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1

1

微暗之中，真空刃瘋狂舞動着。

鎖鏈晃勤摩擦，發出笨重的聲響。

噴出的血沫逐漸佔據視野。

接着，天神在肌膚上游走的指尖鑽進了破爛的衣服空隙間——————

「住手——————！」

光之天使－猶達掙扎着，試圖揮開覆蓋其上的巨大陰影，倏然恢復了意識。

這是夢。

一場可怕、直令人背脊發涼的惡夢。

被囚禁的幾個晝夜，猶達在暗封印之間受到了天神一切可能使用的制裁。這些殘酷到能存活下來都很不可思議的刑罰，讓猶達的肉體和心靈都滿面瘡痍。

即使如此－－－猶達還是活着。

總有一天應該能忘記吧。不，即使忘不了，慘痛的記憶也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淡化，猶達懷着猶如心傷的情緒，隨意地將頭髮往上撥。

就在此時，他的肩膀忽然被按住。周遭突然轉暗，飄來一股令人作惡的血臭味。天上降下了鎖鏈，奪去猶達雙手的自由。

眼前浮現了惡鬼的輪廓。

「不要碰我！」

猶達用力搖晃上半身，企圖甩掉肩膀上的手。

「你還想做什麼，差不多該……」

他以輕蔑的口吻說着，邊回過頭去，不料眼前的人竟是路卡。下一秒周遭便跟着亮了起來，就連纏繞在手腕上的鎖鏈也消失了。

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猶達的家。

「沒事吧？」

路卡再次伸手觸摸着猶達。

雷也明確表示出前進的意志。在察覺全部的人都懷抱着一股莫名的擔心時，自己實在不該獨自困在迷惑之中。

「終於……來了嗎？」

「才、纔不是！」

「很今人在意對吧？古文書上都那麼寫了。」

凱抱着裝滿了水的瓶子回來，真也跟在他的身後。

「原來如此，凱從以前就是個問題兒嘛。」

「我想祂在找的是天界的情形和我們的狀況、以及各種事情都能對祂有利的時機吧。之所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應該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現在的猶達需要路卡支援的程度，凌駕於暴露自己的真心所需要的勇氣之上。

雷看着眯着眼睛的真苦笑着。雖然有時候會不看場合地亂說話，但凱總是能讓大家的心靈得到歇息。

總是在思考前就行動的凱和雷因不同的原因對現狀感到焦躁。

凱伸出右拳在左拳上叩了一下。

但是他們沒有時間退怯。視救出猶達爲最優先事項的聖獸們毫不猶豫地前進着，最後通往尖塔的走廊也隨之破碎了。

「問題是去哪裏尋找，對吧？就理論上而言，會讓人想到有青龍劍的神殿內部……」

那股力量超乎想像地強大，如果所有的獸神具都具有同樣程度的力量，那麼在終將到來的戰鬥中，他們就能得到壓倒性的勝利。

在冰凍的天空城裏讀到的古文書中，記載着獸神具——又稱爲神器——一共有八種。但很不幸的是書頁的後續被撕走了，因此衆人無法得知其中的真相。

真的發言有些許感慨，並非受路卡的話有所影響，而是他自己的推測。

在天使的少年時期，天界爲了培養出優秀的正天使而設置了許多學習場所，而神殿的學習只是其中一環。雷以「好像神都需要你嘛」的嘲諷語氣說道：

「你是不想讓大家擔心才勉強自己的吧？

『只要我們不出動，天神也不會有所動作』，路卡的斷定在他心中盤桓着。

「即使犧牲自己也會守護到底」這種發誓時慣用的臺詞，在其他人的劍技前聽起來像是玩笑話，反而會帶來悔恨。這種不認輸又愛鬥爭的個性，總是讓猶達忍不住逞強起來。

但是，六聖獸心中的平安卻不在此列，一切都要等到取得勝利之後。

「如果天界能夠恢復和平，真想忘記一切盡情喧鬧啊。」

在同伴們面前或許還能努力僞裝平靜，但面對好朋友就忍不住脆弱下來了。

同時象徵着和平的鐘聲，是天界不可或缺的事物。無法通行的走廊應該也已經復原了吧？那至今聽來仍毫無變化的清澄音色，一定能夠安撫天界中的天使們吧。

2

「原來如此！路卡也說過天神不會先採取行動，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怎麼了？」

「因爲你老是惡作劇，大家都束手無策，只好到處去輪流……不是嗎？」

「話說回來，關於剩餘的獸神具……」

「該不會，是宙斯的……」

事實上，已經取回被封印記憶的路卡，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來得痛苦纔對。猶達也很明白這點，他收起自己的軟弱，試圖要讓路卡安心。

「的確……宙斯是全知全能的神，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絕對且唯一的力量，沒有什麼事辦不到，令所有人臣服至今，但是我們卻反抗了祂，沒有聽從祂專橫的命令並打破了禁令，甚至連祂的刑罰都推翻了。」

路卡看來如往常般地沉着聰明。

「提自己的短處做什麼呢？真是個羞人的傢伙。」

都已經半個月過去了，路卡卻依然保持沉默，恐怕是想等到成功放逐宙斯之後才向大家坦白一切吧。不過，即使路卡最後選擇什麼也不說，剛也覺得這是沒辦法逼迫的事。

不過，剛還是確立了一個假設——不只是青龍劍，玄武盾、朱雀矢、白虎鎧這些獸神具或許也各有其光暗屬性，是成對的存在，所以並不是一共有八種。

身爲天神創造主的天神，在天使近乎絕命的平衡點上用力摧殘，天使在身體毀壞之前心就會先毀壞。也只有猶達有能力能在生還後沒有留下什麼異常。不過即使如此，還是需要好一段時間來回復。

