿到護身符那天，一回廂房，屏風偷窺男就從屏風裏出來了。

至少希望它能發揮二十五兩金幣的作用。但多半不會像商人設想的那樣有賺頭，只有祈禱上天，能撈回本錢了。

“喂，幫我試試這個有沒有效果。”

（外祖母，您無論如何要保佑我們渡過這一關啊。）

佐助斷然說道。少爺似乎顯得很沮喪。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要做，並開始調藥。

看架勢，夥計似乎現在就要衝到庭院裏。一太郎抓住夥計的袖子說：

一太郎向小祠堂裏望去。在小酒樽、鏡子和寶石之間，一張紙片端端正正放在布上。不可思議的是，看起來像是新紙，沒落灰塵，淺桃色也沒退掉。拿在手上，那蟬翼一般的薄紙就像要碎了一樣。三個人漸漸因爲越來越濃洌的芳香而感到頭暈。

少爺躺在牀上還在笑，但立刻有睡意襲來。

少爺不由得呻吟起來。佐助問：

“發生什麼事了？”

少爺歪頭納悶。兩個夥計臉上有一種難言的表情。兩人離一太郎太近，已經習慣了，迄今爲止也許根本沒注意到這種清淡的香氣。

雲很低，遮住了月光。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對摸到稻荷神堂的三個人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離開之前，一太郎虔誠地向稻荷神祈禱。既然已向神明祈禱過，那麼剩下的事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了。只有相信自己，盡力而爲了。

“馬上要到亥時了，我求您了，少爺，還是趕緊休息吧。照這樣下去，還沒去上野，先病倒了怎麼辦？”

那時，如果半妖注意不到香氣，沒追隨而來，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我怎麼覺得像是小偷呢。不是要和傷天害理的半妖對決嗎？怎麼感覺和古代英雄豪傑做的事完全不同呢。”

“失禮了。”

少爺小聲咕噥起來：

“那麼，該怎麼辦好呢？”

另外一個煩惱就是，如何巧妙地將墨斗妖誘到東睿山。半妖已經襲擊了好幾個人。在一太郎出生之前使用的返魂香，其香氣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裏一定已經變得相當清淡。

然而仁吉和佐助在紮成一束的咒符旁，卻一如往常自由走動。

少爺邊說邊拿出護身符。效果立竿見影。

剛回到廂房，少爺就分派任務下來。仁吉聽了，皺了皺眉。

向上一招呼，幾個鳴家就一搖一擺地下來了。圍着火盆坐下，鳴家們就說起了剛纔那句話的緣由。

不大工夫，他就做成了一個恰好能用四方紙包起來的茶色小塊。像做茶巾料理那樣用紙包起來，一個芳香無比的小藥包就做成了。

一太郎回過神來，房間裏只剩下一聲短促悲鳴的餘音，已經不見屏風偷窺男的蹤影，許是回到屏風畫裏去了。

循着從頭頂傳來的聲音向上看，幾個鳴家正貼在角落裏，盯着咒符，面部抽搐。少爺連忙把那捆咒符藏到角落裏的小抽屜中。

“少爺，已經過戌時了，我不知道您今天打算做什麼，但是要降妖還有時間，今天就先歇息吧。”

“難道真起了作用？”

披上淺筐裏的和服外褂出了房間，打開回廊裏的小窗戶一看，還是漆黑的夜晚。卯時的鐘聲一定還沒有敲響。似乎比平常早醒了許多。

這一陣子總是忙個不停，再加上也有些疲倦了，如果是往常，一太郎就會乖乖聽夥計的話，就寢休息，然而今晚卻沒有點頭同意。

萬一是場大火，就絕不會輕易滅掉。一旦意識到火勢可能蔓延過來，大商號就要在火勢逼近以前，用泥將倉庫窗戶和進出口牢牢地封住。長崎屋店鋪的地下挖有很深的地窖，可以把店內貨物和家產什物盡數放下。之後只要關上窖門，蓋上事先準備好的土，就可以躲過火災。這之後，無物一身輕的人們就各自逃命。店裏人的去向早已和幾處寺廟說好，寺裏可以暫時收留，而具體去哪家寺廟則依據風向而定。

“怎麼，你覺得這個辦法行不通嗎？”

“我真的曾經散發過這樣的香氣嗎？”

看着夥計們有些不滿的神情，少爺嘆了口氣。

循着聲音望去，兩個夥計正穿過庭院向這邊走來。

“真丟人，要去降妖除魔的武將才不會因疲憊而臥牀不起呢，對吧？”

“您難不成要在裏邊放上毒藥一類的東西，以此降妖……”

