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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源氏物語祕帖:翁(陰陽師外傳)》 · 夢枕獏 · 4310 字

來自異國的相士在七條朱雀的鴻臚館(注1)與那孩子會了面。

高麗相士第一次見到那孩子時,心裏暗忖:

——是女子?!

這也理所當然。

那孩子身穿長下襬的白平絹單絝,看上去確實像個女童。但是,比起服裝,那孩子的白皙膚色更令他看起來像個女童。而且,他的白,並非普通的白。是那種透明得似乎可以看得見肌膚內血色的白。

那孩子四周飄蕩着類似肌膚內的鮮血芳香。

長相很美。

相士於事前已聽說那孩子行年七歲。

又聽說,那孩子是右大弁(注2)的兒子。

對方託相士給那孩子看相,相士一口答應。

「無論風水或宿曜,大體上我都有心得,我去看看吧。」

相士於兩天前如此說。

因此,今天那孩子被帶到鴻臚館,此刻正坐在相士面前。

孩子睜着細長清秀的雙眸,面無懼色地望着相士。

相士感覺,好像不是自己在爲孩子看相,而是孩子在爲自己看相。那孩子的雙眸,不但看得見現世的東西,連非現世之物也似乎見慣不驚。

那孩子的嘴脣微微泛紅,嘴角浮出含着蜜汁般的笑容,顯得很老成。

「開始吧……」

相士聚精會神地望着那孩子。

「唔,唔……」

「是……」

「那麼,您是想看我害怕的樣子,才帶我來這兒嗎?」

「聽說那孩子是令郎,但是,那孩子的面相,是帝王之相。」

「沒、沒什麼……」

相士的聲音稍微平靜下來,答道。

只怕窮碧落,驀地影匿之。(注13)

「此處是我家。」源融說。

「我只能說,那孩子是我力難勝任的大人物。往後,他將步上什麼樣的道路,我完全無法想像。」

之後,黑影放了卻息所,消失無蹤。

「別胡說,你兒子已經將此處讓給朕。」

「我是源融。」黑影答。

「正因爲會出現,我才選了這裏。」

「我好像看到那孩子的背後有什麼東西。」

相士不停擦汗。

是的——

「夕顏啊,看妳怕成這個樣子,讓我很心疼……」

丈夫回頭一看,看到一隻蒼白大手正抓住妻子,欲拉妻子進屋。丈夫不及搶救,妻子被拉進房舍後,格子門即關上。

男子讓女子搭上牛車,拐騙般地帶到此地。

「這……」

惟光擱下燈火即離去,天黑後的此刻,屋內只剩下男子和女子。

那是極爲駭人的月光。

「哎呀!」

「啊?」

月光蒼白又鮮豔,連人的靈魂似乎也會被奪走。倘若站在這月光中,恐怕不到半個時辰,人就會發狂,變成非人之物。

相士上身情不自禁往後仰,隻手拄着地板。

男子那雙細長潤澤的眸子,映着火光。雙眸俯視着女子。

「麻煩您先帶這孩子到別的房間……」

古人亦如此,宿夜徘徊乎?

「妳正是今晚的供品。」

「它們是住在天與地之間的『東西』。」

「聽說,人在月光中會顯現魔性。」

只有兩人登上的地方,屋頂看似補修過,地板也鋪上繧繝緣(注5)榻榻米,甚至掛着幔帳。

更深夜闌,月亮逐漸升至中空。

「人……不,不是,是個老爺子。是個長着白鬍須的老爺子……」

「看到什麼?」

女子會靠在一旁的男子身上,也是情有可原。

相士的額頭和脖子不停冒出粒粒汗珠,汗珠逐漸膨漲,順着肌膚流下。臉色也逐漸發青,甚至渾身顫顫哆嗦起來。

另一種傳聞則說,宇多上皇當時和御息所(注9)在庭院賞月。

從西對屋望向庭院,可見在風中搖曳的芒草,地面幾乎全罩着秋天野草。宛如望着秋季原野。

聽男子如此說,女子不禁與男人拉開距離。

坐在孩子一旁的右大弁問道。

不知山邊心,月亮隨山移,(注12)

