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大罪~SEVEN~

VOLUME.5

《聖獸》 · 有棲川ケイ · 1.7萬 字

1

天神殿的尖塔傳出了向天界全境宣告正午時分的鐘聲。

潘朵拉準時地前往敲鐘。

「希望這道鐘聲能夠傳遞到天界每個居民的耳裏……」

對身形瘦弱的潘朵拉而言,拉繩子敲大鐘是件相當喫力的工作。不過,他卻從來不曾將這個任務交代給其他神官。

宙斯身邊的每一項重要工作都是由潘朵拉親自執行的。至於其他像是雜務、或是責任重大但卻沒什麼利益可言的守門警衛等工作,則是分配給別的神官。

鐘聲響徹雲霄,彷彿在天界的半空中盪漾的波紋一般,飄到了原野的盡頭。

對天使們而言,這道澄澈的音色是非常重要的,因爲它能提醒天使們時間的流動速度。

「大地的綠意增加了。接下來,豐饒的季節轉眼即將來臨……」

天界正逐漸邁向溫暖的季節。

「嗯……站在那裏的是……」

潘朵拉的視線落到了神殿的正下方,有一個天使正在那邊舉棋不定地來回踱步。

是希瓦。

希瓦雖然身爲上位天使之一,但實在是不起眼到讓人很懷疑他爲什麼會成爲上位天使,因此,許多天使都離他遠遠的。

潘朵拉在得知希瓦被選爲六聖獸的候補時,受到了不小的衝擊。不過,希瓦最後終究還是沒有被選上。

這個闖入黑暗森林的天使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完全不受天神的信任。而他現在之所以會在神殿門前徘徊,八成又是想來提出什麼差勁愚昧的提議吧?

「你覺得呢?帕爾。」

潘朵拉對停在自己肩上的分身問道。

「這個嘛……我對他實在沒什麼好印象,我可是一點也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每位神官的肩膀上一定會棲息着一隻名叫帕爾的小動物。

這隻小動物是天使在成爲神官的儀式中,從身體剝離出一部分,藉以向天神宣誓忠誠,如字面所示,是名符其實的分身。帕爾是一隻全身覆滿純白綿毛,既小巧又軟綿綿的生物。

不過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熱愛孤獨吧?只要知道和別人一起度過的時間有多麼快樂,希瓦應該也會有所改變纔對。

「沒這回事。」

「您是來拜訪宙斯大人的對吧?」

「擔心?」

「那些住在神殿裏、在距離天神最近的地方侍奉天神的神官,現在反而是天使們最憧憬的嗎?」

「別這麼冷淡嘛。我可是站在您這一邊的呢。」

不知道爲什麼,光之天體似乎不是宙斯可以掌握的東西。所以,祂一直猶豫着到底要不要使用。

這個很少有機會和他人接觸的天使,對潘朵拉的態度可說是毫無防備。

「您一點也不需要掩飾呀。」

「你到底是想對希瓦做什麼?應該不只是要打發時間而已吧?」

「嗯~好香喔。」

「我知道喔。比您本人知道得還要更詳細……」

在七聖獸的提案被宙斯狠狠拒絕之後,如果換作一般的天使應該再也不敢來神殿了,但當時的希瓦卻一臉蒼白地衝向玉座。

注入杯中的茶飄散出怡人的高貴香氣。

許多天使雖然對神所制定的制度不滿,不過,他們同時卻又希望能夠更加地靠近天神。

「對了,第四次的神官任命儀式就快到了呢。」

這真是令人憤慨至極的現實。

「總之,我們先去會會他吧。」

「沒想到希瓦居然愛慕猶達大人到那種程度……」

「不要騙我!」

「爲什麼你會……啊……不、沒有……那個……」

剛左手拿着茶碟,將茶杯端到了嘴邊。

雖然對猶達的決心也曾有過微詞,不過剛的想法其實跟猶達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相信什麼,只覺得一切愈來愈混亂了。

看樣子,專心想着事情的希瓦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潘朵拉靠近自己。

「我纔沒有在掩飾!」

「啊啊……你是指他爲了解除猶達身上的詛咒,來到天神殿的那一次對吧。」

「嗯——會嗎?」

「來,請喝。」

不過,凱有時候也會無端被捲入爭奪戰的風波中,一不小心就被抓出一堆傷口來。不管好壞,凱總是讓人想露出微笑。

「啊……該是去陪宙斯大人喝茶的時間了吧?」

潘朵拉看到希瓦在神殿前來回徘徊——根據對方以往的行動模式來推測,一他下子就看穿了希瓦的意圖。不過,他本人似乎覺得相當意外。

「而宙斯卻背叛了天使的期待……」

「不過,他是個挺有意思的天使。」

潘朵拉將帕爾放到了掌心中。

「您怎麼了嗎?」

雖然在走到這裏之前的短暫時間裏便構思出對話內容。不過,兩人的對話居然真的按照自己預想的走,這也是很難得的事。

不過,由於這件事絲毫拖延不得,因此宙斯便將任務託付給剛、真、雷和凱的元素。最後,猶達總算是獲救了。四聖獸的力量雖然巨大,不過,從宙斯口中問出天體所在地的希瓦也同樣具有相當的熱忱。

潘朵拉輕輕地碰了碰希瓦的手。

雷在天空城的沙龍里泡的盡是些瀰漫着動人芳香的茶。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裏找到這些茶的,看來他似乎暗藏着一些難得一見的乾燥茶葉。

「您根本就不需要這麼生氣啊。」

所以,他們纔會想要成爲神官,在天神的身邊侍奉祂……他們的心態應該就是這樣吧。

真是可悲可嘆啊……剛冷笑出聲。

凱纔剛湊出鼻子而已,坐在大腿上的貓就跟着喵了一聲。三隻小貓咪不時會爆發一場凱的大腿爭奪戰。

「以前是沒有。不過,在聖靈祭的時候……」

他在天神腳邊拼命地磕着頭,不顧一切地懇求天神。

「我在那裏看到了陷入煩惱中的您。所以,就像這樣……」

而知道猶達被詛咒的天神在思考過後,提到了光之天體的事。

「沒什麼……我只是想跟他交個朋友而已。」

在聖靈祭的隔天,神官們便出發到全天界去宣傳了這個虛假的消息。神官們周全的準備工作固然令人詫異不已,但是,六聖獸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隱匿的內情就此被葬送。

