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1
《聖獸》 · 有棲川ケイ · 1.8萬 字
1
天界宙斯歷5-091年 3月——
夜半時分。
在寂靜與黑暗之中,光之天使——猶達在睡夢中連翻了好幾次身。
此時他又再度翻轉過身子。
他睡得非常地不安穩。
就在昨天——宙斯下達了那道命令後,他有預感這個原本就已經動搖的天界,將會因此而產生更大的異動。
猶達實在無法認同神意,疑惑不斷地湧上他的心頭。就算躺在牀上也無法放鬆休息,反而只會讓神經繃得更緊。
也該是黎明之時了吧。猶達睜開了雙眼,四周的黑暗此刻正逐漸淡去。
猶達從牀上坐起,披上了掛在腳邊架上的長袍,緩緩地走過房間。
整夜的翻來覆去雖然沒能夠讓他熟睡,但等到他回過神來,天色也已經快亮了。
猶達站在窗邊眺望天空,曙光已經從東方的雲層中現身。
體內雖還殘留着睡眠不足的疲憊感,但思緒卻不可思議地清明。
這種時候,轉換一下心情會比再次躺下來休息來得好。於是,猶達換好衣服之後便走出了室外。
迎面吹拂而來的風意外地冷冽,但對溼暖的皮膚來說卻相當舒適,帶來了有如澄澈空氣貫入體內的清爽感覺。
猶達一邊聽着草木摩擦的聲音,一邊穿過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走上了丘陵。藉由眼角的餘光,猶達捕捉到黎明時分在東方天際綻放光芒的金星,他走到初始之丘的頂端。
從這裏極目眺望,天界全土仍是一片寂靜。以逐漸泛白的天空爲背景的風景,彷彿像是一幕皮影戲般。
不久,火紅的朝陽白天神殿的正面升起,映照在猶達眼底的一切,逐漸取回了原本應有的鮮豔色彩。
在他眼下的是天使們的交流場所——中央廣場,擺在四周的神只雕像將落下的光芒耀眼地反射回去。
道路以天神殿爲基軸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河川則交錯其中。在這片廣闊的大地上有原野、樹林與精靈森林,遠方的憤怒火山以及聖頂則是維持着古老的樣貌聳立着。
這是猶達再熟悉不過的景象。不,就是因爲他早已經非常熟悉,所以纔會如此嗎?由這座丘陵上眺望的風景爲猶達帶來一股安心感。
「……是啊,或許是因爲我是上位天使才能這麼說。不過,就算我是上位天使又如何呢?那也不代表我就比較偉大啊。」
猶達彎下腰來,將視線調整到和他們一樣的高度,想要緩和他們的不安。
在天際的最深處。
如今回想起來,修練的日子還是挺讓人懷念的,猶達悄悄將收起的回憶在胸臆中攤開。
「最後面那邊太糟了。」
「結果你怎麼做呢?」
猶達最後又看了一眼隨着太陽移動,活力也隨之升高的廣場周邊之後,踏上了來時路。
「到底是什麼樣的好玩事情啊?告訴我們嘛。」
成年是神認可少年天使足以成爲正天使的證明,因此少年天使爲了能夠早日晉升而彼此切磋琢磨。
「先不告訴你們,等你們自己去了就知道。」猶達看着一臉好奇的少年天使們,以平常不展露於外的天真表情閉起一隻眼說道。
一陣清爽的風吹過。
「這不是我有沒有主動去找他們的問題,畢竟被拋棄的人是我,我只是將自己的手伸出去而已。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拒絕我的造訪,不過一連去了幾次之後,他們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我很在意自己成爲成年天使之後,會是哪一個階級的天使。如果能像猶達大哥一樣是上位那就還好,如果是下位的話……」
穿過蒼鬱茂密的林木之後,可以看見一整片由高高低低的巨大岩石相連而成的山脈。
他們看了看彼此,一臉困擾地點了點頭。
「其實階級制度剛開始執行的時候,我那些從修練時代就認識的朋友們,只要是被分到中位或下位的,全都離我而去了……」
2
「雖然也有一些天使因此變得很難相處,但絕大多數的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絲毫不在意階級,和我相處得很好。而其他階級裏,也有我從修練之館時代就認識的朋友。」
猶達由衷熱愛環繞着自己的這一切事物。
「那是因爲對象是猶達大哥啊。這跟階級一點關係也沒有,大家都想跟猶達大哥成爲好朋友嘛。」
他的憂慮果真不是沒有根據的嗎?今天早上的不安又再次湧上心頭,但現在的他不應該被自己的感傷囚禁住。
「就算我們好不容易成爲正天使,下位天使也只會被人當成笨蛋嘲笑而已……」
猶達扶着背部着地的少年起身,像是在安撫他一樣。他瞥了全員一眼,這一眼彷彿是個暗號般,只見在場的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
最後必定會帶來好的結果。只要如此相信,那麼即便曾在瞬間出現過負面的要素,他也不需要擔心。
此刻最重要的任務,應該是設法消除少年們的迷惘纔對。
看來像是裏面領導者的少年提出了異議。
所以——
「那是因爲猶達大哥你……」
「呀啊!!」
在修練之館不僅能學習到各種體術,就連作爲體術基礎的敏捷性和強韌度也會重新受到鍛鏈。如此嚴苛的指導,不僅能讓少年天使的肉體變得更加強壯,更重要的是可以增強他們在精神方面的修行。
少年天使們腳步蹣跚地跌坐在地上。
他纔講到這裏,少年間便不禁發出一陣「不會吧……」的驚愕喧譁聲。
勉強纔跟上他那有如風一般敏捷動作的共有五個人,每一個都是少年天使。
他不能懷疑宙斯,真理一定存在於雙眼未及之處。猶達像是在詠唱咒文般不斷對自己重複說着。
「投降了嗎?」
「喝!」
五人認真聼着猶達的建議,他的鼓勵稍微提振了大夥兒沮喪的心情。
猶達對他們吐露自己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祕密。
「他們還諷刺我,說什麼以後就連住的世界也會不一樣了,可是我還是想繼續和大家做好朋友啊……」
「不管花再多的時間練習,我們仍舊是不成氣候的天使啊。」
「嘿!」
看起來像是衆人領導者的少年非常地沮喪,他籲一聲,微微嘆了一口氣。
「沒有這回事,你們要對自己有信心。」
「我想和大夥維持像以前一樣的關係……於是便把我真正的想法告訴他們。我跟他們說:雖然我們身上被安了一個階級,但我們之間的交流並沒有被禁止。」
他以真空波打中在踉蹌少年背後做好準備的敵人後,隨即拉起防禦壁擋下另外一邊隨着「就是那裏!」這句怪聲後所擊出的熱波。
其中一名少年吞吞吐吐地說道。
對猶達來說,每件事情都非常重要,同時也都輕怱不得。
「位居中位的話就好一點吧。」
「我纔不想要去那個什麼修練之館呢。」
「我也是,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和猶達大哥一起練武就夠了。」
現在天界的確開始在改變。
猶達像是在告誡自己般地搖了搖頭。
「如果真有什麼好玩的事情,那要我去修練之館也沒關係,可是之後……」
「要能事先預測對手的動向。」
猶達推測全員的疲憊程度後,宣佈練武時間結束。他擦着額頭上冒出的汗,露出了白亮的牙齒。
每個人都很認真地聽着猶達說話。
「不必在意這種事……我知道就算我這麼說,你們或許也聽不進去。不過,我認爲天使的價值並不是由階級來決定的。」
有着地的、有拼命逃開的、有跳上樹木枝幹的、有飛過天空再次朝向對手的,還有必殺技遭目標閃過的……等等。
所以纔會這樣嗎?所以自己的心纔會無意識地傾向永恆不變的事物嗎?
