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話 昏君與帝國與安格蘭
《汝,愛上昏君吧》 · 本條謙太郎 · 4073 字
「傳聞中的格洛瓦斯十三世陛下如何呢,閣下?」
在馬車中,巴丹宮中伯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此時對面有人向他搭話。發問者是前駐聖埃內利大使。他是隨着巴丹就任而成爲他手下的大使副官。
「他很年輕,很享受玩樂。」
「玩樂是指?」
「外交的玩樂。意味深長的笑容、委婉的措辭、試圖出乎對方意料的小手段。他應該正處於享受這些事情的年紀吧。」
巴丹的話中甚至沒有侮蔑,充滿着對不值一提的人提及時的面無表情。
「閣下是這麼看的嗎?至少聖埃內利王宮內的評價並不差……」
上司的嚴苛評價將自己至今向本國提出的報告一刀兩斷,副使試着抵抗。
「那是當然的吧。他似乎玩得還不錯。但是那個王什麼也辦不到。沒有膽量也沒有覺悟。在埃斯特比爾格找碴的這個絕佳時期把我叫出來,做的事情卻只是刺探帝國內情。真是空虛。」
七月的聖埃內利很熱。宮中伯用手掌擦掉額頭微微滲出的汗水。
「什麼,只有這樣?」
「是啊。我可是做好了一定程度的覺悟纔去的。結果他沒有追究我前些日子的失態,只是喝喝茶而已。甚至讓人覺得可憐。聖埃內利沒有人才。」
對於將人生奉獻給調整帝國極其複雜的利害關係的他來說,格洛瓦斯十三世只是個聰明的孩子。他不過是陪他玩玩而已。
「照這樣看來,我的工作也能早點結束吧。你也該培養一下看人的眼光。」
巴丹宮中伯在晚宴上看到安娜莉絲皇女的失態後,立刻預測到了幾種未來。最輕的是通過外務卿提出抗議,重的是國王親自抗議。不管怎樣,沒有對皇女進行適當教育是埃斯特比爾格的過失,應該會被迫做出某種讓步。他這麼認爲。但是叫他出來的聖埃內利王,只是極其禮貌且委婉地暗示帝國內存在反聖埃內利和約派。這種程度的事情,國王根本不需要親自出馬。
對於中央大陸的諸國來說,國王的存在是沉重的。國王就是國家本身。既然國王出面了,那就意味着其中隱藏着某種沉重的決定。以這次來說,就是應該贏得對帝國的立場優勢的局面。安娜莉絲皇女的出嫁是帝國的「贈禮」。從道理上來說需要回禮,但可以以此失態爲藉口,保留對此的猶豫。儘管如此,國王卻錯過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巴丹從這裏看到了格洛瓦斯十三世的軟弱。這是實際見面交談後得到的感覺。
國王恐怕真的無法做出沉重的決定。無法做出犧牲重要親人的決定,無法做出將成千上萬國民逼上死路的決定。作爲一個人來說這或許是美德,但那不是國王。
照這樣下去,他的工作,也就是將聖埃內利拉入即將來臨的對普羅贊戰,應該不會很難。國王害怕與帝國的關係惡化,不得不回禮「贈禮」。
「我贏了賭注。這樣我就滿足了」
根據王宮發佈的敕令,近衛軍和國軍的合併甚至包括了指揮系統。但實際情況會如何,包括安格蘭在內的各國都並未捨棄懷疑的看法。
放棄近衛軍應該會導致王權的弱化,相對地貴族們的權力會得到伸張。儘管如此,貴族們卻接受了以擴充士兵福利爲題目的「捐贈」,也就是實際上的課稅。收回近衛軍,將全軍納入手中的德爾洛瓦茲家也沒有明顯的動作。本來應該可以和阿基阿努大公家聯手掌握政權,將王從權力中分離出來,但沒有這樣的徵兆。
由年近五十的成熟皇帝統治的帝國。由年過四十,正值壯年的弗萊修三世率領的普羅贊。以及由還很年輕,作爲政治家還只是個菜鳥的格洛瓦斯十三世統治的聖埃內利。正常來想,聖埃內利是最容易對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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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開戰的對錯。問題已經變成了「什麼時候開戰」。