吾人猶未知,拂曉戀情路(注11)。

結果,有人如黑影般出現,抓住御息所,打算拉御息所進屋。

男子吟誦和歌。

「是將來會成爲一國之尊,理應登上帝王之位的面相,不過,若真如此,到時國家可能會大亂,憂事迭起。」

女子如此作答。

聽相士如此說,右大弁帶着那孩子離去,不一會兒,單獨一人回來。

「誰?!」上皇問。

抵達時,天還未全黑,牛車也不是從大門駛進,而是自圍牆倒塌處進來。牛車輾過露水沾溼的黃花敗醬(注3),駛進庭院。

男子似乎在笑,女子卻覺得脖子被冰冷手指觸及那般,打了個寒顫。

異國相士頻頻擦拭流下的汗水,如此說。

「我總覺得很恐怖……」

「什麼意思?」

男子伸開雙臂摟住女子,伸出鮮紅舌尖舔吮女子的白皙脖子。

「不過,那孩子確實不是個普通孩子。至今爲止,我爲很多人看過相,但那樣的孩子,我倒是第一次看到……」

黑暗中,傳來一股不知開在何處的菊花幽香。

「它們是……?」

燈火無聲地搖晃着。

「哈哈……」

紅脣嘴角微微上揚。

「老爺子?!」

「那,到底是……」

兩人登上西對屋(注4)。

男子再度輕笑。

「好像會出現妖邪之類的……」女子細聲說。

男子壓低聲音在女子耳畔細語。

宅邸和庭院都荒蕪至極。

宅邸曾幾度失火,一直都沒有補修,導致庭院雜草叢生,房舍任其荒廢。

有對夫婦自東國(注10)上京,預計在河原院過夜。

女子說的宅邸,正是這所河原院,往昔是左大臣源融的居所。

「這宅邸有各種傳聞……」

源融是嵯峨天皇的兒子,甚愛奧州(注6)。

上皇奔向前,扶起御息所一看,御息所已經氣絕。

「很可怕吧……」

相士哼哼道。

「會出現。」男子道。

男子沒有如此答,只是以笑聲代之。

源融每個月命人從尼崎(注8)運來三十石海水,煎海鹽消遣作樂。

「這、這……」

丈夫正在繫馬時,聽到一聲慘叫。

「確實有……」男子點頭。

女子似乎再度想起這些傳聞,渾身打哆嗉地靠向男子。

相士抬起拄在地板的手,抹去額頭的汗珠。

不但圍牆倒塌,屋頂也坍落了一半,柱子和屋檐都留着焦黑痕跡。

「因此我再觀看他是否可能成爲朝廷重臣,輔佐皇上,讓國家趨於和平,結果他在這方面也具有非凡能力,然而,我總覺得事情不可能到此爲止。」

男子乳母的孩子,名叫惟光,忙東忙西地準備一切瑣事,不但做了稀飯,傍晚還送來火盆和燈火。

某日,宇多上皇在宅邸過夜時,源融的靈魂出現了。

「您怎麼了?」

「帝王之相?」

女子說的各種傳聞,確實都是奇聞怪談。

丈夫用盡力氣想開門,卻打不開。於是砸壞格子門,進屋一看,只見妻子的屍體躺在地面,全身的血已被吸光。

他模仿陸奧國塩竈(注7)的風景,在此處蓋了庭院。宅邸四面,南方是六條大路,北方是六條坊門小路,東方是東京極大路,西方是萬里小路,佔地廣闊。

「到底怎麼回事?」右大弁問。

此外——

據說,宇多上皇如此作答後,源融的靈魂就消失了。

「不,是我看錯了。我以爲有什麼東西附在他身上,是我看錯了……」

男子若無其事地答。

源融過世後,兒子源升繼承了宅邸,日後進獻給宇多上皇,成爲仙洞御所。

「別擔心,它們不會怎樣……」

「哎呀……」

男子伸手取起擱在一旁的笙。

「我來吹笙吧。」

男子把火盆拉到近旁,用炭火烘笙。

「可惜沒有人舞蹈,或許……」

「或許?」女子問。

「哈哈……」

男子笑着,依舊用火烘笙。

「妳知道嗎?」

男子望着手中的笙,自言自語般地問。

「知道什麼?」

「有關猿樂的事……」

「猿樂?」

「猿樂的樂音和受樂音吸引而起舞的人,都是獻給天地之神的供品。」

「是……」

「現今,樂音和舞蹈都是人爲了娛樂自己而演奏或起舞,但那本來是獻給衆神的供品。」

「供品?」

方纔,女子也聽了男子說過同一句話。

也許想起了此事,女子的眼神又添增一分恐懼。

「聽說猿樂原名叫神樂。」

「是。」

原來是三個身穿白色窄袖便服(注17)的童子,在夜晚的河原院庭院中踢球。

女子的叫聲響起。

男子總算停止吹笙,望向女子。

注6:今日本東北地方。

注17:原文爲「小袖」(こそで,kosode)。

注13:整句和歌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將帶我去哪裏,我竟迷迷糊糊跟來了,或許我會在半途死去。」

之後是「阿哩」聲響起,同樣又傳來「砰」聲。

難道是猴子學人類,穿着窄袖便服在踢球嗎?