「修行雖然嚴苛,但其實也有好玩的事情。」
隨着咻一聲劃破空氣揮出的拳頭,已經早一步預測到拼了命想躲開攻擊的少年行動,並以不致過強的力道擊中對方急欲閃開的肩頭。
除此之外,他們也必須接受有關天界的歷史,以及身爲一名天使必須知曉的道德等各方面的教育。長老們不厭其煩地耳提面命,無非是希望少年天使們在晉升爲成年天使之後,能夠順利地完成神的使命。只是對這羣少年天使來說,長老們的諄諄教誨不過是煩人的嘮叨罷了。
「說到這個,你們去修練之館的日子好像已經決定好了吧?」
猶達先告訴五人今天的戰鬥水準高於平常,讓他們安心之後,再針對個人分別給予不同的建議。
聽了少年曖昧不明的語尾,猶達追問道。
「那邊!」
無數身影足蹬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再躍起、彈開,畫出拋物線往四處奔走。
丟開這份杞人憂天的想法吧。
但目前所執行的成年天使階級制度,卻讓少年們單純的願望蒙上了一層陰影。
猶達揮開少年趁隙踢來的一腳,另一名少年因爲藉此機會抓到猶達背後有空隙而雙眼爲之一亮,立刻朝猶達展開了攻擊。只不過——
就算是這個世界的遺物主、全知全能的天神——宙斯親手將天使們純真的心推落幽暗深淵,也一定是基於某種深思遠慮纔會這麼做。
改變並不是壞事。改變絕對不是壞事,只是這個改變讓人有一種極上樂園將不再是極上樂園的預感——
猶達並沒有強迫他們接受階級制度的意思,他相信誠實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們,和他們面對面坐下來談纔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陽光似乎被雲層遼蔽住,四周明顯轉暗。
這股騷動無時無刻都在壓迫着猶達的胸口。
「纔沒有那種事呢。人家都很嫉妒上位天使,所以每個中位天使都很殘忍嗜血,我纔不想成爲那種人呢。」
一個少年率先嘟起嘴抗議,其他的人也跟着應和着。
——少年們的心靈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們吧……」
「是猶達大哥主動去找他們的嗎?」
來到這裏的天使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自我鍛鏈。
今天會是忙碌的一天。白天要和少年天使們練武,接着,他預定要到女神那邊去一趟。傍晚則是約好了要和平日就有在交流的人一起喫晚餐。
「我也是。就算我們全部一起上,猶達大哥還是很簡單地就能閃過我們的攻擊。」
「怎麼了?」
猶達在輕鬆躲過的瞬間,同時抓住少年的手將他摔了出去。
「那就糟糕了,萬一被烙上下位烙印的話,那我還不如一輩子都當個少年天使還比較好……」
「光是今天一天,你們就進步了不少喔。」
由大自然所創造出來的粗獷巖場非常適合武術鍛鏈,也因此使得這裏成爲時時刻刻都熱氣滿溢的格鬥場。
「你們……」
「不過,這一定……」
天使的生命歷程分成好幾個階段,每個階段性的任務都必須在該階段結束之前完成。對少年時代的他們來說,最大的難關便是『修練之館』的苦行。但只要能順利突破這一道關卡,那麼將來便能夠很快地晉升爲成年天使。
猶達以前也和他們一樣,他喜歡活動筋骨,不喜歡一天到晚坐在椅子上上課。他會蹺課,也曾經爲了要打發時間,而和好友路卡打暗號,趁長老看着下面的時候偷偷惡作劇。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和剛開始那段經常需要放水的日子相比,現在的猶達可是非常認真地在應戰。每次和這羣少年天使練武,猶達都會調整自己的力量來配合他們的成長。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個以飛起的沙塵爲掩飾、用高超技術巧妙切換攻守應戰的身影,竟然是單槍匹馬地在和所有人對戰。
猶達巧妙地利用巖山間的高低落差以及一旁的樹木,做出緩急交織的攻防,姿態優美不說,甚至不見絲毫紊亂。
「我、我輸了……」
天使是經由天神的創造,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天使和人類不一樣,並不會隨着歲月的流逝而變老,他們只會有幼年、少年及成年三次大型的成長。
「猶達大哥你總是定期陪我們練武,照理說我們應該要變得更強纔對,可是我們卻一點也沒有變強的感覺啊。」
「我覺得我反而變得比以前更差了。」
在後半段有危險的人是我……少年們看着猶達臉上的苦笑,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但猶達並不是在說謊。
他們在擔心自己的未來。
在流轉的時間洪流中,至今也曾發生過數次異常的變化。
樹上的綠葉隨風輕輕搖曳着,遠處傳來鳥兒的嗚叫聲。
「真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這種事。」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外表看起來雖然不怎麼樣,但有的很擅長游泳、有的是記憶力過人、不然就是會釀製令人驚爲天人的葡萄美酒,每一項都是我遠遠不及的專長。」
也因此,猶達更覺得階級制度根本就毫無意義。明明每個天使都擁有相異的個性與能力,但天神卻看也不多看一眼,就擅自以他的基準將天使分作三個階級,這讓猶達完全沒有辦法接受。
「我覺得我可以理解猶達大哥想要說的。」
其中一人原本晦暗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這個在天界中,人人都仰慕的天使沒有任何一絲的自傲。
就連衆神都認同他文武雙全的實力,但他卻毫不驕縱自傲,經常陪着少年們練武。
少年天使們真誠地聽着猶達的告白。他們爲自己抱怨過的事情道歉,面帶笑容地說他們從今以後絕不再胡思亂想,而且絕對會好好地加油。
最後大家合掌行禮之後,感情融洽地踏上了歸途。
猶達目送他們的背影逐漸遠去,然後聽見翅膀拍動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那名從大樹枝幹上飛舞而下的天使在着地的同時,將綻放純白光輝的巨大羽翼收到了背後。
「辛苦你了。」
「是路卡啊……」
他們兩人交換了一個微笑,一起在身旁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纔到。我看着你陪那些少年練武,也看着你和他們說話……」
「你也一起加入就好了啊。」
「我想說還是別打擾你們的好……」
「說什麼打擾啊?他們一定會很歡迎你的。」
如果我加入的話,原本大家都同意的事,到最後一定會出現異議……路卡搖了搖頭如此說道。不過對猶達而言,路卡是他無可取代的好朋友,只是兩人的個性完全相反。
就在昨天,十四名上位天使被緊急召集到神殿去,並由天神宙斯口中得知新的旨意。
