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塔之澤
《娑婆氣系列》 · 畠中惠 · 1.6萬 字
1
接下來說說箱根吧。
您剛纔不是說想聽嗎?沒錯,這個地方有許多故事。
我聽說,在別的地方也流傳着很多當地的傳說。少爺居住的江戶也是這樣。但是我更喜歡箱根的傳說,很有趣。
這裏層巒疊嶂,滿目蒼翠,水波盪漾,溫泉氤氳,很多土地人跡未至,是個充滿靈氣的地方。也許就因爲這樣,箱根的傳說跟神和妖怪密切相關。
聽過紅小豆飯的故事嗎?在箱根的大湖蘆湖一帶,每年夏天,人們都會把紅小豆飯裝進飯桶,沉到水底。就是用三升三臺①三勺飯供奉九頭龍明神。據說飯桶絕不會浮上來,無論什麼時候都如此。
下面的事是偷偷從積古的老人那裏聽來的。據說地底下分佈着廣泛的水脈,地上的水和地下的幾個水池都是相連的。飯桶就是通過這些水脈被運送到神那兒。有人偶然在一個很遠的池子看到過在其他地
方沉下的飯桶。
也許您會問,要是地下有一個大水池,那地上的水不都會流進那裏去嗎?聽說在箱根,神築了一道閘,以保證水不溢不幹。爲了讓閘永世不壞,神還用長得出奇的常春藤和開着奇形怪狀的花朵的朝顏藤把它牢牢綁住了。但是這兩種植物長在神的院子裏,誰都沒有見過。也不知道那個老人是從哪裏聽說的。
①合,容積單位。一合爲一升的十分之一。
還想聽其他的傳說?
好,好,我給您講。但是寒風這麼大,要是有衣服,還是披上比較好。
少爺,您在發抖呢。
說這些話時,轎伕瞥了一眼客人。他對一太郎說,因爲身上刺着一條龍,大家都叫他新龍。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走在從塔之澤到箱根驛站的山路上。因爲是在一片漆黑的山路上,一個轎伕拿着火把,走在滑竿前面。鬼火似的光隨着轎伕的腳步在黑暗中跳躍。
少爺坐在涼爽的竹轎上,看着火把冒出的輕煙很快消散在濃重的夜色中。月亮藏在雲背後,若隱若現,山黑糊糊的。
剛纔聽轎伕講故事的不止少爺,後面的轎子上還坐着少爺的哥哥松之助,旁邊則跟着一些人。火把微弱的光亮照在這些人穿的條紋褲裙上,他們是武士。
這時,後面傳來了松之助的嘆息聲。
“深更半夜的,也不讓少爺睡覺……這樣下去,一準得生病。少爺可是來療養的。”
在本該睡覺的半夜,兩入卻出現在了箱根的山裏,但這不是松之助的錯。簡單地說,就是少爺和松之助在客棧一湯溫泉的房間裏,生平第一次被綁架了。
少爺快要睡着時,卻遭到了襲擊,被布矇住頭,出不了聲。他快要倒下時,狠狠地踩了被窩裏的鳴家一腳。
就在大家亂作一團的時候,少爺拉開罩在頭上的布,喊道:“哥哥,千萬別亂來!”
“出發嘞!”
0;咦……轎伕知道綁架者的名字。1;
那個被選作活供品的女孩的名字並沒有流傳下來,但傳聞卻是真的。聳立在湖畔的神山之神就是女孩的父親。父親聽說女兒被選作了活供品,大喫一驚。原本想着她母親是人,讓她像人一樣生活會比較好,才把她留在村子裏,但是人們爲了自身的安寧,卻要犧牲他的女兒。
很久很久以前,蘆湖有今天的幾個大,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北方。直到現在,以前是湖的地方還特別潮溼。
少爺正喫驚,一個人把他扛在肩上,搬了出去。松之助還在叫着“放開”。
0;咦,綁架者還挺好心的。1;
聽了這話,少爺輕輕皺起了眉頭。這樣被抓……離開一湯溫泉之後,就沒法跟他們倆聯絡了。但是少爺又自嘲起來。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佐助他們也沒來幫自己,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在附近。怎麼回事啊?仁吉和佐助平常老是瞎操心,希望他們在身邊時,卻不見人影。真想狠狠地發發牢騷,但是對象卻不在。少爺使勁撇了撇嘴。
女孩被救了,來到父親身邊,成了一位神女。據說他們現在還生活在一起呢。這……也許可以算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吧。
“深更半夜的,你們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少爺不由得問。
0;要帶我走?難道不是偷東西,而是綁架?1;
少爺忽然明白了眼前是些什麼。那些東西身上有少爺熟悉的氣息。也就是說……林子裏有妖怪!還挺多的。
那個聲音的主人嘲諷道:“兩位不如回客棧拿件外套什麼的。好不容易抓到了,要是身體不好,豈不麻煩?接下來還要走很長的路呢。”
天狗可真可怕,真是可怕!
“少爺,目的地是箱根驛站。上次遇見您時,沒有好好聊聊,這回難得又見面了,我就給您繼續講箱根的傳說吧。”
剛纔轎伕說過,這個地方有很可怕的天狗。這隻天狗不知道爲什麼來襲擊。
既然如此,也只能照武士們說的,前往箱根驛站。少爺的心安定下來時,轎子也開始往前走了。
反抗終究還是沒用,少爺馬上又被牢牢摁住,松之助也被摁倒在地。但兩個來犯者還挺發愁。
夜裏的光亮只有燈籠或是月光。就算是在開闊的大道上,走夜路也很危險,更不用說在人跡罕至的山裏。也許有人盯上了他們。
0;好像……有什麼東西!1;
真是奇怪。
藉着火光的照耀,少爺看到了轎伕們的臉,連忙大聲問道:“哎,你們是白天給我們抬轎子的吧?”
