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苦澀的週末

1

他果然不想與一個既無歸屬，還被學生會成員盯上的傢伙有牽扯吧。

高田說不定在某處聽到了傳聞，知道佑麒與安德烈對決的內容是佑麒能不能帶四個朋友去學生會室，然後覺得要是自己被介紹說是佑麒的朋友會很困擾，所以就突然拉開與佑麒之間的距離。這樣佑麒就能理解他的舉動了。

雖然能理解——

（我並不打算拜託高田啊。）

也不打算拜託亞里斯。

我們是朋友對吧。佑麒討厭像這樣去相互確認彼此的友誼。就算只有一點點，他也很害怕至今的愉快關係會因此產生變化。

他不要所謂朋友的標記。只要維持現狀就好。現在這個狀態就很好了。

佑麒甚至認爲，若是要爲了保護這段關係，就算要被學生會使喚一整年也無所謂。

（但是……）

佑麒以拳頭敲了一下牆壁，結果沒過多久……

「什麼事！？」

房間門被打開，姊姊佑巳衝了進來。

（慘了。）

佑麒下意識地敲了牆壁，不過這裏是家裏，而且佑巳正在只有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裏。

「抱歉，我有點睡迷糊了。」

「睡迷糊了～～？你的睡相還真差耶。話說回來，你現在爲什麼在睡覺？」

儘管佑麒認爲睡迷糊是個有點牽強的藉口，但因爲他躺在牀上想事情，因此不會不自然，而且佑巳似乎自己認定是佑麒用腳踢到了牆壁。

「現在是五點耶，你在這麼怪的時間睡覺，晚上不會睡不着嗎？還是你身體不舒服？」

「我沒事。」

佑麒回答之後，佑巳說了句：「那就好」，接着在牀沿坐下。

「什麼？」

佑麒嗯了一聲並點點頭，從眼中不停湧出的淚水沿着臉頰向下流，在牛仔褲的大腿部位滴出一片水珠狀的圖案。佑麒不禁覺得，反正都被看到自己哭泣的臉，所以若對象是佑巳的話，那麼把事情都說出來也無妨。

「那、那麼，以前在青少棒隊跟我一起組投捕搭檔的柴田，他不打棒球也是因爲我嗎？」

「這不是佑麒一個人的問題喔。如果事情是真的，那個孩子對我來說就是弟弟或妹妹呀。今天是星期六，爸爸也回來了，這樣正好。」

進入國三第二學期之後，船村就開始與佑麒保持距離。就算佑麒邀他一起回家也會被拒絕，而且從前經常在星期天出去玩的習慣也突然消失了。過了好一陣子，佑麒才知道船村從暑假就開始爲了升學考試而上補習班，而這似乎是因爲負責指導學生未來出路的老師在第一學期中的時候告訴他，以目前的成績想優先入學很困難。

「雖然不是對着我說，不過我有感覺到啊。」

佑巳下牀站了起來，並突然用力抓住佑麒的手臂。

「你到底在說什麼？」

如果是女生的話，就會和佑巳一起念莉莉安女子學園。和年紀相差一歲的姊姊念同年級，就會在各方面被拿來做比較，這樣倒是有點可憐。

「佑巳你不會懂我的心情啦。」

「我啊，好久沒有覺得有兄弟姊妹真好了。」

「我說啊，每當你做出什麼微不足道的行動時，周圍的人就會產生程度足以改變人生的動搖嗎？」

佑巳的確沒有理由這麼做，而且她並不知道弟弟心中的煩惱，因此也不可能爲了幫弟弟打氣而編出故事。

「佑麒？」

「嗯。」

「去問媽媽。」

「是喔。」

「佑麒。」

「那個人說不定也只是因爲升學考試才暫停打棒球，或是因爲上了高中之後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啊。假如他是因爲你不打棒球而跟着放棄，不就代表他原來對棒球也不是那麼執着嗎。」

佑麒是打算將自己感謝的心情老實地表達出來，不過……

佑巳咯咯地笑了出來，不過，她的笑意慢慢變得虛弱，最後她擺出一張嚴肅的表情。

在佑麒領到優先入學許可的文件時，才第一次注意到船村沒有拿到那份文件。佑麒在那之前一直相信，他與船村上了高中又能繼續一起上學了。

「什麼？」

聽見佑麒的喃喃自語後，佑巳露出驚訝的表情。

「佑麒又沒有用卑鄙的手段，不是嗎？你選擇優先入學的時候還在截止日期之前，所以那有符合正式的程序呀。況且應該也有與你相反，在日期截止前一刻從優先入學改爲參加入學考試的學生啊，所以——」

