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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昏君與佐菲

《汝,愛上昏君吧》 · 本條謙太郎 · 4921 字

在中央大陸,只有滿足以下兩個條件之一的貴族家才能獲得公爵稱號。其一是過去曾是與王家並駕齊驅的獨立勢力。其二是與王家有血緣關係的親族。

蓋尤爾公爵家追溯其起源,是誕生於「諸民族的浪潮」後期的獨立勢力蓋尤爾公領,是統治聖埃內利地區西北端的大貴族。雖然形式上向聖埃內利王宣誓效忠,但實際上是長期維持着完全獨立國家的狀態。

在第九期,由於軍制改革而增強實力的露洛瓦王家與蓋尤爾家之間發生了明確的爭端。那是騎士們大顯身手的最後時代。在多次會戰中敗北而衰弱的蓋尤爾家被露洛瓦朝的婚姻政策所束縛,最終失去了獨立性。成爲了露洛瓦朝聖埃內利王國的「正式」一部分。

由於有着這樣的過去,蓋尤爾地區現在依然以獨立性特別高的地區而聞名。語言、文化都與露洛瓦朝——與聖埃內利王國的主流有着微妙的不同。

雖然蓋尤爾家保留着這種國家中的國家的色彩,但與露洛瓦王家的聯繫卻意外地緊密。在漫長的歷史中,露洛瓦和蓋尤爾兩家反覆進行了多次婚姻。這種聯繫甚至涉及到兩家的親戚,所以蓋尤爾家可以說是露洛瓦朝的姻親也不爲過。因此,蓋尤爾家滿足了公爵稱號的兩個條件,是名副其實的聖埃內利最大的貴族家。

雖然蓋尤爾大公是這樣的大家族,但在聖埃內利的宮廷中卻沒有職位。這乍一看像是冷遇,但實際情況卻完全不同。在王家的「家」和國家機構尚未完全分離的聖埃內利王國,宮廷的職位意味着露洛瓦家的「家臣」。從露洛瓦家的「傭人頭」這個職位代表了聖埃內利王國的宰相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

蓋尤爾公爵家雖然是露洛瓦家的親戚,但不是家臣。因此也沒有官職。

這種絕妙的距離,爲公爵家帶來了王家的「家臣」所沒有的自由。面向西海的領地沿岸,海運業十分興盛,交易產生的收益不斷積累。這些財富成爲了以銀行爲首的金融資本的資本,如今商人們的商業網不僅遍佈聖埃內利,甚至延伸到了整個中央大陸。

而保障他們活動安全的,當然就是蓋尤爾公爵家。因此,就算王家被商人們龐大的財富矇蔽了雙眼,也無法對他們出手。因爲一旦這麼做,就會與蓋尤爾家發生衝突。雖然在純粹的軍事力上,掌握國軍的露洛瓦朝更有利,但國軍的運營費用有一部分是由蓋尤爾家提供的,而且國軍中也有不少出身於該地區的士兵。再加上兩家是相當親近的親戚關係,也形成了心理上的障礙。

與王家建立穩固的關係,通過商業積累財富,作爲聖埃內利第一諸侯擁有明確力量的蓋尤爾家。因爲血統而處於較低順位,但依然擁有王位請求權的現任家主札維耶・埃內・恩・蓋尤爾,對新王格洛瓦斯十三世的存在抱有明確的危機感。

年輕,野心,以及宗教狂熱。

年輕即位的國王,大多會同時具備其中的兩項。雖然程度上有所差別。

首先是「年輕」,因爲是年輕即位,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問題在於,還具備的另一項是什麼。

年輕和野心。這是會向擴張領土的方向發展。年輕和宗教狂熱。這是與正教關係的變化。蓋尤爾家會感到困擾的,明顯是前者,年輕和野心的組合。不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妥善處理」。

年輕伴隨着世故的不足,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產生靈活的思考。只要蓋尤爾大公的應對方式沒有錯誤,雙方就有對話的餘地。如果可以對話,就有可能妥協。至於年輕和宗教心的組合,雖然多少有些麻煩,但對蓋尤爾大公領地的影響並不大。最多就是到處建造教堂,發佈一些略顯激進的禁令。

但是,當具備上述三項時,國王的存在就會成爲大公家的噩夢。

因爲年輕而缺乏常識和經驗,因爲野心而採取賭博性的政策,因爲宗教狂熱而拒絕妥協。當矛頭指向自己的領地時,最壞的結果,甚至有可能行使軍事力量。

札維耶從王太子時代開始就一直在觀察新王。其中有着明顯的危險徵兆。王子憧憬着祖先的英雄王,被過激的宗教純粹主義所影響。必須給他套上繮繩。

佐菲・恩・蓋尤爾作爲蓋尤爾公爵家的長女出生。

札維耶並沒有把她培養成「深閨的大小姐」。而是讓她與各種各樣的人接觸,讓她體驗各種各樣的事情。如果她嫁到「某個地方」時,只會唯唯諾諾地聽從丈夫的話,那就麻煩了。爲了不與蓋尤爾爲敵,她需要能夠巧妙地操縱丈夫的聰明才智。

而今天,格洛瓦斯幾乎只在附和。但是,要說他是在敷衍了事,又不像是那樣。國王確實對佐菲的話和佐菲的行動感到很享受。

——這是在鬧彆扭嗎?