轎伕們用力抓住像個簡陋的大笊籬似的竹轎子。少爺瞥了一眼一湯溫泉的門口。不知道店裏的人是因爲沒發現,還是因爲害怕,沒有一個人出來。
有傳聞說,在這個關於活供品的故事中,有些事太重要了,所以真相被隱瞞了。既然是隱祕的事,我是從何得知的?那是我的一個神官朋友偷偷告訴我的。當然,您要不信,也沒關係。
來箱根的時候,少爺在小田原僱了這些人。他們還在箱根。個子最高、身上有龍刺青的男人笑了起來。剛纔和武士說話的,就是他。
接下來講講天狗的傳說。您問箱根有沒有天狗?當然有,還很有名呢。箱根不僅有天狗,山裏還出了很多妖怪。人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後來,大家選出了一個女孩。爲什麼是這個女孩呢?因爲她沒有父母。有傳聞說,她父親是山神,而她的母親在她很小時就去世了。
黑暗中,少爺喊道:“哥哥,反抗會被殺。行李就放那兒吧,就算沒有雨衣、布手巾和小鏡子,我也不會死。”
不知道什麼東西從林子裏撲到了一行人中間。衆人只看到了一絲金屬反射的月光。
武士點了點頭。少爺努力穩住心跳,不由看了看轎伕。
不知什麼時候,鳴家們都出來了,在來人身上東抓西咬。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這兩天變得特別愛咬人。那兩人受不了,甩着手腕。
“啊,少爺,又見面了。不過這回的僱主可不是您了。”
“勝之進,沒事吧?”新龍脫口而出。
“快!他們來了!”
武士晃了晃刀,讓他們住嘴。
轎伕笑着看了一眼少爺身邊的武士。
“長崎屋的兒子不是獨生子嗎?哇,打過來了。那傢伙是哥哥?”
據說這咒語很靈,只要念它,就能治好眼病。好像現在世上還有一個人知道這種咒語。這人就在箱根……
您問會把神的女兒當活供品嗎?會呀。要是不獻這個女孩,那自己的女兒、親戚就有可能被獻上去,不是嗎?這真是可怕啊!人啊……那種無情的本性就隱藏在心中。比起女孩的出身,村民們更在意怎樣
夜色濃重,一行人悄然前進。月光下,前方層層疊疊的黑色山影綿延不斷。
“怎麼辦……”
“不。少爺被雨淋了怎麼辦?要是沒有布手巾圍着脖子,傷風了怎麼辦?要是不照鏡子看臉色,身體不好也不知道怎麼辦?”
什麼樣啊。
從前有個地主,在自家山上砍了一棵大樹,結果惹怒了天狗。第二天早上,那棵大樹就被吊在了幾根高聳雲霄的樹枝上,人絕對夠不着。沒辦法,只好讓它就那麼擱着。直到現在,到那個地方的話,還能看到那棵大樹。只是日積月累的,大樹腐爛了,變細了,看上去已經不像大樹了,但是它還是高高地橫掛在那個奇怪的地方。
仁吉和佐助在途中不見了,現在又碰上了綁架的,這一路還真是多事啊。
讓龍神息怒。
對了,可不能忘了神的傳說。不,我沒遇到過神。但是,這個地方很久很久以前,就跟神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雖然知道了武士的名字是一個意外的收穫,卻不能高興得太早。林中又有了動靜。少爺一行被包圍了。
武士還很年輕,但看起來比仁吉和佐助要年長几歲,身上乾乾淨淨的,褲裙與和服也都整整齊齊,怎麼看都不像是半夜三更到溫泉客棧綁架的匪徒。
天狗有着尖利的喙和爪子,鼻子很高,眼睛老是滴溜溜亂轉,目光敏銳,背上有巨大的翅膀。據說天狗還能飛。還聽說,它有法力,正侍奉着神呢。
就在少爺皺眉之際,之前那個武士夾着和服回來了。他把外套往松之助和少爺手裏一塞,就不斷地催促快穿上,快上轎子。還真是一個急性子的匪徒。感覺像在聽仁吉和佐助嘮叨。
松之助平時絕口不提和長崎屋的關係,此刻卻馬上回答了。他不想和少爺分開。
“我們倆都是。”
“是夜盜嗎?”少爺問。
據說在古代,住在湖畔的人們會時不時地偷偷選活供品獻給龍神。要是龍神一直髮怒,村裏的人就活不下去了。至於活供品爲什麼大多是年輕女孩,也許跟巨蛇的傳說有關。至於是不是真的把女孩獻出去了,就不得而知了。
近旁忽然傳來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音。明亮的火光跳躍着,劃破了夜的黑暗。原來一湯溫泉旁邊還停着兩頂轎子。轎子旁立着五個轎伕。其中一個點亮了一個大火把。
少爺正想着,那武士像是爲了證明自己是真正的綁架者,板着臉,拿短刀對着少爺,問遺“到底誰是長崎屋的兒子?讓他跟我們一起走。”
啊,又地震了。雖然不大,但最近地震可真多。真可怕,真可怕!那接下來,我再講一個不可思議的關於咒語的故事。
其中有一個故事說的就是供奉給神的活供品。哎,幹嗎喫驚啊?箱根地區一直流傳着龍神的傳說,這裏有把女孩獻給龍神的風俗。這也許是來自於古代巨蛇的傳說吧。
那個被咬的來犯者喫了一驚,呆住了。這時,響起另外一個聲音。
“你們還人室搶劫哪!”松之助不顧一切地朝來犯者撲了過去。
2
“唉,哥哥,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仁吉他們了。”
0;轎伕頭領膽子還真夠大的。1;
不過,因爲地面搖晃而推遲出發,使某些人大受其益——從客棧裏跑出來三隻鳴家。他們拼命爬上轎子之後,就鑽到了少爺的袖子裏。他們害怕綁架,所以躲到現在,此時心還怦怦直跳。轎伕們又一次抬起了轎子。
轎伕不顧旁邊的武士們怒目而視,不經意地把目的地告訴了少爺。聽着轎伕輕鬆的語氣,少爺不由得笑了。
現的月光。轎伕視力很好,不時地看旁邊的樹林。
您說我對前人的故事很熟悉?還知道很多難懂的詞?啊,那是因爲我剛好被人喚作“愛聽故事的轎伕”嘛。
這時,地面猛烈地搖晃起來。轎伕們趕緊按住轎子。
少爺一邊提醒道,一邊學鳴家咬住了一個人的手。他被人牢牢地摁住了,所以只能咬。
“要是仁吉和佐助在,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松之助在後面的轎子中嘟囔着。
武士?看起來還不是一般的浪人。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副整齊的出行者打扮。少爺喫驚得說不出話來。不一會兒,一雙粗壯的手臂輕輕地把他放到了地上。寒風掠過,少爺不由得咳嗽起來。
“啊,疼……你剛纔叫什麼?哥哥?”
