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言喻的心Q

1

『各位早安～～睡覺的時候肚臍從睡衣露出來的你，現在有沒有餓得肚子咕咕叫呢～～？集訓第四天，今天也要幹勁十足地度過喔～～』

六點半的時候，準時被校內廣播吵醒了。

「……唔，氣死人了。」

祐麒就像平常一樣趴着低喃，但只有今天他覺得有點怪怪的，所以抬起頭。

這種感覺是什麼？昨天早上跟今天早上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他睡覺的時候把睡衣下襬放在褲子外面，現在衣服卻塞進了褲子裏，不過他感受到的並不是這種微不足道的變化。

「快起來，高田。」

因爲祐麒覺得捏他的鼻子叫他起來很傻，於是踢了他的腳。他以浴巾代替棉被蓋在身上，腳則是從浴巾探出了頭。

「嗯～～你真粗魯耶。」

「噓！」

『房間裏的各位～～大家都起牀了嗎～～』

「咦～～你們不覺得有點奇怪？」

小林與高田都沒發現，但愛莉絲一直盯着祐麒，他的眼睛正表示他也「知道了」。

『收音機體操要開～～始囉～～』

心裏有數的兩人還穿着睡衣就踩上室內鞋衝出學生會室，他們的目標當然是廣播室。

走廊上也聽得到校內廣播，DJ就跟昨天與前天一樣唱着收音機體操的歌。

兩人邊跑邊聽，而且更加確定就是那樣。

用來集訓的教室無論是門窗都全部敞開，可以清楚看到裏面，不過沒有半個人像祐麒與愛莉絲一樣跑出教室。

教職員辦公室旁邊那扇寫着「廣播室」的門並沒有上鎖，兩人沒想後果就用力把門打開，衝了進去，結果在調整廣播所需機器的調整室裏，看見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鱷魚臉DJ混在好像是導播還是混音員之間。他雖然一臉驚訝，卻依然對兩人露出笑臉。

「……真厲害，你們知道了啊。」

DJ在這裏，在這個沒有麥克風的地方，廣播卻一直持續着沒有中斷。

「你對那些運動並沒有『可惡，等着瞧，我一定要當上正式社員』這種感覺對吧？既然如此，那就不是你命中註定的對象。你只要耐心去找就可以了，總有一天會有動人的相遇。就算我們學校沒有那種社團，你還有集合同好、從創立同好會開始的路可以走啊。」

「幕、幕後？」

高田歪頭，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在場的祐麒與小林也一樣不懂。

兩人頹然垂下肩膀。他們的心情就像灌滿氣的氣球越變越小那樣顯而易見。

正在喝飯後茶的柏木學長理所當然似地點頭。

「比如說，幫忙搬動用來畫素描的石膏像。」

總之，他站在走廊念出掛在教室入口上的牌子。

「只是移動石膏像，有必要請你待在這裏一整天嗎？」

「你覺得呢？」

可是，比起期末考拿到第一名的成績，被稱讚很會模仿不知爲何似乎讓這個人更高興。

2

美術室。這個房間一定是用來畫畫啦、製作某些立體作品啦、印版畫啦，還有做一些他無法立刻想到的藝術作品。

看吧，不是講過了嗎。之後大約三分鐘的時間舉行了柏木優模仿秀，模仿對象從平常白天時間廣播的DJ到教務主任都有。關於到底像不像，祐麒倒覺得很微妙。

「啊，對了。」

出聲反問的人是小林。

不要捧他啦，他會得寸進尺。

「當然是啊。」

祐麒不禁從椅子上站起來，柏木學長毫不在意地對他笑着說：

「您爲什麼不直接來學生會室？」

最先反問的人不是從酒醉氣氛清醒的高田，而是祐麒。

「光之君！」

「什麼？」

「那麼，這個呢？『今天也要幹勁十足地度過喔～～』。」

「請您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那麼，少年上午也要補課對吧，小鐵呢？」

多麼讓人討厭的一個人啊。他本人不覺得自己講的話很討厭，這就是最讓人討厭的地方。

愛莉絲輕輕點頭，然後拿起裝着空餐具的餐盤離開座位。

「光之君……」

「那就麻煩你幫忙接手小麒今天的行程。」

「區區一年級學生當然不可能近距離拜見。你們的夢想還真奢侈。」

「啊～～！」

「怎麼會……」

「我的話，一年級就很榮幸擔任接待，應該說是因爲對方指名想看看我。大概覺得同時屬於源氏與平氏很稀奇吧。」

「我的搶手程度暴跌，行程都取消了。」

「我很期待這麼積極的小鐵，所以有一件事想拜託你，你願意聽我說嗎？」

「呵呵呵，小麒肚臍的形狀很有趣呢。」

「話說回來，您模仿得真像。」

「學長們正在做學園祭的準備對嗎？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小姐們當天會過來吧。我們會全力以赴幫忙的，要幫什麼忙都請您儘管說。」

「是嗎，說得很好。」

柏木學長滿足地點頭。

「原來如此，因爲小鐵你的體格很好嘛，那你覺得如何？」

「是的，非常謝謝您。」

「我有去啊，可是大家都睡得很熟，完全沒發現我進房間。本來我想擠在祐麒旁邊睡覺，不過小鐵的鼾聲太大，最後就算了。回到走廊之後我遇到鱷魚，然後就這樣過去廣播社的房間。」