（對半妖到底有多大效果……只能賭一把了。）

疑問提出之後，從意想不到的地方伸出了援助之手。

正說着話，店裏也有人往倉庫那邊跑。大家被警鐘驚醒，驚慌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已經貼完咒符，但幾天之內不能行動，主要是因爲店裏生意太忙。佐助說，如果要處理好來貨，還要五天時間。一有閒，少爺就和夥計們商量如何一舉降伏半妖。

“是北方，但具體是哪兒還不知道。剛纔已經派了掌櫃去打聽。”

“原來是着火了！知道是哪一帶嗎？”

靠近土牆倉房的稻荷神堂雖然不大，但不愧是出自名匠之手，造得非常考究。祠堂門是花木圖樣雙面透雕，堪稱精美絕倫。門前擺放着米粉團和酒，是阿妙夫人供奉的。

“對我們用人類的藥是不管用的。並不是沒有對妖怪有效的藥，但各有差異。想毒死不熟悉的妖怪，相當困難。”

“仁吉，你能去藥行那邊把藥碾子、茶臼和秤拿過來嗎？”

少爺歪着小腦袋，納悶地出了廂房，想到店鋪那邊看看。有人說話的聲音，似乎很嘈雜。

（看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2

“太過分了！這麼多年我都爲少爺盡心竭力。居然……”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了沒能忍住的笑聲。

“不是，我只是想試試有沒有效果，真的……”

雖靠返魂香懷上了孩子，但孩子生下來卻要幾個月之後。爲了孩子能夠平安降生，阿妙就把包香的紙和其他供品一起供奉在庭院裏的稻荷神堂。

仁吉這兩三天的態度也異於往常，他馬上到藥行那邊拿來了配藥的工具。這讓一太郎感到生活有點不同尋常。他坐在書案前，開始切白天選好的生藥。這時，佐助從背後捱過來。

“真對不起，別生氣了，我沒想到會這麼管用。”

看今天的身體狀況，無論如何事情都適合慢慢來。就算睡懶覺，也不會有誰說什麼，一太郎在慶幸的心情中，被濃濃的睡意拉進了夢鄉。

“你們能下來了嗎？”

這一陣子心裏一直不平靜，一太郎的臉色更加不好了，即便這樣，只要不想離開這個家，就必須堅持不懈地努力。

“呀——”

“用咒符在通町鎮妖，誘使他去東睿山，在那兒收拾他。”

“睡覺也好，休息也罷，只要能贏就好，因爲這是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定好貼咒符的地點，讓小夥計們四處張貼，就花了三天。和半妖對決還真不簡單。然而，通町差不多都貼上了咒符，老百姓因此得到了保護，這一陣子沒人被害就是最好的證據。

“如果那張紙還在，上邊可能還留有很濃的香氣。就算紙上留有很少的碎屑，半妖也可能會跟來。”

一旦情況緊急，就要在火勢逼近以前作好這許多準備。但一太郎並不是被警鐘驚醒，而是在恍惚中感覺到店裏人來回走動的氣息和嘈雜聲才醒來的。

“不管怎麼說，這身裝束是會傷風的。快換上其他衣服吧。”

被夥計們催着回了廂房。在弄清楚火勢的走向之前，佐助不能讓少爺繼續睡覺。這時，從店頭方向傳來了很大的說話聲。仁吉趕緊跑到前面去，過了一會兒就回來了，一臉放心的表情。

“起火地點在北邊較遠處……似乎是加州大人宅邸附近。因爲是東風，所以目前不會越過護城河來這邊。”

“加州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少爺臉上立刻蒙上了一層陰雲。佐助忙問怎麼了。少爺簡短地回答：

“哥哥松之助做工的店，就在那一帶。”

“這……”

三個人面面相覷。

得到確切的消息，長崎屋內似乎恢復了平靜。匆忙趕來店裏的泥瓦匠也判斷出沒有用泥封住倉庫門的必要，因此暫時回去了。雖然掌櫃要繼續保持警惕，但其他人已經各自回房，開始爲比平時起得稍早的一天作準備了，已經沒有時間再多睡一會兒。

“你們倆來一下。”

少爺把兩個夥計叫到廂房。雖然說已經可以安睡了，但讓夥計們點上燈之後，少爺就脫下睡袍，換上平時的衣服。其間佐助收拾被褥，仁吉在有不倒翁圖樣的火盆裏生上火。在緊閉着門的房間裏，三個人開始說起話來。

“喂，我對這場火災感到很不安啊。”

聽了少爺這句話，仁吉抬起眉毛。

“不安？爲什麼？”

