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魔法般的話語

1

在那之後大約一個星期內，禮一的心理狀態都是「煩躁」。

「福澤。」

等那名被呼叫的一年級學生來到身旁後，禮一就將摸過窗欞的手指伸到他面前並說道：

「重擦。」

接着他呼地吹了口氣，由指尖揚超的灰塵飄了起來。

「啊，對不起。」

整個臉都被吹到灰塵的福澤低頭道歉，然後慌張地去拿抹布。藍波見狀低聲說道：

「真不講理啊。」

禮一回過頭去並以眼神詢問：「什麼事」，藍波便在嘆了口氣之後回答：

「因爲是低年級學生，所以不管受到什麼對待都不能有惡言啊。」

「我做了什麼？」

我只不過是將打掃沒做好這件事講出來而已，灰塵也只是碰巧飄到福澤的瞼上。

「你自己一年級的時候，還不是常常做出窗欞沒擦乾淨之類的事。」

「那又怎麼了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況且，那時的我們如果被學長告誡，也會像現在的福澤一樣死命地用力擦拭窗欞啊。

「沒什麼。」

藍波另有含意地笑了出來，接着離開學生會室。

（我也沒辦法嘛。）

福澤大概是在同伴們的小聰明指導之下，對學長隱瞞圖書證遺失的事清，所以禮一左等右等就是沒聽到這類話題。

就連要在學生總會上表演的『安來節』，禮一也已經成功地煽動福澤周圍的人去幫忙，可是他本人至今卻完全沒有幹勁，他好像去找了記載着舞步圖片的書並影印下來，但不管什麼時候去看，用具組的包裹卻始終孤伶伶地放在學生會室的角落。這樣的話，他是否有認真練習就很奇怪了。

禮一緊抓着雙手，這是嫉妒。優學長的意思就像是在說福澤是他的自己人，禮一因此感到委屈。

（嗯……）

可是呢，他改變心意決定正視『安來節』的表演，這點我可以給他肯定。只要他以學生會代表的身分毫無愧疚地做好演出就行了——想到這裏，禮一發現自己的心情也相當初的想法不同了。

「非常對不起。」

「你聽見了嗎？」

「一、二、三、四。」

平常放置用具組的地方，已經沒有看到那個包裹了。

他用嘴巴念拍子，並且努力地撈着泥鰍。

優學長靜靜地聽着，然後稍微點了個頭。

「我只是覺得跟光之君很像。」

要是討厭他，只要不與他有任何牽扯就好了，只要像原本的計劃那樣無視於他的存在就好了。可是禮一發現的時候，他的視線已經追逐着福澤的身影，而且無法不在意他的動向。

「沒有啊。」

「我不想勉強你做這些事。」

禮一走上前去並且道歉。

「咦，哪裏像？」

優學長全都看在眼裏，同時也瞭解我的心情。光是得知這一點，心裏就覺得好滿足。禮一不由心想，這樣就夠了。

如果我做出與角色形象不符的事，說不定會被認爲有什麼企圖。要是藍波在這裏的話，還可以要他眼過去看看福澤的狀況。

禮一實在看不下去，於是悄悄關上門，然後離開了一年B班的教室。

我纔不喜歡福澤。

2

欺負福澤＝喜歡他。如果這種圖解說明成立的話，就變成連自己都喜歡福澤了。我不要這樣。

「抱歉。」

是因爲優學長喜歡福澤嗎？

「如果你請假，我就去你家接你；如果你真的生病了，即使病到住院我也會將你從病牀上拉起來，你不要以爲自己逃得掉喔。」

與常常不在的優學長比起來，禮一看着福澤的時間比較多，而且若是由本來就與福澤不對盤的禮一說出口，即使會讓福澤有些難過，但還不至於會讓他傷心到哭出來吧。不對，就算會傷到他，也必須讓他躲到身爲烏帽子親的優學長身邊，而不是從優學長身邊逃開。

「光之君似乎是因爲喜歡纔要欺負。」

放學後，禮一悶悶不樂地前往學生會室，結果優學長的聲音居然很少見地傳到了門外。

「反正都是同一卷錄像帶，明天再辦也可以啊。」

我爲什麼不愉快呢？

禮一當下不知道是否要追上去。可是，追上去又要說什麼？他這時清楚地知道，這並不是他的任務。

就算世界上沒有魔法使，卻有魔法般的話語。不懂得使用魔法的人類，會從口中將其傾吐而出。

他沒有在哭。

藍波視線前方的人，是纔剛從學生會室出來、正在用自來水清洗抹布的福澤。

藍波似乎想隨便搪塞過去然後開溜，但禮一不會讓他這麼做。他大概察覺到禮一的想法，因此一臉無奈地開口回答：

因爲要借的人不一樣。禮一笑着回答，然後接過錄像帶與成了新任租借者的那個男人的圖書證。

禮一手上的錄像帶與圖書證因此尚未得到出場的機會。得來不易的絕招要是無用武之地，也只是沒用的廢物。

優學長疑惑地歪着頭，大概是對禮一的舉動沒有頭緒。

我討厭他，非常討厭他，他很礙眼，最好消失算了。

看來福澤因爲『安來節』的事情而被優學長斥責了。就算優學長忙碌到經常不在學生會，也早就看穿福澤沒有幹勁，而且根本沒在練習。

他明明打算確認完福澤的情況就要回家，但腳步卻不是朝着樓梯口，而是擅自往其他的方向前進。

欺負誰？禮一沒有特地詢問。然而親切的藍波卻熱心地爲他解說：

「說得也是，這樣對小麒或許比較好，不過，我並不期望你做到這個程度喔。」

因爲喜歡纔要欺負？

他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恢復成平時的優學長。可是正因爲如此才令人難過。禮一心想，不用露出笑容也沒關係的呀。