「不過是個謊話,居然搞得比事實還像事實。真是讓人有夠火大的。」

潘朵拉轉過了身走回神殿內。

潘朵拉斜睨的視線讓希瓦覺得一陣狼狽。

真以中指將眼鏡推回了原位。

「我沒有騙您……不過,這隻能靠您親自體驗才能明白……如何?要不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加深一下我們對彼此的認識呢?」

雷臉上露出了微笑。

神官難得離開神殿一趟,因此也很少有機會可以跟其他的天使進行交流。就這層意義而言,潘朵拉愈來愈相信希瓦絕對是個能夠發揮功用的天使。

「對您而言,這絕對不是一個糟糕的提案吧?是嗎……希瓦……」

潘朵拉連忙步下尖塔,走向外門。

「幹嘛啦?」

「不過,他應該不會得到回報吧……」

潘朵拉刻意地選了『朋友』這個說法。

「唉呀,我讓您嚇了這麼一大跳嗎?」

帕爾可以收縮身體、藏身在衣領中,因此也能隨着現場狀況而臨機應變,在神官的肩頭上移動。

「希瓦走掉了呢。」

再加上聖靈祭時穿的斗篷,就近一起生活之後,才發現他是個身邊謎團比想像中還要多的天使。

這個一向以自我爲中心的冷淡天使在天界裏處處受到排擠,只不過當事人似乎並不以此爲苦,絲毫不介意單獨行事。

潘朵拉毫無顧忌、硬闖進希瓦身邊的執著讓希瓦的思緒一陣混亂。

就算是那副德性,希瓦好歹也是個上位天使。只要好好利用的話,搞不好能從他那裏挖到什麼好東西也說不一定。再說,他還能替自己排遣一些無聊時間呢。

「我、我知道了。」

真凝視着遠方,呼的一聲嘆了口氣。

「唉呀,您的態度何必這麼不友善呢?我可是擔心您纔會特意過來的呢。」

「你對他有興趣嗎?」

潘朵拉指向了聳立在神殿旁的那座尖塔。

「是啊……按照我的計劃走呢。」

2

「恐怕只有知道那件慘事是肇因於宙斯大人肅清儀式的人,纔會有這樣的感覺吧。大部分的天使在神官的公告下,都相信那次是天神親手懲罰了由異世界湧出來的魔物。」

「我說!我根本就沒有在生氣!真是夠了,你快點放開我!」

希瓦粗暴地甩開糾纏在一起的手臂,拼了命地逃開。

「就算如此,希瓦還是一心思慕着猶達大人,而且還不時做出驚人之舉。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愧是個謀士啊。」

「這次誰會被選上呢?……在聖靈祭那件慘事發生之後,被選上的人心境應該會很複雜吧。」

或許希瓦比自己想像中的還好解決吧。

「不論是何時、什麼樣的場合……我都會幫助您的。請您要記住這一點喔。」

獲勝的小貓似乎便可以在那一天獨佔凱的大腿。

他到底在煩惱什麼啊?遠遠看着這一幕的潘朵拉既同情他,又覺得這樣的他不可思議得可愛。

「這對你來說,有什麼價值可言嗎?」

潘朵拉照着自己的計劃一步步進攻。

潘朵拉暗自竊笑着,希瓦則是狠狠地瞪着他。希瓦的喜怒哀樂一向表現得很明顯,讓正中下懷的潘朵拉差點大笑出聲。

「什麼!」

剛開始先嚇嚇他,然後再含蓄一點地對待他,這便是籠絡孤獨天使的訣竅。

潘朵拉嘴角勾起了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什麼叫幫助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當然羅。不然的話,誰要……」

只可惜就制度上來說,神官是從上位天使裏面選出來的。不論中位天使與下位天使再怎麼渴望,都不可能有機會被選上。

希瓦停下了腳步,咬着自己的指甲。

「噫……」

「是啊……我得加快腳步纔行了。」

好想進他房間裏去把一切的事實都給揭露出來。剛很難得地在心裏偷偷擬着這種奸計。

只要讓他相信自己是能夠理解他的人,他就會對自己敞開心扉了吧。

之前,他一直不斷的說服自己天神的獨裁是給天使的試鏈,但是現在他的忍耐也已經到了極限。

「啊嗚…………啊…………啊…………不要碰我!」

潘朵拉又往希瓦身邊靠近了一步。接着,伸手挽住了試圖向後退開的希瓦,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剛話裏帶刺地嘲諷着。

天使們抱怨歸抱怨,卻沒有想要違逆天神的意思。

在這種時期任命神官,難道不會讓天界的情勢再繼續惡化下去嗎?

六聖獸心中的不安愈來愈大了。

「我在猶達身上感受到一股悲壯的決心,可是我去問他,他卻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真寂寞地垂下了雙眼。

「因爲猶達身上揹負着六聖獸之長的重責大任啊。聖靈祭的時候也是這樣。即便魔物來到眼前,他仍舊毫不畏懼地與其奮戰。」

「沒錯……當時他拼了命地想要救大家。就因爲如此,我想他一定會把所有的悲哀與憤怒全都壓抑在自己心裏,這點真的讓我非常地擔心,如果他能夠多跟我們說一些心裏的話,那我們便可以和他一起同心協力地解決問題……」

真焦躁不已的心情深切地傳來。與路卡在不同意義上和猶達保持親密關係的真,一定有很多割捨不下的情感吧。

「猶達總是一個人默默承受着所有事情。」

雷將目光移往猶達在這張六人桌的固定位子。

猶達今天早上跟路卡出門進行訓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太陽都已經開始漸漸西沉了,希望他不要太勉強自己纔好。

「難道對猶達來說,我們不值得依靠嗎?」

凱將手肘擱在桌上,雙手托住了臉頰。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雖然我的力量不比猶達,不過,可還沒弱到得和你相提並論。」

