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2

1

暗之水晶存在於地底深處。

它過去曾被保存在天界，是和光之天體成對的寶珠。

傳說中，沉眠於聖之溪谷某處的它在遙遠的過去，克洛諾斯王的時代墮入谷底，也就是所謂的地獄。

今夜，比平常更加閃亮的暗之水晶鮮明地映照出發生在地上的某件事。

那是在東方小國發生的悲劇。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猶達……」

黑暗魔王——路西法一臉詫異地從玉座上站起身。光之天使在迷惘過後放出招式將那兩個人給送進了地獄。

「是看不起我嗎……還是說，這是源自於你對我的信賴……」

路西法追憶彼方，喚回天界時代的記憶。逝去的季節碎片動搖了早該遺忘的情感，讓他感到些許苦澀。

「你到底想做什麼……」

路西法甩了下斗篷，闊步走在居城的走廊上。

相隔悠遠歲月後再度重逢的光之天使是那麼美麗、聰慧，而且滿溢着悲壯感。

他對猶達暗藏的心意所預期的結局是——天界的動亂。

「捨棄那愚蠢的迷惘吧，你只要乖乖地到我身旁來就好。」

路西法的腳步聲迴盪在石造的迴廊上。

「您要出門是嗎？」

幾名侍從跑了過來，一臉畏懼地詢問主人的意向。只見路西法的表情異常地嚴肅。

「要東門準備一輛馬車，我要去迎接不請自來的客人。」

卡穆伊和阿武站在地獄的河岸邊。

魔物們像是在觀察珍禽異獸似的，朝着從上空那個大洞被丟下來的兩名青年靠近。

「嗯……我也覺得不太對勁。大空看來昏沉沉的……最近的天界都是這個樣子嗎？」

「對了，我記得你的母親叫阿時對吧？」

希瓦很難得地說出這麼有建設性的話。不過，他的理論向來是以猶達爲中心，潘朵拉自然而然就會站到不利的位置。因此他以一副平靜的姿態上前應戰。

冥府之王張開雙手，對眼前兩名意外的造訪者露出笑容。

瑪雅也在一行人當中，他的眼神有如一個迷了路的孩子。這名兄弟天使中的弟弟和哥哥約定過，在惡夢般的聖靈祭之後，再也不會回到天界。

「你也一起來吧。」

「這麼說不合邏輯吧？希瓦。我現在就依照順序跟你說明一下狀況。不然就來證明你的想法有多麼自私吧？還有……」

隨便朝路西法靠近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兩人謹慎地和路西法保持距離。不過，最後似乎還是因爲魔王的高貴和莊嚴而放鬆警戒，接着便坐上了馬車。

爲了不祥的預感而感到緊張的猶達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聽兩個人吵架。

眼前這名還帶着少年氣息的巫覡末裔讓路西法對他有了和卡穆伊不一樣的好奇心。

一路爬到天使最高位的他同時也是背叛天神、引發戰爭的當事者。在敗北之後，他轉而投身於地獄。

對於路西法別有深意的話，卡穆伊表現得相當謹慎。如果他長久以來相信的教諭有錯的話——他的謹慎之中帶着這樣的困惑。

見到突然出現的美貌魔王，卡穆伊秈阿武只能一臉呆滯地站在原地。

這裏有的只是混沌。

「當然，交給我吧。這個地獄即將成爲你永遠的住所，所以，我就賜給你這份幸福吧。」

地獄之王誇示着自己的力量。這名青年應該能成爲他優秀的手下。

「起霧了呢。」

路卡、剛、雷、凱，還有奇拉——他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地待在約定的地方。然而正當他這麼想之際，卡珊德拉將他們送回天界的事實卻又沉重地壓着他不放。

「地上有座神祕的森林。我記得你是……在那裏出生的對吧？」

地獄總有一天會成爲樂園吧。就在路西法所訂立的法規之下。

「這恐怕是宙斯大人的憤怒吧？畢竟位居天使頂點的六聖獸一同打破了禁令。或許有什麼超乎想像的事態正在等着我們呢。」

剛踏上地獄的土地時，他的雙腳沾染了塵土。

在神的右側服侍、自由自在地操縱神的路西法相信猶達總有一天也會走上同一條路。只不過，毫無野心的猶達手上應該沒有名爲控制或籠絡的選項吧。

在幾經波折之後，猶達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天界。

「夠了。」

聖靈祭前夜的肅清便是如此。那個時候，黑色的烏雲籠罩着天神殿的上空。如果這片霧氣是顯示神技有多麼強大的證據，難不成……

反而是潘朵拉表現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關於住在天界的全知全能之神在這個世界上被歸類爲惡這一點，我非常同意。」

潘朵拉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阿武和卡穆伊不同，他的憎恨來自對親人的情感。路西法聞言靈光一閃。

阿武也會和他一樣嗎？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

然而今天早上卻沒有風。他看不到拂曉的晨光，太陽並未露臉。

猶達向真便了個眼色。看到真點頭，希瓦插嘴說道「我也要一起去」。

卡穆伊皺起眉頭。他從背對着月光佇立的猶達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東西。這讓他更加光火，絕不承認自己曾有那麼一瞬間對猶達抱有不可思議的情感。這或許更鞏固了他堅持要打倒猶達的信念也說不定。

除了數十年一度的雨天之外，不論何時，天界向來都是嚴肅地迎接黎明。

面對一心一意想見哥哥的瑪雅，猶達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讓兄弟倆早點會合，然後再將他們一同送回下界。他絕對不能讓兩兄弟捲入六聖獸的決定之中。兩兄弟必須在地上尋找屬於他們的幸福。

在那之後，他便以過人的統率力支配着地獄界。

從地表龜裂處冒出的黑煙阻礙了視線，而路西法便在這道黑煙之中紳士地迎接他的客人。

能夠這樣影響大氣，會不會是天神放出暗魔法呢？在衆多的神技之中，這是特別強力的一種魔法，也因爲如此，使用這個招術時會產生反效果。

沒能完成任務的神官長會以什麼樣的心情回到神殿呢？真也無言地觀察着潘朵拉的反應。只有希瓦和平常一模一樣。

「不會吧。你做得到這種事？」

「那麼，我就把仿徨的靈魂引領到地獄來吧。」

沒有語言的野獸只知道鬥爭，它們不斷重複着無意義的殺戮。

「不，並沒有……可是今天的霧氣卻顯得相當混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恨的是猶達……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打倒他。」

兩名天使無與倫比的力量在沒有反叛者的情況下，席捲了整個黑暗世界。

這讓路西法對他具有某種程度的關心。

「想跟上來就隨便你們，不過我可能會視情況而將你們拘禁。如果你們覺得這樣也無妨的話，那就隨你們高興了。」

「你來也做不了什麼事吧。」

路西法過去曾是天界的居民。

「猶達是嗎……他是天使之中特別美麗、聰明的一個。明明就擁有足以撼動神的力量，卻沒有選擇馴服神的這條路。」

「歡迎來到地獄界。」

「什麼？」

覆住大氣的不穩霧氣也讓他非常擔心，最糟糕的狀態盤據在他的腦海中。

「有什麼想法是個人的自由。雖然一同回到天界，但我們該選擇的道路不盡相同。還是就此告別吧。」

東方的天際逐漸泛白，黎明即將到來——

2

就在這時候，魔物們注意到魔王出現，於是立刻讓出一條路，縮回到角落去。

抵達城堡後，路西法便迅速將兩人帶往會客室，訴說起神的蠻橫。

「你說什麼？」

所以神纔會暴走。曾經身爲天使的路西法一副想這麼說的模樣，只見他抿起雙脣。

這名曾是天使中的菁英，極具才智的墮天使按照自己繪製的未來藍圖，在不久之後成爲地獄之王。一同從天界墮下的加百利則是如影隨形地侍奉在路西法身邊。他也是一名充滿智慧的天使。

「不要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你是神官長耶，應該要保護大家吧。你應該想辦法讓宙斯大人的憤怒平息下來，讓猶達順利地成爲天使長才對啊。」

