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常行堂之宴
《源氏物語祕帖:翁(陰陽師外傳)》 · 夢枕獏 · 8408 字
一
比叡山——
常行堂。
四周是柳杉(注1)林。
常行堂孑立在樹林中。
在深濃的黑暗中。
黑暗寬闊得如大海,然而常行堂比四周的黑暗更漆黑,盤踞在黑暗大海的海底。
後門那邊——
佛堂後面有一小塊廣場。
整座佛堂外側都環繞着雨廊(注2)。
佛堂正面的雨廊設有階梯,後面的雨廊也設有階梯。
階梯下的泥地上擱着一座較一般爲長的步輦,其上仰躺着一名女子。女子身上雖然蓋着被子,卻明顯可以看出隆起的腹部頂着被子。
看來女子是懷胎了。
掛在樹梢上的月亮在小廣場投下影子。
廣場四隅燃着篝火。
熊熊的火焰搖來晃去,在整片黑暗中,只有廣場勉強有亮光。
只是,正因爲有亮光,反倒令四周的森林看起來益發漆黑。
光君站在女子仰躺的步輦前。
一旁是頭中將、蘆屋道滿、惟光,以及青蟲、蟲麻呂和夏燒太夫。
衆人在陽光仍殘留於西方上空的傍晚時分,聚集在此地。
球落下時,光君再度大叫:
球也不斷漂亮地升向半空。
頭中將和惟光當然都看不見這一切。
砰!
春楊花。
妖鬼。
鞠漂亮地升上半空,往光君那方落下。
頭中將因緊張而表情僵硬。
有鳥首狸身的。
正是那三個球精。
六十六番物真似的演藝用具早已備齊。
「呀卡!」
有站立的。
只有道滿,脣角浮出笑容。
有長着蜘蛛腳的人頭。
有長着雙翼的。
砰!
又是它們。
踢球時,那種感覺向光君襲來。
箏(注7)。
「呀卡!」
有用兩隻後腳走路的狗。
笙。
正是那種不知何物的「東西」,在黑暗中羣集過來的感覺。
道滿伸出紅舌舔了一下嘴脣。
砰!
光君若無其事地注視着步輦上的女子。他那雙透明得好似看得見鮮血顏色的紅脣,如常地掛着若有似無的微笑.
還有,球……
有人面蜈蚣。
有飄浮的。
有蹲坐的。
有嘴巴像鳥喙的。
有長的。
其中,外貌如赤子的天一神也在場。
和琴(注5)。
光君暗忖,原來只要踢球,它們就會羣衆過來?
蟲麻呂擊鼓的聲音響起。
起初只是氣息。
「只要平安無事完成這六十六番,宿神就會現身吧……」光君低聲道。
青蟲面無表情,即使借火焰的亮光看去,夏燒太夫和蟲麻呂兩人也均顯得面無血色。
「那就表示萬事皆休了。」
可以令人自然而然地興起想踢球的興致。
而且,它們都屏氣凝神地觀看着光君踢上半空的球。
「據說,古時的廄戶皇子仿照佛典故事,命秦河勝在大內紫宸殿前演出六十六番物真似。那時,以此爲祭祀視禱,宿神現身了。萬一你妻子體內的宿神不知道這段故事……」
「哼。」道滿輕哼一聲。
「呀卡!」
繼而用右腳把球踢向半空。
「是……」光君點頭。
所有精靈及其他「東西」,接二連三地羣聚在黑暗中擠成一團。
砰!
