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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謎題鬼

《源氏物語祕帖:翁(陰陽師外傳)》 · 夢枕獏 · 4455 字

室內只有一盞燈火。

燈臺上僅有一朵火焰在搖曳。

有個赤身裸體、腹部鼓脹的女子,閉着雙眼坐在火焰亮光中。

閉起雙眼的那張臉,美得有如菩薩。

女子脫下身上的衣服擱在一旁,全身一絲不掛。火光的影子在白皙肌膚上晃動。

女子身上沒有衣服,卻扎着無數根細針。

背部、肩膀、頸子、手臂、乳房、腹部……

女子的上半身只有臉龐沒有扎着細針。

每一根細針都貫穿着寫有不知是什麼咒語的符咒,女子可以說全身都是符咒。

在女子面前悠悠忽忽地比手劃腳,做着如舞蹈般動作的人,是道摩法師。

他抬起右足往前跨出一小步,咚一聲用力踩住地板。再抬起左足,向右足併攏,咚一聲落地。接着,跨出剛落地的左足作下一步,再抬起右足,靠攏左足,咚地落地。

道摩法師反覆做着同樣動作。邊做邊舞蹈。

自傍晚起,一直持續至深夜此刻。

光君坐在一旁凝望道摩法師和女子。

道摩法師一面舞蹈,口中一面低聲唸唸有詞。光君當然聽得到法師的聲音,卻聽不懂意思。光君只知道可能是某種咒語,卻沒有開口問內容到底是什麼。

女子膝前擱着某物。

是一隻四腳香爐。香爐內有一縷紫煙裊裊上升。

香爐內燃燒的是罌粟。在爐中焙燻的罌粟煙,飄至道摩法師的腰際,即隨道摩法師的手腳動作所捲起的微風而紛亂飄向四方。繼而消失於黑暗。光君也聞得到罌粟香味。

那味道雖甘甜,卻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妖嬈,類似逐漸腐爛的花香。

女子的雙眼望向光君&道摩法師。

因身懷六甲,腹部鼓脹。

孩子。

女子瞪視着兩人。

道摩法師突然開口。

狗。

直至十七歲那年爲止——

「可以用來驅除周遭的雜靈或迷神,但如果吸太多,恐怕連當事人都會成爲迷神……」

道摩法師再度邊舞蹈邊念起咒語。

道摩法師自懷中取出細針,再用細針穿過新的符咒,接着將細針紮上女子的右乳房。

「速速退散!」

道摩法師說。

老太婆。

女子口中發出男聲。

「果然如此。你是我們的同類……」

法師揚起半邊嘴角發出嗤笑。

道摩法師將右掌貼在女子額頭——

那些東西在黑暗中現身,而且在蠕動……

女子發出聲音。

呻吟的男子。

道摩法師剛說完,女子的長髮即唰地往上飛。

「出來出來在這天地之下沒有任何同一尊神……」

此刻,它們圍繞在光君和道摩法師、女子四周。

不知何時,女子已睜開雙眼。

「不是我……」

和尚。

屣。

女子的黑髮往上倒豎。

紅舌在張大的口中無力地蠕動。

道摩法師再度跨出腳步。

還有看不出到底什麼形狀的東西。

有的具有人的外形。

「這個和之前的完全兩樣。這傢伙很危險。」

「我們來玩猜謎遊戲……」女子說。

幔帳後……

道摩法師口中發出唸誦咒語聲。

咚……

「這是阿芙蓉……」

「嘰!」

「這樣,剛纔出現的迷神就不會再度附身。」

鳥。

「不是這傢伙。」

道摩法師用黃色眼眸瞄了一眼光君,光君只是微縮下巴點頭。

從小,光君便能看見它們。

光君每次高歌玩耍,或在敲擊物體時,他們會從物體中現身或爬出,成形而聚集過來。

道摩法師問。

道摩法師將罌粟放入火內燃燒時——

方纔自女子體內出去的老人也在場。

咚……

法師對光君低語。

「嘰嘰嘰咿咿咿咿!」

咚!

