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大罪~SEVEN~

VOLUME.1

《聖獸》 · 有棲川ケイ · 2.4萬 字

1

胸口上的傷痕變小了。

光之天使——猶達望着鏡子裏面的自己。

劃過全身的無數道撕裂傷早已痊癒。此時,一絲不掛的肌膚也恢復了原有的彈性。

只是,威脅到天使生命的那道嚴重傷口尚未完全恢復。

已經轉小的傷口還留在心臟的正下方。

猶達在與不斷反抗天神的狼族首長卡穆伊的死鬥中,喫下了一記傳說中的祕技。

卡穆伊在月亮的援護之下,放出必殺的光波,那光波狠狠打中猶達的左胸,讓他左胸的皮膚瞬間燒焦落下,骨肉被深深剜開不說,連五臟六腑都慘遭撕裂。

猶達在持續不斷的攻防戰中,根本找不到任何空隙可以擦拭那驚人的出血。胸口的重傷已經開始侵蝕生命的源頭。下一擊若是再無法分出勝負,那他就沒有後路可退了。

在心臟破裂之前、生死關頭之際放出的最後波動——猶達用盡全身力氣使出的一擊,總算打破了這場不論誰輸誰贏都不足爲奇的均衡狀態——

卡穆伊墜落的屍骸化作粉塵,蕭條地在空中捲起之後隨着露水消去。失神旁徨望着這一幕的猶達心中滿是糾結的感情。

渾身創傷所換得的勝利,卻只帶來了更多的空虛。

如此拼了命地戰鬥究竟有何意義?而這又是爲了誰而戰鬥呢?

他難道無法避開這場戰鬥嗎?這難道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不,絕對不是。可是……

——天使不能違逆神的旨意。天使永遠是盲從神的存在。

猶達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就算他爲此而煩惱,也只能咬牙完成這殘酷的使命。

和心口上的那道傷痕比起來,肉體所受到的傷害就算再深,也幾乎是等於零。不,心口上的那道傷痕沉重到幾乎無法與肉體所受的創傷相提並論。

同伴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總會若無其事地給予他關懷與慰藉。

這股暖流滲入心口那道被撕裂的深溝,讓猶達總算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擔。

路卡曾經說過:

凱告訴他們,重要的是放輕鬆、以最自然的態度和其他的天使相處。

時間究竟是猶達溫柔的友人還是他無情的敵人呢?

就這麼過了一天又一天。

路卡眯起了細長的雙眼。他們前來這個廣場的目的,是爲了要和更多的天使親睦深交,但是凱根本就忘了這回事。

雖然凱有時候的確廢話太多、惡作劇過了頭,不過,表裏如一的凱總是那麼開朗又精神抖擻。猶達和路卡兩人忍不住將自己和這樣的天使做個對照,發現他們其實不需要將事情想得那麼複雜。

路卡似乎已經調適好心情了。如此果斷且乾脆的個性是來自他那份剛毅的精神嗎?對於一直希望變得更堅強,卻總是在跟自己脆弱心靈糾葛纏鬥的猶達而言,這或許是他該向路卡學習的地方也說不定吧。

那是猶達一直陪伴在一旁練武的五人組。曬黑的肌膚讓他們看起來比往常更加健壯。

「猶達大哥~」

猶達想起了自己被任命爲上位天使的那個時代,那時候,朋友們全都離他而去。而和當時相同的情況,此時正以更激烈的程度在重寫歷史。

「看起來事情進行得不太順利呢。」

可是,如果是這裏,如果是天空城的話,天使們便可以放下一切束縛,自由平等地來去自如。

「不能再繼續待在這邊了,我也要過去跟他們混在一起纔行。」凱一說完這句話,便全速往剛那邊衝了過去。

2

剛、真和雷三個人從早上就和猶達一行人分頭行動,此時正一起進入廣場。剛看到他們之後,臉上露出微笑揮了揮手,而在他的身後還跟了幾名天使。

不過就因爲事情進行得有一點不太順利,他就跑去和小貓玩耍,藉以打發時間……還好最後他仍然成功達成了目的。

天空城是神殿的離宮。

「在修練之館的時代裏,我可是很照顧他們的耶!之後我跟他們的關係也一直都維持得很好,只不過在劃分階級的時候,他們被分到了下位,結果立刻就跟我離得遠遠的。我實在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明明就是我的徒弟,還敢那麼狂妄!」

當時的猶達不只是鍛鏈他們的體魄,同時也常藉機在閒聊時教導他們天使之間該有的團結與和諧。猶達自認爲已經盡力了,不過,還是很想知道這五個人是否真的都有聽進去了。

而天使們後來之所以會和凱疏離,主要是因爲吵架的關係。只不過當時剛好和階級制度頒佈的時間重疊,凱纔會誤解了大家離開他的原因。

光陰流逝——

在修練之館修行時,被引薦給大家認識的凱於衆人格鬥賽中獲得了第一名。他似乎便是仗着這股氣勢,擅自將大家納爲自己門下的徒弟。

雖然一直都知道猶達和路卡的交情非常要好,但他們從來就沒能將這句話給說出口。畢竟路卡身爲孤傲天使一事,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少年們自然也非常清楚這一點。

聽說有許多天使是在聖靈祭或是豐穰慶典等祭祀場合上認識的。當然也有不少天使是經由朋友介紹而認識。

不論是在幼年期待的保育之家相遇、培養友誼,或是在名爲修練之館的試鏈場所同甘共苦,牽成彼此的羈絆,友情萌芽自有許多不同的契機。

「歡迎你們回來……」

那張無計可施的娃娃臉上寫滿了焦急。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大家的防衛心都很強,根本聽不進我們說的話。」

五個人一臉得意地望着彼此。從那自豪的表情中,再也看不出半點先前曾有過的猶疑。

然後,彷彿是感受到猶達投過去的視線般,凱一邊玩着小貓腳掌上的肉球,一邊抬頭仰望着猶達。

「你們……」

這裏原本是作爲神祗的安息所之用,但是天神宙斯在制定六聖獸之時,便將天空城賜給了六聖獸,作爲他們的居所。

似乎需要更堅忍不拔的毅力,才能夠拔除這個弊害。

「現在的天界,最需要的或許就是像凱這樣的天使也說不一定。」

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築起的高牆是如此厚實,讓猶達心中所描繪的理想眼見就要無法如願實行。

那就是『天空城的解放』。

「啊——!!是他們!」

猶達剛搬到這座城裏的時候,活像是借住在別人家一樣難受,不過,最近也總算是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對正大使而言,六聖獸是特別的六人,是隻可遠觀的存在。

他的視線一落到跟在剛身後的天使們身上,便發出了驚叫聲。

橫亙在和睦前方的弊害,已經蔓延到天使們內心深處最脆弱的部分。

實際情況要比六聖獸想像的還來得殘酷,令他們無法掩飾內心的衝擊。

「沒錯。照今天這種情形看來,就算我們說破了嘴,也不會有結果的。」

「我那些徒弟們怎麼會和剛……」

「真是讓人愈看愈火大。跟我就不行,跟剛就可以嗎?」

或許是因爲彼此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吧,猶達和路卡並不是很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不過,就幾句傳到耳中的零星對話來猜,這幾名天使應該是仰慕剛纔會聚在一起的。

「是啊。」

看樣子,他們似乎有了和猶達一行人不同的成果。猶達鬆了一口氣,他和路卡兩人相視而笑,不過,凱的樣子似乎怪怪的。

「要改變人心,畢竟不像將商品轉手一樣那麼迅速簡單。」

猶達緩緩地闔上雙眼,輕輕地將頭靠在路卡的肩上……

並不是只有壞事……他這麼說:我永遠都會和你站在一起。

「還挺快的嘛。」

路卡默默地點了點頭。凱瞥了他一眼之後,便放開小貓站起了身,伸手拍了拍沾在腰際的草屑。

不過——

凱也坐住一旁逗着黏在腳邊的小貓玩耍,一邊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在轉換心情,一邊思考接下來的作戰方式。

「這道階級藩籬或許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難以打破。」

天界裏據說有四、五千名天使之多,而一名天使所能認識的天使,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

過去在猶達失意的時候,路卡曾對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猶達藉着握住他的手而找回了勇氣。所以,在路卡不如意的時候,猶達也願意爲他做任何事。

——謝謝你……

像猶達就是經由剛認識凱、再經由真而認識雷的。

「不過,他們看起來似乎與剛處得還不錯啊。」

「因爲我們想要搶在第一個畢業啊。」

「剛好像跟他們認識很久了,不過我沒看過他們就是了。」

不管如何,現在的他只能寄身於不斷流逝的時光洪流中。

猶達輕輕地將手搭在路卡的肩上。

繃緊的神經一旦放鬆,不希望自己是「特別的存在」的猶達便決定要開創嶄新的未來。

「忍不住對你抱怨了起來,真抱歉……」

恣意使用威權、持續獨善支配的天神宙斯所頒佈的階級制度成了導火線,天界的氣氛自此變得嗜血而殘虐。但是,猶達相信天界還是有機會可以回到那個最初的樂園。只要天使們從改變自身開始,他們或許就能夠改變天神的想法也說不一定,這麼一來,他的上奏也將更有意義了。

招待天使們進入天空城,以一顆包容的心讓天空城成爲和睦相處的溫牀。如此一來,不就能讓衆人回想起那個一切平等的時代嗎?

