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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六條御息所

《源氏物語祕帖:翁(陰陽師外傳)》 · 夢枕獏 · 9556 字

兩盞燈臺上點着燈火。

由於周遭空氣停滯,那兩朵燃燒的火焰幾乎文風不動。

分明仍是白天,卻因爲拉門和格子窗緊閉,外面的風吹不進來。不僅風吹不進,也隔絕了屋外的亮光。

因此,屋內纔會點着燈火。

而且,隱約可以聞到罌粟味……

「我以爲妳會拒絕見我……」光君開口。

「我想,您應該會前來……」

片刻過後,響起女子的聲音。

是六條御息所。

眼前掛着垂簾。

垂簾內鋪着繧繝緣榻榻米,六條御息所坐在其上與光君會面。

兩人的左右側豎立着高腳燈臺,上面正燃着火焰。

僅有兩人在場。

六條御息所摒退所有人,並圍起四周以避人耳目。

垂簾內隱約可見六條御息所的容貌,但即便就着火焰亮光看,也看得出她臉色蒼白。

拉門和柱子間有微小縫隙,一道尖細利刃般的陽光自縫隙射進,伸長至地板。

「之前,我來了幾次,卻都被拒於門外……」光君道。

六條御息所沒答話。

光君環視四周,靜靜地說:

繼而敏捷地將身體滑進垂簾內。

御息所開口。

左膝在地板迅速滑動。

「我該如何是好……」

「該如何是好?」

「啊……」

光君打斷御息所的話,問:

食指在天花板飄來飄去,看似在爬行,又看似在抓撓,之後便消失蹤影。

他在垂簾前停住。

「我會死。」御息所說。

「妳想讓我說出口嗎?」

我見不知何人之遊魂

「……對不起,我說了無益的話。」

御息所輕叫了一聲。

是首和歌。

「如果我告訴對方,我對她仍很鍾情,這也莫可奈何嗎?」

「是。」

——我的靈魂因過於悲嘆,一心向往天空,脫離肉體而迷了路,請郎君將內側

口中傳出低沉清朗的聲音。

「對方陷於很痛苦的處境,正因爲很痛苦,纔出現在我面前作了這首和歌。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對方脫離痛苦的處境呢……」