箱根的蘆湖裏也有龍神。在很久很久以前,那裏有一位特別暴躁的龍神。弄得山崩地裂的,還降下大雨,引起了水災,弄得村民們沒法種莊稼,一籌莫展。
“沒關係,把他們兩個都帶走不就完了嘛。”
轎伕們照例要金子。他們說,要是兩個人,還要多加錢。他們聽武士的話,但是對少爺也很親切,一副誰出錢就爲誰幹活的樣子。
這是因爲哥哥已經熟悉長崎屋了吧。雖然是在非常時刻,少爺仍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哥哥放心的嘆息傳了過來。一個劫匪把還沒解開的行李拿了過來。
大概是因爲這個地方地震頻繁,大家都格外鎮定。剛到這裏的少爺也習慣了,並沒有怎麼喫驚。
“只穿着睡袍,少爺會生病的,他身體不好。你們想害死他嗎?”松之助馬上擔心起來。
深夜的塔之澤驛站看不到一絲光線。月亮在雲層中時隱時現,腳下的路也模糊不清。月光下,少爺終於看清了扛着自己的那人的模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0;已經到了一湯客棧外面。1;
“別咬了!不是有人叫這小子‘少爺’嗎?”
要是人闖進了不該去的地方,就會遇到天狗。要是惹惱了天狗,那就麻煩了。您要問爲什麼,因爲無論您跑到哪兒,天狗都會緊追過來。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避免觸怒天狗。
“去我們要去的地方,別多管閒事。”
影子移動了。少爺注意到影子身上一副修行者的裝束,頭上戴着黑布圓帽,袈裟外套麻布罩衣,手中拿錫杖,還會飛。原來是天狗!
少爺身上流淌着外祖母的血,因此能看到妖怪。他從來不認爲妖怪可怕,但是眼前聚集的這些妖怪身上卻散發着一種可怕的怒氣。
說完,那人果真折回一湯客棧了。
那個東西跟讓人感覺不那麼可怕的綁架者不同,帶着一種異樣的恐怖氣息。少爺不由得緊張起來,他忽然想到:這種感覺莫非是……
隔壁房間的松之助被鳴家沙啞的叫聲驚醒了。馬上拉開了隔扇。漆黑一片的房間裏,漏進了幾縷月光。松之助明白,少爺遭人襲擊了。
“啊!”少爺大喊起來。
這時,路邊傳來了一個聲音。天色很暗,雖然沒有注意到,但顯然還有其他人。
剛纔他們的態度就挺奇怪。少爺在人家肩上,正疑惑重重,只聽嘎吱一聲,已經穿過不知道哪一道門。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
這時,一個閃光的東西按到了少爺脖子上,那冷冰冰的感覺,讓人一動不敢動。
湖裏的龍神法力無邊,臨近的村莊受災嚴重。龍神每年都發怒的話,村子就保不住了,人們被逼到了絕境。於是,有人提出把女孩當活供品獻給龍神。但是到底把誰獻給龍神呢?大家爭執不休。誰都不願意獻出自己的女兒。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你把刀拿開點,我只是想拿皮口袋。也不知道會被你們抓到哪裏去,要是沒有行李,少爺會死的。”松之助掙扎着說。
少爺更覺得奇怪了。真叫人喫驚,那個武士真的去拿外套了嗎?呀,真奇怪,這綁架的還真好心,哎呀。
武士用刀格擋了一陣。
山神大怒。跟這種怒氣相比,龍神帶來的災害就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爲了不讓女兒被活活地沉人湖底,神山爆發了。帶着憤怒火焰的岩石從天而降,蘆湖有一半都被填埋了。村子?啊,不知道會變成
少爺隨轎伕的視線望去。
“呀,又地震了。”
不知道爲什麼,轎伕忽然不講了。一行人已經走到山路上了。雖然還沒完全進山,路兩邊的樹木已經鬱鬱蔥蔥的了。因爲在晚上,看不清到底是什麼樹,只覺得樹枝很粗,遮住了原本就在雲層中若隱若
少爺趕緊穿上外套,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怎麼都感覺不到有多危險。
少爺身邊的武士遲疑了一會兒,拔出刀說:“你們兩個老老實實地待着。我們也不想大開殺戒。誰都別動!”
轎伕新龍發出尖銳而短促的聲音。轎子被放下。轎伕們一臉緊張地盯着樹叢。少爺旁邊的武士刷地抽出刀。
0;真快啊!1;
少爺剛臥倒在轎子中,兩個武士就和天狗打起來了。令人喫驚的是,武士像是在保護少爺和松之助免受襲擊。
“你們是什麼人?別妨礙我們!”
也許他們只是因爲計劃受阻而生氣,但真是幸運啊。少爺和松之助是毫無反抗之力。轎伕們卻是一幫身強力壯的大男人,應該有勝算。他們都沒跑,而是拿着棍子和火把加入到格鬥中去。
“那是什麼裝扮?”
看到天狗的裝束,轎伕們發出了驚呼聲。他們用棍子打落了落在少爺轎子上的天狗。
“到底怎麼回事?少爺,您記得被什麼人盯上了嗎?”