「這會因時間與場合而有所不同。你今天最好不要跟過來。」

曾經被猶達打倒的卡穆伊在阿武的祕奧義『召喚』下復活了。在那場戰役之後，他被送到了地獄外。

猶達的表情暗了下來。

「我也不太清楚……算了，我遲早有一天會去調查的。意外的真相或許就藏在我們背後呢。」

只要不讓他們有機可趁，應該就不會出什麼差錯吧。

「來，請上馬車。兩位請先到我的城裏去吧。至於細節我們到那裏再慢慢談……」

天界與地上的各種異形和逆臣、心還留在現世的靈魂，這些人所聚集的黑暗荒野——地獄。在暗暗中自然產生的魔物也隨之蠢動。

「爲什麼？你不是說要把我放在你的身旁嗎？」

這個和傳說如出一轍的醜惡世界讓路西法產生了新的野心。

猶達胸口起了一陣騷動。雖然那股不安愈來愈強烈，但他還是告訴自己不可能會有這種事。這或許是雨天的前兆，所以感覺起來纔會這麼冷。

「她在悔恨之中死去，我想她對這個世界還留有眷戀吧。」

待六聖獸全員到齊後，應該就會立刻訂立攻打天神的計劃吧。潘朵拉是站在宙斯那方的天使，所以對猶達等人而書，他是個敵人。至於希瓦，只要猶達在，他或許就是這一方的夥伴。不過希瓦身上有太多不安定的要素，相信他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所以，猶達事先就說明自己可能會不擇手段的可能性。猶達表裏如一的性格給了他們選擇權，但這同時也表示不管發生什麼事，猶達都有自信可以控制住場面。

「沒錯。」

真也一臉不安地環顧着四周。

如果宙斯的魔手強制性地把他們送到別的地方……

「不對，我出生在拉古雷西安大陸北部，一個叫伊斯利亞的郊外，我是狼族的一員。在那之後，我們受到宙斯的迫害，被迫搬到遠離人煙的溪谷中。」

「不管，反正我也要跟着去就是了。」

希瓦用力地抓住猶達的手臂。就連潘朵拉也走到猶達身後，跟着說道「那我也要和各位一起去」。

卡穆伊其實也知道宙斯纔是自己真正的敵人。他不能原諒的是那個智慧與剛強並具的天使居然在看了天神的惡行之後，還遵從祂的命令，降臨到地上。

「你從來不曾對於狼族之中只有你能化身爲人形一事感到不可思議嗎？」

他會以支配讓那些野獸知道殺戮是無意義的行爲。

在猶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瑪雅之後，他便決定隨行。他想要立刻見到哥哥，因此選擇和猶達一起回到天界。他要和打破禁令、降臨下界的六聖獸一起迴天界。他不知道他們會碰到什麼狀況，但心裏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覺悟了。

路西法露出一個謎樣的微笑丟出這句話，卡穆伊本人對此則是沒有相關的記憶。

兩人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爲之後可能會有的戰鬥預做準備。

「沒有我辦不到的事——你不是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嗎？那現在就證明給我們看啊。」

猶達考慮到六聖獸可能無法一同回到天界，事先便決定了一個集合的地方。

而現在之所以會再次前來天界，全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擔心哥哥。

潘朵拉語帶諷刺，說猶達他們背叛了最高神只所下達的命令，所以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從他那抬頭仰望天空的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而，比起宙斯，卡穆伊對猶達的憎恨更加強烈。

今後，這悲慘的命運也會繼續捉弄着卡穆伊吧。

「如果猶達是個差勁的天使，我或許還能原諒他。然而那傢伙卻……」

「你的記憶有誤。」

「我是路西法，這個地獄是由我統治的。」

「那是因爲……長老狼有跟我提過這是很罕見的情況，所以我也相信他。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嗎？」

「你以前不也是曾受過猶達的幫忙嗎？就把這當作是在報恩不就好了？你只要向宙斯大人說明猶達爲什麼要打破禁令，讓宙斯大人接納那個理由就行了啊。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是輕而易舉就能辦到吧。」

卡穆伊對猶達雖然抱有憎恨以外的情感，但他卻極力要讓自己只對猶達抱有更多的憎惡。

「你居然敢這麼說……」

早晨是一天的開始。空氣得保持清新，微風必須澄澈纔行。而陽光則是肅清世界的生命源頭。

「母親相信猶達。她相信猶達或許能阻止神的狂亂之舉。可是，最後卻被一個名叫卡珊德拉的傢伙給燒死了。她是不可能成佛的，她一定會想要一雪白己的遺恨。」

「咦？」

猶達溫柔地摟着瑪雅的肩膀。這是在邀請瑪雅前往目的地。猶達暗示他只要跟着自己，就能見到他最想見的哥哥。察覺到這點的瑪雅無言地將身體轉向猶達引導的方向。

他們的目的地是原野盡頭的泉水。在有如薄墨一般的霧氣中，猶達率先走在前頭。

「您要往哪裏去？」

在不熟悉的路徑上走了一會兒之後，潘朵拉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來了就知道。如果覺得不安的話，就改走別條路吧。」

猶達冷冷地回答。他之所以刻意選擇小路，是爲了要避人耳目。在六聖獸全員到齊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做了什麼。

「不。我只是因爲沒看過這條路，才這麼問的。」

潘朵拉雖然感到擔心，卻沒有改變前進的方向。恐怕是沒有勇氣回到神殿去吧。

因此在他做好心理準備之前，一定會一直跟在猶達身後。

走過幾條岔路之後，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熟悉的地方。

「已經快到天空城了對吧？」

終於見到熟悉的景色似乎讓希瓦松了口氣。

「啊啊。不過我們不進去，而是要從旁邊的路穿過天空城後面。」

面對希瓦的問題，猶達暗示着目的地並不在此處。

「天空城啊……其實我在這裏有個回憶呢。」

瑪雅露出一個淡淡的緬懷笑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凱在惡作劇時被女神大人發現，結果被狠狠責罵了一頓。爲了懲罰凱，女神大人命令他去整理天空城的圖書室。我覺得他很可憐，所以就去幫他。圖書室最裏面堆了很多的古文書。我想說要排到書櫃裏頭實在太麻煩，所以就把它們全部塞進儲藏室裏。女神誇讚凱把圖書室收拾得很整潔的時候，凱還一副慌張的模樣呢。」

十指在後腦勺交錯的瑪雅將視線移到他們逐漸接近的天空城方向。

「你說的那間儲藏室，難不成就是祈禱房旁邊那間上了鎖的……」

真話才說到一半，瑪雅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跟之前所度過的漫長歲月相較，在天空城度過的日子根本是微不足道地短。但不可思議的是，眼底不斷映出快樂的回憶。在下着毛毛雨的日子，他們喝着茶，度過片刻的團圓。

「沒錯，我要改變行進的方向。接下來……」

猶達似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他的心臟此時有如警鈴般急遠跳動，可怕的想像不斷侵蝕着意識。

猶達也是。

「我若是離那傢伙遠遠的，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我再去和他談一次。」

——我是頭頭嘛。要承擔的風險自然比較高。

猶達封印湧上心頭的感傷，伸長了脖子。應該可以從樹木的縫隙間看到天空城的全貌纔對。

不知道爲什麼，深夜裏拿着燭臺，盯着書背的日子讓他感到一陣鄉愁。

一陣戰慄劃過全身。他所熟悉的天空城竟然變成了陌生的建築物。

只是真絕對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真就是這樣的天使。瑪雅和希望之盒——在猶達將他們託付給真之後，他不會打破猶達對他的信賴來完成自己的願望。之所以能爲此而忍耐，是因爲比起自己，他更在意周遭人的心情。