「您想做什麼!?」

「那是……」

御息所叫出聲,想抽回手,卻抽不回。

這片刻時間,是爲了理解御息所的答話內容。

「心該如何相信您所說的話呢……」

御息所停止動作。

其後,仔細觀看天花板,才發現在一條橫樑上留有那首用鮮血寫下的和歌。

「話雖如此,那種無禮冒犯之事,確實不可原諒。這全是我的罪過……」

他將御息所拉進懷抱中時,聞到一股罌粟香。

長衫下襬兩端的角邊打個結,讓我返回本身。

「那麼,您對您的妻子不鍾情嗎……」

「前些日子的車爭事件,實在很抱歉。但那是隨從們擅自起鬨,不是我妻子命他們如此做……」

手指捏着垂簾下緣。

「是。」

「這是莫可奈何的人心所致。只要時光層疊,日月流逝,有人會在不知不覺中療愈自己的心。可是,這世上也有永遠無法療愈的心……」

光君微微抬起腰。

御息所的左手食指尖有刀傷。

她用力推開光君。

再將內側長衫下襬兩端角邊打個結,脫離肉體的遊魂便能返回身體。妖物留下的和歌正是此意。

「是……」御息所點頭。

前衫——

「若您這麼說,對方的耳朵確實能聽到您說話的聲音。若您以胳膊摟住對方,對方的身體也能感覺到您的臂力。但是,心……」

「沒有任何人能夠讓別人看自己的心。」

「這句話是真心的嗎?」

聲音雖氣息奄奄,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光君耳內。

這是和歌的意思。

「只要我的心是真誠的……」

吾魂在虛空亦悲嘆亦徘徊

那聲音有點顫抖,似乎拚命在壓抑內心感情,卻又聽得出聲音主人的決意。

「剛纔您說過,您對昨晚那人仍很鍾情……」

正是妖物在昨夜留下的和歌。

「昨晚,有人在某處作了這首和歌。」光君道。

快結前衫角讓其返身

亦即和服長衫下襬左右兩條長邊。

「啊!」

「今日,此處只有我們兩人。這表示,妳已經明白我今日前來的理由吧?」

「是真心。」

光君將御息所的左手拉到燈臺的燈火下仔細觀看。

「……」

那是嘶啞、低弱的聲音。

「是……」

光君開口。

光君此刻停頓了一會兒。

兩人互相凝望。

「看起來像是真的快死的樣子。」光君道。

那隻巨手消失於天花板暗處之前,在天花板做出奇妙的動作。

又是一陣沉默。

意謂穿和服合攏前襟時,位於內側的部位。

「即便我剖心給對方看,也莫可奈何嗎?」

御息所的聲音響起。

對方默不作聲,過一會兒,才響起低弱應聲。

「您不要再說了。」

當時的人們相信只要見到脫離肉體的遊魂,就得趕快口誦:

瞬間,御息所的身體幾乎酥軟下來,卻又立即伸出右手抵在光君胸前。

角(注1)——

「心?」

「請不要這樣。」

又是一陣沉默。過一會兒——

「抱歉……」

即便如此,御息所仍在光君的懷抱中。光君已經放鬆力道,她若想逃,隨時可逃。然而,御息所沒有逃開。

「毫無辦法……」

「這世上有真誠的事、真誠的話嗎?花會開落,人心也會變易。某顆心在某個時刻是真誠的,但到第二天,那顆心未必仍是真誠。正如我們無法阻止花謝,我們也無法阻止人心變易。我深知此理。然而,深知歸深知,我也無力阻止因思慕而擅自脫離肉體的魂魄……」

沉默其間,光君一直凝望着垂簾內的御息所。

「五年前,妳也在河原院出現過吧……」

因爲光君使勁握住她的手,並低下頭,用嘴脣含住那根有刀傷的食指。

此時,光君的雙膝已落在繧繝緣榻榻米上。

接着是右膝、左膝、右膝、左膝,膝蓋不停滑動。光君膝行挨近垂簾。

御息所道。

「沒有。」

御息所抽身欲逃,光君握住她的左手。

可能是刀尖割傷了妖物的手指。妖物用自己的鮮血在橫樑寫下這首和歌。

光君不顧御息所的呼喝,掀起垂簾。

「您不要再說了。這些,我都明白。我全都明白。但是,您說得愈多,我的心會愈亂,愈動搖,萬一我壓抑不住自已的心……」

光君放鬆雙臂的力量。

光君用長刀割斷葵之上的長髮時,長刀上傳來另一種與斬斷頭髮不同的感覺。

願郎君結前衫角系我遊魂

光君近距離俯視着橫躺在懷中的御息所。

光君鬆開嘴脣時,御息所趁機從垂簾側邊逃至地板。

「您還有什麼事嗎……」

光君自後方摟住御息所。

自拉門射進的尖細亮光,映在御息所的左眼至右頰上,看上去彷彿被一把利刃砍傷的痕跡。

「我記得妳是左撇子……」

光君微笑着。

光君說畢,兩人皆緘口,這是至此爲止最長久的沉默時刻。

「我當然對她很鍾情。我對我的妻子,當然也很鍾情……」

「那麼,其他人呢?」

御息所問,並一一道出所謂「其他人」的女子名字。

這些名字中,不但有光君呼其爲「空蟬」(注2)的女子名字,也有光君呼其爲「夕顏」的女子名字。

「是。」光君點頭,「妳說的人,我對她們都很鍾情。」

「真的?」

「是。」

「您在撒謊。」

「撒謊?」

「至今爲止,您從來沒有真心愛過任何人,您就是這種人。」

御息所用雙手推開光君的身體。

力量不大。

不過,光君仍被推開了。

「您聞到了吧?」御息所說:「我身上有罌粟味……」

「聞到了。」光君點頭。

方纔起就聞到罌粟香。

大概想去除這股罌粟香,所以房內焚燒着濃郁沉香,卻仍蓋不掉罌粟的味道。

「這味道去不掉。」

御息所說。

「無論我洗了多少次身體,無論我換了多少次衣服,這味道始終去不掉。這股

御息所說畢,立即將刀尖抵上自己的咽喉。

御息所的雙眸簌簌落下淚珠。

「妳所作的祟,全讓我來承擔。」

光君說畢,再度問:

「或許,那男人有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葵之上臥病在牀時,也焚燒了罌粟。

光君望着御息所。

光君抓住御息所的左腕,自她手中奪去短劍。

啊?

「我不記得。我不記得曾說出這種話。」御息所答。

接着垂下臉,啜泣起來。

「妳內心棲息着如此深濃的癡情,既然活着時可以成爲生靈,死後可能也會變成鬼魂去作祟別人。」

「這股罌粟味,讓我理解了一件事:原來我每晚做的噩夢都是事實。五年前的

六條御息所低語。

「妳儘管去作祟,沒關係……」

道滿點頭。

聲音變得高昂。

傍晚即將來臨。

「起初,我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味道。不過,每天早上醒來時,我都會聞到這

「……」

「還沒問什麼?」

「那男人?」

「猜謎鬼附在這女子體內,借這女子的嘴,向我們出了一道謎題。攫起這女子頭髮的生靈,是在體外打算對這女子作祟之物。換句話說,這兩人,或者說,這兩者互不相關……」

太陽已西傾,庭院的松樹影子伸長至地板。

「既然如此,那就別無他法了。」

「您說的沒錯……」

御息所大喊。

「道滿大人,您說『果然』這詞,表示您一開始就知道了嗎……」光君問。

「是的。」

御息所低語。

「那女子,是不是又說了些什麼?」

「在很深邃的地方。我只能這麼形容。假若是河川,應該是深淵,那深淵的形狀和顏色都很模糊,朦朦朧朧地搖晃着,我感覺有人在那深淵底部一直望着我……」

道滿聽完後,點頭道。

御息所茫然不解地仰頭望着光君。

御息所抬起臉。

御息所用左手緩緩抽出短劍。

「別人?」

「住手。」

「她大概看到極爲奇異的東西吧……」

光君只是默不作聲地聽着御息所說的話。

股味道,當我明白這股罌粟味的原因時,您知道我有多喫驚嗎……」

「我想像不出異國之神到底是什麼樣子,但是,倘若非形容不可的話,對方就像異國的禍神,很可怕,又來路不明,我感覺對方好像在深淵底層一直望着我……」

御息所正是沾上了這股味道。

「不能死。」

「不,請您殺掉我。只要我死去,日後就不會再發生那種駭人的事吧?」

道摩法師問光君。

道滿微微發出痙攣般的喀喀笑聲。

罌粟味已經滲進我的體內……」

「果然如我所料……」

「話說回來,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昨晚說的……」

聲音很溫柔。

光君點頭。

那場夢,原來也是事實……」

御息所凝望着光君。

六條御息所說完後,看似被自己說的話嚇到那般,全身縮成一團不停發抖。

她身上蓋着一條薄被,看得出被子徐徐地上下起伏。

「夜晚睡覺時,我的魂魄會脫離肉體對別人作祟。我知道不能這樣做,我也認爲這種事不該發生。可是,到了夜晚,又會發生同樣的事。我沒法阻止我自己。」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感覺對方很可怕、很駭人……」

