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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七 千里眼與怨靈母N

《貓所不能從事的職業》 · 竹林七草 · 2.7萬 字

果然把命帶來是正確的,吾輩這樣深切地感受道。

和預想的一樣,命的眼中,映照出了很多吾輩和緋乃香看不到的東西。

等命恢復了平靜之後,整理了一下她看到的東西,從而明白了許多情況。

命問「哪個孩子?」的時候,她的眼中看到的,除了被附身的少年之外,還有一個穿着白衣服的少女。

據她說,那個少女剛開始是低着頭的,所以她沒認出來,那究竟是誰。

少女緊緊地貼在那個雙眼佈滿了血絲、抱膝坐着顫抖着的少年旁邊,低垂着頭正坐着。

那樣看上去兩人都有些異常,有種異樣的氣氛,究竟哪個纔是被附了身了孩子,命對此就搞不明白了。

但是,當那個低着頭的少女抬起頭來的時候,情況就突然改變了。

氣息變了,空氣沉澱了下來,然後那個令人寒毛倒堅的聲音,在當場所有人的耳邊輕輕響起。明明是對着那個少年輕語的,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同步接收到了。

不過讓命顫抖的原因,並不僅僅是感受到了那種恐怖至極的氣息。

那個少女妖物所展現的容貌,是她曾經見過的。

在那個少年旁邊低着坐着的少女外形的妖物,是國東沫莉。

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的沫莉,在那個少年說出「好了啦」的瞬間,頓時長出了角和尖牙,那是鬼的模樣——命這樣對吾輩說道。

對此吾輩當然感到十分驚訝,但令吾輩意外的是,就連不知道怨靈之事的緋乃香,也對命所說出的少女名字作出了反應。

緋乃香聽到沫莉的名字後,說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對沫莉的名字有印象,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與其讓我說,還是讓你們看一下比較好吧。」

說着,緋乃香拿出了一張羅列着將近十個人名字的表,在那張表的最上面,就寫着“國東沫莉”的名字。

「我在車裏跟你們說過吧,我讓信用社調查過,除了玩捉迷藏的那些孩子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失蹤的孩子。這張表呢,就是調查結果了哦。這些就是失蹤孩子的名字,而旁邊的日期則是估計他們失蹤的時間。」

在沫莉的名字旁寫着的日期,正好是一週之前。

「在那個名叫沫莉的少女之前,並沒有發生過被認爲是神隱的事件。對了啊,一般來說把她作爲第一個受害者也是有可能的……不過,老師已經看到了吧。」

話雖如此——那個沫莉,難道就這樣變成了傷害他人的真正的鬼嗎?

「那個孩子化身成了隱之神,接下來其他孩子的神隱就開始了,這麼考慮應該是正確的吧。」

「你、你這傢伙!!」

化爲了隱之神的沫莉,按照這種特殊的捉迷藏規則,將孩子們藏了起來,首先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現在想想,沫莉和櫻子相遇的時候,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緋乃香,吾輩有幾個問題。」

「可是啊!」

那個少女,難道會——對自己母親怨恨到如此地步嗎?

「老師,你生氣也是無法改變結果的啊。無論你再怎麼生氣……那個叫國東沫莉的少女化身成了引發神隱的妖物,儘管很遺憾,這一事實也是不會改變的啊。」

所以,吾輩從現在開始也要消滅私情了。

「那麼啊,這個妖物已經引發了那麼多的怪異事件。依你看來,消失了的國東沫莉現在是處於怎樣的狀況呢?」

——不錯,吾輩現在就在那幢廢屋裏,所站在位置,正是這個大櫥前面。

回想起此次事件,是完全可以用鬼的故事來解釋的。

吾輩微微低頭,表示了一下歉意。

「別攔我,妖怪貓!」

換言之,沫莉就是聽了那個聲音化爲鬼的——她所玩的那種特殊的捉迷藏中的鬼。

聽到「好了啦」這個聲音,沫莉就把孩子藏了起來。

「沒關係,只是對情況作一個確認啦。——首先是一系列的神隱,都是從沫莉失蹤了‘之後’開始的,這一點應該沒錯吧?」

就是說在沫莉揮手告別了我們回母親身邊的那一天,她的行蹤就不明瞭,情況就是這樣。

甚至可以說不夠成熟的其實是吾輩吧。

命一把向緋乃香的胸口抓去,卻被吾輩在一旁用尾巴掃落了她的手。

不承認的話,就無法進入下一階段來解決問題。

這也就意味着,沫莉與她的母親其實都是鬼。

根據命所說的,沫莉的模樣就是在那個時候變化成了鬼的。

聽到緋乃香的話,命呯的一聲砸了一下柱子。

命無意識地呢喃着。吾輩倒希望是哪裏搞錯了。

但是無論姓名還是年齡,都與那個沫莉完全一致。同樣是在市區內,如果這真的碰巧是別人的名字,那究竟得是何等天文數字般的概率呢。

就是說所謂的千里眼其實就是個鬼。

這個千里眼的名字由來,其實也是個鬼。

…………抱歉了啊。

所以說,抱歉請原諒吾輩吧,命。

當那些玩捉迷藏的孩子們先後消失的怪異事件、與國東沫莉聯繫了起來的時候,吾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大櫥了。