真不像自己會說的話……明白這點的猶達低聲說着。身旁的路卡則是用力點了點頭。

「啊——你取笑我。」

雷不安地盯着剛的臉看着。

「我不太清楚。只因爲青龍劍是一對的，就斷定其他也一樣還言之過早。不過，爲了確定究竟是不是成對的，我倒是很想找出剩餘的那三種武具呢。」

來到後庭的剛反射性地將視線轉往天神殿聳立的方向。連綿的鐘聲重複迴響着，逐漸融入蒼穹之中。

「沒啦。託凱的福，我的心情輕鬆多了。」

在抵達封印之間時，雷曾經向路卡追問關於他復甦的記憶。但是剛制止了他，說等救出猶達之後再說。

在我面前不需要這麼做。這個世界上有個能讓你展現軟弱一面的人存在也不錯呀。你說是吧，猶達？」

東方的天空傳來一陣伴隨強風而來的鐘聲。

就連原本對武具並不在意的凱也不例外，立刻回應了這個話題。

「我是不是養成逞強的習慣了呢……所以纔會連在你面前都……」

即便是雷也不認爲鐘聲再度響起會包含了赦罪的意思吧。他或許只是覺得疑惑而已。

「說得也是……」

兩人之間要跨越的障礙是如此巨大。

不過，那個時候的他沒有什麼煩惱。或許是少年特有的童稚氣息尚未退去吧，開玩笑胡扯、惡作劇、鬼吼鬼叫、爭執吵架……無法想像現在的自己會做的壞事也做了不少。

剛看見雷的表情漸趨平穩之後，才提出了自己掛意已久的問題：

「我們沒有服從宙斯大人降下的刑罰擅自逃跑，甚至還踏入神殿……大鬧神殿、潰退神官們、救回了猶達，這是足以判處極刑的舉動了吧？可是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所以我纔會覺得……」

「該不會是要原諒我們吧……」

「我也覺得剛的見解應該是最接近事實的。」

當時爲了拯救同伴而闖入神殿，剛手持的一對青龍劍放出無法控制的能量波，直接打中地板與柱子。即使清楚這是能夠擊破天神暗魔法的力量，但在原本不可侵犯的神殿受到損毀的一瞬間，天使們心裏仍爲之動搖。

天神親自授予的神器，將爲祂招來被天界放逐的那一天。

「怎麼可能……」

真一臉自信地調正眼鏡的位置。

「你是指修行時代嗎？」

「我本來以爲，受到的刑罰會遠比冰凍還要殘酷恐怖呢。」

幾名天使雖然擁有相同的信念與目的，但心中的想法卻不盡相同。

真帶着認真的表情，以目光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剛和雷默默地表示贊同，唯有凱非常後悔地嘖了一聲。

「你在顫抖……怎麼了嗎？」

「我也不這麼認爲。只是覺得……」

猶達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其實仔細想想，他這種個性從少年天使時期就很明顯了。

兩人剛纔是去附近的泉水汲水。

「沒什麼……只是作了一場惡夢。」

「啊……不……這個……」

不過，一直將路卡視爲特別存在的雷似乎感到非常焦躁。

此時忍耐度過纔是最好的方法——雷應該也這麼自我訓誡着吧。

「爲什麼要道歉？遇到那樣子的對待，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

不過，那些不知道發生過如此嚴重事態的天使們，在外出禁止令撤銷的那一天起，便一直懷念着再也沒有響起的鐘聲。

猶達忽然湧起了一股鄉愁，悠久遠方的回憶是如此地耀眼，瞬間照亮了他的意識。那是失敗與過錯雖然多，但卻活潑有餘、歷歷在目，還是天真少年的一段時間。

雷不知何時來到身邊。這個姿態優雅的天使沒發出任何聲響地走了過來。手掌上停着小鳥的他，抬頭望着剛輕聲問道。

「什麼時機？」

路卡將手伸到情緒不穩的猶達背後，支撐他坐起身來。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找得更勤一點纔對。」

六聖獸目前齊聚一堂，藏身在光之天使過往棲息的地方，很不可思議地度過了一段安穩的時光。除了神官們會定期在房子的附近巡邏之外，還沒有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

「不、不算短處啦……別看我這樣，也是有人很需要我的……」

「照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宙斯大人應該是屏住氣息在等待時機吧？」

猶達注意到只要像這樣和路卡兩個人在一起，自己就會不自覺地想要依賴路卡。

「沒錯。」

「沒有這種必要吧。宙斯大人一下子就能冰凍天空城，讓十字架從天而降，祂擁有的力量不論什麼事都能辦得到，根本不需要找時機，要處理我們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聽雷這麼吐槽，凱假裝失憶地抓了抓頭。

「大概吧……」

剛交叉雙臂，刻意不轉過頭去看雷。

他靜靜摟着雷的肩膀，激勵他「再忍耐一段時間就好了……」，真和凱也一臉開朗地表示贊同。

在服侍女神的時候，他明明還不具備那個力量，就已經以騎士自居。

凱因爲受不了剛的嘲諷，結結巴巴地找藉口的可愛模樣，讓真忍不住發出了開朗的笑聲。班和雷這樣的對話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原本緊繃的情緒也自然而然地緩和了下來。

也就是打破禁令而被幽禁在冰凍的天空城中以示處罰的天使們合力逃脫的那一天。

「抱歉……」

是甦醒的恐懼感引來那些幻影的吧。這裏並不是天神的神殿，猶達終於鬆了一口氣。

成爲六聖獸時神所授予的獸神具，設計成只在本人感覺到有必要時纔會發揮其威力。衆人誓言逆神之後，在接連的偶然之下來到剛手上的另一柄青龍劍，給予他突破被幽禁的天空城的動力。

距離神殿尖塔上的鐘上次這麼響起時，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意思是祂也在小心注意了嗎？」

雷皺着眉頭。

剛的言詞之中帶着一絲熱切。

剛曖昧地點點頭，若無其事地看了雷一眼。只見他張開嘴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最後還是默默闔上了。

就算是同伴，也沒有挖掘對方內心祕密的權利。畢竟誰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祕密。剛當然也有，所以他並不打算多加追究。