亮光映在冰冷的刀身上。

她以不解的眼神望着光君。

「原來如此,異國的禍神……」

御息所的聲音比之前大。

仰躺的葵之上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請讓我死!」

「什麼事?」光君問。

「能在最後一刻見到您,我很高興。」

「是個名叫蘆屋道滿的法師陰陽師……」

「那時,現場似乎還有別人……」

「是我說的!?」

「反正橫豎都得前去確認一下。再說,真正想去的人,不正是你嗎?如果我阻止,反倒不識趣……」

「……」

光君說。

「什麼事?」

「妳儘管去作祟。」

「猜謎。就是那個獸頭王的謎題。對方說,獸頭王邊哭邊喝着黃金盃內的黃金酒。」

「對了……」

六條御息所似乎想起某事,目光朦朧地望向遠方。

「道滿大人,既然您在事前已知道二者不相關,爲何又叫我前去見對方呢?」

一旁,光君和蘆屋道滿相對而坐。

「嗯。」

「之後?」

是一把短劍。

「那之後呢?」

光君正描述完方纔與六條御息所見面時的過程。

「那人是誰?」

御息所伸手從懷中取出某物。

焚燒罌粟的目的,是爲了破除附在人身上的惡靈。

「在某處是什麼意思?」

蘆屋道滿揚起嘴脣一端,露出一口黃牙。

「果然如此。這麼說來,『那東西』和該女子不相關。」

「當我的魂魄化爲生靈在外徘徊時,本來就像在做夢般,一切都模模糊糊,許多事的記憶也不怎麼明確……」

「不過,我當時感覺好像有某人在某處一直望着我……」

那之後,光君和六條御息所又提到其他事。

「對了,我還沒問您一件事。」光君道。

「只要我還活着,我會成爲生靈去作祟,死後也會變成鬼魂去作祟吧。生爲女人……不,大概是我生性如此……」

「有關那道謎題,道滿大人的謎底是……」

「我確實還沒說出。」

「今天早晨您說過,有一點很奇怪。到底是什麼事令您覺得很奇怪呢……」

「異國的禍神。」

「那只是一種比喻而已吧?」

「或許不能說那只是一種比喻……」

「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供奉的佛陀,原本不也是異國之神嗎?而守護佛陀的帝釋天、梵天,也都是來自天竺的神。有誰清楚在這個國家的何處潛藏着什麼異國之神嗎……」

「確實如此……」

「有人稱我爲秦道滿。因爲我身上有秦氏(注3)血緣。而這秦氏血緣,追根究柢,也是在遠古時代來自異國的。只要血脈進來,亦即只要有人進來,那麼,其供奉之神也會隨之一起進來。神明進來,該神明的另一個陰影……也就是禍神,亦會跟着一起進來……」

「是。」

「另一點令我在意的是獸頭王……」

「獸頭王?」

「你說獸頭王是素戔嗚尊……亦即牛頭天王……」

「是。」

「雖然目前還不能證明到底誰的謎底正確,不過,這道謎題確實可以解釋爲另一種謎底。」

「另一種謎底?」

「唔。」

「什麼謎底?」

「在我說明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讓給賀茂氏?什麼意思?」

「新神是誰呢?」

光君自幼就看得見「它們」。

「您是說,任何物體都有?」

「連草和石子,或者例如那棵松樹都有嗎?」

「是的。」

「我也不清楚它們到底是什麼。不過,對我來說,它們和那些自古以來就存在的石子或樹木、流水一樣,正如樹木等本來就存在那般,它們的存在也很正常,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你說的沒錯。它們的確是棲宿於物的東西,類似物體的氣。無論任何物體,都有它們的存在。就此意義來說,它們確實可以稱爲『物氣』,或許也可以稱爲『物靈』(注5)……」