「你……你……你這樣說未免太過分了吧!」

凱將剛的玩笑話當真,只見他一臉氣呼呼地鼓起了雙頰。在他大腿上的小貓咪山擔心地喵喵叫了起來。

「我是開玩笑的,幹嘛當真啊?」

猶達一定是因爲不想將大家捲入,纔會把早已做好去留的決定藏在心中吧。

他的意志愈堅決,嘴巴就閉得愈緊,猶達就是這樣一個天使。剛也必須好好思考自己究竟該如何守護猶達、該在什麼時候和猶達同心戰鬥纔行了。

對六聖獸而言,接下來纔是決戰時刻。

剛一邊輕撫着小貓咪的頭、一邊站起身來。

「這麼說來,今天剛好是那個日子的一週年紀念日呢。」

那緊閉着的眼皮微顫着。睫毛在他的肌膚上投下令人不捨的影子。

「我很期待。」

真專注在新曲的練習中,以致絲毫沒有注意到猶達的存在,爲此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而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猶達無法在天界裏爲卡穆伊建造一個墓,因此,他索性在寢室裏幫卡穆伊立了一個最小限度的墓標。

「卡穆伊的祭日…………是我親自用這雙手殺了他,事到如今,我不覺得自己還能補償他什麼,只希望至少能供一束花給他……」

「大概是因爲最近一直在看書的緣故吧,身體都快生鏽了。我也要好好鍛練一下身體纔行。」

「下次應該就能讓你聽到更完美的曲子。」

就像雷爲了讓大家擁有健全心靈而費心照顧花朵一樣,真也全心全意地專注在豎琴的練習上,希望能爲每個人帶來一時的祥和寧靜。

「我看起來像是很辛苦的樣子嗎?」

「總有一天……?就不能是現在嗎?」

真的話還沒說完,便從長椅上站起身。

「發生聖靈祭的慘事時也是這樣。從那之後,就有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一直緊壓着我的胸口。提高自己的能力就能找到救贖,這或許只是我自己的錯覺也說不定,可是不這麼做,我的心就是定不下來。」

當時的真因爲琴絃斷裂、無法彈琴而一臉悲傷。於是猶達對真說,希望他能在琴絃修好之後到自己家裏來演奏。

真不讓猶達有機會把話說完。接着,他熱切地說出自己的決定:

猶達無意識地伸手環住真的腰。因爲現在的真看起來異常地虛幻,讓猶達忍不住有種是不是隻要一放手,真就會崩折的錯覺。

真說完這句話之後,臉上表情又恢復了一如往常的平穩。

「剛,你說什麼?」

兩個人最近經常都是遞體鱗傷,不難想像他們的訓練一定是愈來愈激烈。他們努力到這種程度,最後的目的又是什麼呢?真大概就是心繫着這一點吧。

「真……!?」

3

「沒問題。」

接下來是片刻的空白,然後——

「其實,我有帶了一把卡穆伊的骨灰回來。我把骨灰收在一個小盒子裏供奉着。我要把這束花供在那裏。」

那名天使在曲子告一段落時拍起了手。真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立刻轉過頭去。

和他們比起來,我又做了什麼呢……猶達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悲。之所以會花那麼多時間在練武上,或許就是因爲自己並沒有這方面的嗜好也說不定。如果能醉心在某項事物中,或許現在就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猶達,而他所做的選擇、對待他人的態度也會有所不同吧?

「猶達和路卡好像每天都在巖山那邊互相切磋的樣子。」

「算了算了……看來我又得當這傢伙的護身符了。」

猶達再也按捺不住,他衝出了家門,往先前傳來樂音的方向跑了過去。然後,就這麼遇到了真。

「比起我的事情,我更擔心你呢。你不要什麼事都悶在心裏一個人煩惱,跟我說吧。如果仃僕麼我能辦到的,我一定會盡全力幫你。」

那是遙遠過去的事,也是猶達仍舊尊崇敬愛着天神宙斯的時代。

真揚起了一個含蓄的微笑。

「還是不要吧。如果被宙斯知道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去一下森林裏……」

「我可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跟你去了喔。」

真彷彿在瞑想似的閉上雙眼、撥動琴絃。

「請你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大家都衷心祈禱你能平安回來。大家都希望代表只能遵從宙斯大人命令的天使這個身分的你,在降臨下界之後能夠平安地歸來。」

「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去。」

指尖不見絲毫紊亂地在琴絃上舞動着,流利的旋律在石板路上飄蕩。

猶達沉醉在豎琴的音色中,和真的相處令他如沐春風。對猶達而言,兩人一起度過的時間非常有意義。他們就是一路這樣培養出深刻的友誼,一直到今天。

「對了……怎麼回事?你手上爲什麼抱着這麼大一束花呢?」

最近,天神宙斯的心情非常地差。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去他的墓前參拜而已。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不是不能……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唔……意思雖然有一點不太一樣,不過反正也差不多啦。」

「我也陪你一起去。」

「已經彈得很好了。」

真動作迅速地站起身。

「不,不是那樣的……」

真到底在着急什麼呢?如果我能夠更瞭解真心裏微妙的變化……猶達這麼想着。今天晚上,真的言行舉止都讓猶達印象深刻,這讓他非常的焦急。

總有一天,我們兩人一定會更加了解對方的……猶達一邊鬆開環在真腰際上的手、一邊這麼對自己說。

優美動人的旋律無時無刻牽動着猶達的心。於是,不知道從何時起,他開始期待着每天晚上的豎琴聲。

真告訴猶達,自己有一個地方彈錯音了。雖然豎琴只是真的興趣,不過,他不是那種會矇混過關的人,可見他在背後一定是做了很多的努力吧。

「不……」

猶達被真彷彿傾訴般的眼神射穿,停下了動作。最近只要兩人一獨處,真偶爾會出現這種像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般的態度。

不過,有一天晚上,豎琴聲卻遲遲沒有響起。不管猶達等了多久,始終都沒有聽到一丁點兒聲音。

不知道爲什麼,光是像這樣看着真,就會讓猶達想起了兩人初次見面的那夜。

今天晚上,他可以按捺到什麼程度呢?

