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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話 昏君與梅雅莉

《汝,愛上昏君吧》 · 本條謙太郎 · 5406 字

第九期過半,露洛瓦王權爲聖埃內利統一打下基礎,女王瑪格麗特麾下有一名叫做瑪麗的女子。出身平民的她立下戰功,成爲指揮女王非正式親衛隊的女官,後來被封在巴羅瓦之地。封建制度出現約八百年後,以瑪麗爲始祖的巴羅瓦家與其黨羽成爲王家的劍,常伴君王左右。無名的親衛隊因其實用性而不斷擴張,最終更名爲近衛軍,直至今日。那是與國軍分離,只屬於王的軍隊。

近衛軍的任務涉及許多方面。以保護國王與王族爲中心,在宮中儀式上也擔任儀仗兵。他們負責逮捕不從王命的貴族,鎮壓在領地舉兵叛亂的人。他們是王的警衛隊,王的警察,王的軍隊。

隨着貴族們逐漸被納入宮廷,鎮壓叛亂的任務幾乎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對外戰爭。特別是國王親征時,近衛軍會在最前線戰鬥。在最困難的戰場上與最強大的敵人戰鬥是常有的事。與他們的職責相稱,士兵的待遇和裝備都遠遠超過國軍。他們成爲了讓王的權威傳遍天下的人,是平民的憧憬,驕傲,可以說是聖埃內利精強的象徵。

在代代率領近衛軍的巴羅瓦家,男人自不必說,女人也經常從事軍務。因爲是在戰場上立功振興家族的女性,所以巴羅瓦家的女性從軍是理所當然的。巴羅瓦家對外和對內都是這樣說明的,世人也並沒有感到特別奇怪而接受了。

但是,那隻不過是明顯的藉口。

巴羅瓦家的女性實際上不會奔赴戰場。她們通常會侍奉王。輔佐身爲巴羅瓦家當主的近衛軍總監,保護王的身邊。這是她們實際的職責。

而且這個說明也不是本質。應該擔任護衛的她們從來沒有從小學習過武術。因此也無法護衛。實務是被選中的近衛兵的職責。

那麼,巴羅瓦家的女性被要求的職責是什麼?那就是成爲王的「最接近的女性」。因爲是伯爵家出身,所以不會成爲正妃,但代代大多成爲側妃。追溯歷史,也有巴羅瓦家的女性生下的男孩即位爲王的例子。

這種結構爲王家和巴羅瓦家雙方都帶來了利益。王家不必擔心近衛軍的背信,近衛軍也沒有危害王家的意圖。與王的血緣關係是近衛軍的後盾。

梅爾麗・安・巴羅瓦作爲這個家族的長女出生。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和妹妹。家主和近衛軍總監的職位由哥哥繼承。弟弟成爲近衛軍的將校。妹妹嫁到其他家族。那麼她呢?

梅爾麗這個名字是將「瑪麗」用現代風格讀法改寫而成的。作爲繼承始祖之名的人,她希望馳騁戰場。她沒有被任何人強迫,參加了訓練,學習了軍事學。結果非常優秀,父親對她身爲女性感到惋惜。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從十八歲入伍到二十四歲的現在,這六年間,近衛軍沒有參加過大規模的戰爭。

梅雅莉在父親手下擔任副官。聰明的她明確理解了自己被要求的是什麼。但理解與接受是不同的。她也有相應的自負。一旦在盾上蛇紋旗之下率領軍隊,必定能立下軍功。看到明顯比自己差勁的兄弟和聖埃內利國軍的軍官們,希望變成了確信。

然後她遇到了王太子。那是梅雅莉二十歲,王太子十六歲的時候。

王太子從那時起就表現出好戰的傾向。傾慕祖先的偉大國王,少年揚言自己也要席捲中央大陸。正好同時代的王也成爲了他的榜樣。普羅贊王弗萊修三世。理想的王是祖先格洛瓦斯七世,而身邊的目標是弗萊修三世。她對希望成爲他們一樣的王太子抱有好感。她夢想着在王太子手下率領近衛軍戰鬥的自己。