新龍在滑竿旁邊拼命地揮舞着棍子,氣喘吁吁地問。可少爺熟悉的不是天狗,而是郎中。少爺想張口,又頓了一下。
0;想起來了,那個夢……1;
少爺在長崎屋廂房的臥室裏聽到那些話,是在晚上,感覺到有地震的時候。
“不能讓那傢伙在這兒……絕不能讓長崎屋的少爺待在這兒……殺了他吧。嗯,這樣比較好……一定要把這小子殺了……”
那時,不是在黑暗中聽到了竊竊私語嗎?聲音的主人下定了決心,好像真的要取少爺的命。
忽然,轎子被掀翻了,少爺摔倒在潮溼的土地上。就在轎伕和武士們跟天狗對打時,少爺遭到了另一隻天狗的襲擊。他連忙站了起來,雖然不能戰鬥,至少能跑吧。只能藏到樹蔭裏了。少爺連滾帶爬地朝森林跑去。但是像大雕一樣巨大的天狗,動作卻靈活得令人喫驚。轉眼間,他已飛到了少爺面前。在這幹鈞一發之際,後面又追來一隻天狗。左邊是倒地的轎子,右邊,轎伕和天狗正在廝打。
0;怎麼辦?往哪兒跑好呢?1;
背後的天狗舉起了棍子。
“啊!”
少爺不由得屈身蹲下,天狗的棍子卻沒有落下來。他不禁回頭一看。
“哥哥!”
身後,松之助和天狗滾作一團。他救了少爺。
0;真是胡來。1;
突然,眼前的天狗被遠遠地扔了出去。接着,少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那隻天狗越逼越近,腳踩着潮溼的落葉,發出輕微的響聲。空氣中瀰漫着泥土的氣息。敵人已經來到眼前。
走在前面的勝之進問:“這裏經常出現那種修行者裝束的山賊嗎?他們戴着天狗的面具呢。”
松之助朝四周亂瞧,但是沒看到夥計的身影。
“爲什麼在這兒,我還想問問你呢。爲什麼忽然消失不見了?”看着佐助可怕的樣子,少爺小心翼翼地說。
“他……是我傢伙計,叫佐助。”
聽了二人的對話,一旁拿着火把的勝之進微笑着朝少爺低下了頭。
“哥哥別太擔心了,沒關係的。”
少爺明白要是繼續待在這兒,勢必會妨礙佐助,於是說:“明白了,那我先走了。你會去追我吧?”
天狗又撲了過來。佐助皺着眉頭。
“佐助!”
佐助抓着天狗的脖子,將他打倒在地。少爺放下心來,加上終於又見到佐助,不由得熱淚盈眶。
“佐助,這次左邊和右邊都有爪子伸過來了!”
“又要和你分開嗎?”
如果不是這種時候,讓堂堂的武士拿火把,簡直無法想象。然而轎伕們騰不出手,至於少爺,松之助說了,光是讓他空着手徒步到箱根驛站,就夠讓人擔心了,何況眼下又必須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誰的聲音?”少爺臉都發白了。
少爺趕緊跳起來,躲到樹後。佐助一回到少爺身邊,馬上又嘮叨起來。
“佐助,小心上面!”
聽了這話,少爺像被人推了一把,連忙朝樹林裏跑去。能跑的時候必須趕緊跑。然而他還沒跑進樹林,又被一隻天狗擋住了。敵人伸出了長爪子。
“我精神很好……”
被盯上以及能聽到他們說話的原因,都不清楚,而且還有其他的疑點。
“這傢伙大量出血,好像支撐不住了。”
“哇!”少爺不由得驚叫一聲。在長崎屋,可見不到佐助如此的雄姿。他平時頂多就是把惡作劇的屏風偷窺男抓起來,並不能顯示出有多大神力。但妖怪就是妖怪,正如長崎屋其他妖怪所說的那樣,仁吉和佐助果然特別厲害!
“我們接下來要去箱根驛站。”
轎子周圍忽然間沒了天狗的身影,四周又變得靜悄悄的。一行人面面相覷。
“少爺,我跟您說句話。”佐助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天狗,一邊說,“對方數量太多了,又不能殺他們……”
“佐助自己當誘餌,把夜盜引到別處去了,我們纔有機會逃出來。”少爺說。
少爺說,本來是跟夥計一起出來旅行的,但在路上走散了,現在夥計追來了。聽了這話,轎中的松之助比轎伕更喫驚。
黑暗中,佐助兩眼放光,眼睛像貓一樣眯了起來。
這時,後面傳來了尖銳的聲音,緊接着是悶悶的一聲。大家都停下了腳步。勝之進舉着火把,跑到了後面的轎子邊。火光照處,只見孫右衛門從轎子上摔了下來。
原本還想問很多,比如,爲什麼忽然消失了,仁吉是不是也失蹤了,但既是在深夜,又是在這激戰的地方,能說的話實在很少。
“快跑!”那人喊道。
新龍說,那人厲害得讓人喫驚。四周頓時響起一片贊同聲。
少爺雖然不是郎中,但畢竟家裏做藥材生意,此時也只有他能處理傷口了。
如果他出現在預先訂好的一湯溫泉,倒還可以理解,但是出現在這裏……他應該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啊。這麼說……佐助其實是追天狗而來。這麼解釋最合乎情理了。他得知那些天狗要襲擊我,就阻止
“爲什麼你能一邊跟我說話,一邊打架呢?”
佐助擔心少爺,沒法集中注意力戰鬥,所以他想先把天狗引開,讓少爺乘機跟轎伕和護衛離開。
“咦?”
轎伕說,像這樣一夥人,還是第一次遇到。本來這一行中,有五個身強力壯的轎伕,還有兩個武士,即使大晚上在山裏走,也應該不會遇襲,真是讓人喫驚。
“啊!”少爺不由得大叫。
“發生什麼事了?”有人問。
0;這回真要完了嗎?1;
少爺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沒有開口。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那個叫新龍的轎伕作出了決定。
“啊,那位佐助先生一定會沒事,肯定能全身而退。”
遭天狗襲擊時,受傷最嚴重的就是武士孫右衛門,身上有好幾處都流血了。松之助肩上也掛了彩,還崴了腳。最幸運的是本地轎伕,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個拿火把的人手臂受了傷。
佐助一邊回答,一邊猛地蹲下身。天狗的短刀在空中劃過。佐助迅速抓住天狗,把他甩到了樹林中。
松之助點了點頭。“佐助他們總是把少爺放在第一位。”只要是爲了保護少爺,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有一會兒,大家都默不作聲地拼命趕路。順利地趕了一陣之後,最先鎮定下來的轎伕說話了。
松之助指着湯藥說:“少爺,你也趕緊喫藥吧。聲音都變啞了,很累吧?是不是發燒了?”