看並剛和凱一來一往的鬥嘴非常有趣。真的臉上也終於綻放出笑容。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雷邊收拾茶具、邊露出了一抹嗜戰的微笑。

猶達伸手用指尖撩起落在真的眼鏡上方的瀏海。

「猶達……」

「你要去哪裏啊?」

「請讓我……和你一起揹負。」

「我總有一天會需要依賴你的,可是現在還沒有問題。所以放心吧。」

猶達重新抱好了懷裏的花束。

真或許是心裏頭有什麼煩惱吧,不過他從來都不說。猶達對此也感到非常煩躁,有時候甚至很想好好地責備他,但是最後都忍下來了。

「不,我什麼都沒說……」

「但是還不夠完美。」

「這件事跟祂無關,我要陪你去。」

「從你一開始彈的時候。」

凱說完露齒一笑。一副「你心裏在想什麼我可是一清二楚」的表情。

「這首曲子我彈得不是很好,爲了改進這個弱點便認真地練了一下。原本是希望等練到自己能夠接受的水準之後,再彈給你聽的……」

真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我好像太過着急了,不好意思……」

「花壇上開滿了許多色彩鮮豔的花朵,我是想說……可以把它們獻給卡穆伊。」

猶達很擔心地將手輕輕放在真的臉頰上,真的眼睛看來略顯溼潤。

凱將小貓咪放到了地板上。

「我很高興喔。」

真微微的縮起了身體。

「謝謝你。聽你這麼一說,我的心情總算是輕鬆多了。」

「你一直在想這件事嗎?」

猶達第一次看到真的情緒這麼不穩定。

薄暮籠罩着中庭。

「你是住爲我擔心嗎?」

「如果那個時候,在戰鬥中落敗的人不是他而是我的話,那該有多好。我曾經好幾次爲了這件事深感後悔……」

「好久沒聽到你的豎琴演奏了。」

猶達已經坦承了自己對宙斯的敵意,所以對他而言,討伐卡穆伊是個錯誤。永遠都不忘記這份悔恨——便是猶達唯一能給卡穆伊的餞別。

「不管是你的痛苦、憤怒、悲哀,你的一切一切,都請讓我和你一起分擔吧。」

「啊——!我知道了,你今天也要去砍樹對吧?」

「那麼,我們……」

「是的……我一直都在爲你擔心……」

祂老是爲了一些小事情就生氣、甚至是怒罵神官。身爲神官長的潘朵拉,被迫站在複雜的立場上。

練武的時候就得認真練武,不過,前往後山的這一段路程應該會是很愉快的時光。在剛一聲『走羅!』的呼喊下,大家一起點了點頭。

有個天使在拱門暗處側耳傾聽着這段優美的演奏。

時值深夜。那一天,豎琴所彈奏的旋律溶入了寂靜的夜色中。從那之後,猶達有好一段時間,總會在同樣時刻聽到相同的音色。

猶達輕輕一笑,試圖安撫真。不過,真卻像是對此感到不滿意似的,倏地睜開的眼眸中射出了一股反抗的光芒。

真的臉龐近到猶達都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呼吸。猶達懷裏的花束擦過真的衣服,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真優雅地轉了個話題。

「怎麼了?你的表情爲什麼那麼嚴肅?」

那麼一年前,他就不需要去打倒那個男人了。

4

「不過,你要把這束花放在哪裏呢?天界裏有卡穆伊的墓嗎?」

「今天晚上,就請讓我陪在你的身邊吧……」

就任何一個角度來看,宙斯都是絕對的存在。但祂如果再繼續這樣折磨神官,只會讓神殿裏的氣氛愈來愈差。潘朵拉爲此而感到十分地困擾。

再這樣下去,潘朵拉身爲神官長的能力很有可能會受到質疑。萬一哪天天神的狂亂波及到自己,事態可就嚴重了。

副神官長卡珊德拉爲了將潘朵拉從神官長的位子上拉下來,已經在私下進行策劃,企圖擴展自己的派系。

只要一個不注意,潘朵拉隨時都有可能被自己的手下幹掉。

他之前一直忍着,但今天非得讓情況有所好轉不可。如果天神心情不好的理由跟他猜測的一樣,那他絕對有辦法立即應對。

潘朵拉踏進宙斯的私人房間,準備進行自己的計劃,同時兼作要務報告。

「您最近心情之所以不好,是因爲猶達大人嗎?」

「你說什麼!?」

天神狂暴地將喝到一半的茶杯放回茶碟上。

「昨天我也一樣派馬車過去迎接猶達大人,但是他仍拒絕前來造訪……」

宙斯被潘朵拉這麼銳利地指出,刻意發出高亢的笑聲說道:

「我的心情並沒有不好,我根本不在意猶達的事。那傢伙只是在鬧脾氣罷了。」

「請問原因是?」

「這個……我也不清楚。現在或許是他想要耍一下性子的反抗期吧。」

宙斯語意曖昧地躲過潘朵拉的追問。爲了守護身爲天神的尊嚴,宙斯刻意表現得像是對區區一名天使的言行舉止根本不屑一顧。但是,這樣的舉動只是更加突顯訑對猶達的執著罷了。

「猶達大人並不像您所說的,是個會毫無理由就耍性子的天使。衆望所歸的他立足所有天使的頂點,衆人都跟隨在他的麾下。所以……」

「閉嘴!這不是你該多嘴的事!」

宙斯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恕我失禮了。」

潘朵拉的用字遣詞異常嚴厲。雖然害怕這樣做會讓天神情緒失控,但依照他的判斷,這時候也只能把話講白了

「自從聖靈祭之後,您就一直無視宙斯大人的命令。祂要您每天都去見訑的命令,難不成您已經忘記了嗎?」

「真危險。」

猶達用力地抬起潘朵拉的下巴,想警告他不要再繼續跟着自己。

「你因爲侍奉祂而得到祂的寵愛對吧?你將自己的身與心都獻給祂了對吧?你尊崇宙斯的力量,而宙斯則是愛你這張美麗的臉孔……我有說錯什麼嗎?」

「生命之泉。」

「那您爲什麼……」

「沒錯。」

「我記得很清楚。」

這究竟是偶然,還是對方跟蹤他呢?潘朵拉在通往森林的唯一一條通道的入口處出聲叫住了猶達。

「我也是。」

天使可以違逆神只。他再也不會感到迷惘了。

猶達爲了拖延當上天使長的時間,付出的代價就是被宙斯命令必須天天前往神殿覲見。

「因爲我不想去,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

「您的意思是……」

「只要我是個神官……是嗎?」

「你很煩耶。」

潘朵拉終於揮開猶達手指頭的箝制,他的情緒明顯受到了動搖。

「是的……我對先前所說的話致上最深的歉意。」

「那麼今天如何呢?這裏離神殿並不遠。機會難得,您要不要順便過去一趟呢?」

「這個……怎麼說呢……」

一……我還在想。」

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讓猶達不禁爲之傻眼。

宙斯說完之後啐了一聲。

猶達決定要背叛宙斯。

5

「我考慮看看……」

猶達之前也是一直以這樣的理由拒絕潘朵拉的迎接。不過潘朵拉非常黏人,他有時候會在天空城賴着不走,昨天甚至還帶來了貢品。

「請問……您準備在接下來的神官任命儀式中,任命哪位天使爲神官呢?」

「是的。不管交給他什麼工作,只要是宙斯大人您的命令,他一定都會設法完成吧?我認爲您或許可以期待他的表現……」

妖樹諾拉或許就是沒能撐過神官儀式的其中一名天使。他原本應該是要被打落黑暗森林的,但最後卻因爲某些原因而被變成一棵妖樹、送到了地上。這一切當然都只是猶達的假設而已,不過,他覺得自己的猜測應該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我將它放在封印倉庫中妥善保管。那裏只有手持鑰匙的我能進去,還請您放心……」

「你沒聽見嗎?我在問你天使是不是會被打落黑暗森林。」

潘朵拉繞到了猶達面前,強迫他停下腳步。

猶達像是急欲將潘朵拉甩開似的,用字遣詞非常地強硬。

「你只要盡好自己身爲神官長的責任,爲我盡忠效命即可。不准你再提起猶達的事。」

「那是因爲他對感情十分專一。希瓦是個非常熱情的天使。宙斯大人,您只要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我認爲他或許能幫得上您的忙……」

「是嗎……」

「你是因爲穿着不習慣的衣服,所以腳步纔會不穩吧。」

潘朵拉的提議讓宙斯像是看到了什麼怪東西似的瞪大雙眼。

潘朵拉仍舊不肯放棄。

「沒錯,因爲你是宙斯的走狗。」

如果不和他再見上一面,猶達恐怕也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這次降臨是我個人的意思,跟宙斯無關……」

猶達其實大可以放着潘朵拉不管,不過,他還是伸出手撐住了潘朵拉。

「我並不想見祂。」

剎那間,潘朵拉的表情又回覆到過去的樣子。那張讓人不捨又愛憐的臉龐。

「沒有任何一位天使有資格進入我的神殿、成爲神官,對我奉獻無償的愛。現在的上位天使全是一羣廢物,或許我不必再增加神官的數目了。」

猶達的表情瞬間變得險惡,畢竟潘朵拉帶來的消息總是讓人不快。猶達覺得今天八成也是一樣,在聽他說話之前,就已經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您覺得希瓦如何呢?」

潘朵拉拉着猶達的手想要靠近他,不料腳尖卻不小心被草叢給絆到,差一點就摔倒。

「我……我不能說。」

「原來如此,我不該問對宙斯宣誓要忠誠的你這種問題。」

「請您告訴我,您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因爲宙斯大人命令我們,在外面的時候要將肌膚遮住……我已經沒事了,謝謝您伸手扶住了我。」

「而爲了避免祕密泄漏,那些沒能撐到最後的天使便會被打落黑暗森林。這是真的嗎?」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只要你是個神官,我們就一定會不合。」

但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情他非得先搞清楚不可。就算現在能夠避過這一關,他也難保將來不會後悔。

「猶達大人。」

降臨時不需要徵求天神的同意。不過,猶達過去曾經有過不良的記錄。

「非常感謝您。」

「我……是不是被您討厭了呢?」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雖然是六聖獸候補的其中一員,但他可是走進了黑暗森林啊。」

潘朵拉很快重新站好了身子。

「去取泉水?」

剛纔說的話似乎起了點作用,宙斯的表情看來比較沒有那麼猙獰了。

「你們神官在神殿裏明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出來的時候卻穿得這麼厚,你難道不會覺得難過嗎?」

「走狗……」

不過,那是到聖靈祭前一天爲止的事。在那場慘劇發生之後,他便做出了決定。

「因爲草都糾結在一起。」

宙斯雖然是將潘朵拉的說詞聽完了,不過,看起來卻是相當不情願的樣子。

「抱歉,我在趕時間……」

「難不成您要再次降臨?宙斯大人知道這件事情嗎?」

光之天使爲了在看不見月亮的夜晚降臨下界,預備隻身前往生命之泉掬取泉水。

他邊思考着,邊開口說出自己來這裏的另一個目的:

潘朵拉搶先一步擋住了快步走向目的地的猶達。

真已經看完那本魔術大全了,但並沒有在裏面找到與妖樹相關的記載。因此,猶達更加懷疑這是天神在暗地裏祕密進行的事。

神官一向只由纖細美麗的天使擔任。在神殿中,他們身上只有纏着由生絲製成的布料,頂多於腰間再加上一條繫帶。看起來根本是衣不蔽體。另外,由於他們的胸口與背部都有一大部分暴露在外,實在很難稱得上是優雅。

所以,猶達當時不曾缺席,他每一天都前往神殿去覲見宙斯。

「或許吧……」

「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是嗎?」

「請您等一下!」

這是猶達之前去神殿覲見天神時,天神自己在無意間說漏嘴的。雖然天神立刻就模糊話題的焦點,讓猶達沒能聽到後面的部分,但猶達從那時候開始,就做出了一個推理。

「我剛剛應該說過我在趕時間。」

「可是,宙斯大人真的非常想見您。」

「我暗地裏聽說,成爲神官的儀式,其實是徹夜進行的殘酷儀式?」

「之前那個希望之盒現在放在哪裏?」

「那麼,我先走了……」

潘朵拉無視猶達的拒絕,露出一個假惺惺的笑容。

緊張、混亂、恐懼。和那個擾亂猶達思緒,滿嘴不合理話語的人再度會面……

一旦眼前該走的路豁然開朗,他也就不再猶豫不決了。而他對宙斯的忠誠,以及反逆的恐懼也在同一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猶達常常覺得神官這個制度實在是相當地詭異。