「對吧。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把它換成我國的情況來考慮一下。我們黨提出了削減陛下儀仗近衛的方案,結果怎麼樣?」
在這種情況下,他通常會討厭與普羅讚的戰鬥。但如果是那個王,他就能巧妙地誘導。只要陪他玩玩,他就會無法做出決定,被拖着走。也沒有家臣能阻止他。他在腦海中大致整理了一下給皇帝的報告書。
他把變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上,立刻點了一根新的。
「你,你能不打破雞蛋就取出裏面的東西嗎?」
在巨大的辦公桌對面,男人對着坐在椅子上的祕書官擠出沙啞的聲音。
「嗯,這次的計劃似乎失敗了——他們開始注意腳下了。」
「巴羅瓦家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側妃。也就是說,從巴羅瓦家的角度來看,這種好處並不足以和解體近衛軍這種家職相提並論。儘管如此,卻沒有任何不穩定的傳聞。相反,我國僅僅削減一百名儀仗兵,議會就幾乎陷入癱瘓」
「聖埃內利變了。」
如果把聖埃內利的平穩看作是王的絕對權力的體現,那也並不奇怪,但這個假設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因爲解體近衛軍是放棄「絕對權力」源泉的行爲。
目前佔據安格蘭首相地位的是阿爾巴公爵。他是擁有本島北部領地的大貴族,也是率領議會最大派系的領袖。
「如果國王的意志反映在政治上,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格洛瓦斯十三世還只是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如果在我國,他還是個會在議會前排起鬨的年紀。他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矛盾自然也會增加」
「對,雞蛋。今天回家後你可以試試」
「僅僅削減儀仗兵的定員,就被說成是「輕視王的大權」。聖埃內利又如何?豈止是儀仗兵,連近衛軍本身都要被廢除」
「和好戰的評價大相徑庭。作爲那個格洛瓦斯十二世的兒子,他卻異常地安分。」
但是安格蘭首相卻覺得聖埃內利是最具威脅的。可怕的是,完全找不到妥協點。帝國爲了防止國家結構的分解而希望穩定,普羅贊則希望以日出之勢擴張。那麼聖埃內利呢?消除先王的負面遺產應該是一個目標。但恐怕不止如此。
最重要的是,沒有強大地盤的弗洛伊斯布爾家至今仍保持着家宰的職位,王家世襲的家臣們組成的內閣也正常運作。應該是巧妙地讓各家互相沖突,保持平衡吧。同時,還試圖將平民階層拉攏爲牽制所有貴族的第三勢力。這是危險的走鋼絲。
去年年底發行的,以國王直接向民衆呼籲的形式發佈的官方公報是特例。民間報紙上描繪的政治評論類報道也增加了。關於各種報紙,從各種角度進行了分析,結果大多數都判斷與聖埃內利政府之間有聯繫的可能性很高。乍看之下,言論空間似乎變得豐富多彩,但可以感覺到背後有一個「意志」。這是巨大的變化。
從安格蘭的角度來看,聖埃內利可以說是大陸上從幾百年前開始就一直僵化的社會的完成形。在國王的權威下,諸侯齊聚一堂,其下是富裕的平民。
「場面非常混亂。王黨派是一羣頑固的傢伙。不過就是儀仗兵而已」
「這應該歸因於國王的態度,而不是臣下的行動。」
阿爾巴公爵不耐煩地跺着腳。儘管他看起來像個完美無缺的紳士,但安格蘭的首相卻意外地有跺腳的習慣。