“現在，整個通町都貼滿了咒符，而昨天夜裏，我們家店鋪應該散發出了強烈的返魂香的香氣。這可是香飄百里的靈香，應該也傳到了正苦苦尋香的半妖鼻子裏。”

“也許是這樣，但是……”

“那傢伙本來打算來我們店，可是店裏貼着咒符，不能接近。你們認爲他會怎麼做呢？”

夥計們似乎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時無語。

“半妖拼了命也想把香弄到手。他一心認定世上有返魂香，應該不會輕易放棄。那傢伙已經相當焦躁了。”

在大火肆虐過的廢墟里殘留着的火焰的映照下，佐助的臉微微有些發紅。三人這時才注意到天已經亮了，已能看清人臉。

看到仁吉和佐助那一臉兇相，少爺開始覺得有些疲憊。他把手搭在火盆邊緣，微微一笑，問夥計們：

從沒聽說過這個苛待松之助的沒本事的人膽量過人，既然他敢在火場平心靜氣地說話，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少爺，您難道認爲墨斗和這次的火災有關？爲什麼呢？”

兩個夥計應該會拼命幫助自己。“只是……”少爺咬緊了嘴脣，“我還不知道如何把半妖從被附體的人身上逼出來。”

雖然鄭重提醒，但兩個妖怪真正和墨斗對峙時，會怎麼想怎麼行動，都十分令人不放心。

一太郎受不了嗆人的氣味，開始不住咳嗽。仁吉急忙遞過了布手巾。用手巾捂住嘴之後，飄來的黑煙鑽進了眼睛，少爺又開始淚流不止。

“啊，你說什麼？”

右邊全是被煙燻黑了的圍牆，道路兩旁的住家已經燒塌，只露出黑炭一般的屋架。

半妖說着，眉梢越吊越高。仁吉饒有興味地歪了歪嘴。

“咳——咳——”

半妖聽到少爺這樣叫他，頓時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這張看起來大概二十四五歲的男子的臉，少爺有些眼熟。

仁吉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少爺。水已經燒開，正準備泡茶的佐助那表情也似乎在問：“是真的嗎？”

在這種情況之下還能繼續向前，是因爲在風中，火勢最猛的地方已經從加州大人宅邸前大大向西偏移了。也許是這個原因，這一帶連救火人的身影都看不到。現在救火人應該正在火最猛的地方拆毀住宅，以控制火勢蔓延。

“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定難看死了吧。”

“不對吧，我可不認識這種野獸。”

少爺在路上喊話。半妖回過頭，臉上的笑容更加清晰了。

“見越人道大師想把我儘快帶到外祖母身邊。只要我留在人世，就會有人死去。對此，侍奉茶枳尼天女的外祖母恐怕不會坐視不管。”

佐助低聲問道：

“你，就是墨斗吧？”

也許只有苦笑的份兒了。

“我不會放過你的。給少爺添這麼大的麻煩，真是個無賴！”

“的確不像是要去幹掉殺人放火、罪大惡極的半妖的英雄。”

“好險……差點被壓在底下了。謝謝你，佐助。”

“哥兒——”

“這……似乎蔓延得很厲害。”

正如仁吉所說，一太郎找不到那個只看過兩次的木桶店。這一帶雖說遠離鬧市區，但商店和住家不少，也算繁華。矮小的二層木桶屋和那些本來可以幫助認路的建築在大火中面目皆非。少爺在熱風吹拂中陷入了沉思。正在這時，夥計尖銳地大叫了一聲：

“人命關天，可不是開玩笑！”

少爺叫道，他一直認爲，也許有辦法做到。

一太郎聳着肩膀，大口喘着氣。佐助瞪着眼，咬着嘴脣說：

三人則逆着人流往北趕，沒走多遠，就清楚地看到了那沖天的紅色火焰。

（他想幹什麼？但看起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佐助怎麼樣……）

從橋頭可以清晰地看到北邊的天空正變得通紅，一股嗆人的氣味正朝這邊飄過來。

“我喜歡別人叫我墨斗，不管怎麼說，我可是製作考究的精美工具。所以不要那樣叫我，我會不高興的！”

“這件事我們絕不答應。”

“少爺，這不是殘火，是羣鼬搞的鬼，是妖怪。一定要多留神。”

“這……再往前，恐怕就不能坐轎了吧。”

“必須得去，不能只顧自己的安全。只有下定決心除掉半妖了。”

“本打算把他引出來，結果反而被他算計，真頭疼。”

“少爺，你大概以爲這樣就能把我打敗吧，但我告訴你，我最喜歡火，我很高興，想再多弄出幾處來。噢，不，一定要點一場大火！”