「啊～～！那麼，那個是！」

「真讓人安心，那你們就全力在幕後支持吧。」

「『收音機體操要開～～始囉～～』這樣對吧？」

睡覺的時候肚臍從睡衣露出來的你。這句話在他腦中響起。

祐麒提問。他認爲如果這是慣例，那高田與小林也只有死心。要是這麼想拜見莉莉安的菩薩們，下定決心努力當上明年的學生會成員不就好了。

柏木學長一邊以叉子叉着西式炒蛋，一邊說道。他好像是下午從位在高原的集訓所出發，沒有回家就直接過來了。

「一年級學生不行的話，那安德烈學長跟藍波學長去年也……」

「非常謝謝您。我會加油的！我會努力找出命中註定的對象，然後一定要把對方追到手！」

「咦！」

「請儘管說！」

「大家之前對我的評價好像都太高了。想要在找幫手的時候順便挑選社團成員，然後又自己在那邊失望。」

那名在金魚缸裏愉悅地唱完收音機體操歌曲的男人，發現了他們並比出V字手勢。

愛莉絲的聲音蓋住了祐麒的聲音。

「什麼時候來學校的嗎？昨天晚上。」

雖然他擔心自己是否可以享用爲了校內集訓而在學生餐廳擺出來的早餐，但他其實已經向學校提出集訓申請，時間是第三天晚上到第五天。也就是說，他是有計劃犯案。

「好厲害～～」

「對吧。」

「我哪有可能發現。」

柏木學長站在門前詢問——猜謎嗎？

「小聲點喔。」

「看到對方這麼失望，小鐵你也覺得失望嗎？這就表示很抱歉，你們無緣。」

因爲這樣，祐麒就被柏木學長帶到美術室。

「暴跌？」

「那是當然的啊。」

「怎……」

從後面追來的高田與小林一進入房間就叫了出來。

他用雙手捂住嘴，雙眼微溼。儘管確信一定是這樣，但實際看到的時候仍舊會覺得「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

高田爽快地回答。昨天早上他全身散發着陰沉的氣息還垂頭喪氣，但是把心裏的話向祐麒發泄之後，心情似乎清爽多了。

祐麒問道。您是學生會會長對吧，竟然不先來會長根據地的學生會室，跑去做校內廣播，您一點都不擔心我們嗎？——儘管祐麒原本想大發牢騷，但要是讓對方知道自己很在意的話他又覺得生氣，所以就沒講。

「什麼？」

祐麒原本認爲是作夢的那個「柏木學長盯着他看」，其實是現實囉？

「那、那麼，莉莉安菩薩們的風采——」

他知道美術社這個星期進行校內集訓。美術社在文化社團當中算是很特殊的社團，所以就連不清楚源平活動與社團活動的祐麒在學生餐廳或走廊遇到他們的時候，也能知道他們屬於美術社。也就是說，他們像視覺系那樣顯眼。

鱷魚臉DJ說完之後，帶兩人前往可以透過玻璃看見內側房間的一個地方。

「您要我在這裏做什麼事？」

糟透了。照他那副快樂的表情看來，把他睡衣衣襬塞進褲子的犯人八成也是柏木學長。

「會一下子有那麼多畫架壞掉，而且數量多到需要花一整天來修理？」

「你有發現卻還裝睡嗎，小麒，你的興趣還真惡劣。」

「那柏木學長您也……」

「美術室。」

「喔～～補課到今天結束對吧，努力去遊吧。」

高田以那種學生對老師起立、敬禮的感覺向柏木學長鞠躬。祐麒心想，記得談的內容應該是社團的事吧？如果有人中途才目睹，應該會覺得這個場景看起來像戀愛指導。

聽起來感覺很有說服力。而且這個人有學生會室的鑰匙。

他的聲音很高亢，可以知道他十分希望能接觸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

「我喫飽了。光之君，很對不起，我要先離開了。」

高田舉手。

3

愛莉絲站了起來。九點開始要補課，所以差不多該走了。就時間上面而言，小林的行程也跟愛莉絲一樣，但因爲愛莉絲補課的集合地點是在遠離校舍的游泳池，而且還考慮到需要換穿泳裝，所以兩人的行動就自然產生了時間差。

「……請您等一下啦。」

「那就是那個了，那叫什麼？就是畫畫的時候用的木架。那個東西全部壞掉了，非修理不可，所以要我來幫忙。」

外貌英俊到讓人討厭，頭腦又很好，而且每次整人的時候都一臉高興——雖然他是這種人，卻不時會說些讓人感動的話，這樣實在犯規。不只聽的本人，就連旁邊在場的人也跟着感動了起來。

怎麼回事？柏木學長傾身尋求說明。

「無緣？」

高田捲起袖子，表現出「全都來吧！」的感覺。他整個被柏木學長迷倒了。

他本來似乎計劃潛入關了燈的房間，若無其事加入集訓。一年級學弟們早上醒來之後看到他會有多麼驚訝？想象起來一定很有趣。

完全分不出來。屬於後知後覺組的小林說道。

我覺得不應該在本人不知情的狀況下決定這些事耶？

「而且是一整天的工作喔，拜託你囉。」

他絞盡腦汁擠出答案，不過馬上就被指正。

「哎呀，其實有社團要拜託小麒幫忙。」

再多用點想象力吧。柏木學長聳了個肩。但因爲祐麒不熟悉這方面的事情，所以也想不出幫手可以做什麼工作。他外表普通，也沒有壯碩體格，所以絕對不可能像去運動社團幫忙的高田那樣，是以找人加入爲目的被叫來的。

「我知道了，幫忙洗調色盤沾到的顏料！」

祐麒回答。這個答案如何？只要美術社的社員們沒有停止畫畫，這件工作就不會結束。

「真可惜。」

看他那張臉，這絕對是騙人的。

「其實我講的離正確答案差很多，您是覺得好玩才這麼說的吧。」

「啊，被你發現啦。算了，反正時間差不多到了，就來對答案吧。」

柏木學長一邊哈哈笑着，一邊喀啦喀啦打開美術室的門。

「各位美術社成員。」

接着，裏面的學生全部將視線集中過來。一、二、三……總共有十個人。其中有用嶄新發型表現出藝術的人、或許因爲太熱而光着上半身，只圍了圍兜的人，以及沒將鬍子刮乾淨用鬍渣在臉上作畫的人等等。他們搬出椅子分散地坐着，房間中央則是放了一個約有一塊榻榻米寬、三～四十公分高的臺子。