「就是啊,我們現在不也是被他耍得團團轉嗎?」

天已破曉,那曾經名爲明日的日子已成了今日。

「我們回來了。」

猶達看着在中央廣場上來來往往的天使們,忍不住小小嘆了一口氣。

正天使對六聖獸的態度非常冷淡。就算他們會站在遠遠的地方看着六聖獸,但只要六聖獸一靠近,那些正天使就會作鳥獸散;即使六聖獸們開口和他們說話,正天使也只會以最低限度的客套話回應,然後便立刻走人。

看着就連不怕生、不管跟誰都能立刻打成一片的猶達爲此事而筋疲力竭的模樣,一向不擅長和人打交道的路卡也逐漸失去了自信。

這當中還有人會乾脆裝作沒聽見。

三個月前,猶達一直不厭其煩地鼓勵因爲擔心無法適應修練之館的修行而感到不安、也爲天使的階級制度憂慮害怕得不願成爲成年天使的五人。

身爲天使,這是你永遠無法逃開的苦痛。不過,他也說過——

對凱來說,這究竟是無意識的行爲、還是他早就計算好的策略呢?不管猶達和路卡怎麼看,都無法從中看出個端倪。

少年們一聽到猶達這麼說,便立正站好,向他行了一個禮。在修練之館修行的成果就是會展現在這種地方。

被階級制度所束縛的天使們,沒有一個可以用對等立場彼此作交流的地方。

待在已經培養出羈絆的同伴身邊,靜靜地療愈心口的傷痕。且將希望寄託於尚待摸索的明天。

凱咬牙切齒地指着幾名正在和剛談笑風生的天使們。

這種前所未聞的優渥待遇,是因爲天神宙斯認爲站在天使頂點的六人需要一個和身分相稱的據點嗎?還是隻有變得和神更加親近的天使才能獲得的特權呢?

接着,他們轉而面向路卡,開口說道:「下次還請路卡大哥也撥空跟我們過一次招。」

「我們是不是努力過頭了呢?」

凱跟圍繞在他身旁的小貓們說今天就到此爲止,還道了一聲再見。

「唉呀呀……凱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呢。」

路卡讓猶達有勇氣可以坦率地靠在他的身上休憩。

太陽一如往常地升起又落下,今日轉眼過去而成了昨日。

六人漂亮地征服被稱爲天界最大試鏈的聖頂,由天神宙斯授與了聖獸之冠。正天使腦中的強迫觀念告訴他們:區區一介天使是不能與六聖獸有所交流的。

「啊,剛他們回來了。」

兩個人也只能苦笑了。

階級制度的落實除了讓天使們不再率直之外,還讓他們的舉動變得粗暴。同時,心靈也開始漸漸地萎縮、習於看輕自己。

六聖獸雖然無法理解天神不多作說明的意圖,但他們移住到這座天空城,也已經過了兩個多月的日子了。

幾名少年天使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朝猶達跑了過來。

凱和他自稱爲自己徒弟的天使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拌着嘴,結果被剛戳了一下頭,又被真與雷小小地揶揄了一下。早已見慣的景面讓人不由得發出會心一笑。

不過,在修練之館所培養出來的自信,讓他們終於得以將這句隱忍多時的話給說了出來。

而看到他們此時臉上露出的笑容,猶達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經開花結果了。

猶達和路卡急忙跟在凱的身後追上去,暫時將注意力轉往凱溶入剛一行人的談笑,以及衆人一來一往的互動中。

現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當猶達一這麼提議時,同伴們——路卡、剛、真、雷、凱——便立刻贊成他的想法。只可惜……

理由顯而易見。

路卡從來不會讓別人看到他灰心喪志的模樣,所以,猶達更希望自己能在這個時候帶給他勇氣。

「從修練之館回來啦?」

「如果有機會的話,務必讓我……」

少年們熱切的邀請讓路卡露出了困窘的表情,猶達在一旁看了覺得十分新鮮。這一點一滴的累積是非常重要的。他只覺得由心底逐漸升起的暖意簡直就快要溢出胸口了。

「啊,差點就忘了說,恭喜你們被任命爲六聖獸。」

少年們提起在修練之館修行的時候,便從別人那裏聽說猶達他們一行人已經征服了聖頂,還在山頂上接受由天神親自授與的六聖獸榮冠。

有關六聖獸的資格以及身分地位這一類的資訊,他們都是從神官那裏聽來的。據說神官到處去宣傳六聖獸不只是位居階級最上位、統治下界動物的天使,同時也是在天神身邊侍奉的人物。

事實上,猶達他們對於自己被稱爲六聖獸一事仍持有諸多的不安與疑慮。

不過,即使六聖獸本人還沒有完全接納這個頭銜,但大部分的天使已經因爲神官的宣傳而視六聖獸爲特別的存在。

那些神官甚至還要求天使們不能夠隨意靠近六聖獸。

猶達和路卡從少年們口中得知原來那些正天使的冷淡態度便是因此而來,不禁蹙起了眉頭。不過,他們在正天使的身上看不到這樣的堅持,這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而且,猶達大哥還是六聖獸當中的領導者對不對?」

看起來像是帶領五人的少年緊緊抓住了猶達的手。

「事情好像是這個樣子……這讓我有點困擾……」

猶達認爲自己並不適合站在衆天使的頂點,因此,被少年天使純真的眼眸一凝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好厲害,也好偉大喔。我好高興我們能夠認識猶達大哥。修練之館裏面的人都很羨慕我們喔,我們自己也覺得很得意呢。」

其他的少年天使也紛紛聚集到猶達的身邊去。

和那些因爲立場不同便敬六聖獸而遠之的正天使比起來,這羣少年天使的一舉一動可說是既開朗又天真無邪。

路卡向後退開,微笑地看着猶達和少年們的交流。

「每個人都想拜託猶達大哥和他們一起練功呢。」

「是嗎?那下次就讓六聖獸陪大家一起練習吧。」

「好棒喔——!可是我們幾個要排第一喔。接下來,再來決定誰可以參加練習。我們看不上眼的傢伙可是沒有資格接受猶達大哥的指導喔。」

猶達將手中的酒杯放到桌面上,暗自收起笑臉下那抹無處可去的依戀。

路卡也試着對這羣少年打開心防。

「我想聽聽你們在修練之館奮鬥的歷程。」

「好了,我們還是趕快走吧,免得待會兒又要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了。」

「真是一段愉快的時光呢。」

「你從空中飛過去沒有問題嗎?」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無法抗拒的事情,他們纔會沒辦法來參加親睦會吧——猶達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然而,他就是無法放鬆心情來看待這件事。

那幾名答應他絕對會來參加的少年天使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現身。他對這一點感到相當地遺憾。

「什麼意思?」

以手遮掩、抬頭仰望着天空,澄澈的天空彷彿無邊無際一般。

「嶄新的發現原來就近在咫尺啊。」

「糟了!」

不論何時,猶達永遠鍾愛着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這一切。

剛伸手搭在還沒偷閒夠的凱背上,手指稍微出了點力,將他押離了陽臺。

「那猶達大哥跟路卡大哥也要把你們的失敗經驗告訴我們喔。」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們應該早點舉辦這種聚會纔對,我們發現得太晚了。」