那三個類似猴子的童子也出現在羣物中。
有爬行的。
有步行的。
「或許一開始就應該這樣做,可是,沒頭沒腦就叫你做的話,你大概不會答應吧……」道滿低語。
道滿雙手捧着球,舉向半空。
琴(注4)。
篳篥。
高麗笛(注6)。
「喔!」
當球升向天空,在上方瞬間靜止的那一刻,看上去像是另一個月亮。
有長得像杓子的。
各式各樣的樂器都有,另外又準備了配合樂音舞蹈時所用的裝束。
鼓。
光君和着鼓聲,不斷叫着:
惟光則雙膝顫抖不已。
夏安林。
來了。
踢球的節奏剛好和蟲麻呂的鼓聲相和。
「我也是去了太秦寺後,才下定決心舉行這場祭典……」
有短的。
光君於事前命比叡山的僧侶皆不準接近廣場。
節拍恰恰好。
他不停用右腳接球,再把球踢向半空,之後再接球,又踢向半空。
有小和尚。
道滿伸腳把球踢向上空。
古琴(注3)。
頭上長角的女子。
鼓聲持續響起。
道滿說畢,捧起球。
一丈五尺——
會走路的魚。
「好。」
它們都在黑暗的森林中望着這邊。
「我們開始吧……」光君低語。
「阿哩!」
氣息繼續羣聚過來。
二
秋園。
有外形像一塊木板的。
琵琶(注8)。
光君讓自己的心靈合著鼓聲節拍,不知不覺中,內心的雜念便已消失,肉體逐漸趨於澄淨。
砰!
彷彿黑暗在黑暗中凝結,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羣聚過來。它們本來就是一些普通人看不見的、類似氣息的東西,但光君看得見它們。
「阿哩!」
球漂亮地升向半空,又落下,光君再度大叫:
一丈五尺——
原來道滿負責開球。
「開始了!」
光君用右腳接住球,踢向上空。
龍笛。
接着又用右腳把球踢向上空。
但他們似乎仍感覺到異樣氣氛。
兩人都感覺到在此地,某件非同小可的事正在發生。
而且彷彿在證明此事般,頭中將和惟光的脖子的毛都倒豎起來。
球轉着圈,升向月空。
接下來,球飛向遠方。
光君在地面急奔。
滑到球落下的地點。
「喔!」
用右腳接球。
是延足。
就是用肩膀接住落下的球,再讓球落至背部,接着一面轉身一面踢球。
歸足。
即用胸膛接球,再讓球順着身體的腹部、腰部、大腿、膝蓋、小腿滾動,最後等球落到鞋子那瞬間,再往上踢。
傍身球。
翻跟斗。
將篝火當作車,奔進火中再翻身。
光君表演了十多種踢球特技,一次也沒有失敗,再將鞠踢回給道滿。
此時,青蟲已手握龍笛站在光君面前。
光君接過龍笛,將吹孔貼在脣上。
月光中,順溜地滑出一條發出青色磷光的蛇。
不,不能說是捨棄。
星子在移動。
光君坐在地面彈起古琴。
夏燒太夫彈琵琶。
原來,所謂演藝(物真似)就是這種感覺?
《海仙樂》(注17)。
「還剩一首……」
寂寞人兒啊
鼓。
其次是唱歌。
讓自己的存在消失於踢球中。
光君在歌唱途中差點失去思考能力。
是和着樂器高唱的歌。
唱歌就是這種感覺?
每逢絃音響起,羣聚在四周的那些「東西」都會「噢」地發出無聲的讚歎。
笙。
《仙神歌》(注10)。
卻依舊繼續唱着。
那「東西」開始迴轉爲漩渦。
蛇一條接一條從笛子中出現,在月光中升向天空。
據說是唐太宗譜成並編舞的曲子。
身穿青海波花紋袍服,露單肩,是擺動袖子表現波浪反覆起落的二人舞。
「這真是……」
光君已經失去自己在唱歌的自覺。他只是如樹梢隨風搖動時發出聲響那般,肉體在天地之間對着黑暗不停鳴響而已。
琴。
光君臉上戴着鳥兜(注15),髮簪野菊,腰佩長刀。
不,應該說,他自我的存在似乎已完全溶化於天地間。
天空在迴轉。
到底唱了幾首呢……
站在道滿身旁的蟲麻呂低聲道。
樂音也停止。
歌聲與樂音重疊,樹林的沙沙響聲也在伴奏。
接下來是《春鶯囀》(注13)。
《廣陵》(注9)。
《蘭陵王》。
融爲一體的「東西」開始乘風流動。
愈是疲憊,光君的身體愈是輕盈地在月光中浮蕩。
風,騷動個不停。
還剩一首…:
接着是《青海波》(注14)。
鬱蔥林中山寺誦經聲
道滿笑出,卻沒有開口回話。
青蟲的雙眸淌出兩行淚。
鈴!