「在有人類的地方,它們會成爲神祇。」

直至五年前那時爲止——

「會不會是野豬頭……」

「難道它們是類似生命的東西?」

「無論神祇或物氣,妖鬼或人心,在黑暗中看上去都是同樣形狀。有時很難區別,有時則形狀相同……」

「傀儡師、民間藝人。或咒師等。」

「這個嘛,到底有關還是無關呢……」

光君答不出話。

「然而,秦氏沒有親自祭祀統率此地的神,讓給賀茂氏主掌一切儀式。」

「你真是知識豐富。確實如此……」

「什麼都沒有啊。」

「是。」

「是廣隆寺。(注13)」

「是。」

道滿點頭。

「你在問什麼?」

昨夜,道摩法師在此房內一面踏步一面唸咒時,光君確實看得見從四周黑暗聚集過來的那些東西。

「它們吶,如果和那些石子一樣,只是存在於該處的話,它們便只是『物氣』。但是,即便是石子,只要有人握住那石子,打算扔向其他人時,石子會變成什麼呢……」

聽了這句話,道滿大聲叫出,眯起雙眼。

有成形的,也有不成形的——各式各樣都有,但光君是在懂事後過了一陣子,才理解原來其他人看不見那東西。

「我不是說過了?人類怎麼看待它們,它們就會成爲人類所想像的神祇。即便它們本來是無害的東西,但若有人傾心,經常念念不忘,它們便會成爲禍神或鬼神……」

「有一次,它們聚集成一團,化爲妖鬼攻擊我們。那時,它們附在一名女子身上,結果那女子死了……」

「神祇?」

「這是賀茂神在作祟。」

道滿宛如目閱該書般誦唸出口。

「好,我們先來討論出現在謎題中的神……」

當時遭遇暴風雨,全國各地大鬧饑荒。

爲使賀茂神息怒,系鈴於馬,並讓騎馬者戴上野豬頭面具馳聘,結果五穀豐稔,國富民安。

「宿神和這次出現在謎題中的神有關嗎……」

「它們正是這類東西。」

「狗也有?」

「若非要問它們到底是什麼,我只能說,它們大概就是所謂『物氣』之類的東西……」

當然也不再向別人提出「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之類的問題。

「什麼意思?」

「當人類看到它們,思及它們,它們便會逐漸成爲人類所認爲的該形象之神。例如四處都存在的那些迷神或雜靈,大部分都是它們形成的……」

「它們吶,在沒有人類的地方,便只是『物氣』。」

「是的。和你談話,不用說明太多,很輕鬆。」

「是類似生命之物,卻又與生命不同。不過,你認爲它們是自然的一部分,這種想法很正確。」

「少爺是不是做夢了?」

此時,太陽已落至西方山後,四周逐漸昏暗。

「你認爲它們是什麼?」

「昨晚,我在行反閇(注4)時,從四周聚集過來的那些東西。」

「賀茂氏比秦氏先住進山城國。秦氏是之後纔來的。那時,秦氏招賀茂氏之子當女婿,以此結緣,雙方都住在此地……」

至今爲止,從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問他有關「它們」的事。

「原來如此……」

「是嗎?」

光君明白此道理之後,便不再提起「它們」的事了。

「說起賀茂祭的起源,本來就是遠古時代的卜部(注11)問卜之後的結果。據說,當時給馬系鈐,人戴着野豬頭面具,騎馬奔馳……」

「什麼事?」

道滿說。

志貴島宮御宇天皇——是欽明天皇(五三九年或五三一年即位)。

「……」

「都有。」

「它們?」

「那些東西,一般人是看不見的。你明白吧……」

「是。」光君點頭。

「你說的沒錯。此事記載於《秦氏本系帳》裏……」

「賀茂祭本爲秦氏讓給賀茂氏的祭典……」

只要入夜,那些聚集在黑暗裏的東西反倒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

對方都只是莫名其妙地反問光君。

「是。」

「……」

「你說過,你看得見它們。」

「……」

因爲光君已聽膩了這類答話。況且,自從不提「它們」的事以後,也從未發生過任何不便。

「沒錯。《秦氏本系帳》正是引用這節文章……」

衆人都看得見四周的樹木、石子、流水、花草。因而光君起初認爲「它們」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然而,過了一段日子,光君才明白,原來「它們」和那些大自然的產物不同,並非衆人都看得見。