所以，佑巳的話沒有誇大或保留，應該就是船村原原本本說的話。

「我每次都是這樣，就算踩在別人的犧牲上面，也毫無自覺地悠哉生活。」

看見矇住頭部並維持仰躺姿勢、動也不動的弟弟，佑巳擔心地詢問。

「咦？」

「已經夠了。」

佑巳拖着佑麒走出房間，並且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她平常總是不夠乾脆，但像這樣做出決定之後卻不帶一絲猶豫。假如在樓梯這種高度有落差的地方抵抗就很有可能會受傷，於是佑麒只好死心並跟在姊姊後面。

「我的另外一半、沒有被生下來的那個人。」

佑麒抬頭仰望天花板。

佑巳卻粗魯地胡亂搔弄他的頭髮。

「是啊，就是那種感覺。還有朋友跟他在一起喔。」

「我想……並不會。」

他認爲就算自己沒有被告知，姊姊佑巳也會曉得這件事。不過，對了，雖然佑巳是姊姊，但年齡與佑麒也只有相差一歲左右，所以不可能有當時的記憶。

「我也不知道。」

「我爲什麼要騙你？」

「嗯。」

「什麼？」

「還有呢？」

「佑麒，你對船村做了什麼嗎？」

快說快說。佑巳追問着佑麒，看來她對於這個類似人生商談的角色頗有興趣。

「是啊……」

「爲什麼啊，因爲我不打球了。」

「他在新的學校很快樂吧。」

「不過，優先入學也是有名額限制的，我實在太笨了，居然沒有注意到。也有明明已經提出優先入學申請，最後卻進不去的人。」

先前進行着熱烈演說的佑巳，聽到這句話不禁泄了氣似地回應：「喔，是喔。」

「朋友……是喔。」

「是誰說的？那是騙人的。」

微弱的心跳聲，不成句子的話語，還有祖母與某人對談說的話——

「你說，船村比以前開朗是嗎？」

「不知道會是什麼名字呢，應該會有一個『佑』字吧。」

「是啊。」

「如果船村過得很好，那就夠了。」

佑麒翻了個身。

「難不成你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嗎？」

原先的預定是佑麒離開花寺，而船村留下來纔對。對了，船村或許有說過進了高中要加入源氏。

不會吧。佑麒坐了起來。

「什麼！」

可是……

「佑麒，你該不會還沒睡醒吧？」

「我從剛纔就有一點這種感覺了，佑麒你有這麼偉大嗎？」

「你平常就該這麼想啦！」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佑麒不是一個人，那麼另一個人會去哪裏呀。我看過戶口簿，我們家的小孩就只有我跟你兩個人喔。」

「啊，對了，我今天在車站遇到船村了喔。」

沒有遇過巨大的挫折、過着開朗快樂的每一天，而且大概也交了許多朋友。這種人是不會了解的。

「等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你有這麼偉大嗎？佑麒記得這好像是他在不久之前對某人說過，還是某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船村？」

「我本來不是雙胞胎嗎？」

佑麒說完後，佑巳一臉認真地盯着他的臉。

「怎、怎麼了。」

佑巳沒有漏聽佑麒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騙人」兩個字。

佑巳不敢置信地說着。

這不是喜悅的哭泣，也不是悔恨的哭泣，而是至今一直緊繃住的某樣東西瞬間放鬆下來的感覺所造成的淚水。如果船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快樂，那就足夠了。佑麒只是這麼思考着，就獲得了拯救。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在說什麼？」

「是啊，就是國中時代跟你很要好的那個船村。他好像正從學校回來。不知道是因爲穿着便服還是因爲髮型，他給人的感覺比以前還要開朗很多，所以我沒有馬上認出他。他很掛念佑麒你喔。」

在佑巳指出來之前，佑麒都沒有發現淚水幾乎要從自己的眼眶溢出來了。

佑麒既非政治家，也不是明星，這樣一個普通的十多歲男孩子，怎麼可能會擁有改變他人人生的力量。

佑麒搖了搖頭。再想也沒用，畢竟另一個人現在不在這裏。

「這是什麼意思啊。」

「與其我們兩個在這裏思考，不如去問生下孩子的人比較快。」

佑麒一邊在牀上逃竄，一邊心想，如果這裏再多一個人，變成三個人的話，三人之間會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這個世界是立體的。就算看着相同的東西，也會因爲看的人所在的位置與所看到的位置不同，而看成完全不一樣的形體。既然如此，只要多多移動自己的腳步，並從各種地方看過去就可以了。佑巳將這種想法教給了佑麒。