那名叫凱的天使因加速過猛以致無法即時減速,幸好剛一把將他抱住才得以停下來,他不斷呼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氣。
「我認爲宙斯根本是在煽動不必要的邪念,但祂或許只是在測試我們吧。祂故意爲我們設計一個惡劣的環境,想看我們是否能在這樣的逆境中維持愛與信仰……」
「真難得,愛讀書的你居然也會拿着書本恍神啊?」
「那是……」
「我也是,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所以纔會制止你。我希望你能夠明白這點。」
「不……既然這是天神宙斯的意思,那麼我也只能夠遵從。可是,祂現在卻要從上級天使中再選出六聖獸……如果祂在天使之中又另外再加上一層階級的話,那天界將會變得如何呢?要是引起更多騷動的話……」
「凱吧……?」
「鐘聲還是和以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所以我纔會一時聽得入神,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不過我跟他抱持一樣的想法。」
如果只是暫時性的現象也就罷了,但萬一這種現象持續演變下去的話,誰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結局呢?
剛開始的時候,是神所賜予的恩惠出現差異,後來就連居住區域也被劃分開來。最近則是連待遇方面都出現了明顯可見的差別。
凱和剛從年幼時期,感情就有如一對親兄弟般的融洽,活潑的他永遠都是精力充沛,真常常被他過人的活力給打敗。
剛聞言皺起了眉頭,接着,他將視線轉往凱緊緊護在胸前的東西上面。當然,真也是一樣。
剛像個爲了不停闖禍的孩子忙得焦頭爛額的監護者一樣,嘆了一口氣。
「真還真是喜歡讀書耶……我才這麼想着而已,就看到你坐在這。怎麼了?在想什麼事情嗎?」
凱已經有好幾次被女神抓到他偷偷地將女神之鏡給偷出來,不過就算被罵得再兇,凱仍舊是學不乖,老是重複着相同的行爲。真嚴厲地警告凱:即便女神的心胸再怎麼寬大,她的忍耐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一名身形順長的健壯天使在真的身邊停下腳步。
光就現況而言,就連少年天使們也都受到了階級制度的影響。幸好他們能夠理解猶達的想法,但那些沒有機會接觸到猶違的少年天使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猶達少年時期曾經在女神的身邊待過一段時間。身爲一名天使,猶達不僅擁有秀逸過人的資質,在各力而的表現也都十分優異,而這導致了部分的正天使對他心生妒忌。
從真的外表來看,他是一個非常優雅的天使。理智的臉上戴了一副纖細的眼鏡,長長的頭髮以純白色的緞帶綁着。內斂的性格或許讓他看起來顯得被動,但其實他的內心暗藏着一份不受任何人左右的無畏勇氣。
「啊啊……最近天界不太安穩。」
路卡已經有一陣子沒從猶達口中聽到女神的名字,因此覺得很驚訝。
剛擅長格鬥和劍術,與真的性格可說是完全相反,但強健如他也有纖細體貼的一面。在和親近的天使相處時,尤其更加用心。
「昨天晚上我接到神令,要我今天到神殿去接下女神的傳令。」
宣告正午時分到來的鐘聲陣陣響起,自天神殿的尖塔上傳遍了四周。
「是啊。」
猶達一方面覺得很高興,但心裏那股想要自立的想法卻讓他無法率直地接受女神的好意,因此便自詡爲守護女神的騎士。現在同想起來,雖然那是一段他很想要抹去的回憶,但就是因爲有過那一段日子,兩人之間才能建立起特殊的信賴關係。
「不只是階級。神應該要寵愛崇拜祂的人,現在不過是出現了一些反抗祂的動物而已,神就要壓制所有的動物。這樣的做法也算是愛嗎?再繼續製造混亂有什麼好處?我完全不懂宙斯祕爲什麼要這麼做。」
真原本就不是很喜歡和一人羣人笑鬧,不擅長動態活動的他大都是待在安靜的地方看書。一旦在閱讀時發現疑問,他立刻就會一頭鑽進圖書館裏,埋首在相關文獻中,直到找出答案爲止。
路卡的話語裏滿是對邀他喫晚餐的天使的體貼之意。
「我是很想去,可是我等一下得去女神的神殿。」
真抱着古書站起了身。
宙斯不僅禁止下位天使進入神殿,同時更強迫他們進行粗重的勞動工作。中位天使則是被派去辦雜事,只有上位天使能夠完成天使原本該有的使命——完成神的命令。
路卡隨意的邀請讓人感受到他對同伴的關心。猶達雖然很想答應,但他還有一個地方非去不可。
「聽說六聖獸是由我們上他天使中決選出來的,那就表示又要多出一個階級了。」
真露出害羞的笑容,闔上了膝頭上的書。
「喂——!」
「反正沒差啦,我們一起來看看下界現在是什麼模樣吧。剛、真,你們兩個過來看嘛,這可是我費盡心思纔拿到的喔。」
「我要過南西之橋,去採點塔利姆的果實回來。雷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天神說祂要從上位天使中選出六名天使,作爲天使的頂點。獲選的天使將被命名爲六聖獸,依不同屬性分別領導在下界生息的各種動物,責任非常重大。但就是這一點讓猶達覺得不大對勁。
「唉呀,真是糟了一個糕耶。本大爺剛剛所做的事差點讓那些親衛隊給逮着了呢。」
「我記得雷很喜歡喫那種果實。」
他的話纔剛說到一半,就因爲撼動大地的噪音不斷自後方傳來而停下。
「凱,剛說的一點也沒錯。女神之鏡是用來映照下界的貴重物品,萬一不小心裂損的話,那可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到時你也沒辦法全身而退喔。」
兩人在幼時相過後便成爲好朋友,從那之後就一直在一起,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唉喲……你不用威脅我了啦。我又不是拿女神之鏡來做什麼壞事,而且看我這麼小心翼翼地對待它,你們根本就不需要擔心嘛……」
「反正我也不去想那麼多了,天神應該有祂自己的打算纔對。祂好像爲了那些耽於平和而怠惰的天使感嘆萬分的樣子……我認爲還是不要出口批評比較好,不然的話……嗯?」
真斬釘截鐵地說完之後,雙脣抿成了一直線。
「你是受了猶達的影響嗎?」
兩人都擁有一顆聰明伶俐的頭腦,但相較於睿智且富有行動力、會不斷拉着周圍的人前行的猶達,路卡則是一個將堅強意志暗藏於心中,內斂且沉默寡言的天使。
3
數聲宣告正午時分的鐘響乘着風從東方而來。鳥兒們一齊飛起,揚起翅膀發出聲響,消失在雲的彼端。
「你啊……真的是怎麼講都講不聽耶!又把女神之鏡給偷出來啦?」
真用手指將眼鏡往上推回了原位。
凱嘟噥着爲自己辯解,臉上不僅沒有任何反省的神色,還一副沒做錯事的樣子。接着,他將留有自己身體餘溫的鏡子遞到兩人面前。
「唉喲,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啊,等一下就會拿回去還了嘛。」
「我很期待喔。」
「不只是那樣而已吧?你的表情不太對勁喔。」
「什麼?」
不過,剛就是因爲明白真的心情,纔會故意開他的玩笑吧!?他應該沒有錯過真臉上那抹黯然的表情吧!?