因此生成怨靈與這些神隱的事,其實是相關聯着的一系列事件。

如果吾輩有更強洞察力的話,說不定就能夠阻止在沫莉身上所發生的神隱了啊。

他們是被真正的妖物隱藏起來的,不可能這麼容易被找到。

——這樣一來,前後條理就吻合上了。

曾有一個視力出衆的綠鬼,被名爲媽祖的道教女神所差遣,他的名字就是千里眼的由來了。

……相信這樣做,也是爲了化爲了鬼的沫莉好啊。

因爲當時還沒有名爲沫莉的那個隱之神,隱藏了沫莉不可能是真正的神隱。

「估計這就是真相了,但是就像是對命所說的那樣,在找沫莉的屍體之前,還是將之當作神隱吧。」

這太荒唐了,或許你會這麼想。但是,鬼來回遊蕩正是捉迷藏這種遊戲的本質。

同樣的,沫莉或許也被怨恨支配了心靈,以至於連吾輩的心意都無法傳遞給她了。

正因爲如此,在痛苦的時候,沫莉纔會獨自一個人躲在這種地方。

應該是吧,是沫莉把玩捉迷藏的孩子們隱去了,這一點大概是沒錯了。

少年是在說出「好了啦」之後消失的。

當然,就那麼消失了,再也沒有回來的傳說也很多,然而也有無數的故事是,消失的人又回來了,重新恢復了正常生活的。

而且恐怕還是——從沫莉曾經玩捉迷藏躲藏過的這個大櫥裏回來啊。

把這個大櫥打開看了看,現在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完全是空蕩蕩的。

「因爲根據時間排序,她是第一個失蹤的孩子,我覺得可能有什麼緣故,就記住了她的名字……不過看起來,應該說果然如此了吧。」

但是既然根據實際情況已經有了這麼多的證據,也就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了吧。

……恐怕,沫莉是被殺害了,而她的屍體則被藏了起來。

聽到緋乃香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命一下子堅起了眉毛。

神隱,那絕不是失蹤的人就不會再回來的怪異現象。

那是被成爲了鬼的母親瞪着,擁有着鬼的力量的女兒化爲了真正的鬼,然後接連引發了神隱事件,這樣一連串關於鬼的怪異傳說。

「閉嘴!連冷靜地判斷狀況也做不到的小孩子就別說話了,太煩人了!」

——不錯,命看到了,她看到了沫莉引發神隱的那一幕。

其實,吾輩也是跟你一樣的呀,同樣的缺乏冷靜哦。

千里眼是被怨靈隱藏了起來,成了隱之鬼。

「老師所看到的是長着角和牙的模樣——就是說她變成了鬼吧?這個國家,自古以來就是將死者稱爲鬼的。完全是名副其實吧,入了鬼籍哦。既然引起了那麼多的事件,她就不可能是個半吊子的妖物了啊。首先可以毫無疑問地確定她已經死了吧。」

吾輩也明白自己是問了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這也是想了解一下身爲同行的緋乃香的意見,是爲了作出更爲慎重的、沒有錯失之處的判斷啊。

「住手吧,命。」

當然,沫莉母親分明是那麼愛沫莉,卻會被足以令自己化爲了鬼的憎惡所囚禁。

沫莉被扮成鬼的母親藏起來的大櫥。

現在想起來,擁有千里眼的沫莉曾說過「驅除鬼」的話——這句話,指的究竟是哪個鬼呢?

「喂,果然如此是什麼意思啊!你想說沫莉果然幹了什麼事情啊!你說說看啊!」

如此傾慕自己母親的少女,爲什麼會遭遇到這種事情呢?