舞蹈完畢,現場只剩光君一人。
讓自己的存在消失於舞蹈中。
吹完龍笛,青蟲又遞出古琴。
古琴響起。
「我就算在今晚死去也無怨無悔……」
旅之宿
蟲麻呂一副陶醉的表情。
青蟲吹龍笛。
所謂踢球就是這種感覺?
光君演奏完二十多首曲子。
所有在內心動搖的感情,無論悲哀或喜悅,都會與球、樂、舞、歌一起消逝於遠方。
光君舞了十多首曲子。
「太美了……」
蟲麻呂擊鼓。
接着是嘆息聲。
和琴。
羣聚過來的那些「東西」,各自接觸到比鄰的「東西」時,均不約而同黏在一起,融爲一體。
舞蹈途中,夏燒太夫加入。
本來是四人、六人或十人舞蹈的曲子,此刻只有光君一人在曼舞。
《酣醉樂》(注19)。
光君每踏出一步,該處即會開出花朵,花瓣翩翩飄舞。
琵琶。
篳篥。
《喜春樂》(注20)。
光君的身體與笛音一起化爲朦朧發光的蛇,逐次溶化於天地間。
演奏音樂就是這種感覺?
光君單獨一人站在月光中。
舞蹈就是這種感覺?
「呵……」
道滿的聲音響起。
那條蛇在月光中飛舞。
《相夫戀》(注11)。
光君的體力逐漸消耗,疲憊不堪。肉體應該已超越了負荷極限,卻仍酣醉般在舞蹈。
其次是舞蹈。
讓自己的存在消失於歌曲中。
鈴、鈴、鈴、鈴。
唱完此歌,光君閉口。
《迦陵頻》(注18)。
整座山發出暸亮的鳴響。
頭中將舞畢時,光君已換上衣服。
讓自己的存在消失於樂音中。
天地也和樂音呼應。
到底還剩哪一首沒唱呢?
光君依次變換樂器,不停地演奏。
他優雅地踏着大地,詢問地種。
走夜路行船旅 旅之空
所有「東西」都融爲一體。
光君的聲音早已嘶啞。
相思相愛男女無奈分離……(注21)
是溶化。
每次踢球,每次演奏,每次舞蹈,每次歌唱,就會一點一滴地削去自己的身心,捨棄在天地之中……
《太平樂》(注16)。
在光君發出的歌聲中,黑暗也發出嘎吱響聲。
也就是說,往昔,阿難、舍利弗、富樓那三人在祇園精舍中表演時所扮演的角色,此刻由光君、頭中將、夏燒太夫三人扮演。
「醒來吧。」
之後,光君再宣告。
曲子是《柳花苑》(注12)。
已經換上衣服的頭中將走出來,開始舞蹈。
光君的手在月光中翩翩。
高麗笛。
「是何方神祇?」
難道,連自己本身……
不,自己仍存在於此。
自己正站在此地。
可是,自己此刻站在此地一事,又何等虛幻。
仰頭往上看,可以看見星子。
風吹着。
在這天地之間,只有自己單獨一人。
「還剩一首……」
聲音傳來。
到底還剩哪一首?
光君已無法理解其意。在黑暗中羣聚的那些「東西」,此刻已融爲一體,在光君四周形成漩渦。
漩渦發出隆隆響聲。
難道自己也是它們的一部分?
光君覺得自己似乎毫不費力便能溶化進那些「東西」之中。
若是如此,那該是多麼輕鬆啊。
光君感覺很溫暖。
有人在哭泣。
聽起來像是女子的哭聲。
四周只有光君一人。
單獨一人。
「賀茂祭那天,我從山上神移至下賀茂神社時,當時所有在場的人當中,只有那孩子看見了我。可以說,是我喚醒了那孩子,也可以說,是那孩子自己覺醒了……」
「有才者當褒之,凡生物當祝之。眼淚即便會墜地消逝,亦當慶賀之……」
卻包含了一切。
「東西」在光君頭上轟隆旋轉成漩渦。
「我正是你應該看見的『東西』。你此刻看見的『東西』,正是我……」
「我想知道答案……」
在回覆原形的剎那間,他的頭變成山豬頭,其次又變成牛頭,之後再回復爲老頭面貌。
「你又想和它們一起玩耍嗎?小心你回不來……」
是那個夢嗎?