即使六聖獸遵照神命成功地討伐了妖樹,但這當中的謎團卻愈來愈深。同時,他們也在滅亡之村目睹了天神宙斯殘酷的制裁。

「雷真的是很羅嗦耶。在下界那邊,這種人好像就叫作小姨子耶。」

「好啊,那就麻煩你們了。」

不過,由於雷說話的嗓門實在太大了,以致中庭裏的天使們全將目光集中到兩人身上,讓剛覺得很不好意思。

而這也是爲了不得不單獨前去討伐卡穆伊的猶達所做的調查。同時,身爲一名天使,他更想拭去神殿只是個伏魔殿的懸念……

而拒絕的原因便是對宙斯的作法感到不滿,那些下位天使將這一股不滿的情緒轉而發泄在六聖獸的身上。

就這層意義來說,猶達相信自己製造這樣的機會並沒有錯,不過,仍有許多下位天使頑固地抗拒着猶達的邀請。

——天使懷疑神。

猶達很難像兩人一樣飛得那麼高,滯空時間也相對地比較短。

猶達也擁有一對透過陽光就會浮現淡紫陰影的美麗羽翼,不過仍然遠遠不及路卡與雷。

它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個名叫諾拉的天使,爲了某個目的而計劃奪取一千條性命。而且,這還是某個人所下達的命令。

每個天使的背上都有一對羽翼,只是尺寸不同罷了。路卡和雷兩人擁有最大、最美麗的大型羽翼。

猶達原本還猜想他們有可能是迷路走錯了地方,所以特地去城裏繞了一圈,不過,他並沒有看見其中任何一個少年的身影。

「好啊。不是我要自誇,我可是有數不清的失敗經驗可以聊呢。」

「我也一樣,路卡。」

凱露出雪白的牙齒,擠出一個惡作劇的微笑。這兩個人的感情明明就很好……不,就是因爲感情太好了,凱的態度纔會這麼惡劣吧。

路卡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將眼神轉開,只見他那完美的脣型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猶達遙望着凱一行人的身影,對着少年們承諾。

他們邀請了許多天使來到天空城的中庭,召開第一次的親睦會。

少年天使們積極參與的樣子讓猶達安下了心。

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又已經描繪起另一個夢想了。

天使們帶來了現採的果實或是葡萄酒當作伴手禮。對六聖獸而言,這雖然是估算上的錯誤,不過他們仍然是很高興。

「和你在一起總讓我覺得很可靠。」

「還好有你……」

「我知道了,那就從空中飛過去吧。」

「這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贊,對吧?」

真此時坐在花壇邊演奏着豎琴,今天的音色比平常還要來得優美。路卡正以極不熟練的動作收拾着空盤,而雷則是剛好抬起頭往上看。

「真是的,我也才休息了一下下而已耶。」

最近的真,一天裏面有大半的時間都是在圖書館裏度過的。

又過了幾天之後……

「好啊,大家都很喜歡喫呢。」

「是嗎?那我們就幫猶達大哥搭起橋樑吧。」

猶達以指尖輕輕戳了戳這名過於自負的少年的頭。

喜歡看書的他一向是毫無目的地隨挑隨看,但是,現在卻是爲了一個目的而在找書。

路卡迅速迎風展開了純白的大型羽翼。兩人對看一眼之後,便蹬離了地面。

「只要凌空而去,要不了多久的時間就可以到達那座橋邊了。」

「放心,或許跟不上你的速度,不過若只是這樣的距離,我還飛得過去。」

剛和凱兩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了,既是久違不見的再會,想必他們之間有很多話要說吧。真和雷也跟着一起去了嗎?還是說,他們只是離席去跟其他天使進行交流了呢?

那些知道天界過去是什麼樣子的天使,都很希望能夠再度回到往日的美好時光。猶達現在很確定大家的願望其實都是一樣的。

3

兩人之間即使不需要語言的傳遞,也能夠明白彼此的心意。因爲在兩人之間有一道確實的羈絆,而那同時也是他們的支柱。

「我們也希望能夠儘量多和一些孩子們相處。當然,這還需要你們的協助。」

猶達知道自己無法同時將數千名天使全都邀請過來,但是,他還是希望總有一天能夠獲得大家的諒解。

明明這纔是最實際的解決方法……剛說完之後,視線落到了下面那羣熱絡的天使身上。

成爲六聖獸之後所接下的第一道神命——消滅妖樹。那棵妖樹的怨念在絕命之後仍未消散,以不成聲的語調訴說着自己的遺恨。

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對是否前來參加一事表現得猶豫不決,不過,最後想必是被六聖獸的熱忱給打動了吧。只要能將神官宣傳的觀念連根拔除,毫無階級之分的宴會也就不會令人覺得不自在了。

「沒錯,尤其是歡迎失敗的經驗談喔。」

「好久沒去採塔利姆的果實了,不如我們去採一些回來吧?」

「等我準備好之後,就會通知你們的。」

猶達說完之後便張開了雙翼。

「這種感覺還真不錯呢,雖然說有些發現偶爾也會帶來痛苦……」

路卡一向不太擅長和少年們相處,不過,在實際接觸過之後,他意外地發現這是一次相當愉快的經驗。對他而言,就像是在精神層面脫了一層皮似的。

雷似乎也正在下面和真抱怨着凱的不是,這兩個人可以算是半斤八兩吧?

看到少年們接受了自己的提議,猶達藉機開口叫退到後方的路卡過來。

胸口爲什麼會有一股莫名的騷動呢?

微風徐徐地吹過,搖動着枝頭上茂密的葉子,在逐漸增強的陽光中散發出動人的光芒,重疊的葉片剪影投射在石板路上。

這同時也是猶達的信念。

猶達頓時期待起晚餐時的團聚,他開始盼望着他們能夠捎來好消息。

畢竟光只有等待是不可能改變什麼的。就因爲在心中描繪的夢想是那麼理想,所以在實現之前,夢想總是會被美化。

諾拉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呼喚着那個人的名字,只可惜六聖獸實在聽不出來他到底是在叫誰。

「不准你再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熱鬧的親睦會已經落幕。

這是不被允許的行爲,不過——

等少年天使們離開之後,路卡感慨地低聲說道:

猶達彷彿玩笑般的語調讓少年們也跟着坦率地發表起意見來。

凱站在二樓的陽臺眺望着中庭,一臉滿足的表情。

「我一定會去的,喂,你們也一定要去喔。」

真無法說服自己放棄尋找真相,他需要一個可以證明宙斯的所做所爲都是正義的證據。

今晚的親睦會似乎爲來訪的天使們提供了一個很不錯的放鬆機會,猶達爲這好的開始感到十分地欣慰,同時也希望今後能夠提供一個定期的交流空間。

「不要在那裏偷懶,下來這裏吧!」

「小……姨子?那是什麼東西啊?」

猶達在不經意間刺激了少年們的自尊心,將對話帶往好的方向。

「最近有沒有空到天空城來一趟呢?我想要開一場親睦會……」

這個夢想有可能純粹是個人的願望、有可能是和朋友之間的共同目標,更有可能是想要取回天界的平安這樣的大義,各式各樣的夢想都有可能。

雖然讓人煩惱的事比以前還要多,但是,這些時光的重要性卻遠遠凌駕其上。

凱有時候會突然冒出一些奇怪的語句來,而這些辭彙都是他不知道打哪兒聽來的。通常這些第一次聽到的辭彙都不是什麼好句子,以致剛每次聽到時都會一時愣住。

4

猶達也曾自嘲是自己過於貪心了,但只要自己追求的東西愈單純,他就愈是難以放手。畢竟生存這件事,原本就充滿了矛盾。

「嗯,我會去的,猶達大哥、路卡大哥。」

他們幾個明明就不是會爽約的孩子,爲什麼今天晚上卻偏偏……猶達心中忍不住擔憂了起來。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啦。總之,人類好像就是這樣稱呼那些既羅嗦又煩人的傢伙。怎樣,這個稱號很適合雷吧?」

「唔唔……爲什麼就是找不到我要找的那本書呢?」

所以,真纔會陷入這個——讓諾拉變形、還交付那種殘酷使命給他的元兇是否就是天神——的疑問中。

「你們每個人的行蹤我可是一清二楚,好了,趕快下來吧!」

「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吧?」

「我懂你的意思,嶄新的發現不一定永遠都是令人喜悅的。」

只要活得積極主動,夢想或許就能夠實現。不過,夢想也有可能在成爲現實的那一瞬間就跟着褪色、或是伴隨痛苦而落入了絕望的深淵,讓人不禁要感嘆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作夢的好。

看樣子,路卡也跟猶達的想法一樣。

猶達一一目送着天使們踏上歸途,心中滿是說不出的不安。

真一邊以手指扶正鼻樑上的眼鏡,一邊吐了口氣抬頭仰望着上方。

和煦的陽光穿過乳白色的玻璃,從頭頂高處的那扇天窗照進了室內。

這座圖書館位於以走廊和天空城本殿作連結的南棟裏。

它的門扉和屋頂都以精緻的黃金作爲裝飾,建築物裏面有一間祈禱室,朝向主祭壇延伸而去的長廊上擺着威嚴感十足的十二神雕像。再往裏面走,左右都立有圓柱的那條通道前端便是寧靜的圖書寶庫。

