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摩多羅神

一

光君和道滿並肩前行。

四周人聲嘈雜。

到處傳來小販叫賣聲以及買客的聲音。

有些小販在地面鋪着草蓆，再把蔬菜堆在其上；也有些小販把帶來的蔬菜直接擱在地面。

有人賣絲綢，有人賣筐子或水桶，也有人賣乾魚。

上空射下還未升至中天的陽光。

東市——

是販賣京城的生活必需品及雜貨的市場。

空氣中夾雜着各式各樣的聲音和味道。

道滿與光君正在這喧囂中步行。

「您昨天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原來是這裏。」光君道。

兩人走着走着，自然會引人注目。

飄然穿着白色狩衣的光君，以及全身髒污不堪的道滿，令市場中的人均情不自禁投以好奇的視線。

畢竟在熙熙攘攘的東市中，罕見光君這種身分的人走在街上。

「沒錯。」道滿點頭。

昨晚，那之後便沒再發生任何事。

葵之上整夜都熟睡着。

然後今天早上——

光君進完早膳，和道滿一起離開宅邸。

四周歡聲雷動。

也有人把米粒嘩啦啦地倒入盤子。

「不知對方是什麼神，我們就無法祓除對方。」

「不，猜不出。」

負責遊說的男人名叫蟲麻呂，擊鼓的少女是青蟲。

「不知道。」

蜘蛛舞是咒師或民間藝人在繩索上表演驚險雜技之意。有時也包括金蟬脫殼之類的所有雜技。

「接下來是風車。」

「嗯。」

咚！

「現在表演的是翻筋斗。」

男子發出叫聲，微微抬起左腳，上頭還擱着球。

看上去年約三十出頭。

「這道謎題中的繩結王，和第一道謎題中喝着黃金酒的王，是不是同一人物……」

「是。」

之後，盤子中響起有人拋進堅硬東西的聲音。

乾魚和蔬菜被拋進擱在地面的笊籬中。

正當衆人都認爲「掉下來了」時，男子的身體已經掛在繩索上。

「原來如此……」

身上穿着粗劣衣服。衣服兩袖都從肩頭扯斷，露出健壯的雙臂。大概是故意扯掉兩袖的。

松樹對面約二十四尺處，另有一棵松樹。

「我帶來了。」

因爲男子的身體在繩索上大大地傾向旁邊。

是名男子。

光君舉起右手貼在胸前。

「謎題怎麼了？」

四周擠滿了圍觀者。

「道滿大人猜出來了嗎？」

表演蜘蛛舞的男子名叫夏燒太夫。

男子用右腳站在繩上，用左腳踢球。

所謂咒師，意指幻術和妖術，也意謂使用幻術或妖術的人。

「是。」

地點剛好在市姬神社（注1）前。

三人在鴨川堤防上和蘆屋道滿、光君會面。

「你不用猜了。就算目前不明白也無所謂……」

道滿仰望上空。

道滿吩咐光君準備笛子，因此光君帶來了笛子。

「那道謎題嗎……」

「接下來是唐國、天竺、本朝，三國合起來也僅有這位夏燒太夫辦得到的看家本領：倒翻筋斗。」

二

他用左腳腳背砰地踢了球后，球飛昇至男子頭頂高處，然後落下。待球落下，他再用左腳往上踢。球飛至半空，再度落下時，男子又會往上踢。

「猜出來了嗎？」

「總有一天會明白。」

男子站在繩索上時，用左腳接住落下的球。

五十多歲的男人說完後，繩索上的男子即靜止不動，擊鼓的少女也跟着停止擊鼓。

他在向圍觀者說明雜技內容。

「光是祓除的話，倒有辦法，只是，有可能給女子帶來危險……」

在松樹下擊鼓的，是個年約十歲的少女。

「我也猜不出。」

「喝！」

道滿微微揚起下巴。

道滿應了一聲，在圍觀人羣中止步。

道滿點頭，接着問：

「笛子……」

「……」

他用腳趾和小腿夾住了球。

「我們現在必須先查出附在女子體內的，到底是什麼神……」

剛纔出門前，道滿說：

「那是咒師的蜘蛛舞……」光君喃喃自語。

站在該處的人正是蘆屋道滿和光君。

負責遊說的男人抬頭望向宋錢飛來的方向。

「嗯……」