「嗯。天神殿與女神那邊，還有其他的神殿我都有去。當初如果有到處調查的話，現在就能派上用場了，真可惜。」

只要自己相信路卡，這樣就夠了。

真拿着水杓，將水注入沿着外牆放置的大瓶子裏面。凱也爲旁邊的水瓶充水。

就連平日苦惱連連的剛，在這種時候也會因爲凱這種幾乎稱得上天性的開朗，感覺自己真的獲得了平靜。在享受過偶然到來的短暫和樂之後，剛重新開啓了話題。

「我們可沒有辦法進去神殿裏面探索……而且說歸說，我也想不到有誰能幫我們前去調查。」

「我記得神殿的東西兩側設有寶物殿，貴重‥的物品應該全都收藏在兩側的其中一邊纔是。我相信只要潛入那裏應該就能找到線索。不過問題是要如何偷潛進去……對吧？」

「如果有希瓦那樣的技能就很方便了。或是像加百利……還有……」

凱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認真思考，說的話聽起來簡直是笑話。希瓦的確擁有變身的技能，已經不再隸屬天界的加百利也有憑依這項技能，但兩人都不是衆人會想要接觸的對象。

「啊……說到這個。雷也有很方便的力量。」

凱微微咧嘴，露出一抹惡作劇的笑容。

在場的四個人，各自擁有對應自己屬性的技能。剛學到的是自然的操控，真是時空的變化。凱則是念動力，而凱認爲雷所擁有的精神控制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精神控制是催眠術的一種，能夠藉由心電感應自由操控特定的個人或團體。

「我想到一個好方法 就用那招控制潘朵拉，讓潘朵拉去找獸神具就好了。我還真是想到了一個妙招耶！」

凱喀喀笑着，得意地表示問題解決了。但是剛沒等雷回應，就很乾脆地搖頭否定。

「別說是雷了，大家還是不要使用念力比較好。即使運氣好成功潛入了，只要宙斯在神殿裏就能感應到放出來的氣吧？到時反而會留下痕跡。」

而且奧義會大量地奪去術者的體力。他們四個人雖然能彼此援護輔助，但這畢竟是潛入敵境。平常看運氣的賭注剛或許會願意放手一試，然而在這件事情上，這實在不算是個良策。

「尋找獸神具所在的唯一手段卻是最容易被發現的方法，還真是不順利呢。」

真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凱也是默默不語，雷則是低下了頭。

庭院一帶只剩下風吹拂而過的聲音，剛倏然有種被困在什麼都被消去了的錯覺之中。

虛無感是個會在無法預期的空隙間冒出頭來的麻煩東西。

既然下定決心朝着相信的道路前進，就不該表現出儒弱的樣子。自己已經有即使沒有獸神具也會面對的覺悟。一旦執著於成對的獸神具，反而會產生不必要的迷惘。

乾脆放棄反而會帶來比較好的結果——剛的心情搖擺着。

如果找不出最好的方法，就該將從思考中衍生出來的鬱悶因數儘早燃燒掉比較好。

我們會盡量早點回來的……剛接着這麼說，但凱似乎很不滿。

太陽逐漸西斜，因陽光映射而呈金黃色的樹葉在頭上搖曳着。

『我是路卡，在你之前誕生的。』

在牀上半躺着的猶達十分焦躁。

半個月前，奄奄一息的猶達從天神殿中被救出。但是本身的生命力讓他恢復極快，已經可以預期完全治癒的時間了。

「是你太在意了吧？」

雷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小聲說道。

路卡放鬆力道，嘴角上揚。他明白猶達想要馬上開始鍛鏈的心情，便以平緩的方式制止，同時自願擔任他的對手。

「或許是你太急躁了。」

路卡拉起他的手這麼說道

非常容易在意時勢而變得憂鬱的真，在這種時候從凱的身上重新獲得了力量。他是個外表粗枝大葉，但內心卻十分纖細的天使，有時候會開玩笑、有時候又會故意表現得很任性來改變現場的氣氛——雖然並非故意而是真正失敗的場合其實也不少——能將大家的心凝聚在一起的凱，是真非常喜歡的存在。

凱本來要笑着說不需要擔心，但是異變即使沒出現在剛身上，真和雷，甚至是身體狀況尚未完全恢復的猶達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這個問題猶達十天前就問過了。之所以刻意再次詢問，是因爲隨着時間流逝，路卡或許也會產生其他的感情。

剛左手抱住凱的頭將他拉過去，以眼神和真與雷打了個暗號。

「忍不住抱怨了一下……我已經有在忍耐了說……唉，我這樣不行啊。」

「咦——！？爲什麼～我們去後山大鬧一下嘛！」

等確定通往隔壁房間的門關上之後，他立刻拉上窗簾。他想和路卡兩個人推心置腹地交談，此時連窗外的景色都是多餘的。

路卡一臉喫驚地試圖阻止，猶達卻揮開他的手。

猶達腳步蹣跚地走出誕生之館，在通往天神殿的小路上遇見了銀髮的幼年天使。

「我們可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能快樂地生活而打算要放逐天神哦！在成功之前得好好努力纔是。」

因此必須讓路卡和遭受天神數個晝夜拷問也絕不捨棄信念的猶達能有長時間獨處的機會。

他雖然明白，卻沒有直接點頭答應，只是回答「我待會兒再過去」。

他也覺得路卡的推論完全正確。

他呆呆站着無法回答。『去跟克洛諾斯天神打招呼吧，祂一定會馬上替你取個名字的。』

「只有這樣？」

雷在真的面前吐出了內心話，那張閉上雙眼的側臉滿是悲傷。

嘎嘰嘎嘰。猶達在千鈞一髮之際握住了路卡的拳頭，勉強擋下了這一擊。

「不是啦。最近他都不會主動找我，我找機會跟他說話他也會離席……總覺得路卡離我好遙遠……」

天使，是天神賦予愛的吐息後從繭中誕生的。幼年天使大致上都是從羣集的繭裏一個一個誕生，而猶達是從唯一一個散發着光亮的繭裏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所以，這段能夠和路卡一起度過的時間應該很珍貴吧——真是這麼想的。