「那個……呃,那個首飾應該不會讓陛下中意的」

「在路・桑托爾購物時,還有其他發現嗎?」

他時不時地表達感想,當佐菲的聲音快要沙啞時,他會勸她喝茶,當氣氛熱烈時,他會好好地笑出來。那副模樣正是成熟男人的風範。

但是,少女卻打從心底愛着那個玩具——相當於平民十年生活費的首飾。畢竟那是「只屬於她的東西」。擁有直視時會讓人眼瞎的光輝的巨大白輝石首飾並不是「她的東西」。那些全部都是家裏的東西。

「非常棒!有很多蓋尤爾沒有的店……我逛得非常盡興,幾乎把所有店都逛了一遍」

從他之前口沫橫飛地大喊「攻滅帝國!」和「爲了糾正正教教義遠征雷姆爾半島」的時候,完全感受不到這種氣質。聰明的少女確實感受到了國王的沉靜自信。僅僅看到一個小小的懷錶,就讓她覺得眼前的男士非常有分量。比如說,他厚實到即使自己撲進他的懷裏,他也能接住。

札維耶在這四年間,每次女兒從王太子的茶會回來,都會觀察她的樣子。

——再找機會,和他好好談談……。

——回去之後問問母親大人吧。和男性好好說話的祕訣。

少女突然感到兩耳發熱。

「你現在戴着的首飾也很漂亮,但那個鳥形首飾應該也是個好東西吧。畢竟是佐菲閣下自己選的。我真想看看。——下次再被家裏的人阻止的話,就告訴他們我允許了」

「那是什麼意思?佐菲總是會把所有事都……」

「這次的停留可能會稍微長一點。」

「佐菲,陛下身體可好?」

——自己可能會成爲這個人的妻子

青年緩緩地向她搭話,佐菲已經停不下來了。她用淑女來說有些過快的語速,繼續講述在路・桑托爾的體驗。她張開雙臂,上下揮動,一邊夾雜着誇張的動作一邊進行大演講。

「不是的。我想看的不是蓋尤爾的傳家寶,而是佐菲閣下的寶物。我也有這樣的寶物。雖然我家也有各種各樣的寶物,但不管和其他寶物相比有多寒酸,我還是很喜歡這個。不依賴他人的評價,純粹的個人喜好。我認爲這纔是真正的『喜好』」

國王出乎意料的話讓佐菲有些畏縮。和家傳首飾相比,那個首飾根本不算什麼。國王會不會失望,或者覺得自己的審美眼光被小看了呢。不安在少女心中徘徊。

——也許他覺得我像個孩子。也許他覺得我很粗俗。

若是平時,女兒會舉出各種例子,精神奕奕地說話,今天卻心不在焉,只簡短回答。即使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也立刻回答沒什麼。

在寢室裏沉思時,他的妻子,大公妃向他搭話。

「我找到了一個用金子和紅玉製作的鳥形首飾。父親大人給我買了下來。真的好可愛!其實我今天也想戴着過來的。但是,因爲是和陛下見面,所以被阻止了……」

在蓋尤爾館舉辦的晚會一週前,佐菲被邀請參加國王的茶會。

在盡情說完後,佐菲在回程的馬車中突然注意到,格洛瓦斯王的樣子和以前完全不同。

雖然與自己的喜好不同,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佐菲所屬的蓋尤爾家是中央大陸屈指可數的富裕公家。擁有大量鑲嵌着最高級寶石的國寶級裝飾品。對於從小就熟悉這些物品的她來說,不管多麼高級,終究只是面向平民的路邊店所賣的首飾,就像玩具一樣。

佐菲的母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今後或許需要採取各種「行動」。蓋尤爾大公是國家的重鎮。積極行動的話,想必會在各處掀起波紋。雖然前幾天才和王久違地見了面,但可能是因爲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他比平時更沉默寡言。對王的印象僅此而已。

這位少女是直率開朗的化身。她那頭深棕色的捲髮被編成一個精緻的單辮,她始終保持着積極的態度。人生沒有完美。她已經到了明白這一點的年齡。

自己被接受了。格洛瓦斯王想看的不是蓋尤爾公家的公主,而是佐菲這個女孩。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嶄新感覺。