那既不是夢境，也不是幻影。呈現在眼前的是被半球形冰塊包覆住的天空城。

被卡珊德拉送回天界的他們應該是沒辦法到約定的場所去了吧。

在聖靈祭前夜的肅清時，猶達發現了黑霧乃是暗魔法的產物。那漆黑的濃霧現在正包覆着天空城。天神朝他們釋放出自己的憤怒。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神殿。

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光是場面話的安慰或是敷衍只會將瑪雅逼入絕境。

「猶達大哥……」

「夠了。」

「瑪雅就交給你了。還有這個……」

「等一下！」

和凱一起爲去女神之殿的行程預做準備、雷在庭園裏教導他如何種植花朵，以及在夕陽西照的中庭裏聽着真所演奏的豎琴時所感受到的安詳氛圍。

該怎麼回答纔好？他該給這個一心祈禱哥哥平安的弟弟、這個無罪的天使什麼建議纔對？

猶達將所有心意寄託在希望之盒上，將它交給了真。

猶達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他否定了真心中的吶喊。

因此猶達以真摯的態度面對瑪雅，他把雙手放在瑪雅小小的肩膀上。

「會不會只有哥哥到原野盡頭那邊去呢？」

光之天使當下這麼決定。他的表情看來異常平靜。

瑪雅的顫抖從手臂上傳來。

猶達表露出來的安穩表情。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那是隻有立下覺悟的人才會有的表情——死亡的預兆。

就算忍耐只能帶來悲愴，真也不會選擇解放自我。

「可是……」

「沒事，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只是覺得圖書室裏面的藏書明明那麼多，卻總是找不到我要的書而已。」

看到猶達很快地搖了搖頭，真更是卯起來要說服他。

「我要去天神殿一趟。我得和宙斯談一談纔行……」

對瑪雅而言，這恐怕也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吧。他甚至無法正眼看天空城。

「您要……把他們救出來是嗎？」

「難不成，這是宙斯大人的……」

「我不能放着他們不管。」

「可是就算天空城凍結了，也不代表大家都在裏面啊？」

然而——

「如果我們早點知道的話，或許就能解開某些謎團了吧。」

竟然是那樣的東西。

大氣中滿溢的不穩霧氣源自天空城。

「真，這實在不像你會說的話。」

「我只是在敘述一個可能性而已。我們現在說的是他們。就算他們真的被囚禁起來，也有可能在幹鈞一發之際逃了出去。就算不在原野盡頭那裏，也可能是因爲他們正在找我們。不管是哪一種狀況，我們應該在更詳細地調查之後……」

「是、是啊……」

爲什麼這時候盡是這些回憶劃過腦海呢？他要等到完成大義後，再回顧過去。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真的嗎？」

猶達穿過樹林，繞到天空城的正面。是因爲他站得太遠，以致於看走眼了嗎？只要他靠近一點，一定就能看到一如往常聳立在原處的天空城。一定是這樣沒錯！他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他們被囚禁在天空城內，被囚禁在這個冰封的世界裏。

所以他必須守護他們，直到最後一刻。

那一瞬間，兩人的指尖微微觸碰，猶達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真的聲音。

同伴們以溫暖的心迎接和卡穆伊死鬥後身心俱疲歸來的猶達，他們爲猶達舉辦的宴會也教他難以忘懷。還有跟小貓咪們一起度過的午後時光。

瑪雅一臉恐懼地說道。這句話背後暗藏着弟弟擔心哥哥安危的心情。

經常去圖書室的真始終覺得那裏的藏書量並不是很豐富。有好幾次在尋找資料的時候沒能找到必要的文件，讓他覺得很不愉快。

潘朵拉一如往常以平淡的口吻說着。但與其說是冷靜，猶達更覺得那是他畏怯的表現。潘朵拉大概是把忤逆天神的天使所遭受的懲罰，秈自己失當的處置聯想在一起了吧。

三個身影漸行漸遠。潘朵拉和希瓦在聽到猶達要去神殿之後，態度立刻爲之一變，紛紛表示他們也要和猶達同行。

「真，這件事我也只能依賴你了……請你務必守護這個盒子，直到最後一刻。」

猶達靜靜地制止他。

「天空城裏只有那個房間的門打不開，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原來如此。古文書都放在那裏面啊……」

「我是頭頭嘛。要承擔的風險自然比較高。」

猶達一邊說着，一邊向真使了個眼色。

猶達無法回答，只能抱着瑪雅的頭。

——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他們或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奇拉也說不定……」

「猶達，這是怎麼一回事！」

猶達強忍下心中的失落感，直盯着天空城看。

「我也無法斷言……你就跟真一起在這附近找找看吧。不過我不能陪你了，很抱歉。」

「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沒用的，那麼做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猶達和真對看一眼後，露出了苦笑。

和剛爭執打架的記憶也鮮明地留在心裏面。他從來不曾像那樣對誰說出真心話，所以和解之後的炙熱羈絆更加溫暖了他的胸口。

「可是，如果只有你自己去神殿的話，宙斯的憤怒又會全部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

然而，當他倏然停下腳步時，所看到的景象——

「可是，我也不知道奇拉在哪裏。宙斯的制裁應該是針對打破禁令的我們纔對。他有可能只將奇拉給放了出來……」

「你的決定會不會下得太快了一些？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去原野盡頭那邊看看再做決定也不遲啊。」

立刻嘴上來的真也無法隱藏他的動搖。

猶達八成也沒有完全捨棄這個可能性。不論要接受什麼樣的制裁，他都願意接受，藉以換取六聖獸的赦免以及奇拉的釋放吧。

真一臉嚴肅地打斷猶達的話。

「抱歉，我不該將你捲入的……我原本希望大夥兒能夠在集合地點會合，但天空城現在卻成了那副摸樣。」

真以雙手覆住希望之盒，目送猶達的身影離去。

他無法解除天神所放出的暗魔法。

其實真纔是最想去的人。他多麼想要丟下一切，和猶達一同前往天神殿。不管在那裏會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只要是和猶達在一起，就算死也不足爲懼。只可惜真的願望最終還是化爲泡沫。

跟猶達一起去，就表示真得拋下猶達的託付。他拜託真的兩件事——瑪雅和希望之盒——猶達是因爲相信他，纔會託付給他的。

「在你回來之前，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他那強硬的態度已不復見。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希望自己能這麼想。可是，我聽說他們是被卡珊德拉的浮游術給送回天界的。卡珊德拉的浮游術只能讓很輕的東西浮起來，不可能把五名天使送回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捨棄那一絲希望。然而，現在天空城卻被這團烏黑的濃霧給包覆住。這就是宙斯對天空城施放暗魔法的證據……暗魔法……它的作用對象是生物。」

猶達一邊拼了命地按捺住一湧而上的激情，一邊感受自己貫徹至今的信念被徹底打碎。

「嗯，就是那裏沒錯。我想說不能被人發現，所以就簡單地上了鎖。」

潘朵拉倏然回過神來，並下意識地朝盒子伸出手，但卻只是空虛地劃過空氣。

猶達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真自己應該也明白。凍結的天空城是幽禁着同伴們的牢獄。但他不願意承認，反倒更執著地想要說服猶達。

這不只是安慰瑪雅的話而已，猶達打從心底希望奇拉不在天空城裏。他對那個桀傲不馴的宙斯仍舊抱有期望，難道是個錯誤嗎？難道祂已經連些許的慈悲心都沒有了嗎？猶達愈是認真思考，心中的亂麻就愈糾結。

而天空城的周圍，則是被一團淡墨色的薄霧包圍着。

現在的自己能做些什麼？有什麼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在看到冰封之城後，他只剩下一個選項。

潘朵拉朝想開口說話的希瓦使了個眼色，叫他閉嘴。不論是什麼樣的局面，只要希瓦一加人對話中，整個場面就會變得支離破碎。在狀況如此嚴重的情況下，尤其更要讓他閉嘴。這或許是潘朵拉個人的考量吧。