哭泣的女子。

接着,突然張大雙腿,就地而坐。

「在地底迷宮深處的黑暗中,獸頭王用黃金盃喝着黃金酒在哭泣……這是什麼?」

它們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於四周——如同石頭、樹木、水、野草存在於四周那般。石頭和樹木、水、野草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光君起初認爲它們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正如石頭和樹木不會傷害人一樣,光君以爲它們也不會傷害人。光君始終認爲它們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於四周而已——

「你是誰?」道摩法師問。

女子嗤笑。

女子笑出。

再呼出一口大氣。

「你曾經和它們玩樂過吧……」

「快出現了……」

女子抬起手指彎成鉤形的雙手,刨着半空。

「出來了,這是第九十九個。」道摩法師說。

有的是破掉的罈子。

光君今日也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多的這些東西。

四周妖物全發出無聲之嘆,當場伏地。

當然是赤身裸體。

光君點頭。

道摩法師說完這句話後,嘴角浮出一抹邪笑。

「剩下的應該不多了。第一百個傢伙可是個了不得的……」

此刻正在舞蹈的道摩法師臉上,依舊留着那抹邪笑的殘影。

「你說什麼!?」

那聲音以同樣節奏響起。

其他另有外形是蛇的東西,也有人體獸足之物。

「你們不知道吧,你們不知道吧……」

「怎樣?你應該看得見吧……」

「是。」

柱子後……

女子閉上雙眼,變形的五官恢復原狀。

這些東西很難維持同樣形狀。

他們都靜悄悄地躲在這物體的陰影中,包圍着三人,望着他們。

「算了,現在不是聊這種話題的時刻。」

黑暗中,有某些東西步步迫近。

此時——

噢——

方纔看似年輕女子的東西,不知何時已變成老太婆;也有形狀完全走樣,化爲不知外形爲何的模糊黑影。小孩子會在不知不覺中和身旁的狐狸融爲一體,原本是朦朧不清的綠色物體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小妖。

圍攏在四周的東西似乎在鬨堂大笑。

接着,又用力踏下腳步。

「吩!」

道摩法師停止舞動,右手伸向女子。他伸出的右手食指觸及女子額頭。

女子睜大雙眼。

凡是燈火亮光照得到之處——

喀喀喀喀喀……

道摩法師低語後,收回手指。

「我和它們玩樂嗎……」

她雙手握拳,從中各自伸出食指,舉至頭部兩側。

女子那美麗的五官正在變形。

「放火燒掉應天門,的人不是我。那是有人打算陷害我而做的。啊呀,可惡,太可惡了,太可恨了……」

「同類?」

道摩法師還未說畢,女子即冷不防地站起。

光君確實看得見它們。

有的是用壞的杓子。

他緩緩抬起手。

「完全一樣……」

光君喃喃自語。

情況確實完全一樣。

五年前,光君帶夕顏(注2)前往六條河原院時,也發生過同樣事情——

那時,對方不也和眼前女子一樣頭髮倒豎嗎?

女子的身子像是被頭髮吊着似地浮在半空。無力地下垂的雙腳腳尖,微微離地。

「喔……」

道摩法師欣喜地望着女子,抬起右腳,用力往下踏地,再往前伸出右掌。

「哈!」

法師呼出一口大氣。

瞬間,那東西出現了。

是隻巨大的手。

是左手。

原來是那隻左手用五根手指抓住女子的頭髮,讓女子浮在半空。

「看到了。」道摩法師說。

「讓我來……」

道摩法師身後響起清朗的聲音。

回頭一看,原來光君已拔出長刀握在右手,站在法師身後。

光君往前跨出兩三步。

「喝!」

「沒有必要每次都聽信……」

女子的頭髮一刀兩斷,抓住頭髮的手也遭砍傷。

「是。」

「哦,你很會猜謎。可是,這到底暗喻什麼呢?那東西又爲何說出這種話呢?」

「到底是什麼宴會呢?」

道摩法師愉快地笑道。

「我有言在先。」

「不過,我大致猜得出……」

「我在鴨川見到你時,你那時說,完全不明所以,現在你已經知道原因了?」

「對方有對方的立場,我現在不能道出。」

鬼手逃離之前在天花板做了奇妙動作。應該是那時寫下的。

「若是地底,指的應該是黃泉國。若是黃泉國,統治者是素戔嗚尊(注3)。獸頭王指的是冥府的牛頭天王、馬頭天王。據傳,素戔嗚尊是牛頭天王,因此,獸頭王指的應該是素戔嗚尊。豎起雙手十指貼在頭部兩側,這不就是牛角嗎……」