繼續向北。不大工夫就看到了高大的武家宅邸圍牆的一端，大概是加州大人的宅邸。道路兩旁，成排的房屋都已燒得不成樣子。宅門燒得焦黑，倒下了，燻黑的瓦片也破碎不堪。熱浪從三個人腳下洶湧而來。

“上次榮吉被刺傷的時候，那傢伙偷走了我寫的紙條，上邊寫着松之助的名字和做工的地點，還寫着‘長崎屋’的字樣。”

佐助一臉驚訝。半妖的口氣既不是抖威風，又不是求饒，令人不可思議。

“少爺是說，因爲不能靠近我家店鋪，半妖就在木桶屋附近放火，襲擊了松之助嗎？那他怎麼做到的呢？墨斗怎麼會有放火的力量呢？”

“他似乎知道香在我這兒，所以打算把我引向北邊。他估計我會擔心哥哥，從而走出貼滿咒符的通町。那是個想成爲器物妖的傢伙。器物如果經過百年，也會慢慢積累很多智慧。”

“你把他殺了？爲什麼？”

風仍向西吹，因此火源附近的人最好逃向東邊上野的寺廟，然而一旦被火勢追趕，就由不得人了。許多人經過神田明神社前面，還繼續往南走。有些人也許是認爲來到這一帶就安全了，腳步從容了許多，然而臉上卻仍然掛滿疲憊之色。有人生怕兒女走丟，緊緊握住孩子的手不鬆開，有人則拼命地抱住好不容易救出來的家產什物。人們不停地往前走，朝着一個方向。

“……可是昨天晚上鬧到那麼晚，少爺那麼累……”

“可是照這個樣子，根本就分辨不出哪裏是東屋啊。”

“啊？火災現場死人一點兒都不引人注意。今天不是正好渾水摸魚嗎？”

“喂，你快從與吉的身體裏出來吧，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你這個……半妖……”

聽了少爺的話，夥計們笑了起來。兩個傢伙爲了賣弄自己和人類不同，在這種情形之下，仍然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態。

仁吉趕緊上前，塞給那人一大堆酒錢，僱了一頂轎子，就催促着出發了。這是一頂少爺平時不會坐的簡陋竹轎，但這時不能抱怨。幸虧有轎子，三個人出乎意料地早早到了昌平橋。

在仁吉的催促下，三人將咒符和錢褡褳揣進懷裏，就急急忙忙從平常去三春屋時走的那個便門出來。

“還剩下一些咒符，只有用咒符鎮住他，再用斬妖刀將他殺死。”

（半妖的力量還是弱啊，可能比想象中好對付吧。）

少爺被不安籠罩，渾身顫抖。這時，半妖又說：

“咳——咳——”

仁吉還在咕咕噥噥地嘮叨。佐助電因爲這事出乎意料，難掩心中的不安。

“在上野佈置好的咒符就沒用了。將半妖逼到貼咒符的地方，由我和仁吉來降伏的法子也行不通了。”

“如果我不去北邊，半妖就有可能氣急敗壞地擴大火勢，那樣就會燒死很多人。而其間我則舒服自在地待在這裏，會怎樣呢？”

“那傢伙不是會附在人身上嘛，只要讓被附體的人放火不就行了。”

“羣鼬最喜歡火場，特別喜歡大火。據說這種妖怪喫掉燒死的人的魂靈，力量會變得更加強大。”

“真是天助我也。”

“因爲他不給我藥，我就得讓他識見識我的厲害。”

“我不是什麼‘半妖’！我馬上就要變成器物妖了！把藥給我！”

“想讓少爺坐轎子，可是……”

一太郎一邊咳嗽，一邊納悶不已。墨斗還沒有成爲器物妖，居然會有妖怪來幫他。

“簡直是開玩笑！難道特意跑到火場去？不是去送死嗎？”

一太郎站在一旁，他聽到夥計在這慘烈的火場仍然爲自己的事激動，不禁深受感動。他對自己說，既然到了這一步，就索性更堅強些。

身後突然響起說話聲。正盯着火看的三個人，立刻回過頭。在煙霧籠罩、慘不忍睹的火場當中，竟站着一個身穿整潔的和服外褂的年輕人。

“羣鼬，你們把這些傢伙都燒了！我點些大火答謝你們！”

少爺連忙問：“松之助在哪兒？”

一太郎抬頭的同時，佐助迅速將他拉到了一邊。眼前，一個巨大的火柱突然騰空而起，燒得焦黑的房屋殘骸轟然倒塌。

少爺皺了皺眉。上次來這裏的時候，還感嘆神社周圍小小的武家宅邸真多，而現在火似乎也燒到了這裏。火焰經過，廢墟正向西慢慢擴大，住在附近的人們如果一個沒留神向西逃跑，可就遭殃了。