“護衛……”少爺不知道該說什麼。佐助把綁架者當成護衛了。“嗯,該怎麼說呢?”
“以後再說吧,現在我們馬上離開這兒。”
努力前進,一邊皺着眉思索。
對於佐助來說,沒有什麼比少爺的安全更重要的了。
0;要是告訴佐助,我們實際上是被擄來的,他也許一生氣就不救他們了。1;
盡是些不明白的事。真想佐助快點回來,最好是向他本人問清楚情況。少爺總覺得心裏七上八下。
轎伕問少爺,那個跟少爺說話的厲害的男子究竟是誰。轎伕看到了佐助。剛被天狗襲擊過,還有這樣的心情,少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兩邊的天狗都被迅速打倒在地。
很多事情還是沒法說。轎伕說要去箱根驛站,少爺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少爺不僅擔心松之助,還擔心轎伕們,以及……那兩個奇怪的好心腸的綁架者。
佐助懷裏的鳴家點了點頭。這時,附近響起一聲慘叫。
3
“哎呀,真是太可怕了,第一次碰到那麼厲害的夜盜呢,還襲擊了我們。”
天狗的身子突然朝後仰去。
“住手!”少爺大叫,朝松之助跑了過去,卻又停住了腳步,因爲兩人中間站着一隻天狗。
“那個笨蛋!仁吉幹什麼去了?沒用的傢伙。”
黑漆漆的山中,只見佐助黑色的影子和一隻天狗一起朝山下飛去。其他天狗也都或跑或飛,緊隨其後。
聽了這話,松之助一臉歉疚。
佐助飛奔向前。“是仁吉那個笨蛋。”他的聲音在黑夜中迴響。
“晚上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你的臉色很不好。我的傷不礙事。你坐轎子吧。”
轎伕承認自己也很想做夜盜。這個時候還這麼說,可見這幫傢伙也非常危險。
少爺說完,把一隻鳴家給了佐助。鳴家馬上鑽進了佐助懷裏。
沒辦法了,少爺悄悄地把袖子裏的鳴家放到地上。讓他們一起捱打就太可憐了。但是鳴家們死死地抓着少爺的衣服,不肯放手。雖然嚇得發抖,也仍要跟少爺在一起。天狗走到少爺面前,伸出爪子。
也許正像那個強壯的轎伕說的,千萬不能沾惹天狗。原本就非人力可以對抗。
少爺好不容易幫孫右衛門脫下衣服。傷口看上去比想象的更嚴重。衣服吸了血,很沉。四周很黑,看不太清楚,也許還有更深的傷口。沒有郎中,也沒法把傷口縫起來。
0;嗯……1;
“他們雖然厲害,但在最危險的時候,有人出現並救了我們……真讓人喫驚啊。”新龍說道。在夜半的山中,比起被夜盜襲擊,有人出手相救更讓人喫驚。
“終於追上天狗了,這回再不會讓他們跑了。”
“他們的伎倆不過是刺破黑暗,使樹木顫抖之類罷了,但即使是我,也沒法一下子把他們收拾掉。”
佐助剛惡聲惡氣地罵完,幾個影子一起朝他撲了過來。
“我不知道到了箱根驛站會住在哪裏。但鳴家能聽出同伴的聲音,他帶着你到箱根驛站,就能找到我在哪裏了。”
佐助更加生氣地低吼一聲,腳踩樹枝,飛身向上,抓住了天狗,扔到地上。
“我在和我們少爺說話呢!”
“好好喫飯了嗎?有沒有發燒啊?還有……”
少爺喫了一驚。一個身影正和天狗揪作一團,滾倒在地上,一時枯葉紛飛。
大家又開始沿着山路前行。坐在轎子中的人卻跟之前有所不同。前面的轎子裏坐着松之助,後面的轎子裏坐着一個名叫孫右衛門的武士,少爺走在松之助的轎子旁邊。拿火把引路的人換成了武士勝之進。
“是啊,這也是沒辦法。”
在山路上,能做的事有限,但值得慶幸的是,愛操心的夥計們在袋子裏裝滿了藥,可以先給傷者止血止痛。還因爲帶了很多紗布,可以把傷口緊緊地包紮起來。少爺還順手包紮了松之助的傷口。
看着驚呆的少爺,佐助朝天狗消失的樹梢指了指,說:“這次來襲的是天狗。您是知道妖怪的。”
天狗又從後面撲了過來。佐助不耐煩地一拳將他打倒在地,繼續責備少爺。
0;哥哥對於佐助出現在山裏很喫驚。的確,說佐助是追我而來有點不合情理。1;
松之助的力氣根本比不上天狗,轉眼間,他已被天狗抓住了,倒拎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新龍繃着臉。好不容易從天狗的包圍圈中逃了出來,來不及處理一下傷口就急着趕路,孫右衛門似乎快沒命了。少爺也跑了過去。
“嗚哇……佐助真厲害!”
佐助被天狗團團圍住,但是天狗們馬上又都被彈了出去。心情很糟的佐助把他們扔了出去。但佐助也被兩隻天狗拿棍橫掃了幾下。
少爺大喫一驚,戰戰兢兢地轉過頭。有個人抓着一隻天狗,像大力金剛一樣站着。
“佐助出現了嗎?就在剛纔嗎?我們是在被擄的途中,可是他還知道我們在哪裏,真厲害!那……他現在在哪兒啊?”
佐助走近一步,嚴厲地問少爺:“爲什麼這個時候還在山裏?晚上不睡覺嗎?”
“還有您這身打扮。這個時候坐轎子,至少要穿上棉睡袍嘛。這個樣子,泡溫泉就沒效果啦。”
“讓我來看看吧。哥哥,能不能把皮口袋裏裝藥的包袱拿給我?勝之進,請把火把移近些。”
“我來不及阻止,他是佐助嘛。”少爺說。
0;就是他們在廂房內說話嗎?說要殺我。奇怪的是,那樣陰險的話,爲什麼會在長崎屋的廂房聽到呢?1;
“少爺?”