注15:此處的「申」在日語發音中同「猿」,也代表猴子的生肖。「猿樂」是日本能樂和狂言的源流。

注4:日本平安時代的貴族寢殿式建築,寢殿爲正殿,寢殿左右及後方配置對屋,供家眷居住。寢殿與對屋用渡廊連結。

注2:右大弁爲日本平安時代判官的最高等級,唐名「尚書」,從四品上。

男子低語,繼而雙脣含着吹嘴。

砰!

注5:邊緣用彩色錦紋製成的高級榻榻米。

似乎有人在黑暗中踢球。

聽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擊鼓,響聲卻比鼓聲低。

注9:天皇歇息之所,後引申爲女御或更衣若有生下皇子皇女者,亦被稱爲御息所。有時,未生下皇嗣的女御、更衣也使用此稱呼,後來只要是女御、更衣以下的嬪妃皆可稱御息所。

笙音在月光中爍爍飛舞。

——是球?

伴隨着那喚聲和砰聲,有某物在月光中反覆浮現於半空,閃閃發光。

砰!

那音色彷彿自男子雙手捧住的笙中飛出一隻鳳凰,輕飄飄地在檐下月光中起舞般。

笙音裹着月光,月光裹着笙音。

注3:日文爲女郎花(おみなえし,ominaeshi),學名Patrinia scabiosifolia,爲多年生草本植物,秋天七草之一,中藥上多用於清熱解毒。

相傳「笙」是依照鳳凰合起翅膀的形象設計而成。此刻,猶如男子將那鳳凰化爲音色,放其飛至天空。

注8:位於今兵庫縣東南部。

不知男子是否看見這一切,他只是繼續吹着笙。

注10:今關東地方。

這時——

其次是第二條黑影跑去接球。

同時又傳來「喔」、「呀卡」、「阿哩」(注16)的輕微叫喚聲。

砰!

男子在燈火中看見了。

那聲音很低微。

總計有三條黑影。

聲音依舊響起。

不,說是童子,那黑影似乎又太小。

每逢喚聲和砰聲響起,那在月光中閃閃發光的東西,應該是縫球時用的金線吧。

秋草中,有小小黑影在動。

大概判斷笙已經焙得夠溫熱了,男子舉起笙,挺直背脊。

————————————————

「古人廄戶大君(注14)取去神字的部首『示』,稱爲申樂(注15)。」

「喔」聲響起時,「砰」聲也隨之響起。

那光景彷彿夢境。

注14:聖德太子,相傳於馬房前出生,取名「廄戶」。另一說法是出生地附近有「廄戶」這個地名,引此而取名。

男子低聲私語,宛如在述說天地之祕密。

注12:山邊暗喻光源氏,月亮暗喻夕顏。

注16:「喔」、「呀卡」、「阿哩」均爲日本古代貴族玩踢球遊戲時的號子聲。

注11:平安時代的男女幽會只限夜晚,男子必定於黎明前離去。

「若笙音象徵自天上射下的陽光,那麼,笙音應該也能召喚神……」

砰!

笙音中夾雜着某種聲音。

接着「呀卡」聲響起時,同時也傳來「砰」聲。

注7:位於今宮城縣中部,面臨松島灣。

「後來申樂改稱爲猿樂,最初是爲了娛樂天地之神的祝詞……」

過一會兒——

有人在更漆黑之處凝望着踢球的三條黑影。

注1:日本平安時代的外交迎賓館。

是猴子!?

音色滑出。

女子的長髮全部倒豎向天花板——

「哎呀!」

鳳凰在月光中裊裊上升。

看來是孩子。

是一名長着白鬍須的老人。

球浮現在月光中時,一條黑影會奔向球落下之處,用腳接球后,輕輕踢起,第三次再用力踢高。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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