相遇後過了兩年的某一天,王太子偷偷來到近衛軍的宿舍,和父親與哥哥把酒言歡,心情愉快地喝醉了。格洛瓦斯注意到靠近的她,說道:

「哦哦,梅雅莉,你來得正好!當朕出征之時,近衛軍將與朕一同決戰。朕要與弗萊修閣下並肩打倒埃斯特比爾格!」

他用戲劇性的動作高舉葡萄酒杯,如此喊道。

在格洛瓦斯王子——當時已經是國王了——的麾下,我也……。

「屆時請務必讓梅雅莉擔任先鋒!」

她片刻也不曾忘記王子的回答。

被當作近衛軍監付副官的同時也被當作女性對待,這感覺也不壞。這不過是事實而已。男人和女人的身體構造不同,所以應對方式也會改變。但是身體裏的東西——她的能力和矜持——會和其他人一樣被對待。僅僅如此就讓她欣喜若狂。這是她一直想要,卻始終得不到的東西。

作爲女人的自己。還有作爲有能力的人才的自己。如果要嫁人,就嫁到這樣的對象身邊。她如此希望。

恢復後的國王對人一視同仁。從僕人到家宰,所有人都被當作「同樣的東西」對待。自己也一樣,不是作爲側妃候補的女人,而是作爲部下對待。格洛瓦斯王對待她的方式,就像對待僕人或家宰一樣。也就是說,沒有多餘的顧慮。

格洛瓦斯王興致勃勃地聽着她作爲興趣的手藝話題,這副模樣很新鮮。儘管相處了很長時間,但至今爲止完全沒有這種話題。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她無法立即回答。父親看着女兒的表情很溫柔。眼神是這幾年來從未見過的平靜。

當她注意到這個變化時,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國王把她當作軍人對待!誰會向側妃候補的女人尋求軍政的意見呢?這就像向肉店詢問魚的處理方法一樣。反過來說,梅雅莉被要求對軍政提出建議,證明她被當作軍方的高官看待。

身爲父親,同時也是上官的近衛軍監,幾乎不會講述自己在戰場上的經驗。梅雅莉也是第一次聽到。真正的戰場的故事。

他果斷地捨棄了自幼懷抱的夢想。爲什麼?爲了使國家存續下去。但無論他說什麼,人們都不會跟隨他。爲了驅使人們,必須付出犧牲。

「我不明白陛下的想法。雖然不明白,但恐怕是偉大的事情。陛下要維持聖埃內利,做着看似理所當然卻最爲困難的事情。我是這麼感覺的。梅雅莉,人是會變的。陛下已經不是王太子殿下——而是我國的國王,格洛瓦斯十三世陛下」

「我運氣好活了下來。我幾乎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只是舉着劍發號施令,握着槍不顧一切地奔跑——在那之後,士兵們接納了我。」

王子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她。父親和兄長則尷尬地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你在說什麼啊,梅雅莉。你留在宮殿裏。戰爭是男人的工作。朕會保護你。」

她本以爲國王只是因爲身體不適而情緒低落,但總有種無法消除的違和感。就像刺在喉嚨裏的小魚刺一樣,一直存在。所以她之所以能察覺到違和感的真面目,是因爲她和格洛瓦斯接觸的時間比較長。

「當然是爲了保護陛下。可是……」

「梅雅莉,對士兵來說,理想的上官是什麼樣的人?」

國王理解自己想做的事的意義。理解自己要放手的東西的重要性,以及被放手的人們的苦惱和恐懼。然後將想法告訴她。他將梅雅莉視爲「值得告知」的存在。

「不對。國軍也會和我們一樣被削減。」

她側眼看着父親苦澀的表情,起初沉浸在某種快感中。這個組織——近衛軍把她這個女人排除在外,看到他們痛苦的樣子讓她感到很痛快。但是,這種感情很快就煙消雲散了。看着和財務總監,管家,陸軍卿反覆交涉的父親,她明白了。父親也在爲做不可能的事情而痛苦。那個身影是梅莉自己的寫照。