在這間寬廣的圖書館裏面,沿着牆面排滿了比身高還要高上一倍的書架,其間毫無任何縫隙可言,每個書架上都擺滿了館內收藏的典籍。

書架上的書雖然都已依照內容作了系統化的分類,但由於沒有目錄可供參考,因此若要知道自己想找的書在哪裏,就必須事先做好搜尋的工作。

由於真所擁有的私人藏書無法將他導向事實,所以他來到了這裏。只見他不時使用梯子爬上爬下,雙眼直盯着衆多書背猛瞧。

大半時候,就算爲了這種勞心費力的工作花上一整天,也得不到半點成果。到目前爲止,真找到了妖術書籍、生體變化的書、天地變異的書,但就是找不到他想找的那本魔術大全。

呼……真吁了一口氣,腦中浮現了猶達的身影。

真之所以持續這麼努力地找着,全都是爲了他。雖然說真自己也是和猶達抱持着一樣的疑惑,但如果只是爲了自己,他肯定不會堅持到這種程度,而在半途就放棄了吧。真之所以到現在還不肯放棄,是因爲他希望多少能夠減輕一下壓在猶達肩膀上的重擔。

昨天,天空城在他的提議之下,開放給衆多天使進入。

親睦會可以算是很成功吧,畢竟昨天的宴會是那麼樣地熱鬧。

可是,真卻無法由衷地感到喜悅,因爲他看到猶達不時地流露出寂寞的眼神。

真覺得猶達看來像是在等誰一樣,那麼,猶達在等待的又是誰呢……?

真雖然很想問猶達,可是卻怕自己若是開口詢問,反而會給猶達帶來負擔,所以硬是把到口的話給吞了回去,直到最後他仍然什麼也沒問出口。

真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但另一方面,卻又忍不住感到後悔。他想要更靠近猶達,不過卻一六踏不出那一步,以致永遠只能停留在原地。

都是因爲自己還不成夠熟……真很清楚自己一直都在依賴着猶達的溫柔,所以他告訴自己,絕不可以再給猶達添麻煩了……

——我真是糟糕透了,總是迷惘着舉步不前……

真的腦子裏滿滿的全是猶達的笑臉。他希望猶達臉上的那抹微笑永遠不要消失、也希望猶達所衷心期盼的那個樂園能夠再度重回天界。爲了完成這兩個目標,真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真繼續專注地尋找着那本目標中的書籍。

自從討伐卡穆伊以來,已經過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正當他開始猜測着宙斯會不會找他去說些什麼時,宙斯便剛好召喚了他。

所以他是否能不將被天神認同、被天神配置在身近之處一事看作是命運對他的嘲諷呢?

「……你這說法還真含糊,難道還有別的意思嗎?」

「所以我說,祂非常地高興……」

「他剛纔出去了。」

「別那麼生氣嘛。」

「院子裏靠房子這一側有隻懷孕的母鳥,我想幫它做個巢……」

「猶達他不在房裏喔。」

「這一切只是爲了要測試我的忠誠心,就算我最後輸給了卡穆伊也沒關係……?我在問你宙斯大人是不是真的這麼說?」

「宙斯大人是這麼說的嗎?」

雖然猶達不曾開口說過,但六聖獸之長的重擔想必相當的沉重吧。

強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讓真的胸腔感到疼痛。距離卡穆伊討伐結束到現在爲止,還不滿二十天,猶達滿是創傷的身體好不容易纔漸漸復元而已……

「是這樣嗎?應該沒有人會比您……」

「看着你和猶達在一起,我也能夠從旁得到鼓勵,所以……答應我,我們一起加油好嗎?」

潘朵拉冷冷的語調讓猶達一下子回過神來。

「但對我來說卻是非常地重要,所以我一定要確認纔行。」

而卡穆伊充滿敵意的眼神,也像是要刺人般的熊熊燃燒着……

就在這時候——

對走過一趟地獄、勉強留住生命殘火的猶達而言,潘朵拉這段話簡直殘酷到令他當場爲之凍結。

魔術大全。真想在自己着手解讀這本書之前,先跟猶達報告說他已經找到了,於是便來到了猶達的房門前。

雖然一切或許還在摸索中,不過從昨天的集會里,已經可以窺見和睦的徵兆,只要慢慢地累積,一定能夠回覆過去的平安。如此一來,不就違背天神的心意了嗎?

雷輕輕地將食指擱在真發怒而急於反駁的嘴脣上,搖了搖頭。

雖然不願前去晉見那位自己已經愈來愈不信任的天神,但今天似乎也沒那麼嚴重。因爲他已經開始往將天空城做爲天使解放區的目標邁進了。

坐在猶達身邊、隨着馬車擺動而搖晃着身子的潘朵拉突然開口說道。

猶達默不作聲,潘朵拉這次倒是難得地說出了真心話:

原本在安慰真的雷臉色突然暗了下來。

「凱好像沒有什麼煩惱的樣子。他永遠都是那麼開朗、那麼歡樂,讓我好羨慕。如果可以交換的話,我……」

「明明認爲我們會威脅到神官的地位,沒想到嘴巴倒是挺會講的嘛。」

搞不好它們比六聖獸都還要清楚天空城裏的建築也說不一定。像是祕密通道、祕密房間等等,據說還有謎一般的地下室。總有一天,他們會拜託這幾隻小貓咪幫他們帶路吧。

「怎麼可能呢?這只是一種口語上的修飾法而已啊。怎麼可能輸了也沒關係?請您不要一直挑我話裏的語病嘛。」

「這樣啊……」

「怎麼會呢?我們的工作性質完全不同,因此絕不會相互牴觸。我記得我之前也已經跟您這麼說過了。」

猶達看着拼命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的潘朵拉,忍不住露出了苦笑。而潘朵拉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看到猶達完美的脣形忽然露出一抹笑意的緣故,只見他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爲什麼總是隻有猶達……」

「就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

那本魔術大全就放在書架的最底層,簡直就像是被藏起來的一樣,書背的厚度整整有食指的長度那麼厚。

雷突然靠在扶手上,注視着樓下。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待在那裏和貓咪們玩在一起了。

「……咦?意思也就是說……他們的目的地是天神宙斯的……」

多虧有雷,真覺得肩上的重擔一時減輕了不少。不過,他似乎還沒有找到縮短和猶達之間距離的那份自信。

「那是因爲天神宙斯信賴猶達吧?所以,祂纔會任命猶達爲六聖獸的領導者啊……」

路卡不死心地再次朝猶達靠近,不過猶達卻伸手製止,然後便自己坐上了馬車。

「你怎麼了?」

只要有一絲希望,夢想就能實現。猶達始終這麼深信着。

「您怎麼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呢?」

「咦?」

當時,路卡因爲希望能稍微減輕加諸在猶達肩頭上的重擔,因此試着想要陪猶達一起過去,但是卻被他拒絕了。

雷大概是想要藉由幫真加油,好讓自己從那股不安中逃開吧。他看起來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我並沒有生氣!」

真伸手將魔術大全書衣上的灰塵撣開、抱在腋下離開圖書館時,時間已經不早,太陽都西沉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他終於找到了魔術大全這本書。

「你手上的草是要做什麼用的?」

「其實我也和真一樣,總是煩惱東、煩惱西的……」

「哪有啊,那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三隻在搬家時跟着行李一起被搬進來的小貓,似乎已經完全成了天空城裏的居民。

猶達爲了衆人着想而展現出來的體貼背後,其實暗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忍耐。真很希望自己多少能夠幫他分擔一些,只可惜天不從人願。

「我終於有了勇氣。」

「你擁有天界第一把交椅的淵博知識。而且還不只是如此呢,在緊急的時候,你的爆發力和必殺技總是能釋放出驚人的威力,不是嗎?我其實一直都很羨慕你喔。」

行駛的道路明明就和平常一樣,但今天的馬車不知怎麼的卻相當地不穩定。是駕駛還不習慣駕馭馬匹嗎?或者純粹是馬匹的狀況不佳呢……猶達一邊認真地思考着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一邊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真,你太看輕你自己了。」

5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從今天開始,我們便是夥伴了。我以神官長的身分歡迎您的升進,就讓我們一起爲宙斯大人竭盡心力吧。」

馬車一路喀噠喀噠地搖晃着。

「咦………?」

「是有關卡穆伊的討伐。」

雖然明明就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但真現在的感覺卻像是被人拆穿祕密一樣地不舒服,因此他索性轉移了話題。