「久等了，我把今天的主角帶來了。」

柏木學長抓住祐麒的手，像裁判對格鬥技比賽獲勝的選手做的那樣，將他的手直直往上舉。

「咦！」

覺得疑惑的人是祐麒。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主角是指什麼？幫手擔任主角，這實在讓人搞不懂。

「他是我的烏帽子子，福澤祐麒，第一次當模特兒，還請各位手下留情。」

是的，自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當模特兒——呃，現在不是跟着一起裝傻的時候了，乾脆一點表現出驚訝啦。

「什麼～～！？」

哪有這種蠢事啊。祐麒環視周圍。不過這麼想的只有祐麒，美術社社員們都以拍手來表現「等很久囉」，手上有東西的人就用腳踏地來歡迎——這是騙人的吧？

「所以，你今天工作的地方就在中央那個臺子上面。」

柏木學長用空着的右手指着。

「我要跳了。」

身體從雙手的中指直直劃破水面進入其中。

柏木學長一邊轉動門把，一邊說道。

「關於你剛纔的問題。」

「好孩子，那我要走了。」

不過。

「是啊，都到了這個地步哪有可能是裸體以外的呢。」

「哈哈哈哈，哪有可能。」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

澡堂也是一樣。原本認爲穿泳衣都覺得害羞了，要在人前裸體更不可能，但實際進去之後卻意外地沒問題，雖然對小麒他們不好意思，不過還好先與大家分開行動，因爲他覺得身在不認識的人當中比較自在。這是自我意識過剩的表現嗎？

祐麒邊扭邊吵，結果柏木學長突然停下動作。

雖然不打算幫忙，卻順勢說自己是他的朋友，這是因爲運氣已經用光了嗎？

小麒在他的前面。一定是這點教人遺憾。

一、兩年前的柏木學長打扮成邱比特的模樣，身上披着布坐在椅子上。

光是將感情藏在胸中，自己就真的會滿足嗎？想在波浪四起的水中看清前方是很難的。

「嗯～～在哪裏啊？啊，這裏這裏，你看。」

他拿起一個掛在牆上的A3大小畫框，然後遞給祐麒。這幅人物畫是以素描畫成，所以圖案不像照片那樣精細，不過擔任模特兒的少年的確貌似柏木學長——真的啊。

「咦！」

哎呀，算了。

「我想問的，是爲什麼選我、帶我過來。」

祐麒被帶領進入的準備室很狹窄，而且放滿了現在不在這裏的美術老師的私人物品。

「可是，不是有穿衣服嗎？」

「原來如此，畢竟你的肚臍形狀很有趣嘛。不過那根本沒關係，因爲素描是爲了學習而畫的一種畫，並不要求完美的裸體。像女性模特兒稍微瘦一點反而比較受歡迎喔。」

（一定不是這樣的，只不過……）

一時慌張想衝上舞臺的自己，是多麼脆弱的存在啊。那個人用手捂住他哭叫的嘴，然後抱住了他。

這種心情，該怎麼形容？

可是他錯了。要救小麒所做的並不是這樣。就算痛苦也要看着小麒跳到最後，這纔是符合小麒心情的選擇。

是啊，這就是愛情。一旦承認，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沒有爲什麼吧。

「——」

「總之來準備吧。」

沒錯，就是三個月之前的學生總會。

不久以前他就覺得很在意。

那時，有一盞小小的燈在他心中亮起。

前方的牆壁迫近眼前。最後劃一次水之後就低下頭。從鼻子呼出氣息之後就在水中向前翻身，然後傾斜身體以雙腳用力往牆壁一蹬。雖然練習的時候沒辦法做得很好，但這次沒問題。

祐麒心想，這個人都懂啊。

「哇～～！」

拿去吧。祐麒接過一團薄布。根本不用向他確認，這就是那套邱比特服裝，而且柏木學長要他穿上。

「是。」

（心裏的事情還真是麻煩。）

喉嚨也乾渴不已。

真的假的？祐麒驚訝得鬆開雙手，不過柏木學長的雙手也幾乎在同時從他的T恤和牛仔褲離開，所以沒事。

祐麒聽完鬆了口氣，但他就像柏木學長之前說過的那樣，在最後一刻很粗心。

因爲他用雙手拉住祐麒T恤的下襬打算往上拉，祐麒就死命壓住。

祐麒用力搖着頭，並抓緊輕薄的布。雖然得穿這種有點丟臉的裝扮很難熬，但至少比在一大堆人正中間全裸來得好。在澡堂裏的時候大家光着身體，所以無所謂，要是這裏的美術社社員每個人都以全裸的狀態畫素描，祐麒也不會不願意。

他那時認爲，這個人一定能做點什麼，一定能救小麒。他應該會不惜結束表演也要讓小麒停止跳舞。

如果是能給別人看的身材，那就要給人看了嗎？若是他這麼反問的話又是另一個問題了，總之什麼理由都好，祐麒希望儘可能逃離這個危機。

就以這種感覺。像在水中一樣，他常常覺得只要一進水裏就意外地覺得無所謂。

他已經做好覺悟，既然是烏帽子親的命令就不能不遵守，但剛纔『準備』這個詞讓他心裏有點在意。

「總不能讓有棲川做這種工作吧。」

只懷着喜歡的心情，是不可以的嗎？

一旦他要離開這裏，祐麒又覺得不安，這種心情真不可思議。

4

但就算知道是愛情，之後又要怎麼辦？他邊划水邊思索。

不管男性或女性之中都有讓他憧憬的對象，所以他就沒有深入追究那些事。如果被問到初戀的對象，只要回答「幼兒園老師」就不會再被多問。儘管像這樣將話題向後挪，但那種心情卻突然造訪。

「應該沒有要我裸體吧？」

「因爲我判斷你適合這件工作——這樣可以嗎？」

祐麒心驚膽戰地詢問柏木學長。其實他想問別人，但在這間準備室裏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柏木學長，祐麒只好問他。