潘朵拉一邊深深地低下頭、一邊思考着今後該如何說服猶達這個當事者,讓他前來神殿。

「別這麼說,只要一下下就好……」

猶達馬上就轉過身去,潘朵拉見狀又往他的背後追了上去。

「是嗎……」

就在潘朵拉打算從房裏告退而行禮時,宙斯突然很意外地提起了一件事:

宙斯深紅色的眼眸中綻放出一抹不祥的光芒。

還是說這只是猶達的錯覺呢?因爲下一秒,在他眼前的又是那個狡猾的潘朵拉了。

潘朵拉怯懦地低下了頭。

不過,一旦離開神殿,他們就會換上整套服裝,甚至還在外面披上長衣。

「您要去哪裏呢?」

不論什麼事都要找個藉口。猶達嘲諷着這樣的潘朵拉:

一年前——

這次是最後一次了。猶達丟下這句話之後,便英姿颯爽地往前邁開腳步。

就算他提出了申請,天神也不可能會答應。只是就算天神會答應,猶達恐怕也沒打算要去詢問天神的意思吧。

「想講的話,就儘管去告狀吧。隨你便。」

猶達很乾脆地丟下這句話,急忙踏上了前往生命之泉的道路。

潘朵拉終於吐出了差點就要哽住的一口氣。

「猶達還真是個剛強的天使呢。」

帕爾站在潘朵拉的肩上,望着猶達逐漸遠去的背影。

「我差點就被他的氣勢給壓倒了。我可是好不容易纔能站着……堅強、賢明、美麗的天使·猶達……我終於能夠理解宙斯大人何以對他那麼執著了。」

「可是,猶達大人他……」

「是啊……他在疏離宙斯大人。」

「這是爲什麼呢?」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我想討伐卡穆伊那件事應該就是導火線……」

潘朵拉依稀察覺到猶達在討伐卡穆伊一戰中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卡穆伊……?是那個卡穆伊嗎?你也見過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奉宙斯大人之命降臨下界……」

潘朵拉試着翻開過去的痛苦記憶,他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馴服不斷忤逆天界的卡穆伊,讓他服從我的命令……

那時潘朵拉纔剛當上神官而已,宙斯便對他下達了這道嚴厲的命令。

宙斯在下這道命令時,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呢?祂應該也很清楚卡穆伊不是潘朵拉有能力戰勝的對手。

這麼說來,宙斯是希望他用蠻力以外的方法讓卡穆伊改變決定羅?

可是,不管潘朵拉再怎麼左思右想,都只能想到一個方法。就是把他自己的身體當成武器,直接投入卡穆伊的懷裏……

不過,這就代表着……

「天使長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呢?自從提議任命之後,差不多也快過了一年時間了吧。我們應該把這視爲猶達的拒絕嗎?」

這條狹隘的小徑不僅非常難找,更是通往生命之泉的唯一道路。嚴格說來,只有欲前往掬取泉水的人才會前來此處。

接着——

猶達慢慢抬起了——路卡低垂的臉。

在通過幾個大事件之後,幼年天使就可以成爲少年天使,而少年天使接下來又再成長爲成年天使。

「因爲猶達大人根本沒有所謂的野心啊。」

隨後,天使的容貌和能力會一口氣改變許多。雖然每個人成長的幅度都不盡相同,但是,大家都能得到成熟的面貌、更加健壯的身體和嶄新的技巧。

潘朵拉聽到帕爾的低語,無言地點了點頭。

潘朵拉再次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潘朵拉鼓起了最大勇氣再度向宙斯進言,但是,結果仍然是什麼也沒有改變。

「兩個都是對的吧。所以,我選擇站在宙斯大人這邊。」

「他和宙斯大人可說是完全不同呢。」

過去,路西法曾經在天使長的位子上展現他過人的雄威。

潘朵拉小心不讓卡穆伊發現自己的雙膝正在顫抖,臉上擠出了一抹豔麗的微笑。

猶達硬是將路卡虛脫無力的身體轉過來。但是,路卡就即使快要倒下,仍然不肯屈服。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猶達緊按着路卡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氣——

「我知道統治這個地方的人是您,所以我來到這個地方。若是狼羣起了騷動,恐怕會造成麻煩,因此我剛剛給了它們最喜歡的肉。現在總算是安靜下來了。」

它位在別名爲「樹海」,天界最蒼鬱樹林的最深處。分歧且複雜的道路在林中穿梭,而其中,只有一條道路是通往生命之泉的。

「……你的額頭上……」

「這似乎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可以請您先讓我進到您的房間裏去嗎?」

「猶達……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別這麼說嘛……卡穆伊大人,拜託您……」

天神說果實酒能在潘朵拉覺得困擾的時候幫上他的忙,所以給了他一壺。潘朵拉知道下界的男人都喜歡喝這種酒,不過,裏面真的如卡穆伊所說的,摻了什麼特殊的藥嗎?

潘朵拉遞出了一個小酒壺。不過,卡穆伊看也不看地就把酒壺給推了回去。

如果猶達的個性和路西法一樣的話,應該會覺得天使長是得以自由操縱天界的最佳職位。

潘朵拉便是始終都無法理解這一點。爲什麼他們能對支配世界的最高神只擺出那種態度呢?就算那是他們的信念,他們也不可能貫徹始終啊。

「我帶來了一壺以伊甸園的果實釀造的酒,希望您能夠……」

「你能不能簡單說明一下?」

潘朵拉緊緊咬住了下脣。

「你說的一件事,指的到底是什麼事?」

天神照例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頓,下面的神官則是不斷地向他抱怨。潘朵拉被卡在兩者間,成了夾心餅乾。爲了能儘早從這個狀況中脫身,他多多少少得要採取一些強硬的手段纔行。不過,猶達的決心似乎屹立不搖,讓他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即便如此,路卡仍舊死命地掙扎,但猶達卻絲毫不肯鬆手。最後路卡像是終於放棄似的,抵抗的力道漸漸減弱了。