「猶達大人，看來您的夥伴們連同那座城都遭到天罰處分了呢。」

「是這樣嗎？對不起，我……」

「雖然不願意承認，不過看來的確是如此。」

真要做的，就是不讓希望之盒回到那些會拿它來做壞事的人手上。還有，他要和瑪雅一起去找奇拉。不過，萬一奇拉也被囚禁在城裏的話，他該如何是好呢？

站在天使頂點的六聖獸一旦違反禁忌，也會連帶威脅到天神的威信。宙斯在許多層面的威信都受到了傷害，因此祂纔會將憤怒化爲制裁，降臨在六聖獸身上。

猶達遞給真的，是他從源國洞窟裏拿出來之後，就一直帶在身上的希望之盒。

一陣風吹來，猶達前額的頭髮被風吹起。

逼上前來的真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就是因爲察覺到了猶達的決定，所以他纔不讓猶達把那句話說出來。

這是多麼殘酷的警告啊。爲了讓擁有不死之身的天使更加痛苦，宙斯給了他們這個阿鼻地獄。

那大概只是數分鐘前的事吧。一行人愈走愈遠，已經不見身影的猶達所說的話。

他說話時露出的笑容，甚至讓真有一種他們今生就此訣別的錯覺。

「真大哥……」

瑪雅不安的聲音讓他的胸口一陣抽痛。

「沒事吧？你的臉色好難看。」

應該守護的瑪雅反過來擔心自己，未免太丟臉了。

「我沒事，瑪雅。」

自己究竟有多依賴猶達？在猶達離開的那一瞬間，他的世界彷彿也被囚禁在黑暗小。只要猶達在身邊，他的心情就會雀躍不已，好像什麼事都能做到的躍動感也一湧而上。雖然也曾爲此感到痛苦，但他現在才知道那是多麼奢侈的煩惱。

現在也是，猶達的身影才消失，他一個人必須揹負的沉重責任就已經壓得他一陣暈眩。

他該大哭大鬧，要猶達留下來嗎？不，他應該捨棄一切去追隨猶達嗎？真不知道。他兩邊都無法選擇。

「我們先把這個希望之盒藏起來吧。」

「是啊，要是不小心弄丟，可就糟糕了。」

瑪雅看起來倒是意外地冷靜。這個愛哭的天使今天似乎不一樣了。

「瑪雅，你好堅強……我也得振作起來纔行。」

真覺得自己反而被瑪雅所鼓勵，他緊緊握住手上的盒子。

但是和猶達的告別實在太過悲悽，他就是無法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

「眼前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情，我腦袋裏根本是一團混亂……」

這就是所謂極度混亂所引發的恍惚狀態嗎？

瑪雅開始低聲訴說了起來。

「在船上搖晃了五十多天之後，我們前去拜託阿時婆婆占卜媽媽現在在哪裏，還有她有沒有留下任何子孫。可是最後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光是這樣就已經讓我很沮喪了，結果隔天見到潘朵拉、希瓦，還有大家後，我知道了更多事。其中最讓我驚訝的，就是宙斯大人的事了。」

「是啊。比起單獨一個人，兩個人應該會比較有效率吧。」他帶着雷離開沙龍。

「如果我現在還是天界居民的話，一定會站在猶達大哥這一邊。我相信哥哥也一定會這麼做的。不要看奇拉大哥那個樣子，他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喔。雖然老是裝成一副很壞的樣子，但他卻比任何人都還要感謝大家。不管是多麼細小的回憶，他都記得清楚……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哥哥他並不是真的想離開天界……」

難不成，猶達已經注意到了嗎……！？

「嗯，因爲我跳起來了。」

步下地下室的路卡牽着雷的手，來到樓梯下面。

我和你一起揹負——在猶達的鼓勵下，兩名天使連日前往圖書室翻閱古文書尋找線索。

如果凍結的天空城不只是一個警告——

雷緩緩地掰開路卡覆在額頭上的手。

「唔……這個印記是……」

「是啊。這的確是很奇怪的邏輯。所以猶達他……決定揭竿起義，讓這錯誤的支配消失。而我們則是決定跟隨他……」

「我記得你是從冠禮式那天才開始包頭巾的。你說是爲了要向過去道別，而我也率直地相信了……其實這裏面是有祕密的對吧？」

「不過，不必擔心。阿武並沒有死。比起這個，我更希望你能看看這裏。」

瑪雅不知所措，拼了命地搖着像是失了魂的真。

「你怎麼了？真大哥。」

「猶達大哥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天界，而且他也喜歡人類，但他卻沒有辦法討厭宙斯大人。所以纔會那麼痛苦……」

難不成宙斯的目的是…，

路卡從假設當中推測出一個驚人的想像。

「你說什麼……！？」

路卡的呼吸差點停止。

「怎麼了？」

可是，這五名天使卻被送回天空城，在天空城被凍結住。

兩人走在凍結的走廊上，邁向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然而瑪雅卻只是抽了抽鼻子，並沒有滴下淚水。他甚至還一臉着急地說着「剛剛我說的事可不要告訴哥哥喔」。看來瑪雅並不想讓奇拉知道他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哥哥的。

然而今天的他卻和平常不太一樣。他一臉慎重，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路卡說。

路卡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場的所有夥伴一同轉向他。

雷取下蓋在頭上的手織布。他拍掉附着在上面的霜、改披到肩膀上後，走到路卡身邊。

真反射性地抱住瑪雅。如果愛哭鬼瑪雅正在忍住眼淚的話，那他希望自己至少能讓瑪雅現在盡情地哭個痛快。

難道他已經憤怒到不顧一切了嗎？所以纔會因憤怒而嚴懲六聖獸。事情真是這樣嗎？

「我雖然不知道對宙斯大人而言，打破禁令是多麼嚴重的罪過，可是把整個天空城凍結起來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行爲。與其說是懲罰，反而更像是警告。這是爲了驚嚇大家、恐嚇大家……會做這種事，就證明祂一點都不愛天界。」

而且我也改變不了自己的性格，所以就放棄了……可是不論何時，猶達大哥總是以對等的態度來待我，昨天他也跟我坦白所有的事情。宙斯大人最近的傲慢之舉、六聖獸的決心……」

他們現在還在下界嗎？還是回到天界了呢？如果已經回到天界的話，現在應該是在前往集合地點的路上吧。不過如果看到天空城的模樣，他們應該就會知道五個人正被幽閉在其中吧。

支配世界的最高神只絕不希望祂的威信有任何損傷。

路卡其實很想要獨處，卻又無法漠視雷那有如傾訴般的眼神。

在冠禮式的前一晚，他的額頭被刻上一個謎樣的印記。原因似乎就埋藏在路卡喪失的記憶中，但他直到今天都還想不起來。

無言地凝視着天空城的猶達在轉過頭之際，早已下定了決心。

「我也要去。」

雷邀他去夜練。兩人在染上月光的草原上切磋技巧。路卡雖然即時躲開了雷所放出的閃光，但額頭上的頭巾卻微微被割開。沒發現這一點的他動作變得更加激烈，在空中飛翔的速度加強了頭巾的空氣阻力，一不小心就把頭巾給割裂了。

3

「瑪雅也這麼覺得嗎？」

在那之後，瑪雅再次被潘朵拉催眠。等清醒過來，看到潘朵拉跟希瓦和猶達以及真一起出現的時候，他真的慌了。

「因爲猶達大哥每次提到宙斯大人的時候，雙眼看來總是十分地悲傷……」

「思，我一直在找機會。剛剛因爲陪着奇拉，所以沒能跟上你的探索之行……還好這次我們兩個可以獨處。」

「難不成……」

猶達一定會獨自去見宙斯。

路卡有點擔心一直保持沉默的雷。

雖然瑪雅很有可能只是拼命地在鼓舞自己，但一想到可能再也沒機會看到這樣的瑪雅，真就不得不覺得這是自己絕對不能遺忘、永恆的一瞬間。

雷原本就是個喜歡祕密的人。但他並不是奉行祕密主義，好像只是喜歡兩人共有的祕密話題而已。

「就、就是說啊。我也知道……如果宙斯人人能夠反省、回到過去那個宙斯大人的話就好了……可是看來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沒、沒事……」