柏木學長笑了出來。

「辦得到啊，應該說我已經體驗過了。」

「您說得這麼簡單，那學長您辦得到嗎？」

「我這副身材沒辦法給別人看。」

「小林，不要看外面，專心點！」

「我、我嗎？」

出乎意料的是，計算雖然多少出現誤差，但正念現在所在的地方，距離入學之時他描繪的位置相當近。

既然如此，又爲何覺得這麼不有趣呢？

小時候，他真的認爲自己是女孩子。

柏木學長轉身握住門把。

祐麒心想，是沒錯啦，這裏除了美術社社員跟柏木學長之外就只有他了。可是，他要問的不是這個。

柏木學長拉着祐麒的手進入房間內側。他都已經準備得這麼齊全，也只好認了。祐麒無法反抗，只能被拉着走，而且他還發現柏木學長一開始就抓着他的手，其中也有爲了不讓他逃跑的意思。

適合。就算這樣大略說明，也無法讓人說句：是這樣的啊並理解。希望他至少講些「因爲少年與愛莉絲要補課」或「因爲你是我的烏帽子子，比較方便命令」之類的理由——啊，是這樣的嗎？

「快點，別拖拖拉拉了，脫吧。」

「下一個，有棲川。」

「就是說嘛，哪有可能。」

他舉手響應老師的呼喚，泳池邊正進行點綴着補課結尾的畢業考。

「請您住手！」

「我在的話你會分心。」

嗶！高亢短促的口哨聲是開始的信號。雙腳的十趾放在臺子前端，就像將身體往前推似地跳了出去。

「不然還有誰？」

與愛莉絲和小鐵一起開始的同伴遊戲也意外地不讓人討厭，這一點也是計算錯誤。

祐麒正死守T恤，但這次牛仔褲的拉鍊被拉了下來。

題目名稱是，福澤祐麒。

「爲什麼？」

這種心情，該怎麼形容？

他對於開學之時將他完美算式打亂的小麒感到怨恨，就算現在，他也能回想起當時的各種遺憾。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將衣服拿給光之君看。

要接受游泳補課的學生們光顧自己就快忙不過來，完全沒有時間理會別人，所以他也開始覺得自己一直介意實在很傻。不願穿上泳裝的抗拒心，也在第一天就消失殆盡。

（大概是因爲造成這種結果的人是小麒。）

5

「想要我幫忙脫嗎？」

雖然他是從「不久以前」纔開始想去理解這種心情，但他清楚記起了這種心情萌芽的那天、那一瞬間。

「誰說要全裸？」

小麒在餘興節目跳泥鰍舞，那時他想把小麒脫掉的立領制服摺好而將其撿起來，沒想到衣服內裏沾了鮮紅的血。

想要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腦內計算器卻無法順利運作，真是傷腦筋。得以手指撥動算盤那樣腳踏實地啪擦啪擦計算纔行嗎？真是的，也太花時間了。

粉筆飛到了桌上。現在居然還有老師會做這種老套的舉動啊。他有點感動。

雙腳交替打水，等着暫時潛入水裏的身體浮上來。一邊用手划水，一邊將臉轉向右邊做個呼吸。水花在陽光照耀之下閃閃發亮，就像鑽石一般。

隨着時間流逝，不管願不願意都會得到的知識，讓他理解自己的身體屬於男性，無論自己會用女性用語講話，或動作態度像女孩，他一直都全部解釋成是因爲受到家中四位姐姐的影響。

愛莉絲站在起跳臺上，凝視着閃着藍光的水面。

如果他是普通的女孩，應該會有想表白或希望與對方交往的夢想，不過將同樣的問題放在自己身上，他卻覺得很不搭調。

「什麼！」

這次是褲子啊。他分別以右手跟左手分擔護衛工作，讓上下兩件衣服留在原地。但是敵人也有兩隻手，所以根本無濟於事。

——正念一邊抄着黑板上的英文，一邊輕輕嘆氣。

已經快要游完一百公尺了，不過，還沒到終點。

原本我說不定會是他。

這是怎麼回事呢？雖然在水裏，身體卻好熱。

再觀察一下狀況吧。

儘管他這麼想，卻轉眼就過了四個月，既然如此，半年或一年的時間或許也會一下子就過去了。

（這也沒辦法。）

畢竟腦內計算器無法運作，所以在能計算之前會花不少時間。

6

快要三點的時候，愛莉絲造訪了美術室。

「真的跟光之君說的一樣耶。」

他看見模樣幾乎跟邱比特一樣的祐麒，呵呵地笑了出來，還說他這麼認真工作很了不起。

「發生什麼事了嗎？」

愛莉絲不是那種會爲了打發時間而來取笑朋友有趣裝扮的傢伙。

「沒事，我只是過來看看。」

「真的嗎？」

「嗯。」

愛莉絲說話的同時稍微別開視線，做了個既像點頭也像打招呼的動作。兩人站的地方是門邊，所以不時會有美術社社員在旁邊來去。現在正好是休息時間。

「嗯～～因爲你午休的時候也沒回來，所以我也會擔心你怎麼了呀。就算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聊，小麒你不在就很寂寞呢。」

「喔，美術社的社員幫我買了午餐，所以我就在這裏喫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以這副打扮在學校裏晃啊。我會去那邊的廁所啦，不過是在走廊狂奔。」

「這倒也是。」

大概因爲想象起來很有趣，愛莉絲再度呵呵地笑着。

其實祐麒本來打算回學生會室一趟，所以想在午休時間換個衣服，卻碰了軟釘子。他們說：「會幫忙準備午餐，所以請你在這裏喫飯、一直換衣服也很麻煩啊」之類的話。最後，他輸給了：「你回去之後就不會再來了吧」，這種無言壓力。的確，祐麒對這點也沒有自信。

模特兒的工作就以擺二十分鐘姿勢之後休息十分鐘的形式進行。有時候休息結束會再擺出同樣的姿勢，有時候也會改成完全不同的姿勢。美術社社員用鉛筆素描、木炭素描、油畫、水彩畫等自己想使用的工具畫畫。祐麒在休息時間觀賞他們的畫作，作品從寫實畫風到形體抽象得讓人覺得「有必要找模特兒嗎？」的畫作都有，非常有趣。