那聲音並非歌曲,卻也是歌曲之一。
「答案?」
「我剛纔不是回答了嗎?當你提出問題時,你心中已經知道答案了……」翁笑道。
是誰的聲音呢?
接着——
光君覺得此地應該正是自己的居所。
翁,出現了。
溶化了。
日後將遭遇的所有感情、喜悅或悲哀,非喜悅者或非悲哀者,所有酸甜苦辣,或酸甜苦辣以外的一切感情,都包含在此聲音中。
輪廓在瞬間模糊不清。
「您是……」
光君深知眼前此翁,應該是連天一神也包含在內的存在。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倘若自己過去遇見的女子或邂逅的女子,都具有自己需求的東西,那麼,每個女子確實都具有這種溫暖感覺,自己需求的其實只是這種感覺……只要有這種溫暖感覺就好了就好了這種溫暖感覺很舒服不要再叫我了我只要這種溫暖感覺這種舒服的溫暖感覺溫暖的這種感覺其他都不要到底是誰這樣想呢是自己這樣想嗎是自己嗎自己嗎嗎嗎嗎應該是自己吧自己吧啊啊啊啊……
這時—
光君口中突然發出聲音。
光君用盡全身力氣,竭盡聲量地大喊。
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
自己是「東西」。
光君不清楚是此翁自身在變幻外形,還是自己內心浮現的形象瞬間投影在翁的外貌上。
佛陀笑着。
他的容貌又在變化。
「這女子體內潛藏着某種『東西』,那東西在腐蝕這女子。到底是什麼東西附在這女子體內呢……」
翁如此說。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接着用雙手罩住自己的臉。
難道母親的胎內是這種感覺?
啊,原來不僅自己如此。
如此,光君終於唱完最後一首第六十六番。
那是對這個天地首次顯示自身存在的聲音。
到底是誰懸浮在這天地之間?
溫暖的虛空,感覺很舒服。
聽到這句話,光君才發覺眼淚滑下自己的臉頰。
翁的身體再度搖晃了一下,他的外形有一瞬間變成乘牛的彌勒佛,接着又回覆爲老頭外形。
「噢……」
到底是誰在這溫暖的虛空中哭泣…:
有人在呼喚自己。
此刻,光君再度呱呱墜地。
三
既是萬物根源的「東西」,亦是萬物棲宿的「東西」。
「可憐的王在其中哭泣,悲嘆解不開繫緊的結。到底誰才能解開這結呢?」
變成佛陀。
翁問。
東西和東西之間已無任何區別。
那老頭——翁,開口說。
是「妖物」(物之氣)。
光君大叫。
又聽到這句話。
最後的歌曲響起。
其實自己很想一直待在這裏。
頭上戴着唐式頭巾,身上穿着淺黃色狩衣。
爬行的東西,步行的東西,不爬行的東西,飄浮的東西,獨眼的東西,三隻眼的東西,類似杓子的東西,跳躍的東西,不跳躍的東西,步行的狗,人頭蜈蚣……
夏燒太夫、青蟲、蟲麻呂三人則默不作聲。
「女人本身本來就是一道大謎題。是一道沒有任何答案的謎題……」翁說。
是聲音。
不是語言。
是位嬌小如猿的老頭。
難道自己此刻又做了那個偶爾會夢見的夢?
「在地底迷宮深處的黑暗中,獸頭王用黃金盃喝着黃金酒在哭泣……這是什麼?」
翁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光君看見了。
天地萬物不都和自己一樣,以同樣形狀、同樣方式存在於這世上嗎?