「住手……不要再逼我了。」

他想解開印記之謎，同時又感到十分恐懼。因爲在路卡的身上發生了某人不得不以印記來封印的事情。

瑪雅說着說着，眼眶就溼了。看來他也認爲奇拉是被關在天空城裏面吧。因爲想象着被冰封的痛苦，胸口才會如此疼痛。

他選擇獨自承擔這個罪名——如果他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前往神殿的話，那根本就沒有什麼死亡的預兆。他是爲了犧牲自己才跳進火坑的。

「你喫了一驚，所以纔會被他們發現你在偷聽對吧。」

「這把刀是希瓦化身爲瑪雅去攻擊阿武時所使用的武器……」

在空中飛舞的頭巾讓路卡一陣慌張，他用手遮着額頭落地。雷立刻來到路卡身邊，上前想要關心他。然而——

「不要看。雷……我拜託你不要看。」

「糟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大概能明白猶達大哥他們爲什麼會對宙斯大人的支配感到疑問，可是我以爲那只是他們之間有所誤解。但是當我聽到潘朵拉他們說，是因爲宙斯大人的命令而前來殺阿時婆婆他們，而且宙斯大人甚至還叫潘朵拉打開希望之盒……另外，還有卡穆伊大哥的事……」

爲了讓自己的情緒冷靜卜來，他決定暫時離開一下。

路卡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他並沒有要將自己的推測說出來的意思，可是又實在是按捺不住那份動搖。

「怎麼會……」

「我想宙斯大人一定是在發生了很多事之後，纔會做出那種殘酷的支配行爲吧。所以猶達大哥也很憤怒地憎恨祂……甚至沒有辦法原諒祂。基本上，叫潘朵拉打開希望之盒這個命令本身就很奇怪。任誰都會覺得很奇怪吧。可是如果要阻止潘朵拉的話，就只能打破禁令……猶達大哥只是做了正確的事，爲什麼要被冠上罪名？」

「在這裏可以嗎？」

愈想愈恐怖的路卡決定暫時逃避現實。然而，卻被猶達發現了。

——這是祂的警告嗎？

他的記憶力也非常纖細，除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不論是風的香氣、花的種類、太陽自葉間灑落時所投射出來的形狀、水面的光輝等等……兩人對話時的一切景色雷都能一一記住。

「其實……是這個。」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巫覡母子沒事吧？一旦讓卡珊德拉和潘朵拉會合，事情就會變得很棘廠。雖然他相信猶達和真的實力，但要是潘朵拉他們拿瑪雅做擋箭牌的話，情況可能會變得不利於猶達他們也說不定。

瑪雅對猶達是絕對的信賴。自己和猶達有過這種可以強化兩人羈絆的過去嗎？真下意識地重新檢視自己和猶達之間的距離有多麼遙遠。

瑪雅是不是在扮演着哥哥所期望的弟弟呢——真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他知道瑪雅不是那麼聰明的孩子，可是今天的瑪雅卻比平常還要成熟，讓真印象深刻。

能夠對天使做出這種事的，絕對不會是天使。如此一來……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呢？」

看來雷要跟他說的似乎是不能在衆人面前說的事。

違反規定的人就該受罰——或許祂只是在徹底執行這一點而已。

如果天神是爲了向再次回到天界的猶達誇示自己的威信，那麼從卡珊德拉前往源國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完全照着天神的計劃在走。

雷是這麼熱情。路卡看到他那份激情，自然也無法再拒絕。

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也有可能是他追究得太過深入。這個問題可能只出在宙斯祂是如何判斷好壞的而已。

「怎麼了？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五名天使仍然被幽禁在呈現凍結狀態的天空城中。

雷一隻一隻地將路卡握住刀柄的手指掰開後，指着上面的紋章。

不管祂要做多卑劣的事，一切都會被湮滅。天神惡魔般的那一面也不會被爲數衆多的天使和其他神明發現。

路卡轉過頭去，但雷卻跟着繞過去，要把他的手掰開。

在那之後——的某一個夜晚。

身處在極寒中的路卡腦海裏不禁浮現這個疑問。

在成爲成年天使之前，瑪雅和哥哥一直都住在神殿中。所以，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宙斯和女神赫拉的溫柔。他露出一個不捨的笑容。

「不，沒事……對了，我再去附近看看。搞不好會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呢。」

然而真只是無言地用他僅剩的力量握緊盒子。

瑪雅說到這裏聲音一變。他緊緊抓住真的手臂，指尖上傳來憤怒般的感情。

路卡接下那把刀，在看到刀尖上的血痕後瞪大了雙眼。

問題是，無時無刻不想着要保住自己面子的天神會自曝祂選出的六聖獸所做的醜事嗎？這不就等於是在昭告天界祂的判斷錯誤嗎？

剛率先問道。

每當他們聊起回憶時，雷的回憶總是有如一篇美麗的童話。

瑪雅看來有些亢奮。不過，他有如機關槍的辭句卻讓真威到震驚不已。

就像討伐卡穆伊和殲滅狼族是宙斯威脅下界生物的做法一樣，冰封之城也是宙斯對天使們的警告嗎？

如果祂是爲了讓猶達自行前往神殿而特地將天空城凍結的話……

顯露出天神殘虐性格的恐怖冰刑。可是，爲什麼是天空城呢？

「大家都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對吧？我很不喜歡這樣，可是原因好像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施放浮游技的的確是卡珊德拉，但在背後牽線的一定是天神沒錯。如此一來，不將他們送回天空城，而是送往神殿纔是最好的選擇吧。

「請不要說得這麼悲傷。我想知道更多有關你的事……我們一樣是鳥類之長，應該可以更瞭解彼此，但你總是不願意踏出那一步……今天晚上，我是不會退讓的。」

真只覺得全身的力量被抽乾。他再也站立不住，當場跪倒在地。

雷彎腰從靴子裏面抽出一把小刀。這是他偷偷從下界帶回來的。

「我記得地下室有一個房間是專門儲藏果實酒的，我會順便繞過去看看。」

路卡揮開紛亂的念頭，那些不在現場的同伴身影掠過他的腦海。

「怎麼可能沒事。你到底是怎麼了？」

「沒錯……我知道這個印記封印了我部分的記憶，但其餘的就是一團謎了。」

面對咬住下脣的路卡，雷以平穩的眼神包容他。

雷是路卡在冠禮式那天下午才認識的天使。雷先開口和他交談，兩人也從那天開始有了交集。雷很內斂地說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路卡的存在，但說的話聽起來卻像是他想對路卡告白什麼祕密似的。

最後雷並沒有觸碰到核心就離開了。但事實上，路卡也有事情想要問雷，然而路卡自己也很難把曖昧少年時代的回憶說出口。結果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算一同度過許多時間，也從來未曾提到認識之前的話題。

「我們一起把這個謎團解開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會盡力去做……」

「……你說的話跟猶達一樣……」

路卡反射性地露出苦笑。

「猶達……？是嗎？果然只有猶達知道這件事啊。」

「他是在偶然間發現的，並不是我自己告訴他的。」

「可是……」

雷看起來似乎有些悔恨，不過很快又恢復了。

「我原本想擁有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祕密，沒想到猶達竟然也知道……可是如果是猶達的話，那就沒關係了……如果是猶達的話……

雷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低語着。不斷重複了好幾次。

雷說這把刀是希瓦在逃走時掉的，他爲了路卡而特地從下界帶回來。

「這麼說來，準備這把刀的人應該就是潘朵拉吧。」

「大概吧。以希瓦的個性來看，我不認爲他會事先帶把刀下去，而且我也不覺得那是他在降臨下界後纔拿到手的。」

「沒錯。東方國家似乎把刀子稱爲小刀。再說它們的造型也完全不同。」

路卡把刀子翻過來檢視。如果沒有這個印記的話，這不過是一把極爲普通的刀罷了。

不只天界，就連下界的拉古雷西安大陸西方的農民也都經常使用這種刀子。

「潘朵拉到底是在哪裏找到這個的……」

「怎麼會呢？我只把事情如實告訴宙斯大人而已喔。我說我在您被路卡大人他們包圍的時候，出手救了您呢。如何，我沒有說錯吧？」

「這把刀……可以先寄放在我這邊嗎？」

他們應該已經做好打算了吧。然而，要離開天空城就表示他們必須打破宙斯的暗魔法。那恐怕是無法實現的吧。但他們還是不會屈服。就算一個天使的力量不夠，只要他們同心協力，一定能闢出一條活路。