「……」

「你說你明白,表示你過去有經驗嗎……」

道滿以試探的眼神望向光君。

「野豬是賀茂神,也是雷神……」

「嗯。」

「原本只是石子的物體,會變成武器,變成禍害之物,不但會傷害人,甚至會殺人。」

「嗯。」

「我明白。」光君點頭。

——其祭祀日,乘馬矣。蓋志貴島宮御宇天皇之御代,天下舉國,風吹雨零,百姓含愁。爾時,敕卜部伊吉若日子命卜之。奏日,乃賀茂神祟也。故,撰四月吉日,馬系鈴,蒙豬頭而騁馳,以爲祭禮,令能禱祀。因之五穀成就,天下豐年。乘馬始於此也。

「這是《山城國(注12)風土記》裏的一節吧。」光君說。

道滿以唱流行曲調的語氣說。

「它們很容易感應人類的氣息、人類的動作、人類的聲音、人類奏出的樂音或其他音色。因此,這世上也有人把它們當作神祇供奉……」

「在天津神(注9)降臨、國津神(注10)出現之前,亦即在更遠古的時代深淵,便棲息於這個國家的神祇,正是宿神。它們在人類唱歌時出現,在人類打拍子時出現,人類奏樂時亦會出現,人類舞蹈踏步時也會出現。它們是所有衆神的母神……這正是宿神……」

「哦!?」

光君曾問過乳母或其他人。

「倘若那並非牛頭天王,你會解釋爲什麼?」

「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道滿欽佩地點頭,接着道:

「那些是什麼?」

「這……」

「因爲秦氏已經打算在此地祭祀其他新神吧?」

「但是,賀茂神可以說是此地的土地神,秦氏爲何不肯祭祀呢?」

「它們是棲宿神。是一種夙神(注7),也是守宮神,此外,我們操縱的式種,其實也是它們形成的。無論神祇或地名,那些被取爲宿、夙、佐久、荒(注8)等之類名稱的,都是同一根本……」

於是命卜部占卜。得出的結果是:

「爲何戴上野豬頭面具呢?」道滿問光君。

「太有趣了。你果非凡人。你解釋爲野豬頭。原來如此,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野豬頭……」