只有道滿抱着胳膊,津津有味地望着光君和翁。
原來自己浮在宇宙的虛空中。
聲音延伸至天空。
笑眯眯的老頭,既是宿神,也是摩多羅神,是所有精靈之王。
沒有在唱,卻正是歌。
「啊——!」
「還剩一首……」
頭中將咕嘟嚥下一口唾沫。
翁坐在階梯中段的其中一級。
惟光則晈緊牙根,仔細聆聽自己的主人和翁的對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翁的容貌又回覆原狀。
那聲音還未具任何意義。
「答案總是存在於問題中。當你提出問題時,你便已經知道答案了……」
是嬰兒剛出生時,對宇宙發出的第一聲。
而且,連天一神也不例外——
翁重複了一遍光君的話。
是象徵混沌的聲音。
「是點石成金的力量嗎?或,是一把能斬斷無解之結的利劍呢……」
「躺在那兒的人是我的妻子……」光君說。
正如擱置在天地間幾千年的天鼓,自然而然響起那般——
光君的容貌極度扭曲變形。
看見宿神——
「你的願望是什麼……」
「好,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變成嬰兒容貌。
一切都溶爲一體。
「嗚哇嗚哇嗚哇……」
人和石頭同類,石頭和草同類,草和風同類,風和蟲同類,蟲和樹木同類,樹木和樂器同類,樂器和肉體同類,肉體和心靈同類,心靈和人同類。
翁的面貌變成嬰兒,嬰兒的面貌又變成光君,之後,又回覆爲老翁面貌——
「唉,得知一切者哀,得見一切者痛。不過,這正是人的宿業……」
搖晃……
翁的身體在搖晃。
之後,翁消失蹤影。
微風中,只有搖晃的篝火仍在燃燒。
四周響起火星子爆裂的聲音。
在爆裂聲中,傳來另一種低沉的聲音。
是光君的嗚咽聲。
四
「怎樣?你知道答案了嗎……」
道滿挨近問。
聲音溫柔得一反常態。
光君抬起臉。
「是,我知道答案了……」
光君平靜地答。
「那是我本身。我也是所有衆神和所有動物的同類。在迷宮哭泣的獸頭王,以及能解開繫緊繩結的人,都是我。可憐的王,指的是我。而且……」
「你終於知道了……」
「是。」
光君點頭。
「這趟旅程很有趣吧……」道滿說。
「原來你也看得見。原來你和我一樣,天生就看得見。賀茂祭那天,宿種,亦即翁,從山上化爲風下山時,你在你母親的胎內看見了他。是那起車爭事件喚醒了你。那尊神是山豬頭,他察覺到你看見了他,而且把你喚醒了。你在你母親胎內,始終以你母親的悲哀感情爲糧食而活着,然後你詛咒我這個父親,打算和你母親一樣讓我痛苦。但是,你一面讓我痛苦,卻一面向我求救。你,正是我。是具有這一國之王血脈的後裔。想到你今後該如何面對你與生具來的此種特殊力量,我就很心痛……」
注21:民間流行歌,收錄於《梁塵祕抄》(後白河法皇於平安末期編纂之大衆歌謠集),在平安時代貴族間也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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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邊說邊鬆開雙手,雙手間出現一個散發紅光的圓珠。
注9:即古琴名曲《廣陵散》,「散」爲「曲」之意。相傳東漢末年流行於廣陵(今江蘇揚州)之民間樂曲。描寫戰國聶政刺韓王故事。在日本見於平安時自中國傳入之《琴操》。
接着,他將手掌溫柔地貼在女子隆起的腹部。
他將那顆圓珠拿到嘴邊,一口吞下。
光君抬起貼在腹部的臉頰,朝着仍存在於胎內的那可憐的孩子細說。
注15:日本古神樂用的裝束之一,面具兼帽子,多用華麗絲綢製成,呈雞冠頭或鳳凰狀。
注20:高麗樂黃鐘調,相傳隋煬帝時陳肅公作,又傳奈良大安寺安操法師作。四人舞。
注10:唐樂太食調,又名「仙遊霞」,相傳隋煬帝命白明達作成。
「我按照約定,已經喫掉你……」
他伸出手掌,貼在仰躺在步輦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
「噢,噢,請妳原諒我。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道滿將圓珠藏入懷中。
注16:唐樂大食調。四人舞,描述鴻門宴上項莊項伯之劍舞。
她睜大炯炯發光的雙眼,望着光君。
道滿說畢,抬起雙手,在半空合掌。
葵之上歪着頭。
「好了……」
「我們不是約定好,當問題解決時,你願意被我喫掉嗎?」