他先用自己帶去的肉類讓狼羣乖乖聽話,再與卡穆伊對峙。

「我並沒有任何企圖,純粹只是希望我們兩人能夠心意互通罷了……」

「你的手段簡直無恥到我都快吐出來了。我看這壺酒裏面八成也摻雜了什麼用來魅惑男人的祕藥吧?」

猶達藉由月光看清楚來者何人,對方是跟猶達最親近的天使。

卡穆伊立即提高了警覺,敵對之心完全表露無遺。

天使從天神的嘆息之中得到愛,誕生在這個世上之後,嘆息之殼會逐漸變大。最初的祝福便是打破嘆息之殼,而幼年天使便因而誕生了。

「路卡……」

「給你一個忠告吧:趕快離開那個傢伙纔是上上之策。」

猶達一向自認非常瞭解路卡。現在卻發現這全是自己的無知所帶來的一廂情願的想法。就連移暗術的事也是一樣。

「跑來這種地方沖涼……?」

只是,愈往上爬,他必須捨棄的東西也就愈多。這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己,有時候也會爲潘朵拉帶來痛苦。

他立刻想到的是移暗術所帶來的副作用。光之天體應該將詛咒從路卡的體內全數吸走了纔對,但是,如果有留下什麼後遺症的話…

「我可不打算讓陌生的傢伙進我家裏。」

「猶達他……再也不打算去神殿了嗎?」

「你這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

站在第一塊石頭上的猶達注意到有個身影藏在垂落着的枝幹陰影下。

6

「我不知道……」

路卡的眉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拜託,請你讓我一個人獨處吧。」

「我是來取泉水的。你纔是呢,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如果是要衝涼的話,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衝啊。」

「你爲什麼會被刻上這個印記?」

猶達實在無法繼續看着路卡扭過身子,試着想逃離他身邊的樣子,他從後面一把抓住了路卡的上臂。

「真是可悲……原來你也是宙斯的走狗。」

「原來還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啊。」

「那一天是冠禮式當天。黎明之前,我在草原上醒了過來。我不只失去了一整天的記憶,而且衣服還破破爛爛的,身上到處都是擦傷。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那裏,也完全想不起來前一天晚上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實在是束手無策,於是只好趕快回家。那個時候,我感覺自己的額頭上有一塊地方熱熱的,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便照了一下鏡子,這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已經被刻上了這個印記……事情就是這樣。」

「卡穆伊大人……」

從來不曾如此慌亂的路卡今晚的舉止顯得十分失常,讓人懷疑他是否神經錯亂,猶達自然也無法保持平常心。

即使面對的是外表纖細瘦弱的潘朵拉,卡穆伊的警戒仍是同樣做到滴水不漏。

路卡轉過身去,避開了猶達。

披着純白斗篷的天使將一個個走到佇立在祭壇前的天神身邊,接受祂的祝福。

即便背脊竄過一陣戰慄,潘朵拉也不能違逆神命。他在悲痛地作出決定後,降臨到狼族的聖地。

「是路卡嗎?」

「不要看我。」

「究竟誰纔是對的呢?」

是哪個與衆不同的天使會跑來這個不過是個通過點的泉水沖涼呢?猶達改變行進方向,朝着那個人影靠近。

「不需要!你趕快滾回去吧。」

「那會讓我很困擾的。而且,我也得將宙斯大人的心情安撫好纔行。」

天使的習慣是在冠禮式前一天清潔身體後便上牀睡覺,等隔天日出時再一起到神殿集合。

那個時候的卡穆伊身上並沒有傳出任何的敵意。他的眼神裏反而帶着一抹悲傷,像是在袒護潘朵拉似的。

潘朵拉將那時的卡穆伊與現在的猶達身影重疊在一起。兩人都是毫不隱藏自己的敵意、絕不妥協地展露出氣宇軒昂的架勢。

「剛剛猶達大人說我是『宙斯的走狗』,讓我突然又想起了卡穆伊的事……」

「你也知道的,小時候我的額頭上並沒有這種東西。不過,在冠禮式的前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居然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沖涼,你還真是個怪人耶……」

「是啊……所以纔會水火不容吧。」

那名天使以手掬起澄澈的泉水,彷彿是要洗淨身上的污穢似的,把水潑到一絲不掛的肌膚上。

「你開什麼玩笑啊……!」

「今天晚上……放過我吧。」

路卡是猶達自幼年時代以來最好的朋友。猶達一向認爲只要是與路卡有關的事,他沒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所以,偶然間目睹到的這個祕密更是讓猶達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衝擊。

繩橋前面有一條小河,帶着透明感的清暢水聲潺潺流過。

現在雖然只是個神官長,不過總有一天,他會要天神給自己一個更高的職位。也因此他現在纔會這麼努力。

他的雙眼捕捉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在路卡濡溼而黏貼在前額上的柔細髮絲間,刻有一個陌生的印記。

「……您已經發現了嗎……您知道這是宙斯大人的命令……」

「怎麼了?你今天不太對勁。」

生命之泉——

「不是……我……」

潘朵拉有自己要完成的野心,他想要擁有地位與權力。

對方的肩膀震動了一下。平常總是綁起來的銀髮已經揭開,水滴從散落在背後的髮梢滴落下來。

「準備得挺周到的嘛。你做了這麼多,到底是想跟我說什麼?」

水的深度大概到腰部吧。只要沿着散佈在溪間的石頭上跳過去,就可以在不弄溼身體的情況下越過這條河。

猶達一繞到路卡面前,路卡連忙又轉向了另一邊,於是他抓住了路卡的手腕,但路卡卻粗暴地將他揮開,那手順勢打向水面,濺起了一大片的水花。

他根本就不知道路卡早已經學會了這招還不曾公開過的祕技。

「你說你叫潘朵拉是吧?你迴天界去告訴宙斯,不管祂使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會服從祂的,我會永遠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那是……」

一股恐懼感緊緊掐住了猶達的意識,心跳激烈到只覺胸口一陣苦澀。

「爲什麼!」

猶達笑着走進了河裏,但是,路卡的樣子看來似乎不太對勁。

天使和人類不同。當天使完成三個階段的成長、公開被承認升級時,會在天神殿裏面的「誕生之館」接受神的祝福。

河川附近的樹木不多,只有從遙遠高空投射下來的朦朧月光略微照亮了四周。

「雖然有領導能力,但是卻沒有慾望;有行動力,卻又不工於心計……寧願一個人背下所有的過錯,功績則全歸給了團體——這就是猶達大人。」

所謂的冠禮式,是天使成長時非常重要的儀式。

這幾年來,一直封印在額上的這個刻印,一定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化身爲災厄,折磨着路卡吧。猶達深刻了解到路卡淡淡說出的話語中所包含的情感。