「是嗎？不用猜嗎……」

「所以纔來這裏嗎……」

順着下巴方向望去，只見一羣人聚在一起。

自方纔起，男子就在重複同樣動作。

兩棵松樹之間懸着一條離地面高約十尺的繩索，有人站在繩上。而且那人只用右腳站着。

擊鼓少女和五十多歲的男人都面不改色，從他們那副毫不在乎的神色看來，男子方纔的動作確實是一種特技。

「應該馬上用得到。」

少女前的地面擱着笊籬和盤子。

下一秒鐘，圍觀者即發出大叫。

是翻筋斗——

繩索上的男子開始用右腳蹦跳。而且，他在蹦跳時，左腳依舊在踢球。

而且用單腳在繩索上翻筋斗。即便如此，左腳上的球也沒有掉落。

響起一聲比之前更響亮的鼓聲，接着，男子砰地把球踢至比之前都高出一倍的半空，之後在繩索上翻了個筋斗。

此時，圍觀者才恍然大悟，方纔那瞬間，男子看似自繩上掉落的動作，其實是他故意耍的特技。

「昨晚那件事……」光君說。

光着腳。

是宋錢（注2）。

擊鼓聲隨着踢球的動作而響。不，或許是男子和着鼓聲在踢球。

「是。」

「啊！」

落下的球不偏不倚地停在男子的左腳上。之後，男子在繩索上往後翻轉一圈，再度用右腳站在繩上。

左腳上的球也沒有掉落。

「應該猜不出。」

夏燒太夫開口。

「我們必須先查出對方到底是誰……」

鳥居旁有棵松樹。

每逢男子在繩索上表演特技時，男人會開口道：

五人避開陽光，站在堤防上的一棵大柳樹下談話。

「道滿大人也無法祓除嗎？」

有名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男人在少女一旁負責遊說。

原來男子用右腳拇趾和食趾夾住繩索，撐住自己的體重。

男子在繩索上翻筋斗時，圍觀者哇地叫出聲，看到男子連球都平穩地站在繩上時，四周響起歡呼聲。

可憐的王在其中哭泣，悲嘆解不開繫緊的結。到底誰才能解開這結呢？

「笛子呢？」

三

「我一直在猜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在那裏。」

「馬上？」

「既然是道滿大人請託，我們也不能拒絕。可是……」

夏燒太夫望向光君。

「到時候，這位大人是不是也會在場？」

「嗯。」

道滿點頭。

「不過，這和我們的祕儀有關，除非必要，不能讓其他人觀看……」

說此話的是負責解說雜技節目的蟲麻呂。

「從衣着看來，我們也明白這位大人身分很高，請問到底是何方人士……」

「他正是在前日子舉行賀茂祭時，擔任新齋院敕使的源氏大將大人……」

「哦，原來這位就是……」

蟲麻呂退後半步，重新望向光君。

「雖然不能詳細說明緣由，但我拜託你們進行的儀式，和這位大人有關……」

道滿說。

「可是，這回的儀式非常危險，若讓外行人在場，很可能會導致失敗。」

夏燒太夫以挑釁的眼神瞪着光君。

「你放心，這男人看得見。」

「看得見？」

「他看得見宿神，是我們的同類。你不用擔心。」

「夏燒太夫啊，道滿大人的意思是沒問題。我們就相信道滿大人吧……」

蟲麻呂從中勸解。

「難道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們的兼職嗎……」

「你吹吹看……」道滿說。

據說，龍飛昇時發出的鳴叫聲，正是龍笛的音色。也因此得名。

「……」

「應該有人知道吧……」

「太秦寺的背面神？」

注1：市比賣神社，奉祀市場買賣守護神之神社。

「……」

注3：又作摩怛羅、摩都羅。來源不明，傳爲日本天台宗慈覺大師圓仁自唐返日本歸途中，於船上所感得之神。唸佛之人臨命終時，受此神守護，可得正念而往生。其像爲頭戴唐制之襆頭，身着日式狩衣，兩手擊鼓；其左右之童子，頭頂風折烏帽，手持赤竹葉與茗荷，作舞蹈狀，又其頂上之雲中描有北斗七星。