「你下午的幫手工作怎樣？」

「什麼意思？」

「對了，圖書室，之後還要去澆花。我去確認一下。」

祐麒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只有愛莉絲，那他或許還能靠自己的力量將愛莉絲找出來，但要是剩下的三個人也四處分散，就有可能無法好收拾殘局。不過，儘管他懂這個道理，情感上卻無法認同。

「……可惡。」

愛莉絲，你在哪裏？應該還在學校裏吧，還是到校外了呢？

進來哪裏？居然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校內。

「喂，沒關係嗎？」

「如果你們今天之內把莉莉安的草莓牛奶拿來的話。」

總覺事情變得不得了了。

「是從什麼時候沒看到他的？」

兩名友人在旁屏氣聆聽烏帽子親子緊迫的對話，接着一邊追着開始走起來的祐麒，一邊發問。

記得那是在休息時間，所以是快要三點吧。祐麒藉此算出時間。

「愛莉絲嗎？他去做什麼？」

「啊，小麒！？」

兩人一同說着。可是，這麼久以前的信息根本不能當線索。

花寺學院裏頭綠意盎然，到處都有植物，但不至於連山上茂盛生長的雜樹林與路樹都拜託他澆水。

「爲了能多少追上您一些，我會去喫晚飯的。」

莉莉安的草莓牛奶？祐麒歪頭，這跟圖書室有什麼關聯嗎？

如果那是與愛莉絲隱私有關的事情，他們也不會央求學長說出來。雖然彼此是朋友，依舊有着不可以踏進的領域。

「很好啊，對方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那樣，所以我不能說。」

「我在那之後見過他，他有來美術室。」

模特兒的工作開始了，所以祐麒很快就忘了這件事。

「可是。」

不過，他總算在中庭洗手檯旁邊發現證據。掛在校舍外牆釘子上的澆水壺底部留着一點水。依照殘留的水量來看，若說是露水又太多了。將裏面的水全部倒光之後，一定還會有水殘留在內側壁面，如果壺底的水是那些殘留在壁面的水就能夠理解了。而且，澆水壺的壺嘴還是溼的。

「我已經知道事情經過了。我會去找他，你們去喫晚飯。」

7

「爲什麼學長您可以去找愛莉絲，卻不准我們去，我想知道理由。因爲我們沒喫晚飯嗎？因爲我們年紀小嗎？因爲我們有可能會亂來嗎？因爲我們很笨嗎？」

「請問，您是不是有什麼線索？」

圖書室當然已經關門了。

「然後呢？」

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祐麒繞去他想得到的花壇。土雖然是溼的，但也無法判斷是因爲傍晚澆水弄溼的，還是因爲晚上露水才溼的。

三人猶豫不決。

雖然是自己先講的，但是被對方批評成這樣，使得三人都講不出話來。自己損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可是一旦從別人嘴裏說出一樣的話，還真讓人受到不小的打擊。

「啊，是的。」

祐麒知道這件事情，是在晚餐前。

現在想起來，應該還有其他事情吧。因爲祐麒只記得跟他聊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所以不知道愛莉絲當時心情如何。不過，至少他的模樣並沒有不對勁。要是他有點怪的話，祐麒那時就會發現了。

「因爲你們是連晚飯都不喫、只知道亂來的小孩子，所以我不能帶你們去。」

「……」

「爲什麼？」

高田與小林討論之後，決定去請問柏木學長該怎麼辦。學長那時好像正在學生餐廳與其他社團的人一起喫晚餐。

柏木學長是聊到那個很好喝之類的嗎？販賣地點是在女校，而且現在又是暑假，要買到實在有困難，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更想喝吧。

「我回去之後再問我姐姐。」

中間空白的時間有四個半小時。可以的話，祐麒想再將他不見的時間算準一點。

「兩點五十分的時候他的確還在學生會室嘛。」

「福澤同學，可以麻煩你嗎？」

「說幫忙澆水，但究竟是拜託他去哪裏澆水啊。」

「我問你喔，你知道莉莉安的草莓牛奶嗎？」

圖書委員沒有進行校內集訓，既然所有人都已經回家，也就無法確認愛莉絲有沒有來過。就跳過這裏，往校舍外面去吧。

「你說的沒錯。」

祐麒點頭。

「話是這麼說，但我的意思並不是我不會亂來、很聰明、很成熟。我至少比你們稍微可靠點，所以就讓我去找吧，我一定會把愛莉絲帶回來。」

「喫完之後可以去找他嗎？」

祐麒心想，午休的時候聊了這種話題啊。雖然高田、小林、柏木學長應該都在，但確實有聊到「個人喜歡的話題」吧。模特兒的工作結束之後，在晚餐時間或睡覺之前來問問愛莉絲有關「無關緊要的閒聊」的內容吧。

「也對喔。」

離開教室的社員們回來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開始整理用具。工作差不多要再度展開的時候，愛莉絲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咦？」

「是啊，他遵守跟小麒的約定，所以在午睡。」

可是已經快要七點半了，他還沒有回到學生會室。爲了保險起見，確認之後，發現愛莉絲平常都會帶去澡堂的塑料手提袋還留在房間角落，浴巾也跟泳裝晾在一起，所以他好像沒有去澡堂。

所以祐麒覺得「莉莉安的草莓牛奶」也是無關緊要閒聊的一部分。

愛莉絲一邊躲在樹陰下，一邊想着。一半是開玩笑的心態，剩下的部分當中一半是一時衝動，再另外一半則是幸運。其實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就這樣進來了。