「你已經回想起什麼了嗎？」

「別管他了，走吧。」猶達抓住狼狽希瓦的肩頭，轉身背對卡珊德拉他們。

「這是慈悲爲懷的宙斯大人所做的考量吧？祂雖然不能不過問六聖獸打破禁令的行爲，但還是應該避免讓其他天使見到這一幕比較好吧。在六聖獸大人改過之後，這起事件也不會爲各位的立場留下陰影……」

對猶達而言，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猶達轉過身，用下巴指了指潘朵拉。

「說到這個，宙斯大人昨晚頒佈了外出禁止令，所以天界裏還沒有天使知道天空城變成那個樣子。您不覺得空蕩蕩的天界有些不對勁嗎？」

「你明明擁有水的屬性，而且得意技還叫作冰刃，沒想到卻這麼怕冷啊。」

「再混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天界裏的人應該會很驚訝吧。六聖獸因爲打破禁令而遭到了嚴懲……」

天神很有可能會立刻剜出猶達的心臟，但他希望在那之前至少能訴說同伴的清白。主謀者是他，其他五名天使只是被迫降臨的。

爲了避免和宙斯對峙，那不過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而增加的選項罷了。

這名天使在路卡面前向來都非常內斂，但有時候也會展現強硬的態度、或是向路卡撒嬌。

「唉呀呀，神官長大人。歡迎回來。」

換個角度來說，潘朵拉或許也稱得上是被害者，只是他並不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對象。即便如此，猶達還是希望自己多少能庇護潘朵拉。

「唉呀，您已經知道了嗎？這是祂對於不死不老的天使所做的殘虐制裁。被酷寒侵蝕的他們現在應該正在痛苦地掙扎吧。」

「外出……禁止……！？」

潘朵拉伸直背脊，對副神官長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

有如終於回巢的小鳥般的安心感，以及無法完成任務就回到神殿的懊惱，讓潘朵拉的臉色看來十分蒼白。

看到潘朵拉被逼到無言以對的樣子，就連希瓦也動了肝火。

路卡把刀藏進披在身上的長袍裏。

「如果你知道自己很礙眼的話，出口就在那裏喔。」

4

「你是來迎接我們的嗎？」

潘朵拉跟卡珊德拉擦肩而過的時候，向他拋去一個輕蔑的眼神。不過，卡珊德拉似乎將他

「謝謝你，雷。」

「這個嘛……」

在搬運果實酒之前能度過片刻這樣的時光，讓路卡感到小小的幸福。然而，他對猶達的擔心仍舊不變。

「我有一種預感，會在不遠的將來取回自己被封印起來的記憶。」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你會負起責任吧？」確認之後，希瓦半命令似的用手肘戳了戳潘朵拉。

這句話當成是逞強之詞。只見他很高興地露齒一笑。

潘朵拉詫異地重複着。

被幽禁的天使個個生性強韌，才智過人。他們已經決定要討伐天神，因此絕不可能會乖乖地接受懲罰，一定會想盡辦法試着逃出去。

「我就是在說你。看來你應該是把在地上發生的事全部講成對自己有利的情況吧。」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即使被幽禁在極寒的世界裏，但能溫暖胸口的事物卻離自己意外地近。

「不……只是，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預感。」

比感謝的心情快了一步，路卡緊緊握住雷的手。

「這句話還真好笑。」

潘朵拉所說的話。既然猶達從潘朵拉手上搶走希望之盒』潘朵拉應該也會遭到宙斯的懲罰吧。

猶達給了潘朵拉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就算同爲天使，這也不是他該對生存在不同世界的

神官們聞言一齊笑出聲來。

雷看來非常高興的樣子。

「算了算了」，卡珊德拉制止大家接連而來的嘲諷後，伸出指尖往希瓦的胸口戳了一下。

路卡以自己所剩無幾的體溫溫暖雷的雙手。

猶達不是不知道現在去見天神會發生什麼事。他不可能會獲得原諒，更遑論去期待和平的會面。

「聽了覺得不舒服嗎？你明明就在宙斯身邊服侍，卻還是完全不瞭解祂的樣子啊。再這樣下去，你日後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現在只有得到宙斯大人許可的神官才能在天界活動喔。」

「當然。我就是因此才把它帶回來的。」

即使如此深信，猶達仍然無法一直守在天空城的門前，等待同伴們自宙斯的束縛之中解放——

路卡像是在照鏡子似的凝視着刻在刀柄上的花紋。

猶達頭也不回地丟出這句話。然而，卡珊德拉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那你還真是個膚淺的神官呢。」

「您說什麼！？」

帶着數名手下的卡珊德拉看到他們之後，很無恥地打了聲招呼。

「我想應該是神殿吧……」

站在卡珊德拉背後的，是和他一起降臨下界的幾名神官。他們被猶達的氣勢所壓倒，但卡珊德拉卻是一副光明正大的樣子。

「在不必要的時候降臨，一見苗頭不對就立刻回到天界的天使啊……看來神殿裏盡是一羣懦夫呢。」

其實，他真的很想這麼做。他想要和真一起從天空城外試着去幫助他們，也想要在那邊守護瑪雅。雖然不知道有多少時間，但他們會很有耐心地等待……

「是的……」

卡珊德拉將手指從希瓦的胸口移開，改指向外門的方向。

「我以爲那是宙斯大人給的警告……」

猶達穿過潘朵拉打開的門，踏進天神殿的腹地。即使已經做好覺悟，他的腳尖還是感到一陣刺痛。

「神官待在神殿裏是理所當然的事。所謂的外人應該是指希瓦，也就是你纔對吧？」

卡珊德拉看到這一幕，誇張地拉高了嗓音：

他們愈靠近正殿，潘朵拉的步伐就愈小。

不過，這股預感卻在路卡心中喚起一種和期待截然不同的情感。待一切甦醒之後，命運的齒輪就會不顧他的意願開始旋轉。而路卡卻不得不投身其中，無處可逃。

「你這樣認真地道謝……還真是教我不好意思呢。」

卡珊德拉一臉自豪的朝他的手下們點點頭。

追根究柢，擁有如此多面向的他心底最深處還是一片溫柔。路卡經常受到雷的幫助，今天也是。他從雷手上得到取回記憶的契機。

「看來你不知道這裏是神殿吧。」

他略微落後帶頭走着的猶達，不停左右張望着庭園，身體和希瓦緊緊貼在一起。

當他看到冰封的天空城時，便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條路能走。

「沒錯，看來你的確是不需要我的建議。」

潘朵拉只是嘟噥了一聲，並沒有要回答希瓦的意思。

「喂，如果沒事要找我們的話，就趕快滾開。你們真的很礙眼耶。」

如此一來，這條毫無價值的生命或許就能拯救大家。

潘朵拉像個局外人似的低語着。

潘朵拉打開外門，鉸鏈發出嘰的一聲。

卡珊德拉臉上那副瞧不起人的笑容倏然消失，橫眉豎目。

猶達對卡珊德拉像是在教訓人一般的說法感到不可思議，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他轉過頭，嘴角隨即揚起。