「嗯。反正也想不出好方法，這時候沒有比運動身體更好的消遣了吧？」

「怎麼了！？你在做什麼啊！？」

『謝謝你，路卡，請多指教。』

「嗯……可是……」

所以，他纔會爲了找不到機會而焦慮。

正因爲顧慮到無可取代的路卡的內心，猶達的追間也變得益發尖銳。

路卡一早就在臥室裏陪着靜養中的猶達，雷的意思大概是指差不多該換手了。話裏並沒有惡意，雷也只是想要製造和路卡單獨相處的契機。

真不曾鬆懈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儘量待在近處比較好。

六聖獸確立了全員之間的羈絆，也有人彼此之間各自有着更深的聯繫。前往雜木林的剛和凱有如兄弟般地要好。對真而言，身旁的雷是幼年時期就培養友情到現在的重要天使。相同的意義上，猶達和路卡也是有如彼此另一半般地親密。

「灰白色的雲層現在也還是籠罩着天空城……神殿方面宣稱由於天空城過去遙遙凌駕於雲層之上，因此降到這個世界之後，仍偶爾會像過去一樣受到雲層的包覆一段時間。」

「唔。」

「天空城現在不知道怎麼了。是一直覆蓋在雲層之中呢……還是……」

當時的猶達還沒有名字。

「凱不管什麼時候都很開朗呢……真羨慕。」

「……」

從後山變成雜木林，不服這項變更的凱，一邊忽左忽右地走在小徑上，一邊被剛教訓着。這幅溫馨的光景很快地便消失在林立的樹叢間，真和雷兩人對望了一眼。

因爲額頭上的刻印導致部分記憶喪失的路卡，在鼓起勇氣踏出一步後成功想起了一切。

「……路卡一定有他的想法，時間一到就會有所改變的。相信他，熬過這一切吧。剛不是也說了嗎？再忍耐一下子就好了。」

一陣吹來的強風倏然打亂了真的前發，真用指尖整理着。一旁的雷則是輕聲說道：

猶達默默地凝視着路卡。

天神無論要捉拿不逃不躲的六人或是如何處置都不是難事，然而祂卻什麼也不做，只是派神官監視八人的動向，幾乎可說是置之不理。

「別問了，來，走羅。」

路卡的細心總是今人忍不住要脫帽致敬。

「怎麼可能。只是正好都偶然擦身而過吧？」

「會嗎？」

猶達換上平日慣穿的服裝，精神也爲之一振，終於有種做回自己的感覺。

心中那份必須貫徹的信念炙熱如火。然而在這之前，有件事他必須先確認纔行——那便是路卡的心意。

猶達很快就會復原，這也代表決戰之日已經不遠。真對於路卡取回的記憶有着自己的解釋。若是沒有猜錯，被逼到分界點的人正是路卡自己。所以他想讓那兩人暫時獨處一下。

「嗚！」

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如此回答。路卡則是露出了微笑——

「知道祂是你的父親後，你還能抱持和以前一樣的心情去戰鬥嗎？」

聽見雷的結論，真默默無語地露出微笑。

「我已經完全復原，不能再這樣躺下去了。」

以天神的威嚴來解釋的確是很容易，但如果天神只對路卡有着其他的感情，那麼不先確認藏在話裏的真實，就無法繼續前進。

「我去後山走走。」

真即使內心飽受情感所苦，面對猶達時仍努力掩飾裝作平靜。相反地，雷卻想着一切的思念傳達給路卡，好讓彼此能互相理解。

「猶達，怎麼了？」

「已將六聖獸的反抗證據葬送在黑暗中的現在。反而沒有急於處置的必要。而且在祂眼中我們根本是小人物，只要我們不採取行動，最高神只也沒有必要親自出動吧。」

剛甩着肩膀，邁步走向林間小道。

「嗯，不然你認爲還能有什麼理由？」

「每個人都很重要。所以，我會努力不扯大家的後腿。」

『啊……呃……』

「請等一下，剛還有凱。後山太遠了，附近就有雜木林，請你們待在那裏吧。」

「我覺得路卡最近好像在躲我……」

真其實很想拿着水杓到猶達的身邊去，但是他只能夠選擇忍耐。

「沒有這回事……我想敞開心胸交談，想要知道他內心的想法。可是，路卡並沒有答應……」

他一臉認真的神色。

「我陪你去吧。我偶爾也想要盡情地流汗呢！」

「我一直很在意，自從那時候……在暗封印之間知道你是天神的孩子之後……」

「是六聖獸謀反的關係……天神爲了面子才這麼說的吧。」

猶達已經是拼了命。路卡出其不意的攻擊十分犀利，盡全力壓制的肌肉此時產生了強烈的麻痹感。

半死不活地從神殿裏被救出後，已經過了半個月。通常得花上加倍時間恢復的重傷雖然在猶達的臉上留下病重的感覺，但強韌的生命力卻表現在驚異的恢復力上。

「嗯，就這樣吧。」

路卡話纔剛說完，便舉拳往猶達揮去。

猶達粗暴地拉開棉被，從牀上坐起來，開始解開纏在身上的繃帶。

什麼都不知道的天使們，仍相信六聖獸是守護在天神身後的存在吧。

「如何？」

真選擇的不是安慰，而是激勵。熱情的雷經常隨感情波動而吐露心聲，但內心絕不怯弱。只要給他勇氣，他一定能明白的——真如此確信着。

「真拿你沒辦法，就當作你已經恢復了吧。不過外出時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明白了嗎？」

「剛剛汲回來的水由你拿去給猶達如何？」

從那之後光陰荏苒，兩人的友情非但未曾中斷，反而與日俱增。

就像真有着只會向雷訴說的祕密一樣，猶達心中也一定有隻允許路卡踏入的領域，當然路卡也是。

凱忽然恢復精神想要跟上去，不料卻被慎重的天使開口攔阻了。

「要去轉換心情是嗎？」

「只要我們不採取行動，宙斯便什麼也不會做，你如此斷定……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然而刻上刻印的是天神，這項事實同時也象徵着被封印的這段記憶有多麼重要。

「你這樣叫完全復原？別笑死人了。」

打破禁令受懲罰的結果造成天空城的損壞，不過謀反的軌跡已經被掩蓋了。

繃帶一段一段地落在地板上，在他皮膚上的傷痕雖然已經幾乎消失了，但是受重傷的側腹部還殘留着剛受傷時的裂痕。猶達隱藏了這個部分，只展現自己已經恢復的模樣，不過瘦了一圈的軀體依舊留下虛弱的痕跡。