路卡緊緊握住猶達的手,由手心傳來的溫暖讓猶達滿腔的情感逐漸沉澱下來。
這股與生俱來的旺盛求知慾不僅讓真博學多聞,同時也讓他得到了『認真的工蜂』這個稱號。
不久——鐘聲不知在何時已然停止了,但真卻仍兀自將古書攤在膝頭上,整個人的心思都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待在中央廣場角落邊的真停下了翻閱古書書頁的動作,側耳聆聽着鐘聲。
「你不認同神的想法嗎?」
天使必須遵從神的命令,這是絕對的原則,也永遠不會改變。猶達就是因爲清楚這一點,纔會有這麼多的情緒無處發泄,心靈備受這份焦躁所折磨。
路卡溫柔地壓下猶達因情緒激動而揚起的語尾。
原因便是天神宙斯所制定的階級制度。是弛把原本平等的成年天使分成上位、中位及下位三個階級的。
「問題不在這裏吧。」
#插圖
「這讓少年們感到有些不安。」
但他們卻沒有因此而相斥。或許是因爲彼此的屬性各爲光與暗,也就是這種一體兩面的屬性,讓相反的要素反而彼此相互吸引了吧。
「那是女神之鏡對吧?」
路卡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雖然能理解猶達習於將他人事情排在自己之前的性格,但有時候也很想教猶達不要作濫好人。
「找是希望藉由陪着他們練武,來幫他們消除掉一些去修練之館修行的不安,不過看來……真正獲得救贖的人或許是我也說不定。」
有的甚至嚴重到在路上擦肩而過時,會彼此怒目相視、或是口出惡言。
「請你不要取笑我好嗎?」
一名有張娃娃臉的天使朝着兩人疾奔過來,而且他的手上還緊緊抱着一個看起來很重要的東西。
「別再說下去了。」
不過,真苦笑是因爲凱的魯莽行動,還有凱將剛剛那場嚴肅氣氛一舉打散的歡樂言行。
路卡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低語着。但真正讓猶達掛心的,是剛頒佈的神令。
這種日漸拉大的差別待遇,讓天界的氣氛開始變得很詭異。大家嫉妒階級比自己高的人、而階級較高的又蔑視那些階級低的人——這種風氣愈來愈明顯。
「你待會要做什麼?」
「我很在意天界的異常變化。最近就連住在下界的人類都開始有了紛爭……可是,這些異變得原因說穿了都是來自天使的階級制度。你不這麼認爲嗎?」
「女神的……?爲什麼突然要去那裏?」
中位天使和下位天使在廣場外擦肩而過時,彼此都露出不善的神色,而且還口出惡言。
「那種酸酸甜甜的果實不只可以直接拿來喫,就連榨成果汁也很好喝。要是能夠多摘到一些就好了。」
「真的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嗎?連新制定的六聖獸也是……」
「你在意的就是這件事?」
每當和他們在一起,猶達就覺得自己彷彿也跟着他們回到了少年時代,回到那段每天都能露出無邪笑容的日子。
「剛!?」
真也很明白平常的自己老是少根筋,他其實很想趕快擺脫這個稱號。沒想到現在就連交情不錯的剛都這麼取笑他,讓他覺得更加不好意思。
「是這樣啊……不過如果只有你被叫去的話,那這次的神令搞不好有點麻煩也說不定。」
「真是的……我已經可以想見女神生氣的樣子了。」
「……抱歉。和你在一起,我就會忍不住把真正的想法說出來。」
「要不要飛上天空,放鬆一下心情?感覺很暢快喔。」
女神在不久前搬離天神殿,遷居到全新完工的神殿裏。而且從那之後,她便自第一線退下,很少在外面露臉。
剛伸手輕輕戳了戳凱的頭,露出一副拿他沒辦法的表情。而在剛身旁的真也是一臉隱藏不住的苦笑。
女神覺得備受嫉妒的猶達很可憐,於是在某個事件發生之後,對猶達伸出了庇護的雙手。
「就算是麻煩的神令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夠幫得上忙,也算是一種回饋。」
猶達和好友輕輕揮了揮手之後,便朝着山麓而去。
「沒錯。」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喔。」
「看來我還真是不能隨便敷衍你呢。」
他無與倫比的開朗性格總讓周圍的人在精神層面獲得救贖,同時也能在個性強烈的夥伴間形成緩衝作用。
「來吧,我要映出下界羅。」
凱正打算將掌心放上女神之鏡的表面,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原來你在這裏啊,我可是找你找了很久呢。」
雷手上提着一個大籃子,帶着一臉微笑的表情。通常雷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基本上一定都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三個人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但雷卻將目光鎖定在凱的手上。
「那是女神之鏡!凱,你又把女神之鏡從玉座那邊偷出來了對吧!」
「我說過了嘛!這根本就不叫偷啊!我只是對人類這種生物感到好奇,想要看看他們究竟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而已嘛,可是有女神在旁邊,我根本就沒辦法盡情地觀察,所以我才借出來看一下,而且我每次都有乖乖地把它還回去,壓根兒沒給任何人添麻煩啊!」
凱的態度交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不打算再讓任何人打擾他,語畢便將掌心用力地壓在女神之鏡上,再唰一聲地往旁邊拉開。
過沒多久,以凱爲中心,映着真、剛和雷臉龐的女神之鏡表面發出了光芒,等到光芒轉暗之後,一個陌生的景象浮現在鏡中。
「啊哈,出現了、出現了……快點,你們快點來看啊!」
「這裏是……大陸的西側。應該是個偏僻村落的……廣場吧?」
真微微將身子往前探,試着將該處的所在位置找出來。