「佛。」

「那麼,例如人體,它們也棲宿在人體嗎?」

「秦河勝(注14)祭祀了廄戶大君賜予的彌勒佛,當作此地的新神……」

「不過,對此地來說雖是新神,但祂其實是遠古就存在的神祇……」

「是的。」

「話說回來,你知道廣隆寺的別稱嗎?」

「秦公寺,葛野寺……或是太秦寺吧?」

「你知道得很多,真是知識淵博啊。那麼,剛纔你說的野豬頭祭神儀式和這回的事件,該怎麼串連呢?」

「御阿禮祭。」

光君從容不迫地答。

「哦!」

道滿深感興趣地探出身子。

「爲何是御阿禮祭?」

「我向您說過我妻子和六條夫人之間發生過車爭事件……」

「嗯,聽說過。」

「當天夜晚,賀茂社舉行了御阿禮儀式。」

「唔。」

道滿點頭。

在賀茂祭中,最重要的祭神儀式可說是御阿禮儀式。

是非公開的祕密儀式。

於正式祭禮前三天深夜,僅限一部分神職人員執行。

這是祕儀中之祕儀,知曉儀式過程的人極少。

之後,葵之上飄然倒仰在地。

庭院已昏暗。

只有天空還殘留着微光。

之後,捧持朱漆箭的神人再從御阿禮所行至正殿,將神靈供奉在正殿中央已打開御扉的御帳臺上,讓神靈遷移住下。

注2:原中納言兼衛門督之女,後嫁與伊予介爲繼室。曾與源氏短暫交往,深知兩人身分差距,後堅決拒絕源氏求愛,留下薄衣一件如蟬蛻殼後離開,故名之。

「我沒有這麼說……」

「……」

「明天你就明白了。」

「明天?」

葵之上幾乎是用腳尖站在地板上,睜着雙眼望向兩人。

道滿說完這句話時,出現了搖曳的火光。

注10:出現在大地的神衹總稱,亦是天津神的子孫,地衹。

「算了。總之,一切都看明天……」

「已經入夜了,我來點燈火……」

惟光退出後,光君和道滿兩人,在兩盞燈臺上搖晃的火焰亮光下,彼此互望。

如此,在「御圍」中誕生的新神靈便會附在箭上。

「去哪裏?」

注11:負責龜卜的部署,屬神衹官廳。

葵之上說畢,輪流望向光君和道滿。

「該神祇是別雷神,也就是野豬的雷神……」

注15:指上賀茂神社。

舉行祕儀的場爲御阿禮所,設在位於上社(注15)背後的神山山腳。四周設有高大籬笆的「御圍」,中央擱着「阿禮木」(楊桐)和「御休間木」(杉木)。

她嫣然一笑。

注17:供神用具,在細木上扎有細長的紙或布。

「明天我帶你去。」

注1:即日文中的「褄」。

「真有趣……」

當天深夜,宮司立於御阿禮所前,在神人(注16)捧持的朱漆箭「矢刀彌」上,一面綁着幣帛(注17),一面口中反覆唸誦「奉迎」、「轉移」之祝詞。

「或許是該神祇因故而附在我妻子體內……」

「我只說一遍……」

注9:自高天原降臨的神衹總稱,天神。

「我聽了你們的對話。」

葵之上說完後,伸出紅舌舔着自己的上下嘴脣。

注3:日本古代移民氏族集團,據說是秦始皇的後裔。

看上去毫無重量。

只能從寥寥無幾的紀錄中得知一二,儀式過程似乎大約如下:

「你說吧,我們洗耳恭聽。」道滿說。

「你正是這個意思啊。無所謂,無所謂。反正賀茂神本來就是作祟神。祂要是不高興,就會喚來暴風雨,是兇猛之神……」

葵之上掀起脣角。

「你是說,賀茂神附在你妻子體內作祟,並出了一道謎題試探我們……」

光君和道滿正是在黑暗室內一直談話。

「又是夜晚了……」

本來在被子內熟睡的葵之上,身子竟然宛如浮現半空中那般,起身站在燈火亮光中。

「你們打算怎麼稱呼我呢?我到底是誰呢……」

「有道理,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謎題中的獸頭王指的是這位別雷神嗎……」

「你們猜得出嗎?你們猜得出嗎……」

正當道滿低聲說出這句話時,事情即發生了。

是惟光舉着燈火入室。

被子輕飄飄地落在地板。

光君挨近俯視,此時,葵之上已發出輕微鼾聲了。

她含笑閉上雙眼。

注12:今京都府南部。

葵之上開口。

「呵呵……」道滿微笑。

注13:建於公元六○三年,京都最古寺院。收藏日本國寶第一號「寶冠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

注8:「宿」、「夙」、「佐久」、「荒」的日文發音都很相似。

「可憐的王在其中哭泣,悲嘆解不開繫緊的結。到底誰才能解開這結呢……」

她的聲調既像男人,又像女人。

注14:秦河勝相當於秦氏一族的族長,亦是聖德太子寵臣,負責建造廣隆寺。

「不,我並非有確鑿證據,只是認爲或許也能解釋爲如此罷了。」

「唔。」

注6:日文爲「放下師」,即演出「放下」的藝人。「放下」是一種從「田樂」轉化而來的街頭樂藝,與猿樂有深厚關聯。

注4:國稱「禹步」,道士在禱神儀禮中常用步法,蓋兩足不相遇者,傳爲夏禹所創,故名。其步法依北斗七星排列位置而行步轉折,用以召役神靈。日本稱「反閇」,神事中用以清淨場域。

「再給你們一道謎題。」

注5:「物氣」(物の気)與「物靈」(物の怪)的日文發音「もののけ」就是用作「怪物」的意思。

注7:意指住宿在空地、河灘等無人之處的地主神。爲下階層人、流浪者的信仰。「夙」、「宿」等日本古代皆指社會最低階層者所住之區域。

————————————————

注16:神社中的下級神職人員。

惟光如此說,在燈臺上點燃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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