大家有這麼脆弱嗎？這會不會太看輕別人了？

「你怎麼了？」

「還有其他事情吧，全部說出來呀，讓姊姊幫你卸下心頭重擔。」

如果那個人是男生的話，應該會和佑麒一起念花寺學院。

「你怎麼哭了。」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是啊。」

「掛念我？騙人。」

佑麒從牀上坐了起來。

「佑巳，你不知道嗎？」

「那個人是船村嗎？」

「唉呀，饒了我吧。」

家裏在這之前都沒有講到這件事情，不就表示這個話題在家中是禁忌嗎？

「我不是說那個人沒生下來嗎？」

「船村有問你好不好，還要我代他向你打招呼。」

「你說船村，是那個船村嗎？」

「我本來不是要以推薦入學的方式去唸其他高中嗎？可是，我弄傷了肩膀、不再打棒球，而且班導也說還來得及，所以就改成透過直升制度的優先入學進入花寺高中部。」

2

「咦？你們在說什麼？」

兩人緊張地將事情說出口，不過媽媽的反應卻很平靜。

「纔沒有佑麒是雙胞胎這回事呢。」

對吧。她轉頭向身旁的爸爸確認。

來到一樓之後，雙親正好在和室裏，於是小孩子們在表示「我們有話要說」之後，家中四名成員就這麼以正座的姿勢坐在榻榻米上並開始談話。

「爸爸身爲你們的親身父親，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這種事呢？」

「如果是雙胞胎，生下孩子的本人不可能不知道呀。」

雙親異口同聲地說着。

「不用隱瞞沒關係的。」

佑麒垂下視線。

雙胞胎當中的一個人死了。可以想見是爲了顧及倖存下來的另一人而隱瞞事實。

「佑麒。」

爸爸窺視着佑麒的臉並說道：

「假如這件事是真的，而且已經升上高中的兒子想知道，那麼無論是爸爸或媽媽，都會全部說出來的。」

說得也是，我們家的父母的確會這麼做。佑麒點點頭。

「況且，我想應該會買個佛龕來祭祀喔。」

確實如此，這個理由實在很有說服力。

咦，我可以這麼簡單就認同了嗎？

「不過，你爲什麼會這樣認爲呢？」

「……小時候我聽到祖母講的話，而且我也在想，我沒有足月就出生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在奇怪的地方直覺就這麼敏銳啊。

如果是自己的話，明明就可能會回答：「杯子裏只剩半杯水。」雖然話已經到了喉嚨，佑麒卻不將這句話講出來。

原來如此。

現在是那種連胎兒是男是女都可以得知的時代，當然不可能不知道胎兒的數目。

「這個問題我早就不知道聽過幾遍了，就跟結婚典禮的演講裏面一定會出現的『三個袋子』（注5：在結婚典禮致賀詞之時常用的題材，利用與婚後生活有關，並含有「袋」這個漢字的詞來鼓勵或告誡新人。常用的有：堪忍袋（容人之量），比喻要互相容忍、包容對方。お袋（母親），比喻要孝順父母。給料袋（薪水袋），比喻要勤儉持家與努力工作。）一樣啊。」

祖母立刻接了電話，媽媽於是就講了起來：

「喔～～是這樣啊。咦～～是嗎？所以纔會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沒事沒事，我只是因爲有點在意才問的。好，再見。」

「佑麒，你聽好囉，有個杯子裏裝了一半的水。」

「以後你就不用再因爲思考這件事而感到煩悶啦。」

那麼，關於佑麒記憶中感覺近在身邊的心跳聲，還有不成句子的話語之類的事情，真實情況又是如何呢？

「子宮長了肌瘤！？」

「我會去讀的。」

答案揭曉後，才知道事情原來是如此。

媽媽嘆了口氣並站起身來。

「啊～不是啦，只是好像在我與佑一郎不知道的地方有傳聞流傳着。」

「你說的三個袋子，是什麼啊？」

媽媽和佑巳剛剛在討論切除肌瘤的手術，而因爲這個話題給人相當鮮明的印象，於是佑麒就強迫自己接受了。

佑麒接連發問，結果媽媽回答：

「應該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吧。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做夢夢到的。」

「佑麒，別煩惱了，你爲什麼不立刻問媽媽呢？」

「佑麒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曾經去過山梨縣的祖母家，不過我已經忘記那是懷孕五個月還是六個月的事情了，因爲那時我的肚子比一般懷孕五個月的孕婦還要大，所以鄰居們說可能是雙胞胎。祖母好像認爲這個猜測沒錯，所以當初有考慮孩子出生之後要暫時過來幫忙喔。可是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根本不會有什麼要等到孩子出生纔會知道的事，所以誤會很快就解開了。」