「沒問題，小鐵代替我做上午的工作，下午一開始的時段也沒有工作不是嗎？因爲也有工作取消，所以小鐵跟少年都很閒，結果光之君叫他們唸書。」

「那學長您爲什麼可以去？」

是啊，所以不需要道謝。

「你們不喫飯的話，學生餐廳的阿姨們就不能收拾餐廳不是嗎？我已經自己作主告訴阿姨們愛莉絲今晚不需要晚飯，剩下的份是你們的，快去喫吧。」

祐麒坐立難安，立刻跑出學生會室。

「當然是午睡啦。」

「然後啊，在那之前我想去圖書室一下。前天工作的時候打瞌睡很不好意思，所以我想去道歉。」

「對了對了，我三點到五點要去園藝社，啊，他們拜託我幫忙澆花啦，可是他們說夏天的時候要儘量避開氣溫高的時段，所以我想等到傍晚再過去。」

祐麒心想，只要知道牌子與商品名稱，就算在莉莉安之外的地方也可以買得到啊。只要那不是莉莉安女子學園專屬品牌的飲料，在其他地方也有賣吧。

「不行。」

「啊，剛纔啊，光之君有提到莉莉安的草莓牛奶。那好像是紙盒裝的。小麒你不是說過你姐姐念莉莉安女子學園嗎？我在想聊天的時候是不是有提過。」

「因爲你們會礙事，我不想再增加工作。如果你們想要幫我就去喫晚飯，然後在學生會室等候。」

「謝謝，不過不急啦。」

「——」

祐麒低喃的同時，心裏也思考着好想趕快長大一些。

「愛莉絲你呢？」

「沒關係啦。」

「愛莉絲不見了？」

中午過後，小鐵與少年爲了逃避唸書開始聊天。桌邊另外還坐着光之君，他好像正在整理與學園祭有關的資料。

接着愛莉絲就開朗地揮手，然後轉身回到走廊上。

「花壇……盆栽……的附近吧。」

祐麒是爲了愛莉絲才退讓的。柏木學長或許知道愛莉絲不見的理由，要不然就是察覺到他現在會在哪裏，所以讓學長去找的話，事情應該可以順利解決。祐麒是因爲如此判斷纔會把事情託給學長。

暫時回到學生會室後，當中增加了柏木學長的身影。

柏木學長堅決地說道。

「抱歉，我沒聽過。」

「我跟愛莉絲分開的時候是三點，他說他之後要做什麼啊……」

「愛莉絲傍晚的時候有來這裏。」

「他是說過來看看啦——」

澆水壺上清楚寫着「園藝社」三個字。

「謝謝。」

光之君如此說道。

就算這樣，我們仍舊是愛莉絲的朋友。朋友現在行蹤不明瞭耶，我們哪會有食慾啊。叫我們乖乖等候，我們哪辦得到。「友情」有時候不也會成爲勝過一切不利因素的理由嗎？

他一邊說，一邊強硬推着一年級學弟們的肩膀，把他們推去走廊。雖然他是個無論何時都會下一堆命令的人，但現在的感覺卻有點不一樣。他的表情該說是大人從上施加壓力時候的表情嗎，讓人感受到他這項決定不管哭或鬧都不容許改變的堅強意志。

祐麒直直望着柏木學長。

8

祐麒看着低下頭的柏木學長，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沒關係，我只是有點想知道哪裏有賣、又是什麼味道。」

結束美術社的幫手工作回到學生會室之後，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跟着在等他的小林、高田一起去澡堂。因爲愛莉絲的洗澡時間總是與三人錯開，所以就算沒看見他也不會特別在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最晚他也會在七點回來，與大家一同坐在學生餐廳的桌邊享用晚餐。

「這不是爲了學長。」

祐麒移開凝視着柏木學長的雙眼，朝右轉去。既然已經決定，那麼要去的地方就只有學生餐廳了。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大膽的舉動，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因爲，他很清楚這種事情幾乎可以用「絕對不可能」來比喻的啊。

「我知道了。」

愛莉絲因爲答應了祐麒，所以一個人在榻榻米上午睡。不過，就算他想讓身體休息，卻只有今天一直在意桌子旁的集團而睡不着。不，不是這樣的，他之所以會在意是因爲光之君在那裏，只有這個理由。

可是，他不想被人知道這件事，所以就翻了個身，背對三人聆聽他們的對話。

小鐵與少年希望將學園祭的工作換成「好工作」，所以一直想辦法交涉。對他們來說，所謂的好工作就是「能與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會千金小姐們接觸的工作」。可是一旦對方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定會因爲膽怯而什麼也辦不到的嘛。

「光之君～～拜託您啦。」

「你們很纏人耶。」

光之君好像真的覺得很煩。

「我們平常沒什麼事情也不會拜託您啊，您要怎樣才肯聆聽可愛學弟唯一的一個小小願望呢？」

「不管怎樣，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請您務必幫忙。」

吵得他根本不能做事。話雖如此，他也不打算像安德烈學長那樣怒喝「吵死了」來制止學弟。所以，光之君就提出交換條件讓兩人沉默。

「我知道了，那如果你們在下次期末考拿到第一名的話。」

這根本不可能。但就是爲了讓兩人知道有多麼不可能答應他們，光之君纔會提出這個條件。

「根本趕不上學園祭嘛。」

「你們的意思是如果趕得上就辦得到嗎？」

光之君驚訝不已。

「比起這個，請您叫我們做立刻就能辦到的事啦。」

「立刻能做的事？」

不想再與他們纏鬥的光之君如此說道：

「那麼，如果你們能在今天之內把莉莉安的草莓牛奶拿來，我就答應你們一個願望。可以立刻就拿一個紙盒來嗎？」

愛莉絲聽到這裏，胸中隨即鼓譟不已。

不知爲何，他想起了小鐵的話。

她看見走出來的愛莉絲之後也嚇了一跳。跟自己很像的人突然出現，會嚇到也是當然的。

「水奏同學～～」

穿過校門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女孩子說出社團與人數。加上愛莉絲的話應該會多出一個人，但不知爲何他沒有被阻止。