在女神之鏡的小角落映出了下界的地形,讓看着女神之鏡的人能夠清楚自己現在在看的是哪一個區域。
「有好多人聚集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好像是在祝福誰的樣子耶。」
「一定是在舉行婚禮吧。你看,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幸福的微笑呢。」
剛結束婚禮儀式的新人隨着觀禮者從後方的教會內走出,一同來到了廣場上。人羣中洋溢着一股幸福的氣氛。
雷和剛也眯起了眼睛細看,只有凱一個人歪着脖子。嘴巴上雖然說對人類很有興趣,不過,凱對下界的認識在幾個人中卻是最少的。
「什麼意思?結婚……是什麼啊……?」
「人類有分男人和女人,他們若是彼此相愛的話,會舉行名爲結婚的宣誓儀式,然後從今以後便會一起生活。」
凱和雷平日的感情雖然不錯,但兩個人也常常一言不合就吵了起來。
「如果我是從正面和他們對戰的話,應該能贏纔對。只不過贏了之後,又會惹來另外一場麻煩……」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凱很好使喚的關係,所以才被別人這樣瞧不起。不過既然每次都會被叫去幫忙,那麼凱現在抱怨個一、兩句也是難免的吧。
中位天使抓住奇拉的胸口,以強硬的氣勢威脅他。就在兩方人馬快要大打出手之際,被哥哥護在背後的瑪雅跳了出來。
「有你的認同就夠了。」
剛一邊甩動着身體,一邊叫他們住手,但兩個人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爲什麼你要站在他們那一邊?」
奇拉有時候雖然也很愛鬧彆扭,但今天卻表現得十分成熟。或許是路卡的誠意打動了他,讓他暫時放下了警戒心吧。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你不要隨意曲解。」
「謝謝你,路卡大哥。」
雷的雙手非常靈巧,尤其是很擅長做菜。
原本看着鏡子的剛像是這時才突然想起來似的抬起頭來問道,雷聽到之後,迫不及待地將空無一物的籃子高高舉起。
就算天界中不義的天使愈來愈多,他還是有一個能夠全心信賴的夥伴。這個溫暖了奇拉心窩的念頭,讓他先前下定的決心開始產生了動搖。
「你已經看開了嗎?」
「什麼?我當然懂啊!」
「你以爲你是誰啊!」
「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哥哥總是把我當笨蛋……」
「住手!不要來騷擾我們!」
他經常費盡心思來製作餐點招待夥伴們用餐,而每次被派去調度食材的往往都是凱。
奇拉在身旁保護着這個愛哭的弟弟,一路走到今天。對這對不知道父母是誰、也不清楚他們人在哪裏的兄弟而言,彼此是共享同一條血脈、能夠互舔傷口的重要存在。而這無可取代的羈絆同時也將兩個人緊緊地綁在一起。
奇拉沒辦法坦率地道謝,只能以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謝意。
神是爲了什麼原因而刻意創造出生存場所不同、方法也不一樣的生物呢?
奇拉以強硬的語氣訓斥弟弟。
「不要太過分了。」
在天界裏面,有部分的天使將人類視爲下等生物,並因此而非常排斥這對住在天界的混血天使,每次一碰面都會惡意地騷擾這對兄弟。
「你這個有人類臭味的傢伙,我看你比較適合泡在下面的河水裏面吧。」
如果能明白這其中的理由,是否就能知道近來天神那些讓天界不安的命令,是來自什麼樣崇高的緣由呢?
「但是……」
早已看膩這一幕的剛也不禁傻眼,他從雷的手中搶過了籃子,開始邁步走開。當然,他還沒有決定到底要往哪裏走。
「可是……」
「凱也說他很喜歡啊。我想要多采一點,到時候就可以分給大家一起喫嘛。喂,哥哥,走羅。」
4
「我看還是算了,瑪雅。過了這座橋之後,就是中位天使居住的區域了。」
「少羅嗦!」
「我想要去找今天晚餐的材料,如果大家能助我一臂之力的話,那就太好了……」
天界裏,有着一對繼承了天使及人類兩邊血脈的混血兄弟。
「真是個傲慢的傢伙。你要是那麼不想幫忙的話,我以後都不會麻煩你了。不過我也不會再請你喫晚餐就是了。」
「你給我待在後面。」
瑪雅雖然已經是成年天使,但他的外表和性格卻還帶着濃濃的稚氣。那些人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會這麼欺負他的嗎?比起哥哥奇拉,大家還是主要將目標集中在弟弟瑪雅身上。
路卡的籃子就放在橋旁邊,裏面裝了滿滿的塔利姆果實。
天界本土中就只有那裏有塔利姆的果樹,而且數量非常的稀少。
「不要爲了這種小事情吵架好嗎?喂,走了啦。」
和別人的猜測剛好相反,技藝過人的混血天使其實會盡量避免和他人對立。
「啊,等一下……瑪雅!」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可是我們真的沒事,而且也早就習慣了……」
「是——我知道、我知道。」
「是的。不久之後,他們的孩子就會誕生。人類就是藉由養育子孫,將生命傳承至下一個世代的喔。」
路卡看着生氣的弟弟和安撫他的哥哥一來一往的對話,臉上不禁露出微笑。既然兩個人的開朗並不是逞強裝出來的,路卡也就安心了。
「這沒什麼,我很喜歡你們,所以沒辦法饒恕惡意欺負你們的人。以前是這樣……以後也一直都會是這樣。」
「你這樣挺身幫我們的忙,會把自己拖下水的。」
路卡在嚴厲地作出忠告之後,啪地一聲放開了雙手。同一時間,兩個中位天使也立刻作鳥獸散。
真以溫柔的語調將他所知道的資訊告訴凱。
「我們天使並沒有家族、子孫或是血統的概念。天使是由天神所創造出來的,即便我們和人類一樣都是有生命的,但誕生的方式卻是截然不同呢。」
奇拉將目光轉向抓着自己手臂不放的瑪雅。
「唔……路卡。」
「你們兄弟倆就別再吵了,我送你們回家吧……還有,來,我分一點剛採到的塔利姆果實給你們吧。」
「是啊,只不過你懂的是不同的事。」