裏面出現一支龍笛。

除吹孔外，另有七個音孔，又纏上劈成細條的櫻樹樹皮，再塗上漆。

「這樣就行了吧？」道滿笑出，接道：「還有，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一進——

瞬間，龍笛滑出流暢璀璨的音色。

他顯然看得見那些東西。

「太秦寺怎麼了？」

夏燒太夫說。

那本來就是常人看不見的物體．

有的大如拳頭，有的小如石子。

「那當然。」

「這還用說。您到底想說什麼……」

青蟲輕聲道。

「因爲那裏的神官另有別樣身分……」

「可能吧。」

光君面向河川，望着因反射陽光而發亮的河面，之後將紅脣貼在吹孔，閉上雙眼。

「我聽說過……」

「明白了。我們試試看。不過，去接觸異國神，可能會帶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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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種宛如可以看得見顏色的音色。

「可是，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神。沒有人知道真相……」

「也可以說是太秦寺真正的神。是秦氏帶來的異國神，至今始終隱藏其真面目的神。」

光君的腳下輕盈地浮出一物，約人頭大小，外形似泡沫。

輕飄飄地。

光君看似在觀看此光景。

道滿說畢，妖聲笑出。

「你們聽說過太秦寺的背面神嗎？」

不久，光君停止吹笛，嘴脣離開笛子，睜開雙眼。

「你真的看得見……」夏燒太夫說。

夏燒太夫發出叫聲。

不止一顆。

「嗯，那當然。」

此龍笛用在吹奏雅樂時，會和有「大地的迴音」之稱的篳篥音色纏綿，並與有「天光」之稱的笙音一同飄舞。

夏燒太夫發出叫聲。

浮在半空的泡沫也逐一變小，溶入大氣般消失了。

「哦……」

光君似乎已經溶人大自然的現象中。

而且，同樣東西也從垂柳枝的每片葉子中如霧般浮現。

「太美了……」

一和——

泡沫比春霞更朦朧，依稀可見，只要轉移視線，頃刻便可能看不見，但道滿、蟲麻呂、夏燒太夫和青蟲，似乎都看得見。

那些如泡沫的東西接二連三浮出，在半空飄蕩，若彼此相碰，會合成一個大泡沫，之後再和其他泡沫重疊，形成更大的泡沫。

「什麼事？」蟲麻呂問。

「是我道滿的請託……」

「我們從小就聽說有那種東西存在……亦即宿神，但只有少數人有機會親眼目睹……

「自幼就看得見……」光君答。

「萬一有危險，我們會立刻抽身。」

「我們！？」夏燒太夫道。

「真是支好笛……」蟲麻呂嘆道。

「笛子……」道滿說。

「這……」

笛音乘着微風，在河面盪漾，繼而逐漸傳至天地間。

「有關太秦寺……」

光君默不作聲，從懷中取出用錦緞裹住的東西，再解開打結的繫繩。

「真的沒有人知道真相？」

蟲麻呂以讚美的眼神望着光君。

「太秦寺的住持或許知道……」

靠近吹孔處有兩個類似雨滴的紅色圖案。

葉尖各自浮出針尖大小、類似水滴的東西——

此時——

光君的氣息自由自在地織出音色。

「我想也是。」

注2：中國北宋銅錢，十二世紀後半平清盛掌權時正式在日本流通。

光君四周的柳枝在搖曳。

「摩多羅神是佛的背面神。叡山常行堂的後戶之神（注4），正是此尊摩多羅神……」

「你們幫我查一下好嗎？」

「那邊是不是供奉摩多羅神（注3）……」

「是……」

輕飄飄地。

道滿收回下巴，點了兩次頭。

是竹製的橫笛。

注4：後戶之神指安置於佛堂背後入口的神，相當於護法神或根源神。京都比叡山延歷寺西塔常行堂又稱「常行三昧堂」。本堂後有小祠，祠中供奉摩多羅神。故相對於本尊，稱此神爲「裏戶之神」或「後戶之神」。因是祕佛，一般無法得見。

那些東西離開葉子，霧氣般地飄浮在光君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