（呀！）

「到底是誰在嚇人！？」

愛莉絲朝着水奏拋出立可拍。雖然那裏面拍到了他，但他覺得沒關係。他希望對方能將愛麗子的回憶跟照片一併帶走。

他如此回答。

「喔？」

而被詢問的愛莉絲……

或許因爲羨慕愉快參加試膽遊戲的女孩們，所以他也想加入其中。

愛莉絲定到她們剛剛待的地方一看，發現建築物入口前面外側樓梯的第六階上，穩穩地放着一臺立可拍。

愛莉絲以爲自己還沒有從平行世界醒來，但他對愛莉絲說：「我等很久囉」，就表示他是來接自己的嗎。愛莉絲的心慢慢感受到了現實。

總共拍了三張。因爲是將相機對準自己按下快門，所以不曉得有沒有清楚拍到。可是也沒辦法，畢竟這裏沒有能幫他拍照的朋友。

「……光之君。」

（不是這樣。）

「呵呵呵。」

雖然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萌生這種惡作劇的念頭，但愛莉絲依舊拿起相機朝空無一人的樓梯拍照。那些人想要玩試膽遊戲，她們如果看到不記得有拍過的相片洗出來會怎樣呢？愛莉絲做了各種想象而且覺得很有趣。

「哇！？」

遠處傳來呼喚水奏的聲音。如夢境一般的奇妙時光要閉幕了。

「可是，嗯～～沒辦法吧。莉莉安現在好像也有校內集訓，進出的監視比平常更嚴。」

但是，如果他真的辦到了呢？只是想到了這點，雙腳就無法制止地走向莉莉安女子學園。「如果今天之內把莉莉安的草莓牛奶拿來」這句話對他施了魔法。

果然跟他想的一樣，隔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有女孩們來到這裏，拍了照片之後再回去。等她們離開之後，愛莉絲再度走上樓梯拿起相機拍攝樹木或建築物，接着再將相機放回原位。

光之君鬆了口氣似地露出微笑，然後盯着他看。

「輕食堂是往這裏喔。」

是因爲包含着友情啊。

「啊，抱歉。」

沒多久，攝影會結束了，兩個女孩跟來的時候一樣邊聊邊從原先的路走了回去。

「要不要我來幫你？」

藉着編出的謊言，他吐露了唯一真實的心情。他認爲自己一輩子也說不出這句話，所以只有一次也好，他希望能有某個人聽他訴說，就算是陌生的女孩子也無所謂。

她的身高、容貌還有穿的衣服全都與愛莉絲很像。

不過，只有愛莉絲來到了這裏。

「再怎樣我也沒辦法裝成女孩子，所以進不去。」

看到那張轉過來的臉之後，嚇了一跳的是愛莉絲。

他不認爲就算是陌生的女孩也好。正因爲對方是水奏，他纔會想說出來。

好想成爲女孩子。

更何況，愛莉絲對他校的校舍一無所知，校園裏除了校舍之外還有很多建築物，要是日落之後就更分不出哪棟建築物是做什麼的了。仔細想想，一邊是天主教，一邊是佛教；一邊是女校，一邊是男校。莉莉安與花寺雖然距離很近，卻是兩所完全相反的學校。

這麼晚了，她們要去哪裏？愛莉絲覺得好奇於是跟了上去，最後來到一棟很大的建築物前，她們正在悄悄做某些事。

儘管對方叮嚀愛莉絲，卻依舊讓他出去，這是因爲對愛莉絲的模樣有印象吧，與其說是愛莉絲的模樣，應該是水奏的模樣。對方認爲他就是傍晚被誤認成漫畫研究社社員而放行的學生。謎底揭曉似乎讓守衛鬆了口氣。

他曾經想過，假如自己是女孩的話會怎樣。

互相道別之後，兩人就分開了。愛莉絲就這樣在銀杏樹道上跑向校門。

他這麼對值夜班的守衛說完之後，對方纔勉強答應把已經關上的大門打開。

大概爲了證明自己來過這裏，所以要用相機拍下自己的照片。

不過，愛莉絲得到了一個機會。他跟在一羣看似從澡堂回來的學生後面，然後成功進到了學校裏面。

話說回來，有一個同伴換了人，漫畫研究社的七個人卻都不覺得奇怪嗎？要是待太久被發現的話就會前功盡棄了，所以愛莉絲趕緊離開道路，躲在銀杏樹的樹陰下。

最後一個來試膽量的女孩跟之前不一樣，只有一個人，所以，愛莉絲不禁出聲叫她。

「可是，我好喜歡那位學姐。」

關於是在哪裏、以什麼方式販賣，他手上完全沒有信息。那好像是紙盒裝的，但也不知道是在自動販賣機或在店裏販賣。要是得預約才能買到，他就投降了。

過了幾秒之後，他才明白這個女孩是剛纔晚到的漫畫研究社成員。

粉紅色的T恤搭上牛仔褲，還有以女孩來說稍短的頭髮，兩人實在很像。可是一旦開口說話，就只有聲音完全不同。愛莉絲面前「另一個愛莉絲」的說話音調比較高又很柔，要比喻的話就像呈現着粉紅色。