安格蘭是中央大陸諸國中唯一將貴族合議制法制化的國家。王下組織了正統內閣,內閣的決定直接成爲國家的行動。雖然所有國家都具備類似內閣的統治組織,但無論現實如何,名義上它們都只是王的私人諮詢機構。在這樣的情況下,安格蘭的國制是正式規定貴族合議制,與其他國家相比顯得有些落後。是一個無法在王的領導下實現國家統一的「舊國家」。
國內擁有半獨立國的聖埃內利,雖然在社會結構上很穩定,但若從「貴族的世界」來看,卻離穩定相去甚遠。安格蘭擁有安格蘭以辯論來調整利害關係的議會,而聖埃內利卻沒有這樣的場所。於是,利害衝突自然會在不可見的世界中進行。在宮廷,或者在各貴族家分別舉辦的晚宴或茶會上,衝突與妥協反覆上演。正因爲如此,出席各種各樣的活動,探查各家的動向,是外交人員的重要職責。只要整合這些「用腳」收集到的情報,就能發現這幾年聖埃內利的政治一直持續着不可思議的動向。
「但那不就只是形式上的變化嗎?雖然說要納入國軍,但王和近衛軍的聯繫依然緊密。他打算讓巴羅瓦家的公主成爲側妃,再從那裏進行操控」
「他並不安分。他正在鋌而走險。國王插手了貴族的事務。如果這是爲了擴大王權,那還能理解。但他同時又放棄了近衛軍。他的行動充滿了矛盾」
安格蘭的首都蘭德涅姆位於從本島中部流向東南方的塔姆涅斯河河口。王宮位於北岸,首相宮則聳立在南岸。這條河象徵着王與政府的關係。在安格蘭的政治中,王不過是「對岸的存在」。首相宮纔是中心。雖然名爲首相,但實際上卻是內閣的全部,也就是安格蘭政府本身。
「你,你錯了」
安格蘭的階層結構看起來和聖埃內利沒什麼區別,但最大的不同在於各階層之間的流動性。在安格蘭,富裕的平民獲得爵位,在議會嶄露頭角,參與國政並不稀奇,而聖埃內利各階層之間是孤立的。各階層之間聳立着看不見的厚牆,將各自的世界隔離開來。國王有國王的世界,貴族有貴族的世界,平民有平民的世界。然而,從近幾年的動向來看,世界明顯正在走向混合。在不久之前,平民的傳聞和評價是平民世界的事情,統治者們不會關注這些,只會傲然地無視。
「不用試,那是不可能的」
「弗萊修閣下有幹勁。帝國也有幹勁。——那麼,聖埃內利又如何呢?」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正在辦公室裏閱讀今天早上剛從聖埃內利發來的定時報告。夾在指間的香菸吐出的煙霧在室內形成一層薄薄的煙霧。說得好聽點是思考事情時的習慣,但實際上無論有沒有在思考,他總是會抽菸。已經可以說是煙癮了。
國家的統治,最終只有突出或妥協兩個選擇。聖埃內利的先王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強大國王」的角色。以近衛軍的壓力爲背景,動員諸侯軍發動戰爭,擴大領土,提高國威和自身的權威。另一方面,新王沒有采用這種路線。是因爲自己年輕和能力的問題而做不到,還是故意不這麼做,雖然不知道確切原因,但總之他選擇了妥協的道路。背後很可能有人在畫藍圖。但是,至少年輕的格洛瓦斯十三世有接受那個畫師的覺悟和膽量。
阿爾巴公爵再次看向在眼前被煙燻得直眨眼的自己的祕書官。他是靠海運業發跡,買下準男爵號的商人的次子。在其他國家,他這種身份的人是無法和公爵說話的。這個剛過三十的祕書官要擔任外務或財務等重要職位,大概還要再等十幾年吧。當這個青年站上政治舞臺時,大陸的勢力圖會變成什麼樣呢?即使是身爲熟練政治家的他,也很難想象。
「各大公家也沒有行動。阿基阿努甚至投資了舊城的改造。政府很好地控制了情況」
巴丹宮中伯是帝國內聖埃內利和約的主導者。普羅贊王無論在戰場還是外交上都難以對付,相比之下,年輕的聖埃內利王經驗尚淺,更容易控制。雖然他是這麼想的,但沒想到聖埃內利會墮落到如此地步。也許是出於對先王流下的大量鮮血的忌諱,他對外,也就是大陸的國家關係視而不見。
「不管怎麼說,今後需要更加細緻的應對。」
「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