（……）

儘管如同他先前對優學長說過的一樣，他並沒有打算去找幅澤並安慰他，但卻依舊很在意福澤的狀況。如果他已經回家的話就算了，但要是他還在學校裏的某處哭泣就很討厭了。禮一心裏是這麼想的。

因爲喜歡纔要欺負。這是句很深奧的話。

「我辦不到的，因爲我是反派角色。」

優學長會說得如此自信滿滿，是出於烏帽子親的直覺嗎？——他沒想到這其實是有明確根據的。

禮一在洗手檯那裏追到藍波並如此詢問。

優學長這句話，讓禮一笑着搖頭並說道：

「如果有必要我就會做啊。」

「小麒，你看不起學生會嗎？」

「因爲小麒只是待在這裏，你就已經受到不少壓力了。」

既然如此，我爲什麼會這麼在意他？

禮一走進學生會室之棱，看見優學長獨自倚在桌旁。

「你如果擔心的話，就追過去安慰他呀。」

注意對方＝喜歡。是這樣的嗎？哪有這種蠢事。

「什麼？」

「學生會副會長安德烈居然會幫光之君以外的人跑腿，而且對方還是個一年級學生。」

「小麒的事情不用操心。」

之所以沒放音樂，是因爲沒找到理應放正教室裏的錄音機，或者是爲了怕某個同學返回教室之時的安全對策嗎？

「就是欺負他。」

這就是他確實有將優學長的訊息聽進去的證據。

「你記清楚了，等到正武演出那天，不管你哭也好、鬧也好，我都會讓你一個人站上舞臺。」

那傢伙哭了。

「福澤沒事吧？」

「他出去的時候，有帶着『安來節』用具組。」

假如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沒辦法，不過在發生事情之前，欺負福澤來打發時間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有給藍波找麻煩。

「你啊，安德烈。」

要回家的時候，禮一順便前去一年級學生的教室。

這句話纔剛說完，門就突然被打開，福澤從裏面飛奔出來。因爲他就這樣向前直衝而去，所以好像沒有注意到禮一在旁邊。

「藍波，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只要自己幸福，爲他人擔心的餘力一定也會隨之而生吧。

福澤佑麒就是這樣的傢伙。

「什麼？」

可是在聽到藍波嘴裏說出的話之後，禮一才知道，在他認爲的「哪個部分都好」，或「只有些微的部分也罷」的光榮當中，也會有一些例外。

福澤獨自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搖動着竹簍——不對，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他似乎是在練習跳舞。

或許因爲他低着頭，所以瀏海的影子灑落在那端正的臉龐上，有股說不出的憂愁感，不過這種印象只有一瞬間，因爲他隨即注意到禮一的氣息，並將視線投向禮一笑着說：「喔～～是安德烈啊。」

「……原來如此。」

3

禮一微微打開一年B班教室的門並往裏面窺看，結果發現福澤在教室的角落。

「誰像光之君？」

（理由大概是後者吧。）

因爲優學長的口氣很嚴肅，禮一便猶豫着是否要進去。

「這是怎麼回事呢？雖然對福澤不好意思，可是我現在真的覺得很幸福。」

爲什麼要先繞去圖書室，把有『安來節』舞步的錄像帶借出來，還一直攜帶着撿到的圖書證。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光之君剛纔對福澤說的話，全都是必須由我來對他說的……我應該早一點講。」

話說回來，舞也跳得太差了吧。難到這傢伙沒有看過『安來節』的男性舞蹈嗎？

「那可不行。」

「爲什麼？因爲福澤是您的烏帽子子嗎？」

但是，就算禮一打算如此振作精神，卻依然覺得在意，於是起身追趕那顆剛走出門的蓬亂腦袋。

優學長將雙手在胸前交叉，接着握住了禮一的手。

走廊上完全聽不見任何福澤的聲音。優學長平日很溫和，而他今天不同於以往的凌厲聲音，讓禮一不寒而慄。

禮一趕在開放時間結束之前進入圖書室，「看在同班同學的份上拜託你了」並且如此央求圖書委員幫他辦理物品歸還與借出的手續。

「這也算是原因，不過……」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簡直讓禮一飛起來了。我憧憬的優學長、敬愛的優學長、有如將理想化爲實際形體的優學長，如果能夠與他相像，不管哪個部分都好，就算只有些微的部分也罷，全部是我的光榮。

「那你剛纔那個竊笑是什麼意思？讓人很不舒服耶。」

只不過，從藍波那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禮一心中非常不愉快。

自從藍波早上對禮一說了那些話之沒，他的腦子裏就一直在想這些事。

「爲什麼要道歉？」

怎麼回事。我原本應該是希望福澤在全校學生面前出洋相纔對啊。

「你是不是以爲，如果在正式表演之前都學不會，就可以不用上舞臺了呢？」

「喔……那個大人物到底是怎樣的傢伙？」

「你過一陣子就會知道了。」

就算不想知道也會知道。

那就先這樣了。禮一說完便輕輕舉起手，這次他真的是朝着樓梯口的方向前進。

他在一年B班鞋子放置處的櫃子上找到福澤的名牌，接着將借來的錄像帶與圖書證放到收納室內鞋的架子上。

（看看這卷錄像帶，然後給我跳得象樣點。）

如何。

我可是有好好地把錄像帶與圖書證用在這個關鍵之處了喔。

禮一趾高氣昂地踏上回家的路途。

我纔不是在幫福澤的忙。

這點你可別搞錯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