爲了攔住東逃西竄的半妖的去路，仁吉離開一太郎，搶先繞到了半妖前面。廢墟里的三個妖怪停住了腳步，對峙起來。

“這些傢伙難道是半妖的幫兇？”

半妖微微一笑。“你果然還是來了。”

一太郎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不管怎麼說都得去，因此，必須求得這兩個夥計的理解，與他們同行。

“如果決定去，就趁着天黑出門。地方很遠，又正發生火災。要是被老爺發現了，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少爺出去的。”

“你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半妖’啊，打算用那刀把我們怎麼樣呢，嗯？”

說着，佐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半妖。半妖雖然拼命向後跳，但沒有躲開。佐助的手只是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半妖的和服衣角就在鋒利的爪子下裂成了幾片。

“這……”

“怎麼會去木桶屋呢？那裏不是沒有香嘛。”

“能待在離火這麼近的地方，大概因爲在上風頭吧。”

半妖回答說不記得了，又說想不起在哪兒，反正把他殺了。少爺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話音剛落，旁邊馬上又升起了一個火柱。定睛一看，火裏現出幾隻尾巴身子都很長、像是老鼠一樣的野獸，正摞在一起，疊得老高。野獸突然消失之後，火勢就更加猛烈，本來已經熄滅的地方又重新燃起來。

半妖在前邊跑，佐助就在燒燬的房屋柱子間緊追，周同是殘火和幾股升騰而起的嗆嗓子的黑煙。這完全是一場佐助佔上風的追趕，要是想殺掉對方，也許早就結束了。開始時，少爺還悠閒地注視着在廢墟里你追我趕的兩個人，然而漸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籠罩了心頭。本應該沒有回天之力了，然而半妖的嘴角卻浮現出了微笑。

“當真要到昌平橋對面去嗎？這太危險了。”

“佐助，你能不殺他，只把他制伏嗎？我不希望與吉死。”

雖然受到妖怪們的調侃，但一太郎只有一個勁兒咳嗽，沒有回嘴的力氣。仁吉和佐助抱着一太郎，接着往前走。周圍越來越熱，遇到的人也越來越少。偶爾會看到被黑煙籠罩、不能動彈的倒地的人，有的也許已經斷氣了。

“既然火勢不會蔓延到這邊來，我們就在廂房老老實實待着吧。”

轎伕這樣一說，少爺下了轎。這時，周圍開始微微泛白。不斷有頭髮衣服凌亂不堪的逃難的人抱着行李、揹着孩子，慌張而驚恐地跑過。他們臉上身上沾滿黑煙，可見火勢兇猛。孩子們尖厲的哭聲穿透晨光熹微的天空，遠遠地傳開去。

“是東屋的繼承人與吉！”

“哎呀，真聽話啊。”

在熱風的吹拂下，半妖的臉有些扭曲。他在只剩焦黑屋架的房屋殘骸之間，拼命躲避夥計們的連連進攻。他彷彿明白了，與被他殺死和附體的普通人不是同一層次的對手出現了。

少爺走路會很慢，然而天還沒亮，想僱轎子絕非易事。三人斷了此念，正往前走，和三春屋並排的轎子鋪的門突然打開了。好像是聽到半夜警鐘，有人不放心，出來看看。

佐助若無其事地說。

這樣一說也有道理，佐助只有贊同了。

夥計們一聽，屏住了氣。在兩人眼裏，少爺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人，和火災的損失相比，一太郎遭難更能牽動他們的心。

“哎呀呀，半妖還不喜歡別人叫他半妖呢。”

說着，半妖就從懷裏掏出一把短刀。佐助看了他那副樣子，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熟識的轎伕擔心地看着三人。夥計們又塞了一筆錢，硬是讓那人回去之後，就從兩側護住少爺，向北邁開步子。

話音剛落，十條火舌霎時結成了一束巨大的火柱，緊接着又分成兩條火舌，騰空而起。夥計站的地方頓時變成了一片狂舞的火海，氣勢洶洶的火焰一直刺向高遠的天空。兩個在火海里的夥計就像變戲法一樣，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要和火勢一比高下的狂笑，迴盪在火場上空。

“哈哈，我纔是真正的妖怪，你們別太自以爲是了。真痛快，活該！”

“仁吉！佐助！”

一太郎一聲悲鳴，想要跑到近前，然而半妖擋在了他面前。和半妖的力量對比一下子發生了根本性逆轉。

“喂，少爺，把藥給我吧，你不是有嗎？有香氣，我聞到了。”