（……是我？）

仰望所見的夜空當中，有很多星星正在閃耀着。

喀嚓。

啊～～那真的是個無法在今天之內拿回去、無法得到的商品嗎。當他開始這麼想並束手無策待在外面的時候，有兩個女孩子邊聊天邊走出了校舍。

親吻嗎？還是說，要他像學生總會那時一樣再度用力抱住自己呢？

如果能把草莓牛奶帶回去的話，要請他答應什麼願望呢？

「什麼嘛，像輝夜姬那樣要求不可能拿到的東西啊。」

光是用想的，胸中就無法平靜。不，這種感覺真要說起來應該比較接近興奮。要叫光之君做什麼呢？

爲了想慢慢品嚐這份令人愉悅的感覺，所以他打算晚一點再做決定。他想等拿到草莓牛奶之後再仔細思考。

「試膽量嗎？」

不時會有閃光燈亮起，所以一定沒錯。可是，她們爲什麼現在纔要來這裏？

雖然很簡單就進了莉莉安女子學園的校內，但重點的「草莓牛奶」卻沒這麼簡單就能找到。

「嗯，再見。」

如果把莉莉安的草莓牛奶拿來、如果把莉莉安的草莓牛奶拿來、如果把莉莉安的草莓牛奶拿來——這樣就肯答應一個願望。他是這麼說的吧？

「不要讓人太擔心喔。」

他在能看見校門的地方停下腳步，把草莓牛奶喝完。

「……那個人，是愛麗子同學你的姐姐嗎？」

他覺得對方只有一個人應該不方便拍。

少年與小鐵一度樂得要跳起來，不過卻意外地很早就放棄了。

光之君並沒有與愛莉絲訂下約定，他應該連愛莉絲聽到那段對話都不知道。愛莉絲也很清楚，那是用來比擬不可能辦到的事而隨口說出的。

他們本來就知道不可能，只是想要問問看，說不定真正的目的是以聊天爲理由逃避唸書。差不多到了該告一段落的三點，正好適合結束這個話題。

守衛並沒有記住每個人的臉，好像只要回來的人數跟出去的時候一樣就可以了。既然愛莉絲被算成了第八個人，就代表有一隻小羊在某處走散了。那麼，當她回來的時候應該會進不來吧。愛莉絲覺得自己做壞事了。

不可思議。水奏的心輕輕地靠了過來，彷彿在安慰他。

就像少年說過的那樣，守衛非常嚴格地看守着莉莉安女子學園的校門，想通過是很困難的。他繞着外圍想找出有沒有哪裏的牆比較矮能讓人爬過去，或是損壞破了一個洞之類的地方，但應該說真不愧是女校，防守可沒有弱到會讓侵入者簡單進去。

如果有個自己的性染色體只差一處不同的平行世界存在於某處，會是什麼感覺呢？

「噯～～學姐～～」

那個女孩叫了出來。還將相機朝其他地方上下晃動並順勢按下了快門。

草莓牛奶的按鍵上，出現了以紅色燈光顯示的「售完」字樣。在愛莉絲眼裏看來，那就像是超人力霸王胸前的彩色定時器。

「您說真的嗎？」

「對不起。」

雖然肚子餓了，但他可不是迷路走進熊的家裏的女孩，再怎樣也無法隨便進入餐廳喫飯。

水奏對於愛麗子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這點完全不存疑。大概是因爲這樣吧，愛莉絲一成了愛麗子就能夠流暢地講出謊話。不，這不是謊話，對愛麗子而言這絕對是真實，是因爲對此確信才說出口的。

聽到聲音之後回頭一看，果然有一個女孩子被守衛擋在門前。愛莉絲這時倒吸了一口氣。雖然他離校門很遠，不過仍舊看得很清楚。

「對不起。」

他邊笑邊挺起身體走過來。修長的身材、端正的容貌、穩重的舉止——

9

愛麗子現在與水奏一樣正在玩試膽遊戲，因爲學姐對她出了難題所以纔會在這裏。要是不像借物競走那樣把指定的東西帶回去，學姐就不會原諒她。愛莉絲編出了這樣的故事。

「再見。」

「草莓牛奶呢？」

喀嚓、喀嚓、喀嚓。

「我叫水奏，你呢？」

後來他有一股很想把自己拍進去的衝動。他知道不應該把自己今天來過這裏的證據留下來，但他實在忍不住，結果就將自我約束拋到腦後。

因爲被詢問，所以他想了一下之後回答「愛麗子」。再怎樣他也沒有勇氣說出屬於本名一部分的「愛莉絲」。

因爲他偷偷跑進莉莉安女子學園，所以光之君已經知道他有聽見草莓牛奶的話題，但他仍舊堅持不知情，就算牛仔褲的後面口袋塞着壓扁的空紙盒也無所謂。

那個人靠在寫着『私立莉莉安女子學園』的門柱邊，站在前方。

「那我要走囉。」

「學姐好像喜歡我的朋友。」

不愧是自己的庭園。水奏知道有賣草莓牛奶的自動販賣機在哪裏。愛莉絲從褲子後方的口袋拿錢出來買了兩盒草莓牛奶，然後將一個遞給水奏，其中包含着謝謝與道歉的意義。畢竟他確實打擾了試膽遊戲的攝影會。

可是，這裏不是他的歸屬之處。愛莉絲並不認識呼喚水奏的溫柔聲音的主人。

「漫畫研究社，八個人是嗎，好，歡迎回來。」

（拍照？）

「我等很久囉。」

「不行喔，待到這麼晚。」

「您在說什麼？」

「傍晚的時候我回來拿忘記帶走的東西，然後跟在集訓的朋友聊了起來。」

結果，光之君把臉更靠了過來，將鼻子湊近愛莉絲的嘴邊。

「你騙人，有草莓的香味。」

只要移動一下位置，就是脣與脣重疊的距離了。如果稍微等待，或許就會有個輕輕的吻落下，光之君，他是個溫柔的人。

不過，愛莉絲自己把臉別開。

光之君並沒有問他爲什麼，但他卻說出了理由。他無法不說出理由。

「我很喜歡小麒，如果是在小麒之後的話，我就不要接吻。」

「原來如此。」

光之君點頭。雖然這樣的說明是否能讓他理解還是個疑問，但他是聰明的人，所以一定懂了。

「嗯？怎麼了？」

「我在想，您沒有否認啊。」

愛莉絲表示在小麒之後的話他就不願意，而光之君也因此理解，這就等於承認自己親了小麒。

「真傷腦筋，被套出來了啊。」

光之君雖然嘴上這麼說，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傷腦筋。他把手伸過來，所以愛莉絲也跟着伸出手，兩人手牽手踏着夜晚的道路回去。愛莉絲心想，這或許就是他現在最希望做的事情。

夜晚的風好舒服。

所以，回到花寺學院之後他想要這麼解釋外出的理由。

「因爲夜晚的風很舒服，所以我出去散步了。」

他想，大家一定會諒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