注18:唐樂壹越調。又名「烏之樂」,四人童舞。描述神烏迦陵頻伽於衹園寺供養日降臨,妙音天奏此曲。
光君走向步輦。
注5:長約一九○公分,多以桐木製。六絃,使用楓樹枝分岔處爲琴柱,演奏時左手以指,右手持約七公分、以牛角或鱉甲制戍的「琴軋」(撥子)撥絃。
「吾兒啊,吾兒啊,原來在這胎內、在這子宮內哭泣的人是你,是吾兒你呀。原來是你附在這女子體內,打算諫諍我這個爲人之父……」
光君將臉頰貼在腹部。
光君說。
圓珠已恢復原本的白色。
葵之上突然睜開眼睛,抬起上半身。
說完,淚珠從葵之上的雙眼落下。
葵之上揚起左右兩端脣角笑着。
注17:唐樂黃鐘調。又名「海青樂」,相傳日本仁明天皇命大戶清上作成。
「解不開的結,指的是你的心。我來當那個解結的人。不,我必須爲你解開那結。我,必須爲我自己解開那結。直至今日、直至此刻,我也像你一樣,始終在母親的胎內哭泣。我,正是你……」
注2:日文名「濡れ緣」,是會淋到雨的沿廊,通常以竹製成利於水漏下。
「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我本來覺得很奇怪。去了一趟太秦寺後,我才逐漸認爲,或許答案正是如此……」
「我喫掉了這孩子的因果。如此,這孩子出生後就不會像你那樣,將只是個普通孩子……」
道滿「喀」一聲吐出圓珠。
「是……」
光君向女子說。
注11:唐樂平調。本爲「相府蓮」,原曲詠晉丞相王儉邸中蓮花,因「相府」音通「想夫」,遂成女思慕男之戀歌。
「道滿大人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吧……」
注8:指日本琵琶,七至八世紀時由中國傳入日本,至今仍保持唐制,演奏時用扇形如銀杏葉的撥子撥絃。
注13:唐樂壹越調。相傳唐太宗作,又傳高宗聞鶯聲命白明達作成。
光君點頭時——
注12:唐樂雙調。本名「柳花怨」,相傳桓武天皇時遣唐舞生久禮真藏所傳。四人女舞,中古後舞已廢絕。
「所謂迷宮,指的是你棲宿的子宮。所謂黃金酒,指的是羊水。你如此費盡心思向我求救,我卻沒有察覺……」
注6:日本雅樂樂器之一,竹製,六孔,長三十六公分,內徑九公分。自朝鮮傳入。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拉馬撒巴各大尼(注22)……噢,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爲什麼離棄我……」
注3:日文名「琴の琴」(きんのこと,kin no koto),長約二一二至一二五公分,面板一般爲桐或杉,底板爲梓或楠,七絃,無琴柱,面板上有十三個琴徽,演奏時左手指按弦右手指撥絃。
注19:高麗樂壹越調,四人舞,現舞已廢絕。
道滿從懷中取出一顆白色小圓珠,正是之前讓死在鴨川河灘的那男人握住的珠子。
「約定?」
注7:指日本箏,日文名「箏」(そう,sou),長約一八○公分,十三絃,琴柱皆可移動,可依需要移動琴柱位置以調音。演奏時以拇指、食指、中指戴上指撥以撥動琴絃。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就這麼辦。」道滿答。
注1:學名Cryptomeria japonica,日文名「杉」(スギ,sugi),柏科(Cupressaceae)常綠喬木,日本特產之針葉樹。
「我想起來了……」
注14:唐樂盤涉調。最流行的雅樂曲。雙人舞。
注4:日文中狹義的「琴」(こと,koto)指日本箏,廣義指絃樂器總稱。也有說「琴」指無琴柱,「箏」指有琴柱者。
道滿的聲音響起。
「還有最後一道謎題。」
「還未取名的妖物,正是此胎內的嬰兒……」
光君輕輕地點頭。
「您做了什麼事?」
注22:引自《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五章三十四節,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所說的話,亞蘭語,爲當時猶太人通用語言。「以羅伊」指「我的神」,「拉馬撒巴各大尼」指「爲什麼離棄我」。
結果,白色圓珠沉入葵之上的體內。
「你知道嗎?」
「一身,二心。這個還未取名的妖物,該怎麼辦?」
他將圓珠擱在葵之上的腹部上。
光君回頭,發現道滿站在眼前。
接着,道滿伸出雙手貼在葵之上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