半妖一步步逼近。他腳下的炭一點點碎裂，發出了輕輕的“咯嘣咯嘣”聲。

“藥？你自己想要的藥，難道連名字都不知道嗎？這種藥叫做‘返魂香’，是用天界的神樹煉成，不是用來喫的，要點着了，聞它的煙。”

“原來是香啊……”

半妖的臉由於興奮，紅光滿面。他伸出右手，意思是說：“把香給我！”少爺把手伸進了懷裏……接着，他快速掏出咒符揮舞了一下，然後對準兩條火舌用力扔過去。

“你幹什麼？”

半妖勃然大怒，抓住一太郎的和服，將他拽倒在地。然而，咒符已經飄到空中。要是平時，輕飄飄的一張紙不會飛很遠，然而現在有熊熊的烈火生成的熱風，那幾張咒符一直往上旋，眼看着被兩條火舌吞了進去。

“呀——”

響起了短促的悲鳴，火柱立刻分成幾股小火，和風一起消散了。半妖的臉變得像鬼一般猙獰，他一把將一太郎的臉按倒在焦黑的地上。

“我還以爲你會老老實實的，沒想到你小瞧我！我告訴你，沒用的，你帶來的那兩個傢伙，多半已經燒化了。”

他志在必得地把手伸進了少爺懷裏。然而，隨着“哇”的一聲慘叫，半妖仰面翻倒在廢墟里。他按住手，但似乎沒有拿到返魂香。

“除了咒符，你還帶了什麼？”

半妖問。一太郎把手伸進懷裏，這才發現今天把從和尚那兒求來的斬妖刀也帶來了。

“真起作用啊，二十五兩金子呢。”

少爺站起身，大口喘氣，露出了笑容。想不到這東西買得真合算。然而就算短刀真能斬妖，就憑少爺的腕力，要想和妖怪拼殺一場並最終獲勝，實在比登天還難。一太郎自己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一邊在黑煙裏咳嗽，一邊勸導起眼前的半妖來。

“喂，你爲什麼不惜放火和殺死那麼多人，也要得到這種香呢？難道成爲器物妖就那麼重要嗎？”

夥計們相視一笑。喝完茶，一太郎比往常早些去母親房裏喫早飯了。

“可……松之助哥哥現在有難處啊。”

“他還活着？”

“你們人類懂什麼。我馬上就能變成器物妖了！”

他確信佐助他們安然無恙。沒有理由，只是他們從小就在身旁，他總有這樣一種直覺——仍然感覺他們還在身邊，還活着。

“我在香裏放了一種鎮妖的咒符，看來真起作用。”

“啊，好舒服。這樣，這樣，我就……”

“因爲私慾而殺人，你難道不會後悔？在這麼長的時間裏，你不是一直和人類朝夕相處嗎？”

半妖丟開一太郎，飛奔到還在冒火的一處地方，張開大嘴狂笑。他慢慢地把香移到火旁，香氣越發濃郁了。半妖鼓足了勁吸，生怕漏掉一星半點。

三人離開廢墟往回走。木桶店的與吉應該只是昏迷而已，因此讓他在原地睡一會兒。等他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睡在火場，說不定會驚訝得跳起來。

大火滅了，半妖除掉了，殘留的返魂香那夢幻般的香氣也消散了。

“只有包香的紙是真的。香是我自己配製的，裏邊放了特別的東西，所以剛纔特意交給你。”

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手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呼吸困難，甚至有些噁心。然而，不能總站着。一太郎努力回過頭，踏着滿是熱炭的廢墟，向剛纔火舌升起的地方走去。

“這就看您怎麼說了。”透過紙窗的清晨的柔光裏，俊秀的仁吉有些壞壞地笑着說，“對夫人來說，少爺最重要，所以只需把厚待松之助和少爺的幸福聯繫起來就可以了。只要這樣，夫人就會同意接受松之助了。”

“少爺，實際上，今天早晨松之助來長崎屋了。”

吩咐夥計打開板門之後，陽光照射進來。微白的光線宣告了時間確實還早。然而，和火災那天不同的是，佐助心平氣和。

從那以後，見越人道再也沒出現過，看樣子少爺似乎可以繼續留在店裏了。和那個乍看很和藹的妖怪見面雖然有些可怕，但一太郎也希望他能來給自己講講外祖母的事。

“我想變得更強，就算令人不愉快，也至少要擁有阻止你的力量……”

“難道還不能接受嗎？”

“真的好忙，哪裏有時問臥牀啊。”少爺嘆道。

“少爺，暫時還不能亂來啊。”