一定也會不由得地認爲自己必須珍視姊姊吧。

這或許是場誤會，所以媽媽大概是怕萬一讓祖母感到介意會產生困擾，纔會在與祖母說話的時候，將事情是佑麒從祖母那裏聽來的這樁緣由隱藏起來。佑麒見狀茫然地思考着，看樣子父母果然沒有說謊啊。

「因爲子宮裏長了一個滿大的肌瘤。」

「什麼嘛，你知道啊。」

「……我忘了。」

佑巳一臉興奮地回問。糟糕，我太多話了。

「什麼？」

「以前也曾經提過這件事喔，因爲呢……」

這麼說來，似乎也不是佑麒將夢境認定爲現實囉。

「原來是這樣啊。」

「有什麼不好。」

返回房間的途中，佑巳拍了拍全身無力的佑麒的肩膀。他輕輕地將姊姊的手撥開並嘆了口氣。

其實這根本就不用確認的呀。媽媽說完聳了個肩。

她一邊說，一邊走向擺電話的地方並將子機拿了過來，接着毫不遲疑地以食指撥號。因爲媽媽有將號碼記在腦海中，所以她撥的大概是祖母家的電話號碼吧。

「真的啦。對了，爸爸有一本演講範本的書，上面有寫，如果你想知道就去讀一下如何？」

「你說祖母嗎？」

就算向前直衝也沒有關係。

「等等，佑麒出生的時候不是早產兒嗎，那媽媽的肚子爲什麼會比一般懷孕五個月的孕婦還要大？」

自己不知道爲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死去手足的事情煩惱了多少年。怎麼搞的嘛，簡直像個傻瓜。

根據佑麒後來聽到的說法，好像是還不會講話的佑巳經常一邊抱着媽媽，一邊對着媽媽鼓起來的肚子呢喃一些意義不明的兒語。

自己對他人的影響力根本就是微乎其微。

媽媽一說完就扳起了臉。怎麼了嗎？旁邊三個人以表情詢問後，媽媽就壓住電話子機的收音口然後小聲回答：「這個問題讓祖母笑翻了。」這也是當然的呀，問題的內容跟剛纔一樣，而且根本就不是生下孩子的人該問的。

「那麼祖母是第一次聽到雙胞胎這個話題嗎？」

爸爸開口說明，佑麒才明白肌瘤是什麼。可是，就算那個肌瘤很大，大小有可能與五個月左右的胎兒差不多嗎？

儘管如此，佑麒在得知這件事的那天……

佑麒以敬禮的姿勢目送姊姊朝右轉向後方離開的背影，接着登上樓梯。

（……大棚有可能吧。）

「什麼意思？」

「是良性的肌瘤，就像是肌肉組成的腫瘤吧。」

與雙親對談之際，佑麒漸漸失去了自信。

佑巳笑了出來。

「纔不好呢。」

「事情就是這樣，佑麒，真是太好了。」

在路途上遇到障礙物就將其擊退吧。不就是這樣嗎。

如果是過期產兒（注4：超過預產期兩週以上出生的嬰兒。）就另當別論了。佑巳指出的觀點很有道理，還是該說她真不愧身爲女性呢？佑麒則是因爲不太能在這方面的話題上發揮實際想象力，所以只在一旁默默地聽着。

「你是不是想問我，覺得水只剩一半，或是水還有一半。」

「喂，媽媽，我是みき，我有點事想問你，就是我們家的佑麒是雙胞胎嗎？」

肌瘤是什麼啊？嗯～～

「祖母也說生下來的只有佑麒一個人啊。」

「你是什麼時候聽到的呢？」

媽媽反問佑麒。在家中提到「祖母」的話，大多是指媽媽的母親，因爲爸爸的雙親都已經過世了。

「騙人，你剛纔一瞬間露出了覺得很麻煩的表情。」

「祖母說什麼？」

原來是這樣。

***

當然啦，胎兒時期的記憶居然到現在還留在腦子裏，這從現實角度來看確實是件相當怪異的事，所以，這或許是佑麒在誤會自己有可能是雙胞胎的情況下所編出來的記憶。

佑麒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了，不只這樣，還感到體內湧上一股力量。

「這麼久以前的事了啊。」

「我記得她說……佑巳年紀還小，要照顧三個人很辛苦之類的。」

爸爸、佑巳、佑麒三入圍着按下了電話子機「掛斷」鍵的媽媽並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