「是。」

————————————————

「猜謎問題。」

「啊!」

天花板寫有文字。

「她們在不知不覺中說謊,也在不知不覺中說出真心話。二者交織在一起,就會開出謊言與真心話交雜的花。你不要上當……」

「是。」

「是。我正讓惟光去準備一切……」

他用握着酒杯的右手背抹去自嘴角淌下的酒。

道摩法師饒富興味地望着光君,伸手端起酒杯。

「我不知道。」

「你今天要去吧?」

光君握着拔出的長刀,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低道。

「只是,有一點很奇怪……」

「你也不要被女人的眼淚迷住。女人的眼淚,是男人的美酒。萬一醉倒了,你會看不清真相……」

光君蠕動着紅脣答。

「無論迷神或生靈,它們都不見得會說真話。不,應該說,它們說的話通常是謊話,它們往往只是爲了好玩,便胡說八道或隨口瞎說……」

「……的宴會嗎?」

昨晚,道滿問光君:

「宴會。」

「男人與女人,人與獸,陰與陽,愛戀與悲哀,過去與未來,菩薩與阿修羅,地獄與極樂,黑暗與光明,種祇與妖鬼,人與人之間的……」

喀嚓!

「您指的是……?」

「我不知道。」

河原院。

「那是生靈……」

道摩法師將酒杯端至嘴邊說。

道摩法師說畢,一口飲盡杯中酒。

「我知道。」

「不說。」

光君舉起長刀自斜下方往上砍去。

「那應該很有趣……」

注2:三位中將之女,葵之上兄頭中將妾室,兩人育有一女玉鬘,因頭中將正室嫉妒,夕顏母女離去。住源氏乳母(惟光之母)家隔壁,源氏由之結緣,兩人互隱身分往來。

道摩法師嘖嘖作聲地啜飲着酒。

光君微笑着,接道:

「或許有。」光君答。

「你不是也不說對方是誰嗎?所以我也不說。」

之後,消失蹤影……

在地底迷宮深處的黑暗中,獸頭王用黃金盃喝着黃金酒在哭泣……這是什

「黃金象徵權力。既然手中握有權力,卻又在哭泣,可以解釋爲凡握有權力之人,都明白權力的空虛吧……」

五年前——

當女子的頭髮被鬆開,身軀倒向地板時,道摩法師那乾瘦的身體不知哪兒來的力量,及時摟住了女子。

「什麼事剛開始呢?」

他們已身在早晨的陽光中。

光君臉上也浮出詭異微笑,徐徐地道。

道摩法師伸手握住酒瓶,往自己的酒杯內倒酒。

「是女人吧。」

「什麼地方很奇怪?」光君問。

「是怎樣的呢……」

道摩法師擱下酒杯。

「沒錯。」

「……」

巨手發出叫聲,消失於天花板。

「你心裏有數嗎?」

「宴會……」

「嗯。」

這和夕顏五年前遭遇的情況完全一樣。

「不說?」

注3:日本神衹,天照大神之三弟。原有荒暴多變之暴風雨神特質,佛教傳入日本後,形象又與守護衹園精舍的牛頭天王混淆。

「不說也行。」

「話說回來,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你說說看。」

「你昨晚說,心中已大致有底了。」

「對方是女人吧?」

「呵,你猜得很正確。但,那王用黃金盃喝着黃金酒在哭泣,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是女子——葵之上於昨晚說的話。

那時,夕顏長髮倒豎吊在半空,待她被扔至地板時,已經斷氣了。

「內心充滿悲哀的女人,正是飢餓的魔王……」

「我去女人住處時,會順便問她謎題的答案……」

「是。」光君點頭。

「是。」

道摩法師將酒杯擱回托盤,問道。

道摩法師和光君面對面地坐在窄廊上。

消失前,巨手在天花板飄飄搖搖,動作很怪。

雖然看不出女子到底知不知道方纔發生的事,或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她閉着雙眼在地板上熟睡着。

注1:發生在日本清和天皇貞觀八年(西元八六六年)的「應天門事件」,太極殿前的應天門突然起火,時任中納言的源融也被大納言伴善男告發爲犯人,最後反而是伴善男、伴中庸父子被控共謀遭流放,古代名門伴家(大伴家)與紀家被清洗,藤原良房一系從此獨攬大權。

「這件事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這只是剛開始而已……」

道摩法師慎重地讓女子橫躺在地板上。

麼?

道摩法師只沉默一會兒,又說:

「消失了……」

是首用鮮血寫下的和歌。

「原來是那個……」

「道滿大人,這一切,我都明白。」

光君回答後,接着說:

道摩法師只是嗤笑一聲。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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