少爺慢慢站起身來。一番折騰，身體已經快承受不住了，呼吸也很艱難。他皺着眉，檢查有沒有青腫的地方。

剛一想到往日的生活又回來了，少爺就在左右搖擺的轎子裏接連打了幾個哈欠——今天早晨起得太早了。

“別說笑了。那太可怕了。”

幸運的是，不知是哪個逃避火災的人把行李落在了路旁，因此二人決定各借一套和服穿。雖然衣服顯得短，但不管怎麼說，總算不像河童了。過昌平橋之前，他們在一個熟識的轎子鋪借水洗了洗，然後攬了轎子回家。

一太郎說完，又從懷裏拿出了一張咒符。與吉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少爺於是拔出了那把斬妖刀。

半妖瞪着眼，狠狠地盯着一太郎。

“我一定會變得強大……”

他說，自從被製作出來，已歷經百年，當他發現自己的力量逐漸變大時，就想和別的妖怪說話，那是一種既高興又渴望的心情。

“少爺，醒得真早啊。”

被半妖打敗之後，偏偏被少爺救了出來，心情想必很複雜。兩人都爲保護一太郎而來，結果被一太郎所救。而且不成體統的是，和服已經燒焦，他們幾乎一絲不掛，而且全身烏黑。

“對了，少爺還沒見過鬆之助嗎？”佐助問。

“我們決不能爲松之助求情。”

半妖迅速抖開錢褡褳，那個用淺桃色薄紙包起來的芬芳馥郁的紙包，就落在了他手上。

火舌升起的地方，許多燃過的木材堆成了一座小山。一太郎堅韌地一根根挖開，佐助露了出來。雖然全身發黑，但似乎僅僅是和服燒着了，身體其他部位沒有受傷。少爺暫時放了心，接着扒拉第二處炭山。仁吉出現了。他也毫髮未損。看來都不是尋常妖怪。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越來越沒力氣了，不會這樣的……”

“話雖如此，可很難辦啊。”

僵持了一會兒，少爺就快速跑到半妖跟前，把咒符貼在他額頭上。與吉的身體猛向後仰，他嘴裏悠悠飄出了一個黑影。在黑影飄出與吉的身體一尺左右的時候，少爺揮起了斬妖刀，用盡渾身力氣砍過去。

3

少爺正納悶自己爲什麼這麼早醒來，仁吉就用小托盤端着茶到了身邊。火盆上坐着的熱水還沒燒開，真是奇怪。少爺盯着仁吉的眼睛一看，夥計們就互遞了個眼色。店鋪那邊似乎有什麼情況，而且人聲嘈雜。

這時，半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就是這個！返魂香……只要聞一下就能還魂……這次我就能成爲真正的器物妖啦！”

這次少爺遭遇的一連串事件，都始自看松之助回來的路上遇上半妖。阿妙夫人認爲，一太郎是因爲和松之助有瓜葛，纔會背運。

二人平安無事，少爺從心底裏鬆了口氣。

一太郎自言自語道。

少爺苦苦思索。就算沒有墨斗帶來的這場災禍，長崎屋也有一大堆問題等着解決。今天哥哥突然來到店裏；最近頻頻出事，也積累了不少事要處理；爲賑濟火災中受難的人，還要去寺廟佈施。

“有香氣！香就在這裏邊，對吧？”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光身體虛弱，意志也脆弱不堪。母親爲了求得一子，虔誠參拜。外祖母以犧牲自己爲代價，纔將一太郎送到了這個世上。這個不好養活的孩子，在外祖父、父親、夥計們和朋友的呵護下，才得以活到今天。如此嬌貴的人，卻因爲自己身上的香氣，使很多人捲入不幸的深淵。這種時候，沒有道理只顧哀嘆自己背運，袖手旁觀。

然而，他渴望的美好生活，卻因爲菜販的無聊報復化爲了泡影。本應該聚集起來的力量一點點灰飛煙滅。他能清楚地感到說話、思考的力量正一天天散去。照這樣下去，連普通的木工工具都做不成，只能走上被遺棄的命運。

“我想問你，就算是這樣，爲什麼要殺人？在這近百年的漫長歲月裏，你不是一直都被木匠當寶貝似的珍惜嗎？”

半妖用一隻膝蓋撐地，但仍然堅決否認，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承認這是假香。

回來的路上，一太郎不小心說的一句俏皮話，似乎更加令夥計們沮喪不堪，兩個人都一言不發。

4

佐助如此一說，少爺不高興了。

“你騙人！這是真的返魂香。我認得這香氣，沒錯的！”

剛醒過來，佐助就一如往常，馬上出現在了眼前。火災已經過去了五天，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哼，結果落得這個下場。就像先用甜點心引人上鉤再行騙一樣，滋味更加不好受。”