「嗯。佐菲和陛下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也有可能是觸怒了陛下。」

「是嗎,那真是可喜可賀。聊得開心嗎?」

格洛瓦斯十三世說着,從自己的上衣裏拿出一個小懷錶給少女看。那是一個沒有鑲嵌任何寶石的普通金錶。即使是不瞭解鐘錶的她,也知道那是平民也能買得起的東西。

然後,她久違地與青年——即位後自稱格洛瓦斯十三世——再會,她的心中一開始充滿了微弱的違和感,接着是明確的驚訝。

國王開心地聽着。

女孩子的精神發育比男孩子要快。每次見面,她都感覺與「哥哥」的距離在一點點地縮短。仔細聊過之後,發現他意外地有孩子氣的一面。在親切的笑容和充滿活力的舉止之下,少女隱約地感覺到。

雖然她曾經因爲敬慕過度而吵着說「想成爲父親的側室」讓母親很頭疼,但隨着年齡增長,在自然的成長過程中,那種感覺從少女的心中消失了。另一方面,也有沒有消失的東西。那就是像父親一樣具有包容力的男性。只有這種喜好留了下來。

然後到了十四歲,差不多也該看清未來了。

公妃望着丈夫的表情,既像苦笑又像憐憫,實在難以形容。

「那太好了。有找到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佐菲閣下,路・桑托爾怎麼樣?」

以探望國王爲名義,她開始準備前往施特魯瓦,兩個月後,父親這樣告訴她。

「我剛纔和那孩子聊過了。她向我報告了很多今天發生的事。」

「札維耶大人?您在擔心什麼嗎?」

佐菲是在十歲的時候與格洛瓦斯王太子相遇的。格洛瓦斯當時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但青春期的年齡差距比成年人的年齡差距更有意義。對於只有兩個弟弟的她來說,格洛瓦斯王太子就像一種「哥哥」。

在之前的茶會上,他說話的比例比較多,內容也大多都是武鬥方面。即使她提出不同的話題也會被輕描淡寫地帶過,然後再次回到「征服」和「偉大的王」。

她有些不安。

身爲「正教守護者,地上唯一王國」之主的他喜歡這個懷錶。他並不在意佐菲看到懷錶後會怎麼想,而是向她展示「這就是我」。

還有另一點。佐菲打從心底敬慕着父親。向她展示各種各樣的世界的父親,從所有危險中保護她的父親。聰明的她從小就理解,正因爲有父親札維耶的絕大權力,她才能毫無畏懼地投身於新世界。

十歲,十一歲,十二歲,十三歲。四年間,她並不討厭每年能見幾次的「哥哥」。與父親不同,是更親近的「大人」。與充滿威嚴和沉着的父親相比,年輕,有時看起來很粗暴的舉止也很新鮮。一開始是這樣。

蓋尤爾一族沒有國家官職,很少有機會停留在王國的首都施特魯瓦。一年兩三次。雖然也有長期停留的情況,但那是很少見的。

格洛瓦斯王病倒後,父親告訴她一週左右就恢復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穩。但是,她隱約察覺到,他的內心深處有着極少量的不安。

恐怕無法期待兩人心意相通。但是佐菲很聰明。應該能「巧妙」地妥協吧。她有這個能力。身爲親生父親,內心某處也有些無法釋懷。很少有父母不希望女兒幸福。他也和這世上衆多的父親一樣,打從心底希望女兒幸福。只是,身爲蓋尤爾大公,很遺憾地,幸福的優先級是第二位。

到了這個年紀,她已經清楚地認識到父親和格洛瓦斯的不同。王子生活在觀念的世界裏。他總是說些果斷的臺詞,虛張聲勢。雖然這可以看作是「可愛」,也可以看作是「幼稚」,但佐菲的情況是兩者各佔一半。

「是的,父親大人。陛下和往常一樣,身體十分健康。」

對佐菲來說,父親仍然是她憧憬的存在。但是,她也意識到,父親並不是只把她當作一個女兒來看待。在父親眼中,她有七成是「可愛的獨生女」,剩下的三成是某種堅硬的東西。是某種注視着有用工具的東西。

「我明白了!陛下的話讓我恢復了自信。我會把精心挑選的小鳥送給陛下!」

「是的,非常開心。」

札維耶的這種教育方針,讓她養成了天真爛漫且無所畏懼的性格。不是在宮殿深處與女官們每天聊天,而是與父親一起旅行,每天參觀父親的工作,這在年幼的佐菲心中培養了對未知事物的興趣和關注。

一開始是開心,接着是有點開心,再接着是看起來很開心,她回家後的表現每年都在改變。

她興高采烈地——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前來,國王將她迎入茶室。

貴族的婚姻是政治。到了十四歲,她已經能夠接受了。在接受的基礎上,應該考慮如何與對方相處,以及如何周旋。

「那是當然的。有些事對父親很難啓齒。」

他的舉止堂堂正正。

「什麼?她什麼都沒跟我說。」

從小周圍的人就暗示着她的未來,現在開始有了現實感。那是聖埃內利王國的女性都憧憬的王妃之位。感覺不壞。只是,也有點美中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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