「不。我看最不明白這一點的,恐怕就是你自己了吧。」

真偶爾會去找雷傾訴自己的煩惱,而他有時候也會幫助雷發泄一下鬱憤的心情,兩個人就是這麼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

而在修練之館的時候,他們又一起接受了最嚴厲的訓練。對真而言,雷是他相處起來最不會感到拘束的天使。

真和雷在同一個保育之家度過幼年時代。從那個時候開始,兩人就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真敲了敲門,但門內卻毫無任何的回應。難道猶達出去了嗎?不過也有可能是在裏面睡覺吧。

猶達用盡全部心力展開一場死斗的對手——金狼卡穆伊。

猶達身處光芒之中,而且一直是那麼耀眼。受到多數天使仰慕的他不僅具有領導能力,還有一顆溫柔的心。

雷頗不耐煩地撥弄着籃子裏的乾草,一副不吐不快的樣子。

「爲什麼我是如此地不成熟呢……我總是爲此而感到懊悔不已……」

「啊……」

這次換猶達出言嘲諷潘朵拉。

然後——

「宙斯大人只是在測試猶達大人您的獻身、您的愛以及忠誠罷了。就算您最後輸給了卡穆伊,我相信宙斯大人仍舊會溫暖地迎接您纔對。不過由於您勝利歸來,所以宙斯大人心中的喜悅自然也倍增了,祂的心情因此而非常愉悅。從今以後,您的身分將不再只是六聖獸之長,宙斯大人將會認同您是最高位階的天使,真是太好了呢。」

惟獨對猶達的事,真始終開不了口向朋友坦白,爲何會這樣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種體貼的舉動很符合雷一向細膩的心思。不過,要是敵人來到眼前,他便會放出銳利的攻擊技,再殘酷地將對手逼到死角去。雷就是因爲同時擁有這兩種面貌,所以給人的感覺十分有趣。

真聽到聲音將臉轉向了一旁,正好看到雷拿着一整籃的乾草和麥稈爬上樓梯。

「宙斯大人最近的心情非常好。」

「唉呀,你也用不着表現得這麼沮喪吧。」

真被雷這麼單刀直入地挑明瞭問,一時之間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不過,雷也不管他是什麼反應,直接就把答案給說出來了:

毫無感情的華麗辭藻反而觸痛了猶達滿是傷痕的心。

「就是不知道,所以我纔會問你啊。」

「在您降臨之後,宙斯大人可是全神貫注地看着女神之鏡喔。」

「我得把這本書拿給他看……」

一股想要儘早通知猶達的衝動湧上心頭,真無意識地將手放到了門把上。

在兩個人碰面之後,等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勝利、便是慘敗——不是生就是死——就只有這兩種結局。

雷一直都很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爲路卡的拖油瓶。兩人雖然擁有相同的大型羽翼,但他的飛行能力卻始終比不上路卡,在與人對戰的時候,彼此的能力也有絕對性的差異。而這些弱點總讓雷覺得在路卡的面前抬不起頭來。

「所以祂纔會心情很好……因爲我不僅順從祂的心意,而且還獲勝了……」

「天神宙斯的神殿。自從卡穆伊那件事之後,這是猶達再次單獨被召喚。那時候我和路卡也在他的身旁……」

雷說着露出了一個意義深長的笑容。自己有表現得那麼露骨嗎?真還以爲自己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雷而已,不過,由對方的反應看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不禁讓他覺得更加害羞。

猶達努力想要壓下一湧而上的憤怒,潘朵拉則是一臉詫異的表情。

記憶中的痛苦衝擊着猶達。那一夜,他遵照神命降臨到溪谷時,當時閃耀着金色光芒的那輪滿月,至今仍在猶達的眼底深處訴說着它的悲痛。

猶達出聲安慰,但潘朵拉卻像個孩子般將臉轉向了一旁。

「是啊。還真抱歉。」

潘朵拉又露出了那副特有的、探測他人心意的眼神。對只是隨口問問的猶達而言,潘朵拉這種感覺起來像在引君入甕的欲言又止實在煩人。

「以我爲首的神官置身於神殿中,幫忙處理天神宙斯的日常事務。而六聖獸平常則是住在離宮,只在有任務之時纔會前來神殿。若是說這兩件事並不能拿在同一個天平上做比較而讓您失笑的話,那麼恕我無法同意。」

「你不問我他去哪裏了嗎?」

「潘朵拉過來把他接走了。」

「纔沒有……」

這個孤傲的戰士直到死去的那一刻爲止,都沒有拋棄他的自尊。猶達不得不打倒這個賭上自己性命來守護一族聖地的男子。只因爲身爲天使,所以他必須戰鬥。

潘朵拉有時候會露出任性的樣子,或做出一些讓人想起他那稚氣時代的動作,這時猶達便會懷念起以前的日子。

地位和權力真的是那麼有魅力的東西嗎?是擁有能將純真天使轉變爲狡猾天使的魔性物品嗎?

現在對潘朵拉而言,或許是無上的幸福時光,但對猶達來說,卻只是無盡的空虛罷了。

「猶達大人您誤解我了。身爲神官長,我有時候也不得不實話實說,但絕對沒有任何惡意,我將……」

「你今天還真是多話啊。」

「咦?」

潘朵拉的辯解被猶達打斷,雙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我、我只是想說在馬車抵達神殿之前,那個……爲您進行一些說明而已。」

潘朵拉大概也忽然察覺到自己太多話了吧。經猶達這麼一提醒,他似乎覺得很不好意思。一旦潘朵拉不再開口,馬車內部立刻又恢復原有的寧靜。

猶達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接着在椅背上伸長了手,再將蹺起的腳換個邊。馬車的振動讓他的手掌彈開,指尖微微落到了潘朵拉的肩上,但猶達只顧着眺望窗外的景色,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而潘朵拉自然是全身上下的神經全都集中到了肩頭上,其間還曾不捨地闔上了雙眼……

突然……喀噠一聲,馬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啊啊……」

大概是車輪被巨大的石頭給卡住了吧,彈起的力道之大讓潘朵拉差點從位子上摔下去。

猶達連忙伸出雙手抱住他。

「你沒事吧?」

「呃……啊……非常謝謝您。」

潘朵拉靠着猶達的手,總算是取回了平衡。他以虛弱的聲音道了謝,好像先前的多話全是裝出來的一樣。

猶達只覺得懷裏的潘朵拉微微顫抖着,也感覺潘朵拉似乎比以前還要纖瘦了許多。不過,遙遠過往的脆弱早已不復見。

潘朵拉虛幻到彷彿只要緊緊抱住,他就會因此而毀壞,然而他卻又同時可以放肆地以神爲自己的後盾、爲所欲爲,他是何以變得如此強健的……

那個將自己當作是世界間的法律,且日漸傲慢自大的天神居然會走向一介天使,以同等的視線和對方說話,這簡直就像是在作夢一樣。

猶達腳步踉蹌地朝後退。由於一直十分在意這些失去首領的狼羣該何去何從,他還想了一個辦法打算要好好安置它們。

宙斯露出了一個比照射在他身上的陽光還要和煦溫暖的笑容。神相信守護天使們的幸福和世界平安是祂的使命,祂將帶給全世界衆生平等的慈愛。

有個人出聲叫了他的名字,過去的幻影立刻唰一聲……消失無蹤,不過殘像仍舊搖曳着。

猶達跪在玉座前,禮貌性地在天神宙斯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天神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在不久的將來,你便會成爲服侍在我右側的最高位天使。到時候,你不只是神的使者,同時更能體會到支配整個世界的喜悅。」

宙斯一邊以桀騖不馴的語氣說道,一邊將視線落到了站在後方牆壁邊的潘朵拉身上。像是在警告他不準再多話一樣。

猶達露出了苦笑,但潘朵拉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斷地搖着頭。

這裏是神殿的玉座前,不是遙遠過去的那片草原,是連傾泄在樹木間的陽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猶達的眼睛仍因眩目的光芒而不太舒服。

「猶達啊……」

沒想到宙斯卻已經搶在他的前頭進行了一場大屠殺。

6

「這是怎麼回事……」

身旁站着一臉笑意的路卡,他還是個少年,就連猶達自己也還是個少年天使。而在兩人眼前的是——面露微笑的宙斯。

「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爲了我,你們竟然還做了這樣的東西啊……你們的心意我確實收到了。」

重疊、被俘虜,猶達放不開少年時代的片斷——

猶達將他和路卡一起製作的浮雕遞給了宙斯,那上面還刻有宙斯的臉。

「不過是從椅子上摔下來而已,你未免也嚇過頭了吧。」

詫異的聲音又將少年時代的幻影一口氣壓回了記憶的彼方。

猶達對突然變得這麼乖巧的潘朵拉感到不太能適應,於是看了一下他的臉。

「我絕對不會讓這個世界變差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那麼,我等將會盡責地統治動物。」

「宙斯大人……」

被包覆在宙斯手裏的手傳來了確實的溫度,讓猶達一口氣穿越了數百年的歲月。時光回溯,理應被埋沒在回憶彼方的記憶鮮明地復甦了——

「你叫猶達是嗎?」

「新月之時,我們是否必須前去消滅那些在地上徘徊的魔物?不只是守護動物,我們還有許多的使命……」

大腦中有個警訊告訴猶達,不可以讓事情照着天神的意思走。

牆壁仍舊是單純的牆壁,宙斯以一介桀驁不馴的神隻身分佇立在此。

「話不是這麼說。」

宙斯以那副和當年相去不遠的樣貌與身材站在猶達的面前。他和那時候一樣握着自己的手,靜靜地微笑着。

「您是指討伐卡穆伊一事嗎?」

神讓猶達看到了祂那殘酷的決定與僞善、暴虐的那一面,難道猶達還要繼續再相信這樣的祂嗎?