奇拉急急忙忙地追上瑪雅,但瑪雅卻好死不死地住橋邊碰見了態度看來不太友善的天使。
兩名原本就心存偏見的中位天使,執意對奇拉的話作出惡意的扭曲。他們分別朝着奇拉舉起了拳頭。不過兩人的手來到正上方時,卻倏地停住了。
「在天使當中也是有討厭人類的天使。所以,那些天使大概是無法接受我們竟然待在天界裏吧。雖然聽起來很讓人生氣,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哥哥爲了保護弟弟而說的一句話似乎惹惱了中位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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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乖乖待在後面,這裏交給我。」
兩名中位天使的其中一個擋住瑪雅的去路,另一個則是用力推了瑪雅的肩頭一把。他是真的想要將瑪雅推落河裏嗎?奇拉迅速介入三人之間,挺身保護瑪雅。
「住手!」
路卡扭轉被他抓住的手腕,中位天使嚐到一陣劇痛,算是得到了懲罰。
凱爲了追上雷的小跑步而開始加速,雷則是不輸給凱,比凱晚一步跳到剛的身旁,抓住剛的另外一隻手臂。
「喂,你們別再吵了啦,剛不知道要跑到哪裏去了喔。」
「對了。雷,你好像在找我們的樣子?」
「真是的,哥哥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你聽好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成年天使,而且還是上位天使喔。明天我也會出席六聖獸候補的任命大會……」
「走吧,奇拉哥哥,我們快點過去。」
真的胸口藏着這麼一個單純的疑問。
「有分男人和女人……宣誓的……儀式……?一起生活……?」
「最近纔看開的,可是這傢伙卻什麼也不懂。」
塔利姆的果實既香郁又酸甜,很適合大口直接咬下。不過,瑪雅最喜歡的還是將塔利姆果實榨過後、留有些微果肉纖維的果汁。
「喔……跟我們完全不一樣耶。」
凱憤憤地啐了一聲。
「你要對奇拉哥哥做什麼!」
「這種事情絕不可以習慣,畢竟你們已經是不輸給任何人的出色天使了……」
真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居中協調道,而且這也是爲了剛好。剛是爲了想要讓他們兩個停止吵架,纔會故意像那樣毫無目標地漫步走着,如果他再不趕快阻止凱和雷的話,那剛未免也太可憐了。
路卡的溫柔軟化了奇拉性格中帶刺的那一部分。
「我說凱啊,你長得雖然嬌小,卻是個超級大胃王,多多少少幫一點忙,纔不會得到報應喔。」
「我就知道你八成又要說這種話了。」
然而他喜歡的這種果實卻只生長在非不得已極不願踏入的地域裏。
「不要做出這麼難看的事。」
「可是,塔利姆的果實只能在那邊的森林裏才採得到啊,如果不去的話……」
「我們纔是純正的天使,奇拉和瑪雅不過是……天使和人類的混血罷了!」
做事一向瞻前不顧後的弟弟完全不理會哥哥的擔心,一個人率先過了橋。
「如果真的只是幫一點忙也就算了,你每次都讓我累得半死。我可是很忙的耶!你多少也要顧慮一下我的立場嘛。」
被抓住的手腕傳來的劇痛讓中位天使露出痛苦的表情,兩人雙眼斜睨着路卡。
凱一臉訝異地點着頭,十指在後腦勺交叉。
「我看到你們就很不爽。明明就是混血的,居然還敢擺出上位天使的架子。」
「什麼?你想要獨自和我們兩個單挑?意思是憑你一個上位天使就可以解決我們兩個中位天使嗎?」
「自從在宙斯大人的階級制度中被歸類爲上位天使之後,四周人對我們的批判聲浪便愈來愈強大。你自己應該也感覺得到吧?」
「嗚哇啊!謝謝你,路卡大哥!」
「啊啊……嗯,請你等一下!」
天使們一起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真望着三人的背影,他真的很喜歡這個能和夥伴們一同過着快樂日子的環境。
「難道你還想被欺負嗎?」
瑪雅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立刻高興得跳了起來。他從口袋裏面取出布袋,笑容滿面地接下了路卡分給他的果實。
「可是我就是想要嘛。哥哥不也是很喜歡喝塔利姆果實榨出來的果汁嗎?」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無法盡如人意的……奇拉的心中滿是憤慨。
「喲,我可是不會讓你通過的喔。」
「那又如何?快點改掉你們這種卑劣的想法吧!」
天神給予天使無盡的生命和優越的能力,卻給予人類有限的生命及貧弱的肉體。是因爲貧弱的生命無法獨自存活,所以人類纔會因此而過着集體生活,並留下子孫的嗎?
是路卡。他從背後抓住了中位天使的手腕,讓他們無法繼續攻擊。
5
「女神殿下,好久不見。」
許久未來到女神神殿的猶達被宣至玉座之前晉見女神赫拉,他吻了一下女神伸出的手背。
「最近過得還好嗎?」
「很好。抱歉,一直沒有過來向您請安。」
猶達緩緩地抬起頭——看着女神。
在沉默的同時,一股無法言喻的懷念也湧上心頭。
「聽說你在指導少年天使們,謝謝你。」
「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我覺得和他們在一起非常地愉快……」
猶達美麗的臉上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女神見狀也露出了微笑。
漫長的空白自然而然地消失,兩人逐漸拉回了昔日的距離。
「您的緊急命令讓我嚇了一跳。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並不是。只是我打算暫時離開這個神殿……」
天神宙斯的妻子赫拉在離開天神殿、移住到自己的神殿時,也同時自第一線的公務退下。而現在,她竟然說要離開自己的神殿?