「嗯。這幾年不會有大的變化。和以前一樣。」

嫁人。這也不壞。如果是以前的她,雖然表面上會掩飾,但內心肯定不會平靜。但是經歷了某種自然狀態的現在,她也不討厭成爲妻子生孩子的選擇。只是如果可以的話,她想作爲女人,同時作爲「自己」。

這個選擇也不錯。

國王病倒,然後恢復了。然後風向變了。

然後他開始訥訥地講述正在進行的諸多計劃的全貌。她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埃斯特比爾格是長年的敵人,國王從王太子時代起就公然稱其爲「獵物」。而普羅贊是國王無比憧憬的弗萊修三世統治的國家。所有事情都與過去完全相反。

近衛軍的縮減和將來與國軍的合併。當從父親那裏聽到這個方案的要點時,梅雅莉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國王不認爲我們有價值。她用粗暴的語氣逼問父親。父親默默地聽完女兒的話後,低聲說道。

「父親大人。近衛軍不會馬上解散吧?」

嫁人。

爲了確認這一點而參加的茶會上,她窺見了「聖埃內利國王格洛瓦斯十三世」是什麼樣的存在。

「聰明的你應該已經理解了吧。已經沒有東西束縛你了。怎麼樣。如果要留在軍隊的話,我會幫你安排的。還是說……你要嫁人嗎?」

演習立刻中止了。

爲了忘記這句話,她掙扎了兩年。

格洛瓦斯的夢想是稱霸大陸。捨棄了這個夢想之後,他還會剩下什麼呢?

雖然有些模糊,但梅雅莉明白父親想表達的意思。在自覺的基礎上,試圖做些什麼的姿態。

「我在先王陛下的旗幟下,參加了許多戰役。也曾拿着槍站在士兵的最前面。士兵不會輕易行動。在戰場上,巴羅瓦的少爺這種頭銜一點用也沒有。就算從後面喝斥也不會行動。要讓他們行動只有一個辦法——站在戰列的最前面,朝着敵人衝過去。我也會害怕。感覺無數的槍口全都對着自己。」

如果近衛軍被解散,失去了原有的意義,那麼她的存在也就不再必要了。「留住王的女人」已經不需要了。

被認可了。

國軍裏沒有女性。但是,如果她希望的話,父親會爲她在國軍部隊裏安排一個位置。

梅雅莉有了自覺。

在演習中的某一天,帶頭衝鋒拿着槍前進的梅雅莉被腳下的小石頭絆倒。這是戰場上常有的事。只是膝蓋擦傷了而已。

腦海中浮現出小自己四歲的青年的身影。

如果說蓋尤爾公爵家是外戚諸侯的頂點,那麼德爾洛瓦茲公爵家就是王家親族諸侯的首位。他們從已經成爲了歷史的聖埃內利統一戰爭時代開始,就一直擔任着王軍的核心。現在的聖埃內利王國陸軍,就是以德爾洛瓦茲公領的軍隊和王軍的一部分聯合起來爲開端的。

「那麼,這個選擇就先擱置吧。」

理解。被理解。被期待成爲「普通女人」的同時,不希望成爲「普通女人」而不斷努力的自己被察覺。她如此希望。

——陛下已經不是王太子殿下。是我國的國王,格洛瓦斯十三世陛下。

——男人有時會完成令人驚訝的成長呢。還是說陛下是例外?

王所自覺到的東西,恐怕是聖埃內利的困境。不是改變一個東西就能好轉的。國家的結構本身正在迎來極限。而國家結構的一部分就是國軍和近衛軍的存在。

——偉大的事情。

國王駕崩,王太子即位爲新王。格洛瓦斯十三世。

只要能感受到這一點,就更沒有必要逞強了。她也不再抗拒穿上華麗的女性服裝。因爲國王認可了自己,所以服裝什麼的都無所謂。她充分地享受着身體變輕的感覺。

「梅雅莉,近衛軍不會在今明兩天消失。要花上幾年時間與國軍合併。然後作爲國軍的一個部隊,近衛軍的名字會保留下來。我們家也會進入國軍的保護傘下」

「陛下說過,『不要製造聖域』。按常理來想,只需削減國軍即可。國軍的規模遠比近衛軍大,能削減的費用和人員也多。但是,如果只縮小國軍而不對我們動手,事情就不會順利。陛下要我們放手,國軍就會服從陛下」