「不……我沒事。」

猶達在天神的催促下看向鏡中,接着臉色瞬間整個刷白,只見成千上百的狼羣屍體被丟棄在一旁,堆積成山。

「我們以愛仔細謹慎地製作了這個浮雕,希望您能收下。」

「他是幾天前纔來執行公務的天使,我等一下會去罵罵他……」

宙斯殘酷的作法只會讓自己對他的不信任感雪上加霜,現在就連六聖獸所揭示的信念都毫無成果,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失落感緊緊勒住了猶達的胸口。

「你正式地守護了天界的威信,所以你應該知道,下界的動物受到天刑討伐,不只卡穆伊被你打敗,就連狼族也遭到了殲滅。」

天神倏地從玉座上站起身來面對猶達,並且牽起了他的手。

「這叫殺雞儆猴。除了他那族的狼之外,我也將聚集在溪谷的那些狼羣全都給殺了。」

「……這、這是……」

「現在還不需要。」

「相信……您……?」

朝露在長滿翠綠小草的草原上閃爍着。從樹木間傾泄下來的陽光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一羣小鳥在頭上飛舞着,清涼的微風拂過了肌膚,花兒在風中搖曳着,一幅美麗的景色……

那時候,天界最高階的神只還是克洛諾斯。

女神之鏡表面的光景此時緩緩移動,待聚焦在溪谷間的一角之後便停了下來。

「怎麼會……」

天神驕傲地宣佈着。大概是期待猶達能夠有所反應吧?只見祂的眼神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好的……」

「今天的駕駛技術似乎不太好呢。」

「聽說您觀看了我們對戰的整個過程?」

宙斯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猶達的話。

「六聖獸擁有稱霸聖頂的最上級證明,是宣揚本人威光的使徒。你們必須說服所有生存在下界的生物:神是絕對的存在——這便是你們的責任。」

「如此一來,下界也會變得愈來愈安定吧,以後應該就不需要再派你們降臨下界了。」

「不只是狼族,許多動物也將卡穆伊當作神一般的在崇拜。那個男人憑什麼當神?不過就是個反叛者而已,我必須匡正這樣的誤解纔行。」

「猶達啊。」

宙斯命令六聖獸前去統治下界的動物。對猶達而言,統治並非支配,而是共存。恐懼只會帶來反彈,絕對不會有未來可言。畢竟共同分享才能孕育出平安不是嗎?猶達腦海裏面的疑問不斷浮出。

面對愕然愣在原地的猶達,天神的態度突然間變得溫柔了起來。

在猶達不知情的情況下,宙斯是否早已與卡穆伊有着不尋常的長期爭鬥呢。宙斯或許是在反芻那些不滿之後,再次燃起心中的怒火也說不定。

——這裏是哪裏?

殘像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我實在是不喜歡你想太多呢。」

過沒多久,馬車便抵達了天神殿。

「宙斯大人,能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

「這是將這項命令頒佈予你的我之義務,我以這雙眼睛觀看了所有的過程。」

猶達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愈來愈無法理解天神的企圖了。

兩人當初如果不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碰面,或許還有機會跟他分享這段故事……不論猶達再怎麼壓抑,心中的悲慟仍不斷湧出。

據說月之女王原先並不知道卡穆伊是狼族的首領一事,她只是對被悲慘命運操弄的人伸出救援的雙手。既然卡穆伊得到月之女王的加持,那就表示他背後有着什麼樣悲劇性的故事嗎?

卡穆伊的最終奧義·月霧的確是一招能夠反射月光的絕技。

「你的眼睛溼了喔。」

「宙斯大人……那個浮雕……」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今天會叫你過來只有一個目的,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

唔……天神低吟出聲,臉上突然露出了兇狠的表情。

呵,宙斯露出了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

他是怎麼了?猶達失去了平靜。沒想到光是一個溫度,就讓自己一直以來珍藏的回憶與現實交錯。

猶達拉開靠在自己身上動也不動的潘朵拉,靜靜地將他安置在椅子上。

被緊緊握住的手傳達過來的溫度,讓猶達始終無法忘懷。

「過來……」

「卡穆伊擁有月之女王的加持。他大概認爲月之女王傳授給他的傳說祕技是最強的招式,所以纔會動不動就違抗神命。不過,你卻阻止他再繼續增長勢力。」

「幹得好,猶達。」

「沒錯。」

猶達緩緩地抬起了頭。

「你先來看看這個。」

對他而言,那是無形的寶物,不是別的——

——這裏是神殿裏頭的綠地嗎…………!?

而宙斯不過是十二神中的一名,但他早已擁有無與倫比的威光與尊嚴。

「沒關係,不過是小事一樁。他很快就會熟練的。」

「咦……啊……」

「什麼東西?」

「爲什麼?您不是說過我們有必要定期去下界巡視嗎?」

在克洛諾斯王時代,路卡由於受到女神的寵愛而得以自由出入神殿,當時便是路卡爲猶達和宙斯引見的。

「殲滅?狼族……?」

「當然。」

無機質的牆壁因爲當年的色彩而一片朦朧。

「今天,我帶了一份禮物要送給宙斯大人。」

猶達彷彿要從天神手裏逃開似的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心湖不可思議地異常平靜。

「你怎麼了?」

「我的名字叫作猶達。」

猶達將這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祕密,壓到了心底的最深處。

天神下顎一指,副神官長卡珊德拉立刻恭敬地捧着女神之鏡出現,將其放在玉座旁。

天神的手滑過女神之鏡的表面。不久,那座對猶達而言,仍然記憶猶新的溪谷景色便浮上了女神之鏡的表面。

「只要杜絕邪惡的根源,動物就會再次變得順從,這麼一來它們也不會想要再反抗天界了吧。這纔是我所期盼的平安。」

猶達無意識地低語着。不過,就在下一個瞬間——

「我沒有資格成爲最高位的天使。更何況……我認爲每位天使應該都是平等的纔對。」

站在背後的神官們一齊倒吸了一口氣,空氣大幅度地流動,這間玉座之室瞬間籠罩在一股危險的氛圍中。

「你說什麼!」

光之天使辭退榮譽地位的清高態度讓天神失去了平靜的神色。

宙斯低吟出聲、緊緊地握住雙拳,整個人往後跌坐在玉座上。祂粗暴地抓起錫杖,先是用力舉起再朝着地板狠狠地叩擊下去。

震痛耳膜的硬質聲轟然響起,隨即在那羣神官中引發了一場騷動。恐怕就連這樣的雜音都足以觸怒宙斯的神經吧。

「不要吵!潘朵拉,將他們全部帶離開這個房間!」

「是、是的,我立刻將他們帶走……」

潘朵拉似乎是很害怕宙斯會將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只見他一邊顫抖着、一邊將原本整齊站在牆邊的神官聚集起來,迅速帶離了玉座之室。

徒留下猶達一人,大門很快地就被關上了……

與那一晚被命令前去討伐卡穆伊時相同的窒息感,瞬間襲上了猶達的胸口。

靜謐的室內只剩下天神輕聲的咳嗽和微微挪動身體時,衣服摩擦所發出來的聲響。

天神宙斯先是沉默了好一會,然後纔開口說道:

「猶達啊,你對於成爲最高位天使一事究竟有何不滿?」

已經冷靜下來的宙斯以高傲神只的神情睥睨着猶達。

「我並沒有任何的不滿。」

「那就沒有問題了啊。世界是爲了支配者和被支配者而創造出來的,這個公式永遠都不會改變。你只要相信我、服侍在我右側就可以了,你聽好,猶達,這是命令。」

「可是……!」

「閉嘴,遵從神的命令是天使的本分。我不許你違逆我的意思。」

「那麼就請您給我一些時間……請您……再多給我一些時間。」

「這裏還有神官,你們做起事來不會覺得綁手綁腳的嗎?」

「所以,黑暗森林纔會被創造出來,這件事相信你應該比任何人都還清楚吧?」

少年們抬起了眼睛,探詢着猶達的臉色,但猶達卻只能從那一雙雙眼眸中感受到他們對宙斯的忠誠罷了。

猶達並沒有回到天空城去。

「……我知道了。」

跟這裏比起來,從城堡的頂上所眺望的景色更是絕景。

宙斯傲慢地打斷轉過身回答的猶達。

在心中抱着這樣的期待是不是太過愚昧了呢?猶達低着頭,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宮中仿徨迷惘着。

天神對狼族下達的制裁禁令所造成的衝擊,以及和少年天使們相處的時光帶給他的是不同層面的傷害。

猶達動作溫柔地拉開了少年抓住他衣襬的那隻手,開口小聲地向少年們告別。

猶達略顯恍神地走在神殿的走廊上,朝着玄關前進。

「猶達,你應該還記得吧?在那個優柔寡斷的博愛時代……有個天使對和平生膩,心靈遭到了黑暗的污染……」

猶達沒有意思對着少年們期待的未來澆冷水。但對他而言,要發自內心地說聲恭喜實在是一件苦差事。

說什麼要回到以前的樂園,這不過是一介天使在暗地裏的批判,不管他再怎麼掙扎,天界恐怕都無法改變了吧。這個世界只會照着天神的意思轉動。

「不過,只要宙斯大人允許的話,我們一定會去參加的。」

然而,猶達就是無法勸自己聽過就算了。

「我們事先就已經跟猶達大哥約好,也決定要去。可是,天神宙斯卻說我們在冠禮式結束之後就要成爲上位天使,這個時候更應該要謹言慎行纔對……」

——宙斯大人……

這麼一來——

只是——

「上位……這件事情已經決定好了嗎?」

在繞過第一個走廊轉角之後,幾名眼熟的天使從交錯的走廊上跑向了猶達。

「是有一點啦。不過,反正等冠禮式結束之後,我們就會正式成爲上位天使了。所以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啦。」

世界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持續轉動着。

「什麼事?」

那名帶頭少年和上次一樣,一臉得意地說道。

「對啊,我們幾天前就來了。託猶達大哥的福,我們才能被分配到天神殿來。」

而他對神的憤怒,也有可能會在哪一天、哪一個地方沉靜下來吧?

「最後一次執行公務嗎?」

這完全不能怪他們,天使向神宣誓忠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猶達自己也非常地清楚這一點。

天神在測試他。祂在測試猶達的忠誠與獻身,想看他是不是能夠持續這份不變的心意。猶達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來自宙斯的那股無言的壓力。

光之草原彷彿無垠的荒野般,綿延無盡地往極目擴展而去。在風中搖曳的草木與惹人憐愛的花朵此刻全都入不了猶達的眼底。

他穿過廣場,登上徐緩的坡道,來到了初始之丘。

天神斬釘截鐵地說道,繼續強調着自己的見解:

「所以,我們接下來也無法去參加親睦會了。」

過去,路西法曾經待過那個位子。當時的路西法就站在宙斯的身後,片刻不離。而現在,宙斯要求猶達做相同的事。但是,猶達並不是路西法,他不僅沒有辦法和路西法過一樣的生活,更無法服從現在的宙斯下達的旨意。

「你們幾個爲什麼會在這裏?」

「可是,宙斯大人您過去不是也曾經說過,所有的天使應該是一律平等的嗎?」

7

那輛每天坐很可能會傷身的搖晃馬車很快地浮現在猶達腦海,然後又咻一下消失了。

「那是……」

「那種想法是錯誤的,我現在發現階級纔是這個世界該有的形式。」

在從修練之館畢業後到冠禮式開始前的短暫期間,天使們必須到某座神殿去執行公務。

「是啊。在修練之館的時候,上面的人是這樣交代的沒錯。他們說因爲猶達大哥你們六個人晉升了,所以上位天使中便有了空缺,我們可以立即替補上去,猶達大哥也很爲我們高興對不對?」

猶達內心裏的焦躁不斷地向上竄升。

「我們真的很想去天空城,可是卻被天神宙斯給阻止了。」

「什麼?」

「其實,剛剛駕駛那輛馬車的就是我喔,坐起來怎麼樣?還舒服嗎?」

雖然他愈來愈覺得天空城是一座很棒的城,但這座山丘也有它過人的地方。不管怎麼說,他對這座山丘永遠都懷抱着一股鄉愁。猶達打從幼年天使的時代開始,就非常喜歡這座山丘。他總是在這裏邊眺望景色、邊描繪着未來的夢想。只要在這裏,他的心靈就能獲得平靜。

會爲了小事而憂慮、沒有肚量接納各式善惡的天使憑什麼位居他人之上?他真的不懂天神到底在想什麼。

最高位——也就是所謂的天使長。

「聽說,你昨天好像在城裏擺了一場宴席是吧?」

這其中還包括了女神與十二神所居住的神殿。不過,只有以優異成績畢業的天使纔會被派至天神殿,因此這件事自然讓少年們感到欣喜若狂。

「今天來有什麼事?是工作嗎?」

猶達邊問着、邊看了看五人身上的穿着,心裏立刻就有了底。只見他們腰上繫了條圍裙不說,手上還各自拿着不同的掃除工具。

親睦會在宙斯的禁令下不得不終止舉行。由於這個集會極有可能爲天界的情勢帶來好轉的跡象,因此猶達心中忍不住湧上了一股悔恨。

其中一名少年畏畏縮縮地開口問道。「非常地不舒服,你得要好好的加油纔行。」猶達以指尖戳了戳他的額頭,笑着向他抱怨。

是他經常陪着一起練武的那五名少年天使。

就連原本看起來最瘦弱的孩子也曬得一身黑,他露出變壯的手臂秀出了肌肉。

這次的晉見讓猶達再次體認到了對天使來說,天神是至高無上的強大存在。

纔剛成年的天使立刻就被評等爲上位天使,勢必會使得天界變得更加混亂。宙斯是想撒下新的火種,點燃這把火嗎?

時光也會無情地流逝吧。不只是和卡穆伊之間的那場戰鬥,就連滿身創傷時的回憶也是,說不定全都會在變化無常的世事中風化了。

「雖然做的全是些雜事,但是,我還是很努力地在加油喔。」

哼……天神雖然仍舊是滿臉的不愉快,但是,在猶達的再三請求下,還是勉爲其難地點頭了。

猶達馬上就知道對方指的是親睦會的事,但他還是決定故意裝傻。

「原來您知道啊?事實上……」

他們露出和平常一樣友善的笑容,圍在猶達的身邊。

「可是,那是一場非常愉快的親睦會。」

「我是將天空城賜予擁有靠近神之地位的天使,你怎麼能開放給那些位階低下者進出呢?」

宙斯手放在玉座扶手,下巴靠了上去,露出一臉煩躁的表情。

如果能夠再度見到當年的那個宙斯,到時候——

少年們下意識地遵從宙斯的命令,而在他們的腦中,判斷天神是善是惡的機制甚至都還沒有開始運作。

宙斯緩緩地舉起了手,將食指伸向猶達。祂的指尖帶着比言語更沉重的氣勢,朝猶達逼近。

「我認爲接下來也還需要這種機會……」

天神身上纏繞着即使再細微的錯誤也絕不允許的絕對氣勢。猶達或許便是在那滿溢的自信前退怯了也說不定。

「不需要!我不准你繼續在天空城裏辦什麼集會。聽到了嗎?」

天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六聖獸又該何去何從呢?

猶達單膝跪地,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猶達的心像是被人鑿穿了一個洞般,這些少年已經被宙斯給籠絡了。

猶達打算在不久的將來上奏和睦的必要性。爲了達成目標,他必須事先作出實際的成績纔行,難道宙斯就連這點也不喜歡嗎?