很快地——

「好冷……像冰一樣。」

卡珊德拉仍是那副惹人厭的態度，他一邊把手抵到嘴角，一邊低聲笑道。

他希望宙斯將所有的激憤都針對他一個人。猶達就只有這個願望。

「這把刀是他原來就有的？還是他在降臨的時候從宙斯大人的神殿裏調來的？或者是他從誰手上得到的、在哪裏撿到的……我們可以做出很多推理……」

「不需要你來告訴我。」

「我們三個要一起到玉座前對吧。」

「不，我只是想說您應該要回來了。沒想到您會跟猶達大人一起回來呢。」

「這……這個……」

——如果我想的沒有錯，猶達啊，不要那麼早回來。

希瓦則是一如往常。雖然親眼看到宙斯對天空城做出的嚴厲懲罰，但他似乎並不覺得猶達會被懲罰的樣子。

宙斯藉由凍結天空城來展示祂的憤怒。

如果他們能獲救，那麼就算猶達犧牲了生命，達成放逐宙斯這個悲願的日子也終將到來。在臨死的那一瞬間，他若是還能抱有希望，靈魂就得以昇華。猶達加速了前往神殿的腳步，繼續整理自己的心情。

光是這樣拿着這把刀，胸口就有一陣微微的抽痛感。這樣的感覺並不常發生。

天神殿就聳立在眼前。

「別開玩笑了，請您不要說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話。」

但是對猶達而言，那算是一種逃避的行爲。

「對了、對了。我得告訴您纔行。天空城遭到宙斯大人的制裁，成了一場悲劇呢。」

「真是嚴厲的指責，不過我還是收下您寶貴的意見吧。」

「您一點都不會感到害怕嗎？」

這陣子以來，他時時都在忤逆天神，再加上這次打破的禁令，他大概無法活着離開神殿吧。

猶達帶着兩名天使往正殿走去。卡珊德拉朝他們的背影丟出最後一句尖酸刻薄的話。

「您纔要好好注意您自己呢，反叛者猶達大人。」

「那傢伙還真是讓人火大。他到底是想怎樣啊！」

快步跟上猶達的希瓦忍不住嘟起嘴脣。看來對希瓦而言，神殿並不是什麼好地方。

「呼……」

潘朵拉終於一吐鬱積在胸口的氣。他大概是很不擅長應付卡珊德拉吧。

只見他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無力的樣子。

「我倒是看到了非常意外的一面呢。」

「您的意思是？」

「我以爲你們神官彼此之間的感情都很好。當我知道卡珊德拉跟着你降臨下界的時候以爲他是去支援你的。不過實際上……」

猶達露出了苦笑。

「您是想說……我們的感情不好嗎？」

「沒錯。」

「站在神官頂點的我自然會遭嫉妒。大家應該都很羨慕我吧？真是教人頭痛呢。」

總是愛逞強的潘朵拉其實異常地脆弱。猶達突然回想起過去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他。

「別逞強了。」

「怎麼會呢。我並沒有在逞強。」

「我聽說天使一旦被任命爲神官，便鮮少有機會能夠離開神殿。衆多的神官在封閉的空間裏相互傾軋爭權。不必要的爭執恐怕也是無法避免的吧……」

不論是潘朵拉或是卡珊德拉都一樣。他們大概是在侍奉宙斯時開始爭寵的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神官們不應該都是原來那個溫柔的天使嗎？

「猶達大人……」

現在能向宙斯報告的，頂多也只有沒能達成目標的事實而已。他必須拖延一些時間纔行。

「您……您怎麼突然……」

那絕對是宙斯的聲音沒錯。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甚至希望你能乾脆回到過去的那個你。」

「難不成是什麼惡兆？猶達大哥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真說到一半的時候——

希瓦大叫着。潘朵拉則是向後退開，背脊貼到了牆上。

擁有風屬性的真原本可以用風力捲起龍捲風，藉以擊退藤蔓。然而，操縱風力必須用上雙手。此時緊握着希望之盒的天使只有一隻手空着，因此只能放出真空刃。

之前，猶達被任命爲天使長。天使長是天使的最高位階，那同時也是路西法過去曾經坐過的位置。在路西法墮天之後，天使長的位置沒有任何後繼者，空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三名天使穿過玄關拱門，在左右皆立有圓柱的走廊上朝玉座走去。潘朵拉和希瓦走在猶達的身旁。各自擁有不同目的的三名天使走向宙斯所在之處。

不過，不管切斷多少，還是有無數藤蔓不斷從四處冒出來，沒完沒了。他該怎麼做纔好？真邊跑着邊放出真空刃，接着突然察覺到自己的上方一片黑暗，他連忙抬頭一看。

祂絕不接受和睦。服從、或是死——宙斯只有這兩個選項。

黑色漩渦捕捉到猶達後，轉眼之間再次往上衝，隨即被空中的巨大空洞吸入。

倒過來的黑色漩渦朝猶達落下。

事情會隨着觀察者切入的角度而有所不同，天使也是一樣。

「宙斯大人確信猶達大人是這次打破禁令的主謀。」

卡珊德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潘朵拉身邊。大概是心生動搖，以致潘朵拉並沒有注意到卡珊德拉靠近吧。

唯我獨尊的天神認爲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應該服從祂、平伏在祂的腳下。敢反叛祂的話就會像對待卡穆伊一族或是巫覡母子一樣下達暗殺令。

現在回想起來，猶達和宙斯之間的爭執，不就是從天神下令要猶達坐上那個位子時開始的嗎？

「我……」

突如其來的異狀讓希瓦感到一陣慌張。猶達被帶走的衝擊讓他慌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爲了在短時間內多少找到對自己有利的藉口，潘朵拉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間。而且還是帶着希瓦一起。

希瓦在此時插話，將兩人對遙遠過去的幻覺一舉打破。潘朵拉也立刻恢復爲神官長的表情。或許只有猶達一個人在作夢也說不定。

但從真那副緊張的神情看來，這份懷疑立刻就被打消了。

「還有他無與倫比的統率力與羣衆魅力……對宙斯大人而言，構成猶達大人的一切因子都是證明猶達大人是反叛者的證據……潘朵拉大人是怎麼想的呢？」

「啊啊。就這樣吧。」

「吶。你們怎麼聊得那麼開心，太奸詐了吧。也讓我加入你們的話題嘛。」

「我也很想知道啊。」

一樣。這和包圍天空城的那片不穩霧氣一模一樣。

花季裏燦爛綻放的七彩玫瑰花海在猶達眼底無盡延伸。

「沒事……」

「猶達他去哪裏了啊……」

潘朵拉抓住希瓦的手臂，急忙在迴廊上向右一轉。他的目的地並不是玉座。有猶達陪伴在身旁，他還敢去見宙斯，但若是和希瓦一起的話，他實在很猶豫。

對於強迫絕對服從的天神，猶達不斷地拒絕，但最後還是自行前往神殿。

『你終於來了……麒麟猶達。』

「這樣啊？那麼就待會見了，神官長大人。」

「什、什麼……地震？」

唯有三人的腳步聲仍迴盪在其中。猶達有一種奇妙的預感。看到猶達停下腳步，兩人也跟着站定。上方沉重的氣流讓猶達忍不住抬起頭，接着便看見那片不知何時出現的濃霧，漆黑到讓他看不見天上。

「咦？」

除了像這樣與宙斯對峙之外，他或許還有其他的解決方法也說不定。

「怎麼了？真大哥。」

「是啊，祂應該是很生氣吧。」

「猶達明明答應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吶，潘朵拉？宙斯大人真的那麼生氣嗎？猶達纔剛踏進神殿而已，宙斯大人就把他帶走……」

真反射性地轉過頭。

「是啊，抱歉……」

「猶達的叫聲……」

神殿裏不見半個人影。這個走廊向來是神官們往返辦事的主要回廊，現在卻沒有半個人影，整條迥廊上一片寂靜。

「啊……」

「瑪雅！快放手！」

「怎麼辦……我們要怎麼做才能幫他呢？」

剎那間，潘朵拉的表情扭曲。那張快哭出來的臉上寫着過去仰慕猶達時的秀麗。

從黑色漩渦中央響起，並往四周擴散的聲音朝猶達直剌而來。

潘朵拉的臉頰染上一抹淡紅。

猶達愈是無視、反抗，天神就對他愈執著。

瑪雅差點就摔倒，趕緊調整姿勢。但地面除了搖晃之外，甚至還出現了高低不平的凹凸現象

「這到底是怎麼……」

「因爲他是六聖獸的領導者？」

「很可愛……請您不要開玩笑了。」

「抱歉，我還有急事。有問題的話，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所以，在還無法做出完美的回答前，他極力避免發言。在彼此互扯後腿的神殿中，身爲神官長的潘朵拉能君臨所有神官，自然有他的處世之道。