他過去到底都是在看路卡的什麼地方呢?猶達實在很厭惡如此膚淺的自己。

「你到底是怎麼被刻上這個印記的?真的完全沒有任何的線索嗎?」

「很可惜,完全沒有。而且,每當努力地試着要回想起來時,這個印記就會開始發熱、抽痛。痛。」

「這就代表你的記憶被印記給封印住了。」

「恐怕是吧……」

猶達扶着痛心疾首的路卡來到一塊岩石上坐下。

「因爲不想讓別人發現這件事,所以,我刻意用布巾纏住額頭,然後再騙人說這是在紀念冠禮式的到來,要和過去的自己劃清界線……」

猶達還記得看到路卡額頭綁着布巾出現在冠禮式時,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於是儀式結束之後,猶達便問路卡爲什麼要這麼做,當時路卡告訴他這是跟過去劃清界線的標記。由於的確很像是路卡會做的事,所以,猶達也就接受了這個理由。

「可是,你至少可以跟我說啊。」

我或許能幫上你一點忙啊……猶達無法掩飾心中的沮喪。

不過,路卡卻說道:

「我很害怕,我害怕看到你的反應……如果連你也用奇異的眼光看着我……這股不安讓我說什麼也無法坦白,直到今天被你撞見了……很抱歉……」

路卡太重視他和猶達之間的友誼了,所以,他實在沒辦法向猶達坦白自己的祕密。

月亮悄悄移動,落在路卡臉上的陰影也跟着換了位置。

他那頭溼漉漉的頭髮慢慢被風吹乾,如絹絲般的纖細髮絲在空中飛舞着。

「那接下來要怎麼做?你難道不想探究真相嗎?」

「我不打算放着它不管。不過,我的確是還在猶豫。」

「你害怕知道真相嗎?」

路卡點了點頭。

「在這個天界裏,我因爲某個不明原因而在額上被刻上了印記……一旦我嘗試要回想,這個印記就會開始痛起來……必須以這種手段來封印的回憶究竟是什麼……搞不好,我一輩子都不要想起來的話會比較好……如果我硬是要挖掘出真相,那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想到這點要不害怕也很難吧。」

他那雙毫無任何陰霾的透澈眼眸究竟在訴說着什麼呢?猶達不得不去確認這一點。

「是啊……」

路西法對天神不久後做出的制裁燃起如火般的憤怒,於是掀起了一場戰爭。

路卡深切明白猶達悲壯的決定,因此聲音聽起來顯得異常地沉重。

「不管是辛勞、還是痛苦的事,都由大家一起來承擔……我絕對不會放你一個人孤單的。所以,路卡……不要害怕,我們一起找出真相吧。」

「我不知道……無邊無際、天南地北地閒聊……總之,我想和你面對面說說話。」

路卡一聽反射性地轉過了頭。

「我要去見路西法……」

天界被一分爲二,愛憎之焰燃燒整個天空,許多天使因此而喪命。最後,路西法所率領的軍隊屈服在神的力量之下。

猶達用雙手覆住了臉。

從河裏上岸之後,路卡將衣服穿好,和猶達一起坐在草地上。

「你是認真的嗎?」

「等下次再去吧。」

「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這樣好嗎?」

不過,沒流傳下來的真相是否被埋藏在哪裏了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路西法爲何要將猶達引導至滅亡之村?這樣豈不是前後矛盾?

「雖然從來沒有把頭巾拿下來過,但有時候它也會讓我覺得快要呼吸不過來。每常這個時候,找就會跑到這裏來沖涼。」

「所以,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你不恨……路西法嗎?」

他任何時候都可以去掬取生命之泉的泉水。不過,就算和路卡一起度過的珍貴時光永遠都會留存下去,也需要靠每一瞬間不斷地累積纔行。

這是猶達所知的故事全貌。宙斯永遠是善、路西法永遠是惡,這樣的解釋應該很合理吧。

「你的目的是?」

路西法雖然暗藏着冷酷的一面,不過,他其實擁有相當深刻的情感。他對猶達和路卡一直都很溫柔,而且猶達也記得許多和路西法一起度過的時間。

路卡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陪你去,我們一起去生命之泉。」

「可是,你已經做好決定了不是嗎?」

路卡牽着猶達的手站起身。

「這是我在深思之後作出來的結論。」

路卡似乎也多少看開了一點似的,以那一如往常的睿智神情凝視着猶達。

路卡大概是認爲只有抱持特殊目的的人才會經過這條小河吧。

天使在天界與下界之間往返;地獄的居民只會出沒在地上。也就是說,天使和惡魔若是要會面,那麼天使就必須降臨,而惡魔則是得爬到地上來。

今夜就是那一瞬間。如果現在放手,那他就永遠都得不到了。

「你要降臨嗎?」

「不,今天就算了。」

難道猶達現在也還是被那個反逆的天使矇在鼓裏嗎?可是,那雙澄澈的雙眼……

這次換猶達了。如果再讓路卡繼續照顧他的話,那就太丟臉了。

路西法雖然是天使,卻不再擁有天使的資格。純白羽翼已被染黑的他墜落了地獄。

兩人再度對峙,猶達或許會被路西法吞噬。他或許會被路西法的威嚴壓倒,然後被拖到地獄去也不一定。這樣的恐懼一直存在猶達心底,遲遲無法抹去。

墮天的最上位天使——路西法。反叛神的優美、尊貴的毀滅之子……

不知是幸或不幸,今天晚上前去掬取泉水的決心成了猶達得知路卡祕密的契機。

路卡向猶達確認他此行前來的目的。

「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無法忘記……」

兩者若是要跨越地上,踏入彼此的領域,那他就必須帶一個人一起過去。所以,路西法打算親手引領猶達進入地獄。

不過,猶達卻不能在此停下腳步。

「沒差。比起降臨,我更想跟你聊聊天。」

如果下次——

只因不願天神宙斯將寵愛投注在人類身上,便陷害了神所喜愛的人類。

「聊什麼?」

「我也有很多話想要跟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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