「不要再做那種多餘的事了。」

「好吧,我同意。不過你要答應我……每天都要到神殿來,讓我看看你的臉……聽到了嗎?」

猶達聽了一臉驚愕,與少年們歡天喜地的模樣成了明顯的對比。

「那麼我先告退了。」

「爲什麼?大家都很高興啊。我認爲那種沒有隔閡的愉快時光可以讓天界的未來變得更加光明。」

「是啊……如果有機會的話……」

「太好了,到時候我會去幫你們慶祝的。」

「你說什麼?」

不過,他說自己沒有資格的確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只要能幫得上忙,就算要猶達沒沒無聞地死去,他也絕不後悔。他願意爲那樣的宙斯奉獻自己全部的心力。

自己並不是再也沒有機會和他們接觸。只是,有一道完全不同的風吹過猶達的內心深處。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猶達那個時代是採志願制的,不過現在似乎不太一樣了。猶達得知竟然連這種地方都要依照能力排序,便忍不住要同情起這羣少年天使來。

猶達立即反射性地朝着少年們逼近。

「所以,那種說法是不對的,不是嗎?」

在猶達出聲告別、轉身要離開的那一瞬間——「我忘了跟你說了……」天神擺起了架子,讓光之天使停下了腳步。

少年們在那麼短的時間裏便完全改變的殘影掠過了猶達的眼底。

「祂爲什麼要阻止你們?」

對猶達而言,自上古時代以來就沒有變過的天界模樣讓他覺得非常地親切。

不過,至少現在的猶達還留有面對自身孤獨的勇氣。

「再見……」在猶達揮手道別後,有個少年突然抓住他的衣襬,小聲地說了一句「昨天真的是很對不起」。

約在兩個月前,這裏還是唯一可以觀望天界全土的地方,但是這一點從移居天空城之後就改變了。

或許是消息太早傳進天神的耳朵裏了,這個想法讓猶達胸口起了一陣騷動。

不過,猶達認真的說明卻被宙斯以一句「無聊」輕易地推翻掉了。

「猶達人哥。」

而且,他們並沒有因爲決定盲從宙斯而和猶達疏離。一切都如往常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毫無二致。

猶達靜靜地在草原上的一角坐了下來。

不時吹來的強風將他落在額上的髮絲吹起,領口也隨之被吹動。

時間放慢了腳步,緩緩地——在猶達的身邊流逝而過。

太陽逐漸傾斜,在西方天際遙遠的地平線彼端,將世界染成了一片鮮紅。

「喲。」

「我們就猜你應該會是在這裏。」

由背後慢慢走近的是剛和路卡兩個人。

「被你們猜到了嗎?」

「其實我們有稍微找了一下啦……」

剛側身看了路卡一眼。「不過,我猜想你應該只會來這裏。」路卡也回望着他。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幹嘛這麼說啊。」

「這剛好是一趟很不錯的散步行程。」

剛的話尾參雜着一絲笑意。

這是猶達第二次單獨被宙斯召喚。他們大概是擔心猶達,所以纔會出來找他的吧?

猶達原本只是想獨處一下,所以纔會刻意跑到這個地方來,結果卻讓夥伴們擔心了。猶達忍不住後悔自己實在應該直接回去天空城纔對,不過卻又打從心底爲他們的體貼感到開心。夥伴們的笑容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好美麗的夕陽啊。」

「是啊……」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在猶達身邊坐了下來,他把手放在身後撐住了身體,修長的腳往前伸展開來。

「可是,你們談的應該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吧?」

「他在調查與那棵妖樹有關的事。」

「還是一樣啊。」

「說到這個,我也從長老大人家裏借了一本書過來,我看我也把那本書拿給真好了。」

「那麼,你們心裏已經有底了吧?」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不過,這的確很像是你會作的解釋。」

猶達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開玩笑的剛。他問剛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剛只是回了他一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便不再說什麼。

「沒事的。」

「沒錯……我辭退了這個職位,但宙斯卻不允許,我拜託祂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最後好不容易纔逃開。」

「路卡……」

「是啊……好像是這樣沒錯。」

託剛和路卡的福,原本難受的心情不知何時已然舒緩許多,現在的他應該可以帶着平靜的表情去喫晚餐了。

「雖然不像路卡想得那麼深入,不過,就連我也忍不住思考宙斯大人究竟有何意圖。」

第一個站起身來的是猶達。

「還真是愈來愈辛苦了呢。」

路卡走在一旁,只是不停地笑着。

「那你就直接去問真吧。」

三人在這條被夕陽餘暉染紅的路上,朝着天空城的方向走去。雖然今天過得十分辛苦,但最後等待着猶達的卻是安逸的時刻。

「不要說謊。我一直在思考着:爲什麼天神只單單叫你一個人去討伐卡穆伊……不管我怎麼想,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你被任命爲六聖獸之首,然後,又以六聖獸之首的身分被派去討伐卡穆伊。如果是六聖獸全員一起行動的話,要打倒卡穆伊應該不是那麼困難的事,爲什麼天神卻獨獨派你一個人去討伐他呢?於是我便猜想,祂是不是在測試你對神的忠誠與獻身……」

剛纔這麼催促,路卡也跟着溫和地叮嚀道:「你一個人獨自在這邊煩惱,是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的。」

「是啊,找也覺得那樣最好。」

「宙斯的心情如何?」

猶達感覺自己整張臉都繃緊了。

「那是一本名爲『神罰』的文獻。自從開天闢地以來,有許多人事物因爲觸怒了神而遭到神的制裁。其中包括了人類與天使……城市與村落……我想只要跟着歷史的脈絡走,或許就能找到妖樹的資料,如果這能幫上真的忙就好了。

猶達說完這句話之後,只講了有關狼族全數被殲滅與天空城解放的禁令。兩個人的反應和猶達完全一樣,都對宙斯蠻橫的作法感到非常地憤怒。

「凱出去了,他跟昨天才剛交到的朋友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了。」

「我們也該回去了。」

然而,拖延時間不過是逃避的手段罷了。而且代價是——猶達每天都得去神殿覲見天神。

之前是隻有在天神召喚時才必須前往覲見,但現在卻是每天都必須報到,想必會是件痛苦的差事吧。

「爲什麼我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呢?」

猶達在走下山丘時,因爲突然想到這件事而順口提了出來。

路卡擁有敏銳的洞察力與過人的推理能力,而剛也同意他的看法。猶達面對這兩個人,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只要是你交給真的東西,我相信他無論如何一定都會讓那東西幫上忙的。」

「真則是在沙龍里緊捧着一本魔術大全不放,他好像終於從圖書館那堆書裏面找到自己要找的書了。」

「沒了,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沒關係,你就說吧。」

不愛讀書的雷居然會陪着真一起看書,感到十分意外的猶達忍不住作出了這樣的想像。

「我來很久了……」

潘朵拉將馬車停在天空城正門口玄關處的時候,路卡曾提議要跟猶達一起前往,但最後卻只是目送猶達的身影離去,他大概是爲了沒堅持到底而覺得後悔吧。

「是啊。」

猶達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憂鬱的苦笑。

猶達搖了搖頭。

四周的光線開始暗了下來。眼下的廣場、河川與森林全都逐漸染上了一層墨色。

「可是,你的臉色卻不太好喔。」

一旁的路卡表情也跟着亮了起來。

身邊有好友陪伴的重要性緩緩滲入猶達的血液中。

「大家都還待在天空城裏嗎?」

一有疑問,就一定要探究到明白真相爲止,這的確是真的作風沒錯。

路卡坐到了另一邊,兩人將猶達圍坐在中央,一起眺望着在薄暮天色中張開羽翼飛舞着的鳥兒。

「祂該不會又出什麼難題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猶達說着,腦中立即浮現了真的身影。的確,他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真,感覺還滿想見他的。

天神一定會交代他去做許許多多的事吧,其中或許還會有什麼邪惡的任務等着他。難道不管叫他做什麼,他都只能咬牙忍着服從嗎?

路卡與剛互望了一眼之後,眯起了眼睛。

路卡一向瞭解猶達的個性,因此在隔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詢問猶達是否還有其他的事情瞞着他們。

「光是去見宙斯就足以讓我變成這樣了。」

「咦?」

搞不好其實大家都在調查妖樹的事情,只是猶達一直遲遲沒回去讓他們失去了耐性,所以路卡和剛纔會把調查妖樹的事交給雷和真,兩人跑出來找他也說不一定。

以真那種認真的個性,不管是從誰的手裏拿到什麼書,一定都能夠很有效率地加以活用——猶達這麼告訴兩人。

「雷在旁邊陪着他。」

「看來還挺累人的。」

「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就會去問他。」

「說出來也只會讓人生氣罷了……」

「不過,應該不只有這樣而已吧?」

「是天使長對吧?」

剛說完拍了一下猶達的背,一臉很愉快的樣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