儘管被試探，但自己絕不能露出疲態。猶達緊握住路卡仍未放鬆的拳頭，露出淺淺一笑。

一邊說着，一邊望向這邊的雷表情轉爲堅毅。被無可取代的天使佔據的內心領域，就暫時轉向不同的方向吧。

常時對猶達的衝擊可說是無以言喻。那一剎那，他只覺得全身的痛苦都消失了。

或許這就是他切割轉移的方式。

也因此，他的心情一直搖擺着。在大家的溫柔呵護之下修養，愈是靜靜地躺着，就愈是感覺到負擔。

他會不會其實是不想戰鬥的呢？即使下定決心放逐傲慢的天神，那也是在他知道對方是自己的父親之前。現在就算他的決心出現了一絲動搖，也不能責備他。又或者會不會正因爲是他的父親，反而給他帶來了責任感呢——猶達心裏這麼想着。

因爲是親人，不論是非都得大義滅親，會不會反而爲他帶來焦慮……之類的。

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的衆多想像，在猶達的心中交織着。

「你在懷疑我嗎？」

路卡的語調意外地平淡。

「我的心情和向宙斯斷言時一樣沒變。不論問我多少次，答案只有一個。」

路卡盯着猶達的雙眼中不帶一絲陰霾，他接着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也想重新再問你一次。」

他一把抓住猶達的肩膀，其中蘊含的力道讓猶達的體溫跟着上升。

「你想問我什麼？」

「即使我是神的孩子，你也能夠真正的接受我嗎？」

「又說這種話了。」

繼承了宙斯血脈的路卡總是擔心自己會不會也變得像父親一樣，以傲慢的姿態過活。

身爲六聖獸所敵對的天神之子，這是一種恥辱。幾天前，路卡告訴猶達自己的出身變成了可怕的重擔。當時猶達斬釘截鐵地表示——即使父親是宙斯，你也不會和祂一樣。此時，猶達再次重申自己的信念。

「我比你還要了解你自己。而我斷定你不可能變成宙斯那樣的，你就老實地接受吧。把你當成此生唯一好友的這份心意也不會改變，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猶達的話裏帶着激動，他被路卡事不關己的語氣觸動了。

「我並不憎恨宙斯……雖然被幽禁懲罰，但我是在自己的意志下決定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樂意接受，才進入神殿的。光是憎恨祂什麼也沒辦法開始。我無法接受的是祂那種威脅到整個世界的支配欲，如此而已。」

動機愈單純，信念也就磨礪得益發澄澈。正因如此，猶達纔會爲了路卡身上的負擔而感到擔憂。

「我明白……所以猶達，我想說的是……」

路卡逼近到鼻尖幾乎與他碰觸到的距離。

「在、在下失禮了……」

「這個嘛，很難說」

「聽說你身體狀況不佳。我特地前來探望。」

「除了部分之外其餘全都復原了，今天開始就可以敲響鐘聲。」

爲此，他必須接受蓋亞的祝福纔行。雖然不是輕易就能完成的儀式，卻也不是不可能。

風吹拂着長髮，一名天使輕快地敲了敲猶達家的門。

明明是背叛神的不良天使，卻又偏偏無法捨棄。對這不可能回到手中的天使，自己是莫名地在意些什麼呢？

猶達微微露出笑容，然後將這半個月以來自己躺在牀上時一直在思考的事情說了出來。

「在外面，我想應該快來了纔是。」

即使滿身浴血，依舊痛斥着天神。如今才說想要回到博愛的時代，想要回到悖德天使橫行的那個時代，到底是爲什麼？

「那、那個……茶水已經準備好了。」

「明天我想去野外活動身體，你會陪我去吧？」

「這蠢蛋……」

「現在不需要！！不要讓我再重複同樣的話。」

「那一部分指的是……」

——我沒有任何愛能分給你這個捨棄了神只尊嚴的神。

天神宙斯不斷追逐着未曾再走向神殿的天使身影。

以前猶達會希望由女神赫拉來繼承王位。但是，現在他已經知道事實的真相，路卡纔是統治新世界的人，猶達心裏如此希望。

結果冰刑被打破，在各種拷問之下始終不肯屈服的光之天使，還被天神的兒子給帶走了。

「我想像至今一樣，以一個天使的身分活下去……」

聳立在天界中心的天神殿，是最高神只的住所。

「不要好了……這是我迷惑那麼久之後的結論。不管是什麼樣的事實，他們一定都會接受吧，但是我不想借此得到安慰。」

說不定路卡早已經整理好心情。就連神之子這個問題也是顧慮到猶達，努力不想讓猶達感到孤獨而這麼說的吧。

猶達避開話題，露出爽朗的微笑。看見他一掃心中陰霾而露出的清爽表情，路卡也跟着露出了苦笑。

「什麼事！」

「打破禁令之罪也予以懲罰了，只要乖乖屈服的話也不是無法饒恕……」

這位突然來訪的客人，是女神親衛隊長尤利。

「說點別的，被六聖獸破壞的神殿內修復得如何了？」

流暢地說出心意的天使臉上一片平靜，猶達過去曾經見過同樣的表情。

「到時候要是打倒宙斯，就由你來成爲新的王吧！」

應該最接近神的光之天使，爲何會背棄神？

路卡一臉茫然，他恐怕連意識的一角都不曾出現過成爲王這個念頭。只見他微張着嘴都忘記要閉上了。

纔剛從睡衣換上久違半個月的普通打扮的猶達，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幸好沒有被對方看見自己躺在牀上的樣子。

3

——那麼，我就不能原諒您。

「神殿內部的牆壁損傷非常大，只有那部分需要多花些時間。還有一件事情要向您報告，在牆壁的另外一側發現疑似通路的地方。我在這邊待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有這樣的機關……」

眼前的路卡帶着和當時一樣的聰慧站在那裏。

「這樣啊……」

尤利看猶達沉默下來，索性換了個話題。

就這樣，小小的事變結束，天神會以更加偉大的支配來統率這個世界——這個劇本到底是哪裏出錯呢？

「快給我退下！」

「不過，你還是會對雷說點什麼吧？再這樣下去雷也怪可憐的。」

「對了，其他那幾位在哪兒呢？」

六聖獸目前棲身在猶達過去的住所。有關那邊的狀況，神官日夜都會前來報告，但卻沒有顯著的動靜，他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你若是成爲王，我將發誓永遠獻上我的愛與忠誠。」