“對了,對了,他們爲什麼襲擊我們呢?”轎伕歪着頭問道。那是一羣既沒聽說過,也沒見過的傢伙。也難怪轎伕們都不知道,那些可不是戴着面具的人,而是真的天狗。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少爺一邊
“嗯。”
“少爺,在出門旅行之前,我們不是約好了要早睡早起,靜心療養的嗎?”
他們,打了起來。他是因爲那些天狗而下船的嗎?
“這……”他不好意思地苦笑道,“讓自己綁架的人來治療,真是難爲情……但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看到孫右衛門的傷口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勝之進告訴少爺,孫右衛門是他讀書時的師兄,也是好朋友。少爺朝勝之進笑了笑。
“小心照料的話,孫右衛門就沒事了。你們倆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少爺一邊把剩下的藥分出一些,遞給勝之進,一邊說。勝之進乾咳了幾聲,以掩飾尷尬。孫右衛門則在轎中嘆息。
“看來不習慣做的事還是幹不好。受了傷,還讓自己綁架的人給救了,真是丟臉!我們也是拼命想把事情辦好啊。”
似乎有許多難言之隱,聽起來有些自嘲。少爺越來越覺得他們不像是以錢爲目的的綁架者。
“到底是爲什麼,能告訴我嗎?”
少爺下定決心詢問真相。
一直在旁邊看着少爺救人的轎伕們大笑起來,大概從沒聽過綁架者和人質之間會這樣說話。
“你們要說,我們也不阻止,但是大晚上的,山路上實在太冷了,邊走邊說,怎麼樣?”
誰都沒有異議。轎子又在月光下朝前移動。勝之進講起了自己的事。
4
我叫芝垣勝之進,是某小藩的武士,和太田孫右衛門是同學。啊,這一點我剛纔講過了吧?
我和孫右衛門都不是出身高官之家。原本我們那個藩就不是什麼大藩,但平日裏大家都還是盡職盡責。主人年少,卻認真上進。他知道我們藩不富裕,每天過着簡樸的生活,也算是克勤克儉了。但是這
種簡樸的生活反而帶來了相反的效果,我們和主人都始料未及。
諸藩在江戶的藩邸中都設有一職,名爲江戶留守官。此人常駐江戶,負責幕府和藩之間的聯繫,並與其他藩的江戶留守官往來。
這個世上,有連大名們都很害怕的事。比如幕府以“協助”的名義,要求各藩負責土木工程或舉辦大型宴會,如不能令人滿意,藩主甚至會被改封或罷免。
這些給我們藩帶來了巨大的負擔。大家每日的飯食簡之又簡,可是節約下來的 點點金子馬上又沒了。
承擔幕府分配的事務是每個藩的義務,但是藩的力量有大有小,如果小藩不幸被命令去承擔一項土木工程,對於這個藩來說,就是一件首當其衝的大事。我也聽說,因幕府看不順眼,有的藩會不幸地連
續輪到兩次。
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情,各藩都令留守官負責接待幕府使者。這些留守官通過各種手段以求躲過出巨資承辦諸事。總而言之,這位官員就負責接待幕府使者、探知幕府動向,每天過着奢華的生活。因爲
任此職的人必須熟知吉原和著名的料理屋,還必須懂得巧妙地行賄。
此事說起來很麻煩。
少爺不由得低下了頭。
0;可是她爲什麼要扔我呢?1;
會累得氣喘吁吁。
少爺想着,不由得笑了起來。還沒有泡溫泉呢,而且半夜三更的,還在山路上跋涉,並且沒有坐轎子,還很冷。怎麼想也跟療養沾不上邊啊。
看了書之後,我們更是一籌莫展。書裏說的都是些奇花異草,花開時變化多端,有很多我們聞所未聞,怪不得那麼多人沉迷於此。
於是我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讓那人把朝顏讓給我們。於是我們着手調查那個人。那人品行良好,他店裏的生意也很好,根本無懈可擊。但是不久,我們聽到了一個傳言。
“渾蛋!難道就只能把我藩的未來押在那些不知道會不會開花的朝顏上嗎……”孫右衛門坐在轎子裏,用手摁着滲血的紗布,顫聲說道。
少爺正暗自下決心,腳下猛地一絆,差點摔倒。他連忙抓住了路邊的一棵樹,停下來,看着右邊的山崖,稍稍喘了口氣,但很快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你們是怎樣讓它持續開花的呢?”
不過,因爲都是武士,又察覺到我們的困境,他們把尾張人以前著的三本《朝顏明鑑抄》借給了我們——他們也天天想着培育出更好的花。
女孩又開始朝前走,終於消失不見了。
“爲了那種東西……”
“沒關係……當然沒問題。”
這時,少爺踩到青苔,腳下一滑。想事情太入神,竟沒注意腳下,他連忙穩住。
少爺稍稍安心了一點兒,但馬上又瞪大了眼睛。雖然在遠處,月光還被樹木遮蔽着,光線很暗,但是少爺一看便知懸崖下的那個人是誰。
有一間寬的路面上鋪了石塊。月光下,道路一直向上攀升。看來行路會很艱難。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消息,讓大家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希望。聽說我們要接待的官員中,有個人特別喜歡朝顏,比起金子和美女,一盆珍貴的朝顏更能讓他動心。聽說在百姓也能參與的朝顏大賽上,那
如果是妖怪,少爺馬上就會知道。這個女孩不是。
少爺忽然意識到,這一切說不定有聯繫。在長崎屋時,不僅聽到天狗的聲音,還聽到女孩的哭聲。
朝顏,眼前能夠救我們的,就只有這個了。於是我們根據大家說的,去了下谷御徒町。據說那邊有幕府御徒組的房屋,住着很多專門栽培朝顏的人。幕府的家老也常常親自去那邊,不惜重金以求得一盆珍貴的朝顏。
聽了松之助再真實不過的想法,轎伕們都大笑起來。愛收羅奇花異草的人眼中至高無上的花,在普通人眼裏,不過是一盆不知道好在哪裏,甚至不知爲何物的東西。