「爲……爲什麼?」
「我想要到靜謐一點的地方生活。」
「因爲此處過於喧囂?」
「嗯,有一點……」
「是這樣嗎……」
這可是繞了好大一圈呢,兩人繼續淡淡地聊着。
「您打算搬到何處去呢?」
「剛剛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女神不帶任何表情地輕輕吸了一口氣,讓人看不出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她是如何看待猶達隱藏在話中的真意呢?接着——
阿古力不知道是因爲體認到寡不敵衆而放棄對抗還是怎樣,總之,他一臉不甘心地答應說自己會反省改進。衆人同心協力地取得勝利,誰知才歡喜片刻,猶達便因爲此事而遭到報復。
女神的眼神看來像個擔心不聽話孩子的母親一般。
「你居然讓我說出這種話,真是太過分了!」
「趕快走吧。要是遲到了,雷可是會不高興的喔。」
阿古力看準了那羣少年天使無法違逆正天使的命令,一味自私地謀取私利。
「又不見了嗎?」
「謝謝你今天過來探望我,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愉快了。」
會做出偷走能照映下界影像的『女神之鏡』這種失敬行爲的天使,在整個廣大的天界裏,就只有凱一個人而已。
儘管之前已經被抓到過無數次、也被狠狠訓斥了好幾次,但他就是學不乖,老愛跑來偷女神之鏡。
光線自雷家的窗戶流泄進來,雷此刻正忙着招待着席上的天使們——猶達、路卡、剛、真、凱。
「請問是發生了什麼異常現象嗎?」
阿古力將那些先前就很嫉妒猶達資質的人召集起來,開始跟蹤猶達。猶達因爲遭到對方暗算而傷得很重。
「請你以後也繼續作大家的模範,領導那些迷惘的天使。」
「啊……也對,我們是該出門了!」
豎琴是真最拿手的樂器,他同時也會自己作曲。讀書之外的閒暇時間,他幾乎都是拿來彈奏豎琴。
原本打算逃走的天使們看到猶達滿身傷痕卻仍舊不肯屈服後,也紛紛改站到猶達這一邊。
「好美的曲子……」
「真。」
他帶着懸而未解的心思向女神說了「女神殿下也請多多保重」後,便離開了玉座。
「希望您能平安無事地抵達離宮……如果有我能夠幫上忙的地方,還請您隨時召喚我。」
「宮中的事情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猶達繞到後花園去,叫了聲真的名字。原本沉醉在演奏中的天使肩膀抽動了一下,這個反射動作讓天使的指甲刮到了豎琴琴絃。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猶達倏地瞪大了雙眼,不過隨即又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
「有一點……我沒想到你會過來……」
猶達雖然誇下海口,但女神的手下們對他的要求卻非常嚴苛,他的每一天都是由失敗累積起來的。那時的猶達爲自己的不成熟而感到焦躁,他還記得自己有好幾次因爲悔恨而落淚。
女神再次開口將準備離去的猶達留下,但她的表情已經一掃之前的黯然。
「如果宙斯大人能允許我不出席的任性舉止,那我便無法接下您這道命令了……」
真急急忙忙地站起身。
「唉呀!」
當時,有一個名叫阿古力的正天使,他爲求豐收好在祭典上提供源源不絕的祭品來討好天神,便強迫少年天使與幼年天使進行極爲粗重的勞動工作。
猶達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後他決定體諒女神的立場,爲這次的謁見劃上句點。
「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以我的生命來保護女神殿下。」
「今後要請你多多關注中位天使和下位天使了,還有少年們也是……」
「請你從頭開始彈吧……雖然我很想這麼對你說,但這樣一來就會延誤到我們去雷他家的時間了。」
「對不起,我每次只要一彈起豎琴,就會完全忘了時間……真糟糕。虧雷還那麼大方地邀請我去喫晚餐呢。」
女神什麼也沒多問的態度反而讓猶達感到很在意,他開玩笑似的探了探女神的口風:
他提出了留在女神身邊侍奉她的請求。
「是的……」
「你說什麼呀……」
真大概是想在餐後聊天時演奏豎琴吧。只見他整理好衣服、披上了長袍之後,又重新拿起了那把先前演奏到一半的豎琴。
「你真的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天使。」
真的臉頰微微泛紅。
猶達很清楚自己不論在體格或武藝上都比不上阿古力,但他就是無法抑制胸口湧起的那股憤怒之意。
淡淡的苦澀心情。
「那麼我就安心了……」
猶達將女神的信賴銘記在心之後,彎下腰行禮。
「浮島的離宮。」
「那個時候,我受了您不少照顧。」
「我會跟他說的……」
「每當和你在一起,我總是感到非常地舒適。那感覺就像是你把幸福分給我似的……我一定是對你……」
兩人的目光交會——過了一會兒。
「好的。」
「嚇到你了嗎?」
「可是不論跌倒過多少次,你終究還是走到了最後。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兩人周圍的時空一下子往過去回逆了數百年。女神和猶達將過去的影像重疊在對方身上。
「不瞞你說,女神之鏡又從玉座消失了。」
隨即眯起了雙眼,一副放鬆的樣子,她是在回憶當年嗎?還是說……?
「請你幫我帶句話給凱。」
「我是這麼打算的。」
可惜的是……女神留下語意未盡的餘韻,垂下了目光。
就在那一剎那,一道憂愁掠過女神的臉龐。猶達沒有忽略這一點,他立刻回到了玉座旁。
女神一臉愉快地露出了笑容。
「當時的我過於自負,講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就請您不要再讓我回想起來了。」
猶達侍奉女神的契機源自於少年時代。
既然女神都已經爲這次會面做了結尾,猶達也只能離開。
說到這裏,女神倏地回過神來。看樣子,她似乎是不小心將隱藏在心中的思緒說出口了。
「原來您都知道?」
說完之後,女神終於再度展露笑顏。
「那旋律剛好浮現在我腦海中,所以我就試着彈了一下。」
四周已是一片薄暮。由於拜訪女神花了不少時間,因此猶達加快腳步來到友人家裏,拿到了原先約定好要給他的葡萄酒。
「在決定要搬到離宮之後,我就想起了你,很想要見你一面。」
即便離開了神殿,這份餘韻仍舊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對了、對了……」
猶達按照預定計劃,拿到要給雷的禮物之後又急忙趕路。他在經過真的家門口時,聽到從屋裏傳來的豎琴聲而喫了一驚,倏地停下了腳步。
猶達突然想起自己也是因爲豎琴的琴聲而和真邂逅的。夜裏傳來的纖細琴聲牽動了猶達的心,於是他索性循聲前去拜訪演奏者,從那之後兩人便成了好朋友。
夕陽西沉,深紫色的暗影籠罩天界。
女神在得知這股檯面下的兇惡暗流之後,適時對他伸出了援手。