他把治世第一年用在準備攻略埃斯特比爾格上。更準確地說,是命令臣下爲攻略埃斯特比爾格做準備。近衛軍的規模將被進一步擴大。這對於作爲近衛總監副官參與軍隊管理的她來說可不是開玩笑的。預算和以前一樣,但要讓士兵倍增。

對王太子來說,她不過是「巴羅瓦的女人」這個記號吧。記號就是記號。記號有什麼興趣都無所謂。只要「巴羅瓦的女人」存在就行了。沒有必要限定在梅雅莉這個女人身上。

「梅雅莉,既然要命令士兵去死,自己也必須展現出赴死的覺悟。不是夢想。而是要有死在眼前的自覺,然後在此基礎上。」

「嗯。雖然也有傳聞說會轉到海軍那邊,但那也只是暫時的。前幾天,少爺順利地繼承了德爾洛瓦茲家的家主之位。他是個好青年。幾年後,陸軍卿的位子也會由他繼承吧」

「陛下到底想做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但是,那是誰都不會注意到的不起眼行爲。不會受到任何人評價。創造「什麼都沒有的時代」這件事,也不會被記載在後世的歷史書上。

「那麼,陛下爲什麼要放棄成爲自己劍和盾的東西呢?梅雅莉,爲什麼?」

「你留在宮殿。戰爭是男人的工作。朕會保護你」。眼前的男子在兩年前對自己如此說道。現在,那個如同詛咒般的臺詞被同一個男人解開了。

父親的手抓住梅雅莉的肩膀。那是一隻骨節突起,和自己的手截然不同的手。是男人的手。

她被叫來醫生用擔架送走。只是膝蓋上有一道淺淺擦傷的她被半強迫地躺在牀上接受診察和治療。因爲公主受傷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不是光榮的近衛軍將領,而是名門巴羅瓦伯爵家的千金。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面對現實。

「那是因爲……陛下不信任我們。他一定是想依靠國軍吧!」

對國王來說,她就是名爲「梅雅莉」的現實女性。婉轉地拒絕讓他看半成品布偶,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如果是以前,她會毫無感覺,半自動地給他看吧。但是現在,她覺得讓國王看布偶很害羞。這不是技巧好壞的問題。對她來說,國王也已經不是記號,而是名爲「格洛瓦斯・埃涅・恩・露洛瓦」的現實男性。

有傷痕的人容易注意到別人的傷痕。她開始用冷淡的眼神看着一如既往地談論埃斯特比爾格攻略戰的格洛瓦斯。他的構想明顯是不可能的。陷入泥沼的新大陸紛爭中,聖埃內利已經沒有餘力發起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了。她可以想象國庫已經瀕臨破產。明明知道不可能,爲什麼王太子總是說些夢話呢?她的心情加速遠離。

在決定和約的御前會議之後,梅雅莉被邀請參加茶會。由國王邀請。她的腦海中閃過父親的話。

「近衛軍是爲了誰而存在的?」

她再次喜歡上了侍奉格洛瓦斯十三世。

承認自己做不到是喪家之犬的行爲。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自己不是王子側妃的候選人。自己是率領近衛軍戰鬥的將領。自己有相應的才能。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另一方面,她也隱約察覺到這是不可能的。自己的指揮無法調動士兵。

「那麼,是德爾洛瓦茲公爵家的旗下?」

梅雅莉至今爲止曾多次站在陣前。士兵和軍官都把她當作指揮官對待。

德爾洛瓦茲家的家主代代都保持着王國元帥的稱號。雖然也有徒有其名的時候,但在漫長的歷史中,也誕生了許多名將。

國王的變化很容易理解。第一人稱從「朕」變成了「我」,態度變得恭敬。然後完全不再說出從少年時代就一直提倡的稱霸大陸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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