「宙斯大人……」

猶達曾經天天來這裏謁見宙斯。早已看慣的風景如今卻拒絕他的到來。

「的確是猶達的聲音沒錯。雖然只有一瞬間……」

「不……我想我們什麼都……」

「這個嘛……」

「咦？從哪裏傳來的？我什麼都沒有聽到耶……」

「他的目的地是宙斯大人的神殿，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你在那邊嘀咕什麼啊。」

「我早已不再喜歡眼前這個殘酷的你。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還是當初的那個你，我就能守護你了……真是太可惜了。」

是悲壯的決意描繪出片刻的幻影嗎？

5

瑪雅緊緊握住真的手。

如果猶達能夠了解每一名天使心中的痛苦與悲傷，而不只是看表面的話，猶達的心意或許也會有所改變吧。

瑪雅緊緊抓住真的手臂。

「難不成是黑暗森林……不，不可能……可是，祂會把猶達帶到哪裏去呢……」

「唔……」

往瑪雅反方向跑去的真讓所有的藤蔓轉向自己後，立刻射出真空刃。

就連潘朵拉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從來沒看過宙斯用那樣的方式將人帶走。

「啊……！」

待空洞闔上後，天花板又恢復原狀，迴廊上看不出絲毫的變化。

然而，只要天神繼續這種殘酷的支配方式，猶達就不會宣誓自己的愛與忠誠。他們永遠都會是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吧。

「猶達不知道被帶到哪裏去了，爲什麼只有他一個人被……」

就在他們配合振動移動身體之際，滿是荊棘的藤蔓突然穿破地面、剌了出來。只見無數的藤蔓自四面八方剌出，朝着真和瑪雅直襲而來。

地面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這就是宙斯大人的暗魔法……」

他們來到天神殿正殿。

急轉直下的情勢讓潘朵拉無法立即掌握眼前的狀況。如果無心說出口的話被卡珊德拉抓到語病、或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曲解，可是會替自己帶來困擾。

「嗚哇啊啊啊啊啊——」

「我第一次覺得你看起來很可愛……」

真光是想像，整個人就快要陷入瘋狂。身上豎起的寒毛代表猶達將會被宙斯撕裂嗎？如果猶達的覺悟成真的話——

「你說的並沒有錯……」

言語中句句帶帶剌的卡珊德拉這次不知道又在計劃些什麼。只見他繼續朝着潘朵拉逼近。

真從剛剛開始就表現得怪怪的，瑪雅想說會不會是他聽錯了。

「那片黑霧是怎麼回事？」

「我管你什麼這個那個的。身爲神官長的你怎麼可能會有不知道的事。你不是最靠近宙斯大人、最受祂寵愛的天使嗎！」

黑霧瞬間捲起漩渦，開始在猶達的頭上旋轉。

只有留在現場的潘朵拉和希瓦呆立在原處。

「……但現在應該是不可能實現的了……」

潘朵拉的雙腳不住顫抖着。

真舉起一隻手，施放出小型的真空刃。真空刃接連切斷逼上前來的藤蔓。

『你打破我的禁令，率領六聖獸降臨的罪名。我可饒不了你。你理當接受神的懲罰！』

在他踏進神殿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潘朵拉不僅在意猶達的去向，還得應付一直纏着自己不放的希瓦。他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再去應付卡珊德拉。

然而，希瓦並沒有給潘朵拉慢慢思考的時間。

漩渦以驚人的速度束縛住猶達。

只見上頭飄浮着一片黑雲。每當真移動時，便以同樣的速度追了上來，毫無離開的意思。不久，黑雲分裂成兩片，有個東西從雲的裂縫中旋轉着落下。那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無處可逃的真被落下的東西——十字形柱子——的尖端劃過左肩，鮮血迸射而出。

「啊啊啊啊……」

真倒在地面上，劇烈的疼痛令他的表情扭曲，但他還是沒有放開盒子。

沾滿血跡的長袍翻落。衣服被撕裂的真以一隻手撐在地上，試圖坐起身。這時藤蔓開始纏繞上他的身體。

真試着要甩開藤蔓，卻趕不上藤蔓纏上來的速度，不斷湧出的鮮血將藤蔓染成了暗紅色。

「真大哥——！」

「不要過來！！」

真用盡渾身的力氣大喊着。他必須制止朝這邊跑過來的瑪雅。

他不能讓瑪雅也捲進來受這種罪。

瑪雅看到真拼命大喊的樣子，不禁停下了腳步。但是，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又再度朝他靠近。

「不可以過來……」

真痛苦喘息着，拼了命地制止瑪雅。纏繞在真身上的藤蔓一口氣將他舉起、綁到十字柱上頭。

「嗚嗚……唔……」

藤蔓將真的手腕、手臂、胸口、雙腳緊緊捲上十字柱後，剌進他的皮膚。

『玄武真——』

黑雲之中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音。

「唔……是宙斯……大人嗎？」

他只顧着擔心被關在凍結天空城裏的同伴和猶達的安危，完全忘了同罪的自己絕不可能逃得過懲罰。

是他太大意了。真以悔恨苛責着自己。

『被綁在十字柱上的感覺如何？』

「天使……是無法解開天神的懲罰的……所以，瑪雅，請你先躲……起來。|

鮮血仍未止歇，就這麼沿着十字柱緩緩流下，染紅了大地。

「可是、可是……」

「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天神的禁令確實是不能違反沒錯，可是，真大哥又不是出於惡意才……宙斯大人爲什麼不試着瞭解大家的心意就做出這種事……」

「啊啊……」

「爲什麼不可以！」

「真、真大哥！」

天神的怒吼聲交疊成數層傳來，剌進真的腦髓。

「不……可以……」

『愚蠢的傢伙。希望之盒不是你這種傢伙能拿的東西！』

「瑪雅……」

藤蔓像是在嘲笑視死如歸的真一般，纏繞上真麻痹的手指，試着把他的手指拉開。

真說到一半就暈了過去。

全身動彈不得的真，一心只想要救出眼下呆呆望着自己的瑪雅。

「我、我早就已經有所覺悟了……像這樣的……」

「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

「拜託你……在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獲救之前……請你暫時避開衆人耳目躲起來…」

宙斯對真做出宣告後，黑雲便消失無蹤，四周也再度恢復了平靜。

瑪雅伸出手準備拉開藤蔓，但真立刻命令他離開。

「唔唔……」

荊棘剌進真的皮膚裏，他全身上下都滲出了鮮血。

真將神經集中在左手指尖上。緊緊纏繞住他五根手指的藤蔓一齊向外將手指拉開。

一隻、接着一隻，真的手指被拉到外側固定。然後黑雲降落到終於攤開的手掌上，奪走了希望之盒。

真緊緊咬住牙根仰望天空。手腕被藤蔓縛得愈來愈緊，真的指尖開始麻痹。可是他依舊沒有放開希望之盒。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絕不會放開的。

獨自留在現場的瑪雅不知所措，只能盯着十字柱看。

「不要……再說了，瑪雅。」

若是右手自由，他就能輕鬆防禦藤蔓的攻擊。但現在的他四肢全被藤蔓束縛，就算要防禦，也有一定的極限。

「爲什麼？我想要救真大哥啊。」

「這是我……打破禁令的懲罰……你如果想要救我的話，也會受到制裁的……」

「我現在就去救你，你等一下。」

『你就好好嚐嚐打破禁令的懲罰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