0;有什麼辦法嗎?要不我求見越大師再給一顆那種珍貴的朝顏種子?1;
0;原本……是來療養的呀。1;
“父親並沒有說謊,那盆奪得大關稱號的朝顏,的確在很久以前就枯死了。”
“小心點!路上有很多潮溼的落葉,很滑。”新龍提醒道。他還說,走不慣的人經常會摔倒,所以只要提到箱根的坡道,大家無不變色。
5
轎伕們只紮了綁腿,身上穿的也只是一件短衣,腰間繫着一根腰帶,他們應該感到冷纔對,可事實上,冷得又發抖又咳嗽的是少爺。這真是讓他無地自容。
正在這時,一個客人給我們看了上次朝顏大賽的名次表。客人說,他認識一個參加了花賽並且奪得了大關的人,是一個有名的商人。據說那人的朝顏與衆不同,是“前所未見的花”。如果跟他說要送人,也許會出讓。客人又告訴我們,那個人是個商人,可以去跟他商量一下。
如果真的是一個人在夜晚的山裏迷路了,那就必須幫助她,但少爺覺得,這個女孩和天狗一樣,都很可怕。
女孩蹲下去,好像在撿什麼東西。她握緊拳頭,忽然擺了個姿勢,朝少爺扔過來。她的姿勢和鳴家們扔橡子的姿勢一模一樣。在這樣的山裏,女孩撿的也許不是小石子,而是橡子。
的特產這種事誰都在做,大家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在長崎屋,最千姿百態的,是一盆被藤兵衛命名爲大青林風南天縐綢葉南天台開孔雀八重的朝顏。這盆朝顏開的花很少,花賽過後就一直沒有再開放。在少爺出門旅行前,最後一朵花也已經凋謝,之後
後邊一乘轎子的轎伕一邊問,一邊從少爺身後走了過去。少爺還是沒法從那女孩身上收回視線。
正想着,聽見抬轎的新龍說:“少爺,您站得那麼靠邊,一晃就會掉下去。”
“有些……那麼、那麼,沒有一定能開出千變萬化的花的種子嗎?”
那盆花就連根枯死了。
不管怎樣,也要躲過這一次。但是向老中①和町奉行所進獻自己藩
少爺睜大眼睛,緊盯着崖下的樹林……深夜的山林中好像有人。
0;我……沒問題的,一定能走到箱根驛站。1;
雖說是鋪石的路,但鋪的並不是那種砌城牆的平坦的石塊,而是在枯枝爛葉和小石子中,填着許多大小不一、長滿青苔的石頭。
人敗給了一個大商人和一個喜歡收羅奇花異草的老人,因此他下定決心,爲了武士的面子,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的朝顏奪取最高等級的大關之位。
我們就像快要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約那個商人在茶水店見面。當提出請他把朝顏讓給我們時,他斷然拒絕了,說那株花已經枯死了。我們又請他給幾顆種子,可他又說那株花沒有種子。
0;肯定……沒問題的。1;
“哎,是不是不舒服啊?轎子已經坐了傷員,您可別在這兒倒下啊。”
“沒有……阿……嚏!”
要是現在喊累,只會讓原本就受了傷的松之助更加擔心。他的腳受了重傷,根本走不了路,但是他肯定會讓少爺坐轎子,所以少爺一定要振作精神,繼續朝前走。山路還真是難走。就算是白天,少爺也
“少爺,您不舒服嗎?”
從懸崖下扔上來,當然不可能扔中少爺。但少爺覺得很奇怪,初來乍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竟然如此討厭他。
“我們是想先把你們抓了……也許你們覺得這樣很自私……但是求你們了,能把種子給我們幾顆嗎?”
“但是,這路跟以前相比強多了。在沒鋪石路前,一下雨,泥水都能沒到膝蓋上。人們只得在泥地上鋪上竹子,可光是準備竹子,對於箱根人來說,就是一大難事。”
說到變種朝顏,如果是比較簡單的,幾株花苗中就有可能產生一株,但如果是捲曲成旋渦狀的絲團那樣千變萬化的品種,幾十株花苗裏也未必有一株。至於開的花能否在花賽上得到好評,又另當別論了。而要救勝之進他們的朝顏,絕不能是輕易會開花的品種,那樣根本不能進獻,必須是一下子就能抓住那個人的眼球,讓他打心底裏渴望得到的那種。
像大青林風南天縐綢葉南天台開孔雀八重這種變化特別多的花,根本採集不到種子。而且,就算採集到了種子種下去,也不一定會開出同樣千姿百態的花,因爲它是變種朝顏。
“父親說沒有種子,並非故意爲難你們,實在是那種朝顏的種子極難採集。”
0;是妖怪變化的嗎?可她看起來不像是妖怪……1;
這一路上,不斷髮生像夢境又像演戲的不同尋常的事情,好像是有人不想讓少爺到箱根來。真是筋疲力盡了……雖然想着絕不能說出來,但是腳步越來越沉,腦袋也暈暈乎乎的。
“啊?那些像破布片似的堆在一塊兒,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原來是朝顏啊。”
拿到種子,就可以像栽培蔬菜一樣,把花盆放在溫暖的地方,早點將朝顏培育出來。聽了勝之進的請求,少爺卻一邊走一邊搖頭。
很多山路近旁就是陡峭的懸崖。坡很陡很急,要是掉下去,不是被枯枝刺傷,就是摔到谷底,不管怎樣,都可能有性命之憂。在晚上看,那山谷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身邊的黑暗中,樹木林立,顯得有些突兀。
松之助掙扎着要下轎,被少爺笑着摁住了。少爺想繼續努力往前走,要是在這裏倒下,會連累大家。雖然腦袋有點沉,但絕不能倒下!
的花費。按常理,這種事不可能老輪到。上次花的錢都還沒有還,接下來要用的錢根本無處可籌,分派到的任務根本沒法完成。該怎麼辦呢……誰也不知道。等着被罷免嗎?
在我們藩,儘管主人都儘量節儉,但留守官仍可以過着奢侈的生活。而最近,這位留守官的生活也不得不樸素一些了。
沒有種子,下一年怎麼會再開花呢?不管怎麼請求,那個商人就是說不行。想想也是,熱衷花賽的人,怎麼會把珍貴的花種拱手讓人呢?