猶達無法饒恕阿古力這樣的做法,於是便想也沒想地獨自起身迎戰阿古力。
「那就請你幫我跟宙斯王打一聲招呼好了。」
「我對下界的一些事情有點在意,請你教他立刻將女神之鏡歸還。」
女神困擾地將頭轉向一旁,臉上還帶着一股少女般的嬌羞神情,站在祂後方的親衛隊也感到一陣驚愕。
「雖然不是這兩天才發生的事,不過……狼族對天界的反抗……」
「猶達,宙斯王不會允許你不出席祂的集會的。請你說話的時候注意一些。」
過沒多久,整件事情便平靜下來。但只想着要報恩的猶達卻忘了自己的身分。
「請您說給我聽。」
女神在嫁給宙斯之前,住在浮島的離宮中,而那時候,猶達曾經侍奉過女神一段時間。
「雖然我並沒有那樣的才能,但是我一定會盡我的全力去做。」
「是什麼呢?」
猶達轉身準備離去,不過女神咳了一聲之後說道:「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硬是把猶達留下來。
「祂的意思是絕對的,整個世界都必須遵從弛的指示。沒有人能夠違背祂的命令。」
「我之所以沒有被擊倒、一直努力到今天,全是因爲有您在身邊扶持着我。」
「怎麼說呢?」
「女神殿下……」
女神收斂起心頭的憂愁,和平常一樣展露了笑顏。
「聽說宙斯明天要在天神殿任命六聖獸候補?」
女神終於觸碰到話題的核心了。說什麼想要見他根本是藉口,之所以叫他來,其實是要確認上位天使如何看待六聖獸制度這件事吧?猶達不由得有了這樣的想法。但女神並沒有再多加追究。
「非常抱歉……是我失言了。」
「不……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沒事的。」
6
「有嗎?我還記得你寧願躲在花園裏的角落哭,也不願意在我面前露出受傷的表情。」
女神每次抓到他總會給予口頭上的叱責,卻從未懲罰過凱。大概是因爲女神也知道凱完全沒有惡意,所以纔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餐桌上擺滿了葡萄酒以及好幾道以石鍋料理的餐點,看起來非常地豐盛。
食慾旺盛的凱只顧着專心埋頭大快朵頤,其他人則是擅自拿他來當作說嘴的話題。
「原來如此,所以那張臉纔會滿臉傷痕啊。」
猶達帶着嘲笑的口吻說道。真似乎想起了中午的爭執,只見他一臉呆滯的表情。
「凱真是一點也沒變耶。」
路卡無言地低聲笑道。
原來是提早來到雷家的剛和凱在幫雷擺設餐桌時,凱又因爲一些雞毛蒜皮大的小事情而和雷吵得不可開交。
凱因爲在口頭上贏不了雷而惱羞成怒,於是便將那些和他感情很好的小貓咪偷偷聚集在花園裏。
他原本是想命令小貓們趁雷在看火候的時候從後面攻擊雷,但早一步看穿凱陰謀的雷卻順勢借力使力,讓凱自己反過來成了那羣小貓的攻擊目標。
「我實在是很受不了他耶。」
雷一邊將塔利姆的果實裝到大盤子裏,一邊狠狠地瞪着凱。
「……嘖,就教你不要說了啊。」
凱用那隻和臉一樣佈滿傷痕的手抓了抓頭。
「明天就要任命六聖獸的候補人選了,以你跟動物的感情這麼好來看,你的名字八成會是第一個被叫到的吧。」
「你一定可以看到平日的修行成果的。」
就連一向沉默的路卡也很難得地配合猶達,一起取笑凱。
「啊——你們別再說了!我知道了啦,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會抱怨了。不管雷指使我做什麼,我都會忍耐的——!」
「照你這麼說來,難不成錯的人是我羅?」
「本來就是啊。」
「你說什麼!」
「我已經準備好要演奏了。」
路卡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前去晉見天神宙斯的腳步異常地沉重。
由利究竟是依女神的命令行動?還是這純粹是他自己獨斷獨行?不論答案是哪一個,女神似乎都不怎麼喜歡現在天界的樣了。
「我被女神盯上了。」
「不,你的猜測或許沒錯,如果只是專程來取回女神之鏡的話,根本沒有必要扯到六聖獸的話題,我也覺得這點怪怪的。」
「爲什麼你會知道?」
這麼說來,由利並沒有待在女神的神殿裏。親衛隊的人數似乎也比平常還要來得少,那些人全都和由利一起出來找凱了嗎?
「你們鬧夠了沒,該不會是還想繼續將剛剛那場架給吵下去吧?」
火紅的夕陽似乎還不願意落入西方的地平線中,只見它用盡全力照亮天界,整個世界都被映得通紅。
「剛剛親衛隊長由利已經把女神之鏡帶回去了喔。」
「對啊……」
剛在一旁附和路卡的看法。
但女神既無力阻止宙斯、也沒有辦法壓制祂。擔心天使們的女神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份心意託付給猶達而已吧。
「對了,女神之鏡現在在哪裏?」
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他該做的是向天神宙斯竭盡忠誠,猶達不斷在心裏覆誦着。
翌日,傍晚時分。
猶達踏出家門之後,抬頭仰望天空。
只見真坐在一張稍嫌大了點的椅子上,緩緩將細長的手指放到琴絃上。
真是夠了……雷聳了聳肩。看來似乎沒有什麼靈丹妙藥可以治好凱這種學不乖的行徑。
猶達告訴自己:我是個天使。既然是神所創造出來的存在,就應該遵從神的指示而活。
晚餐結束後,正當真準備要彈奏豎琴之際,猶達突然出聲問道。
「因爲他很自然地就問起了明天的事,不過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通常介入協調的人多半是剛。只要他大吼一聲,結果會變成兩人都有錯,這是個好機會,得讓雷知道錯的人不只是凱,他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
自己必須在場子冷卻下來的時候,讓氣氛再度熱絡起來纔行——真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閃過他腦海的,是路卡、女神、剛、雷與凱……選有真的臉孔。
六聖獸候補的任命時間逐漸逼近。
「你喔,就是這樣。」
猶達將女神在神殿裏拜託他的事告訴凱,一旁的剛說着「還真是湊巧啊」,邊露出苦笑。
「是嗎?」
就在猶達和真抵達這裏前不久,由利才一副惡形惡狀地逼迫凱將女神之鏡交還給他。
十四名上位天使分別將自己的心思深藏在胸中,一一穿過了天神殿的門。
「如果由利知道女神有拜託猶達的話,就不用多跑這一趟了。」
「可是不管怎麼樣,女神之鏡還是被我拿走啦。」
「不過,我覺得由利的目的應該不只是女神之鏡而已,他還另外打探了一下大家對六聖獸制度的意見……」
作好準備的真在看準衆人的交談進行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插話。
兩個人一邊嘟噥着,一邊接受衆人的注目禮。
猶達雖然沒能向女神確認,但女神不時表現出來的不捨表情卻讓他非常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