爲什麼對妖怪講這些話，連一太郎自己也說不清楚。妖怪的感覺和人大相徑庭，這一點他有切身體會。人的想法，妖怪們未必能理解，然而，即便如此，一太郎還是停不住。

發生火災那天，和半妖的對決發生在離店鋪很遠的火場，之後也進行得十分順利。但母親一定會擔心。去看火災的事，父親一定會以爲是他們早就決定好的，不可能不生氣。而且兩個夥計本來應該阻止少爺外出，卻反而跟着去，回到店裏的時候，又那麼狼狽。

“但那時松之助已被解僱，不在店裏，半妖無奈之下就附在了與吉身上。”

臨近中午，日限大人也許就會來告知一些消息。榮吉也能下牀了，今天會來吧。

（最好在不引起騷亂的情況下，悄悄回到長崎屋。）

本是薄煙一樣的東西，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砍下去時，明顯地感到一股反作用力。刀刃掠過與吉的臉頰，落下去的一瞬問，影子如霧般散去，隨即就和殘火的黑煙混在一起，無處可尋了。沒有流血，沒有屍體，臨終遺言都沒留一句。然而，似乎有不成聲的叫喊在火場上空迴旋，在風中徘徊。這喊聲揮之不去，使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這是受一己之私驅使、眼裏只看得到自己的傢伙的臨終呻吟。

“那麼，就請你從與吉的身體裏出來吧。現在我就成全你，讓你痛痛快快從世上消失。”

三個人都被狠狠訓斥了一頓，而怒火的槍口特別對準了兩位夥計。

“據松之助說，火災發生在他離開店鋪之後。墨斗大概想附在松之助身上，就去了木桶屋。”

但一太郎不想一味地沉溺於自怨自艾的情緒當中，咬緊嘴脣說：

少爺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松之助非常幸運地和半妖擦肩而過，躲過了一場劫難，而且早早離開了木桶屋，躲過了一場火災。

少爺點點頭。佐助嘟囔道：

“我比你們人類的力量強得多。我不甘心這樣從世上消失，我決不會消失的！喂，快把香給我！”

“只在遠處看過一眼。那麼，怎麼對母親說呢？”

“總覺得好像河童啊。”

松之助在薦頭店找過工，曾經下決心獨自做生意，只是，大量店鋪在火災中被燒燬，許多人失去生計，因此還沒找到落腳之地。雖然和從火災裏逃出來的人們一起在寺廟暫避，但也非長久之計。身無分文、窮途末路之際，松之助就來投奔親生父親了。

少爺那天回到店裏以後，只躺了兩天。雖然跌傷了，而且咳嗽，但都不怎麼嚴重。從前天開始就能像以前一樣正常進食了。

“少爺，現在關鍵是夫人。只要過了她那一關，老爺就不會說什麼了。”

無論怎麼說，人的立場各不相同，做到讓所有人滿意絕非易事。但一太郎無論如何想幫助松之助。正抱着腦袋發愁，仁吉出了個主意。自從降妖之後，夥計們對待一太郎的態度稍有變化，不再完全把少爺當孩子看了。

（讓母親接受哥哥確實很難啊！）

事情順利解決，一太郎的嘴角現出了微笑。然而兩個夥計卻似乎悶悶不樂，大概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也許，一定……是爲了說服自己才這樣說。）

這樣一說，與吉的身體晃動得越發厲害了。

一太郎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半妖確實說過，把松之助殺了。看樣子是說了謊。

他心裏也有顯而易見的慾望，今天來這裏，也是想留在這個世上，由想繼續留在長崎屋這個慾望所驅使。然而，他清楚，今天來這裏還有其他原因。有人因爲自己被殺。火災當中一定有很多人流離失所，死於非命。面對這樣的現實，他不忍心獨自逃命。

一太郎嘆了口氣。

少爺瞥了一眼被半妖附身的與吉。只見他已經不能站立，癱軟地跪在地上，手裏還握着燃剩下的香。

“如果真的是返魂香就好了，但可惜的是，這世上已經沒有返魂香了。”

無論如何都要成爲器物妖——在半妖心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越來越惱火的半妖使勁抓住少爺的衣襟，拼命地搖晃起來。錢褡褳從少爺腋下滾了出來。少爺還來不及伸手，半妖就奪了過去。

“上次榮吉遭襲，錢褡褳和金子都沒有送到他手上吧？”仁吉問。

“這不是正好嘛。現在老爺正大發雷霆，要是從松之助口中得知他和少爺有書信往來，還不把少爺關起來啊。”

“我也不想這樣對你，但不能再讓你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