少爺又咳了起來,一直沒停。因爲不想讓哥哥擔心,一直抑制着不咳出來,但還是控制不住了。少爺不由得停下來,用手扶膝,看着前面的路。四周還是一片黑壓壓的森林,中間大約兩間寬的山道上,
個毫無關係的人,少爺對此毫無把握。
“啊……咳、咳……”
少爺不由得渾身緊張起來……但好像不是。是個女孩,頭髮很長,在黑夜裏泰然走着。
0;怎麼回事?這次的旅途中發生了太多事,所以有點累了?1;
先前千變萬化的美麗花朵就是大師送給少爺的種子種下開的,也許再要一粒種子,也能開出那樣瑰麗多姿的變種朝顏。
留守官雖然盡職盡責地完成使命,但是幾年前,我們還是攤派到修築河堤的工程。說實話,這是因爲我們藩的留守官花的錢太少了,比不過其他藩,並非留守官的錯。
如果在培育朝顏期間,幕府那些無處可避的任務就分派到了頭上,一切就全完了。
聽說那孩子不惜重金,要直接坐船到小田原。在他到小田原之前,我們沒辦法動手,於是集中人力,準備在從小田原到箱根的路上抓他。我們派人在船碼頭盯梢,知道了他的落腳處,今夜下定決心,潛入了一湯溫泉。但是沒想到長崎屋老闆會有兩個兒子,我們爲此費了不少工夫應付。
工程已經攤派下來,只好竭盡全力去完成,於是藩裏又新借了許多錢,在大家的辛苦努力下,終於完成了工程。然而,有傳言說,還會有更困難的任務降臨到我們頭上,也就是說,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大
先是兩個夥計仁吉和佐助不見了,擔心得食不下咽。接下來,剛到小田原,行李就差點被人劫走。在客棧,又被人綁架,還遇上了天狗。
那裏有很多朝顏,都很美麗,但是我們得知,能參加賽事的朝顏可不像市場上賣的那些普通的花,而是要能夠在開花時不斷變化顏色。那裏也種着幾盆那樣的花,形狀非常奇特,藍色的花辦每一片都裂開了。
“我們家有好幾種變種朝顏的母株的種子,如果你們需要……咳、咳,就送給你們,但是好像沒有太多時間來栽培選擇了,對嗎?”
沒辦法,我們又去別處找尋了一番,可結果無論是哪次花賽上奪得大關稱號的朝顏,都跟那個商人的差不多。
見越大師是出入於荼枳尼天女庭院中的大妖怪,他高興時,就會來看望皮衣夫人的外孫,即少爺,但是少爺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他。這次想要種子的,並不是少爺本人。大師會不會把神界的東西送給一
“爲了朝顏?”
就在這時,上天給了我們一個絕好的機會。我們從出入他們家的商人口中得知,那孩子要去箱根療養,於是我們準備在路上綁架他。
商人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會讓出朝顏。於是我們計劃在江戶城綁架那個孩子。但是,那孩子身體弱,幾乎不出店門,比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更甚。這麼一來,我們無從下手了。
①老中,江戶幕府的官職名,是徵夷大將軍直屬的官員,負責統領全國政務。
新龍一邊說,一邊不時朝少爺看兩眼。少爺已經步履蹣跚了。
“我們收集了變種朝顏上一季的種子。那些花雖然會在下一季開出千變萬化的花,但在我們採種子時,卻只是普普通通的花。我們採集好多種子,播種下去,在長出來的花苗中選擇那些有希望的加以培育,其中有些就能開出非常有趣的花來。”
0;啊,那女孩不是一個人。1;
但接下來,發生了更讓人喫驚的事情。懸崖下的樹林深處又出現了一個人影,他四下張望,好像在尋找那個女孩。
“長崎屋有那樣珍貴的朝顏嗎?”松之助歪着頭,不解地問。
0;難道那個聲音的主人就是……1;
最近有人說,各藩的留守官都太奢侈了。財力充裕的藩很少,但是每個藩都不肯削減留守官的費用,因此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各藩不肯削減留守官的費用自然有原因。
這時,女孩站住了,臉朝上邊,緊盯着少爺。
少爺和松之助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那個商人非常寵愛他的獨生子。兒子已經長成少年,父親仍非常溺愛。聽說,那父親對兒子的寵溺非同一般,就算把全江戶的蜜餞加起來,也比不上它甜蜜。我們大喫一驚。如果拿獨生子交換,那個大
事情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順利。御徒組的人笑着說,他們培育的花根本不可能成爲大關。之前也有人提過類似的要求,但他們說,如果大關能夠輕易地培育出來,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窮人了。
0;哎呀,我還穿了孫右衛門的外褂,可怎麼還覺得冷呢?1;
我們急着找一盆花救急,卻根本不知道花在哪裏,也不能硬要別人拿出他們沒有的花。
少爺苦笑了兩聲。父親藤兵衛拿到花賽上的,也就是正房邊上的那幾個花盆中的一盆。
“少爺,怎麼了?”
沒問題,沒問題,一定沒問題……少爺不斷鼓勵自己。可每走一步,腿就變得越來越沉,這是因爲路太滑了吧?
“這次旅行……真是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
0;但是,這樣也有不妥之處,怎樣才能見到見越大師呢?1;
0;是天狗嗎?1;
少爺看了看兩個沉默不語的武士,很過意不去。
少爺說了一半,又連忙把話嚥了回去。勝之進和孫右衛門都是一臉嚴肅認真,對於他們來說,這是關係到本藩存亡的大事。
但是少爺的眼睛沒法從那女孩粉紅色的長袖和服上挪開。她看起來是有錢人家的小姐,怎麼都不像是會深更半夜出現在山裏的人。
仁吉!是突然消失不見的夥計。之前他去哪兒了呀?爲什麼會出現在山裏呢?爲什麼……爲什麼他不跟少爺在一起,而跟那個小女孩在一起呢?爲什麼佐助和仁吉都出現在了箱根的山裏?
“仁吉!”少爺不由得大喊起來,朝仁吉跑去。這時,他腳下一滑。
“啊!”
隨着一聲尖叫,少爺掉了下去。
“少爺!”
他聽到了身後的喊叫聲,但是身體已經墜人黑暗的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