路卡決定抱着告白後減輕了許多的重擔向前進，如此純粹的決心，卻會增加他自己的負擔。而他的負擔，同時也是猶達的負擔。靈魂之交的兩人，再次處於一座不得不超越的山腳下。

潘朵拉恭敬地垂下頭。然而，沒有完全復原的事實卻讓宙斯更加生氣。

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他才終於有所回應——

天使不可以違背神，如果是一時喫錯藥產生的念頭，只要施以威脅，等待天使祈求原諒即可——冰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的。

那個時候，自己爲什麼沒有阻斷路卡的退路呢？眼看就要控制住了，卻眼睜睜地讓他們逃跑。

「你說什麼？」

路卡將猶達先前拉上的窗簾拉開，午後的陽光有如洪水般一口氣照亮了整個室內。

未經傳喚而擅自到來的神宮長觸怒了宙斯的神經。

六聖獸因爲各自犯下的罪行而懺悔，至於延遲歸來的光之天使，會因爲身爲領導者而來到這裏。天神會以慈悲之心原諒一切，讓六名天使再次誓言獻上獻上愛與忠誠。

這裏以莊嚴的正殿爲核心，加上尖塔、寶物殿，以及誕生之館等等，建築了複數的舍殿。即使其中有着愚劣的企圖和醜惡的品行，這裏依然是世界上最神聖的場所。

「夠了！那些我不想聽！」

投射下來的陽光十分耀眼，猶達以手遮眼，站到窗前的路卡身邊。

宙斯再次揮拳重重敲在玉桌上。

躲在自己房間裏的天神，面對接連發生的不順，一臉憤怒地咬牙切齒着。

潘朵拉試圖讓宙斯高興起來的努力賺人熱淚。不過反而增添了宙斯的焦躁。

還沒有說到最後結尾，光之天使和那孩子的話還沒有聽到最後。

天使的成長分三個階段，只有神才能完成第四階段的成長。以天使身分活下來的路卡仍停留在成年期，只要完成最後的成長，神的身分就能成熟。

這名提出肅清要求的天使，應該比誰都要清楚那個時代不應被認同的啊，爲什麼又打算恢復原狀？

宙斯也只能將憤怒發泄在重要時派不上用場的神官身上。

「如果想要教我相信你，那麼你也得相信我纔行。」

理應守護在天神身後的六名秀美天使，如今卻拒絕侍奉天神。

「我不是能夠成爲王的人，更不可能將你視爲下屬。」

「路卡擁有的力量如果全部被引導出來的話，到時候我會怎麼樣呢……能夠勝過他嗎？」

路卡以強硬的口吻說完後，先與猶達拉開距離才又接着說下去。

說是女神送的恢復藥而遞到猶達手上的瓶子，一眼就可看出是品質極家的果實酒。

「還是說，你打算取代我？」

潘朵拉立刻逃也似的離去。

路卡是如此耀眼，猶達再次確認他的存在是自己的一大支柱。

「嗯……不過，你不可以逞強哦。」

「要跟剛他們說嗎？」

正殿的玉座上，今日同樣也不見天神宙斯的身影——

明知花費心思去探討遙遠過去的祕密也沒有意義，天神依然被困在過去之中。

那是惡夢般的聖靈祭之後沒多久，他知道路卡額頭上有刻印的那一夜。

他想要的。是在封印之間的對談後續。

「對了……記得那是冠禮式的前一天，因憤怒而發狂的克洛諾斯在襲擊路卡的時候，被我急忙擋了下來。我在下意識放出的奧義呼喚出奇蹟，讓他和母君一同消失在宇宙的彼端……如果我沒幫助路卡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這樣子呀……聽說你和天神宙斯發生了爭執，讓我很擔心呢！」

——爲什麼，您變了？將我從克洛諾斯王手中救出的您……

「抱歉……我當然也相信你。」

祂回頭一看，只見潘朵拉就躲在門扇後面。

光之天使確實這麼說了。

「我就開心地收下了。你難得來探望，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潘朵拉邊偷窺着天神的臉色，邊靜靜地擺正姿勢。

宙斯心裏頭的悔恨與日俱增。

「不需要！」

「可是……」

究竟被調查清楚了多少呢？在天神殿，而且是在暗封印之間發生的事情，連神官都無法得知，更別說在女神殿侍奉的尤利，在外出禁止令解除後要收集情報應該是非常困難的事。

或許路卡只對自己擔心的天使有諸多迷惘吧。總是乾脆地下決定的他難得有這種溫柔的舉動。

在染着月光的河岸邊。兩人確定了彼此的心意。那時候，猶達感覺到路卡的牽掛，察覺猶達內心的路卡自然說出口的話，讓猶達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

4

「我既不會變成父親那樣，要討伐那般殘酷的父親也不會有任何猶豫。父親在封印之間說出沒有改變心意的那個瞬間。我就下定決心了。這份決心不會有所更動。」

「是、是……非常地對不起……那個，我在另外一個房間準備好了茶水……」

「我明白……我會在討伐之前找時間跟他談談。」

宙斯在玉桌上用力一敲，堅硬的聲音響徹室內，背後隨即傳來「噫」的一聲呻吟。

但是，說到引起焦躁的真正原因卻是猶達。

「唔！」

「後庭的樹上長出非常珍貴的果實，所以我帶過來，想請大人一起享用……」

路卡尖銳的話語條然掠過腦海。那是什麼意思？

只要一句話就行了。如果是接受道歉的準備，自己早就做好了。

而對天神這唯一且絕對的存在，再愚蠢也該有個限度。你是一時暈了頭嗎？吾兒啊。

在暗封印之間裏抱着猶達的路卡瞪着天神。

路卡一如往常地靠在牆壁上，注意着尤利得一舉一動。親衛隊長特地登門拜訪，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探病而已。

恐怕是侍奉女神的命令前來探視六聖獸的狀況吧。依應對的方式而定，有時候也可能造成不利的情形。

女神固然值得信賴，卻教人無法忽略她乃是十二神之一的事實。最糟糕的情況，有可能演變爲和女神也成爲敵對關係。必須慎重考慮各種可能性，但路卡絲毫沒有和尤利互相試探的想法。

「我們能不能別再用迂迴的方式講話了，我的背一直覺得癢癢的。」

猶達請親衛隊長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們讓女神擔心了嗎？」

「或許是杞人憂天，但女神一直都很關心天界的末來。」

說出模棱兩可答案的尤利，是個冷靜沉着的天使。他總是很清楚自己所處的立場，並理性地採取行動。或許面無表情而教人難以判斷，但他很重視和周遭的協調性。絕對不是那種利己的天使。所以猶達很信賴他，認爲這個時候還不會和他對立。

「爲什麼要打破禁令呢？我實在無法想像，應該成爲天使模範的六聖獸竟然觸犯神頒下的禁忌，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尤利終於說出了來訪的目的。

「神官和一名天使，各自爲了不同的目的而降臨。」

「是潘朵拉和希瓦對吧……到這裏爲止我是明白，但是因爲禁止令的關係，接下來我就不清楚了。」

尤利看來很感興趣，一臉認真地等着傾聽答案。

「潘朵拉是爲了打開希望之盒而前往，希瓦則是爲了要處分掉對天的支配有所不滿的巫覡母子。」

「怎麼會這樣！」

「所以我們纔會無視一切命令前往下界。不過……兩個目的都沒能成功阻止。」

猶達閉上眼睛良久，眼皮底下浮現東方國度和朦朧的山脈，然後逐漸與阿時和阿武的臉龐重疊在一起。

明明相距還不到一個月，爲什麼感覺卻像是在回想遙遠的過去呢？

一切都結束了，無法重來，只有悔恨的念頭殘留下來，猶達只能爲自己的無力而咬牙。

「這樣子啊……」

「就是爲了知道這個理由，才必須目不轉睛地監視他們。」

兩人心中的信念不知是否有傳遞給尤利，只見他緩緩站起身，微眯着眼，開口說道「請再去和女神見上一面」。

只要一直活下去。一笑泯恩仇的機會一定會到來吧。

潘朵拉在走廊中途催促伊沙朵拉回去時，從眼角餘光捕捉到一絲動靜。

語畢還瞄了卡珊德拉一眼。

「這……」

陵寢門屏的開合必須有天神的發令。神官是不能擅自闖入的，從內側打開當然就更不可能了。

「對了……」

「嗯……我剛纔也爲了確認關於聖靈祭的事而去了宙斯大人的私人房間，不過被趕出來了。看情形，今年大概會中止吧。」

潘朵拉沒好氣回道。

潘朵拉不打算讓卡珊德拉聽見伊沙朵拉的報告，因此無情地表示多餘的人不要跟上來。

「真希望他們趕快去跟宙斯大人賠罪。」

潘朵拉奄奄一息地由下界回來時，屬下神官提出的報告讓他非常地高興。

潘朵拉看見副神官長卡珊德拉的身影出現在前方。看他提着小籠子，應該是要去沙龍摘裝飾用的花朵吧。雖然是不太想面對的人，但今天狀況不一樣，潘朵拉意識到自己的地位高居於對方之上。

猶達斬釘截鐵地表示。只覺得內心有股椎心的疼痛，因爲他有預感彼此已經沒機會再見面了。

「他們遠是一樣躲在猶達大人的家裏嗎？」

「那時候是屬於不可抗力的情形。其他的神官也全都逃走了。」

伊沙朵拉究竟對猶達和天神之間的爭執知道多少？潘朵拉不願讓伊沙朵拉有這樣打探的機會。

「修復作業的負責人是你吧？看，這一帶還有後面都還滿目瘡痍，你是要我報告說你棄宙斯大人的命令不顧，卻跑去摘花嗎？」

面對一臉遊刃有餘的伊沙朵拉，潘朵拉提出了忠告。

「不需要擔心，我的屬下現在正在監視着呢。」

「要看個人吧。可是……就算今年不辦了，希望明年能辦一場豪華的聖靈祭呢，猶達大人。」

前進之路就在夢想搭建的橋樑上。

「是的，凱好像開始養狗了。」

「聖靈祭是嗎……說到這個，今年會怎麼舉辦呢？往年在這個時候不是早就已經開始準備了嗎？」

5

細長的眼眸中帶着好奇神色，插話進來的是伊沙朵拉。他是神官裏擁有第三勢力的天使，爲了討好潘朵拉與卡珊德拉，在兩人面前很懂得說話。

毀滅瓦爾尼村，將妖樹送到下界，撲殺金狼一族，打開希望之盒——除此之外，神還頒佈了多項制裁。

「不會吧……是我看錯了嗎？」

感覺尤利在暗中教導了自己，希望自己能夠開創出未來。

路卡大膽地表示出自己一步也不會退卻。

不論是討伐宙斯失敗而死，或是成功之後帶給世界平安，答應見女神一面之事恐怕是無法實現了吧。儘管互不相容而分居，但女神赫拉終究是宙斯的妻子，不可能認同天使討伐應該遵從的神。六聖獸或許會被天界放逐也說不定。

「咦……！？」

「今年的聖靈祭不知會怎麼舉辦呢。現在還遲遲沒有像往年一樣着手準備。馬上就要迎接年末了。」

天神支配着天上天下、這世界所有的一切。祂的意志是絕對的，遵從祂是所有誕生生命的鐵則。即使是一點點的反抗祂也不會錯放地顯示出憤怒。

「怎麼了嗎？」

「我也很期待明年的聖靈祭呢。」

但是路卡沒有說出自己的心意，只是和猶達彼此點了點頭。

光之天使強力地推動起復雜咬合着的命運齒輪

「會不會是你看漏了什麼？」

不過也有欣慰的地方。打破禁令而受罰的猶達，被六聖獸給救了出去。與天神產生間隙。不願意賠罪的六聖獸，目前得視爲敵方纔行。但相信總有一天一定能轉爲和睦的。

「快點回去繼續作業，否則宙斯大人將會對你非常失望哦！」

「啊……那傢伙是……」

潘朵拉揚聲笑了起來。

潘朵拉心不在焉地聽着這缺乏細緻度的說明。到底在監視六聖獸什麼啊？伊沙朵拉的報告之隨便，教人無法信賴。話雖如此，有什麼異常的話無論怎樣都會察覺出來的。他們搞不好是真的老實在生活，到了察覺不出任何異常的地步。

尤利在門口停下腳步。

「宙斯大人的心情還在持續惡化中……」

也因此，潘朵拉一直過着繃緊神經的日子。

「大家會期待嗎？去年才發生了那樣的慘劇……」

兩人丟下說不出第二句話的卡珊德拉，朝着走廊前進。

「的確。沒事增加我們的工作，真是擾人。」

雖然早有覺悟會遇到什麼樣的下場，心中卻抱持着或許不會變成這樣的期待。猶達經常作着置身於不會結束的樂園中的夢。

路卡目送尤利的背影離開，露出了笑臉。

「嚴格說來，打從去年聖靈祭之後，心情好的日子就不多了。」

現在宙斯生氣的主要原因是集中在六聖獸的動向上。光之天使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宙斯的心情更加惡化。

「居然連天界的活動都影響到，看來情況相當嚴重呢。」

「還是一樣心情不太好呢。」

潘朵拉痛苦地盯着視線所及之處，更往裏面去。損害情形又更大。

「看你們聊得很開心的樣子，可以讓我也加入嗎？」

「差不多該去交班一下了，慰勞部下也是上司的義務。」

「別說笑話了。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是去庭園裏摘花。」

「不過，爲什麼六聖獸會打破禁令呢？只要知道理由，就能夠多多少少預測……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呢？」

「怎麼可能！他們外出的時候我也會跟在後面，除了去取水和摘摘花之外，完全沒有做出任何危險的行動。剛經常在雜木林那邊做運動。目的似乎不是鍛鏈身體而是打斷樹木。因爲他拿木材去做了一間狗屋。」

「身爲副神官長，卻把責任丟給下屬……還真有你的風格。」

這樣子的冷戰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只要六聖獸去請罪，事情就能一口氣解決了。宙斯大人在等着他們臣服，只須如此。他們就能再次站上天使的頂點，成爲守護在天神身後的存在。

尤利面露沉痛的表情，小聲說道。

潘朵拉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是的……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完全看不出是上次衝進神殿的同一批天使。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每天都過着悠哉的日子。」

卡珊德拉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即使已經認清天神殘酷的一面，尤利也沒有想到事情居然如此嚴重吧。但是他是在女神身邊侍奉的人。又不能隨意批評天神的不是，看得出尤利正在拼命忍住湧上胸口的念頭。

「這樣啊……」

卡珊德拉剎那間露出膽怯的表情，隨即又不服輸地開口反擊。但是這正是潘朵拉所期望的。

潘朵拉一臉認真。神官中沒有人可以信賴，只要給對方插進來的空隙，就會被無情地打落。爲了不讓這種事發生，他得經常維持身爲神官長的威嚴。

答案已經出來了——必須放逐說出沒有改變餘地的神。

帕爾出現在身後。

「是啊……」

這讓潘朵拉覺得更加可疑。

「不能夠和解嗎……？」

觸犯了禁令，還能有這麼好的待遇嗎？可是，想到光之天使的氣概，教人恐懼的未來就凌駕了自己的意識，潘朵拉只希望自己的臆測是錯誤的。

卡珊德拉表現出仇視心，但對現在的潘朵拉而言卻是無關痛癢。

他察覺到聳立在最末端的王墓，那扇理應緊關着的門屏似乎微微敞開。

當六聖獸衝進神殿進行破壞時，潘朵拉人在下界，所以當時的處置不當全變成了卡珊德拉的責任。

「嗯……一定。」

潘朵拉一掃往日的鬱悶，不再理會面紅耳赤一臉悔恨的卡珊德拉，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就在這時候，背後有一個神官走近。

連幽禁中的猶達都被帶走，慘遭天神痛罵無能的卡珊德拉，現在連副神官長的地位都搖搖欲墜。

他在心中算計着該如何爲寶物殿的匕首一事報復，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了。

「話已經聊完了……你的任務是監視六聖獸的動向吧。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心中柔和的深處亮起了一片小小的光芒。

「這樣啊？那麼就一邊走一邊聽你報告吧。」

尤利臉上露出爽朗的表情，或許也是對胸懷大義的猶達的激勵。短時間的會晤之後，賢明的天使臉上透露着善意離去。

衆神靈魂長眠的陵寢，是由莊嚴的大祈禱室和地下的安置室「久遠之間」所組成的聖域。

他漫無目的地來到了走廊，陽光投射在地板上，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浮刻着不太顯眼的痕跡。

「得看宙斯了。」

「回到天上接受打破禁令懲罰的我們現在會這樣，並不是因爲有了宙斯的原諒，祂的執念仍舊持續着……」

「狗屋？」

潘朵拉緩緩吐出在極度緊張的情緒下屏住的呼吸。

「知道錯了就該稍微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吧。」

「想告密還是什麼的隨你便。只是，宙斯大人會聽你說嗎？祂會聽你這個一被六聖獸逼近就嚇得腿軟的傢伙報告……」

「你竟敢這麼說……」

「我正要來向潘朵拉大人報告。」

「貴安……很閒的要去摘花嗎？」

看到伊沙朵拉露出一抹淺笑，潘朵拉忍不住提高了警戒心。

潘朵拉一下子繞道卡珊德拉正前方站定，目光還刻意掃向小籠子裏面。

潘朵拉眼見機不可失，以神官長的義務爲名接下了復原作業的指揮，然後將修復困難的領域全分配給卡珊德拉。

然而那扇凝視過去，鑲嵌着寶玉的石門卻一聲不響地打開了。

「潘朵拉大人……這到底是……」

伊沙朵拉震驚之餘，也屏住了呼吸。

石門摩擦的聲音逐漸變大，從打開一半的門屏內側閃出了一道人影。

「啊……你是……」

兩人看清楚往這邊走來的人是誰，忍不住一臉驚訝當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