但是,現在——現在所有的人物還沒有全部登場吧,吾輩這樣疑惑着。

「喂……不是吧……」

沫莉那超越了命的見鬼之眼的眼睛——千里眼。

雖然沒有問過,但吾輩已經想到了答案。

你要我把這一點說出來嗎?——緋乃香以冰冷的目光責難着吾輩。

……對着一個孩子直接說你是個小孩子,吾輩的說話方式也實在有些過分了啊。

驅除鬼吧,從她這樣拜託櫻子開始,發生了這些事件。

「我會盡可能回答的。」

因此就算不想什麼辦法,那些孩子也是一定會回來的。

這個大櫥,對於沫莉而言就是母愛的象徵。

「……可以啊,反正這事已經超出我的能力了。這個神隱的妖物,就交給你來處理吧,隨便你怎麼辦了。我就聽從貓又的指示,好好領教一下你的手段吧。」

回想一下在秋葉神社的神前,少年消失時的情況,這一點就很明顯了。

血氣上湧的命逼問了起來,但是緋乃香將意識切換到了驅邪師巫女的身份,在滿臉怒容的命面前也絲毫沒有怯意。

「現在緋乃香說的是對的!緋乃香沒有說沫莉的壞話,她是在把沫莉的狀況告訴你啊。要是沒有這張表,吾輩也無法作出確認。甚至可以說應該要向緋乃香道謝纔行。」

年幼的沫莉爲了逃避父親的暴力,曾被藏在這個大櫥裏。

在吾輩一反常態的壓迫力之下,命儘管依然瞪着眼,終究還是緊咬着牙根沉默了下來。感覺她是勉強把想說的話嚥了下去,全部塞進了肚子裏面,她的眼角還含着淚珠。

爲什麼吾輩與沫莉在廊子上交談的時候,沒有察覺到呢。

在母親所扮演的鬼說「好了哦」之前不能出來,並非是躲避鬼,而是被鬼藏了起來,那就是這麼一種——特殊的、捉迷藏。

正如同生成怨靈是因爲憎恨而化成的,人要化爲鬼的時候,其中必有怨念糾葛。

估計是這裏有着沫莉的回憶吧。關於變成了怨靈的母親,最爲溫柔之時的回憶啊。

——沫莉在廊子上說起過與母親的回憶。

這與如今發生的其它神隱事件不同,是作爲導火索的第一次神隱。在這之後的神隱全都是真正的怪異事件,但只有沫莉消失的這次神隱不同。

但是,這次是沫莉。

沫莉變成了了鬼——命也憑自覺感到了其中蘊含的不祥之意,所以才如此焦躁不安。

吾輩在桌子前用前腿支地,深深地低頭鞠了一躬。緋乃香看着吾輩的尖耳朵,眯起了眼睛,

吾輩越發想要深入探究下去了。

對於吾輩的話,緋乃香默默地點了點頭。

爲了收拾事態,就以陰陽師的身份來冷靜地思考吧。

說實話啊,吾輩其實也不願意承認,那個沫莉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輪到沫莉當鬼的時候,她要藏人就應該是在這裏了。

她這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了。因爲吾輩讓她閉嘴,也因爲無法在兩個術士間的談話中插嘴,命就用砸東西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感情。

確實……被殺害了的話,心裏是會有怨念產生的,那就是普通人的心。

說不定,如今的這副慘狀早就被沫莉的千里眼不知不覺地預見到了,於是她纔在無意識間說出了若有所指的話語吧。

正是怨靈出現的一夜過去之後,沫莉從藤裏家離開的那個日子。

僅就目前聽到的情況而言,緋乃香的推測每一點都是正確的。因爲那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選擇出可能性最高的結論。

「喂緋乃香,吾輩有一個懇求。這件事啊,能不能完全交給吾輩來辦啊?吾輩並不是想做什麼壞事,只是萬一搞砸了的時候,不要提到荒津家,就宣稱是藤裏家做的就行了。所以說,拜託了,請讓吾輩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辦吧。」

不過,這個大櫥是一定會成爲出口的。

正因爲如此,孩子們要是回來的話,就是從這裏出現了。

然而即便如此,吾輩也始終無法釋懷。

這也許只是吾輩充滿希望的看法,可是啊,如果是那個沫莉,就算是被母親殺了,似乎也是能夠原諒母親的,吾輩有着這樣的感覺。

所以,吾輩是這麼想的。

這次的怪異事件,無論從哪個角度仔細審視,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不過即使如此,在其更深入的部分,會不會潛藏着另一個的鬼,而那個鬼,纔是將沫莉變成了真正的鬼的元兇,吾輩有着這樣的感覺。

如果緋乃香聽到這種想法,搞不好會直接將之拋諸腦後。

她大概會取笑說,這種毫無根據的推測只不過是美好的願望啦。

即使是這樣啊,吾輩還是願意相信。

——好吧,總而言之,吾輩在等待命與八雲關於最初的神隱的分析報告。

吾輩將打開的大櫥按照原狀關了起來。

現在只能等那兩個人的消息了。雖然還有點早,姑且還是檢查一下郵件吧。

正在吾輩這麼想着,打算把放在房間角落裏的包打開時,聽到有什麼人踩着樓梯走了上來。

——大概,是緋乃香吧。

緋乃香說了要聽從吾輩的指示,而給予她的任務就是在這幢廢屋的一樓待機。可能是她想確認什麼事情,於是走了上來吧。

雖然對她說過不要走動……不過反正消息還沒來,也沒什麼關係吧。然而還是要指責她一下,別離開自己的崗位,想着吾輩轉過了頭,然後渾身都僵硬住了。

…………不,不只是吾輩。

看見四腳着地,只有腦袋轉向了門口的吾輩,‘走上了樓梯的那個人’同樣瞪大了眼睛,就那麼僵住了。

而吾輩沒有把手機拿在手上,則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要是看到吾輩盤腿坐着翻包的模樣,那才真是無法矇混過關的情況了。

在月光的照射下,站在廢屋走廊中的到底是誰呢——就是櫻子。

怎麼會!!吾輩的喉嚨裏差點不分狀況地竄出尖銳的聲音來。

而將之熄滅了的,是櫻子搶先爆發出來的一聲仰天大喊。

那一天,吾輩確信了,櫻子看不見靈一類的東西這種狀況,是有所異常的。

櫻子輕輕地發出了笑聲,就像抱着襁褓中的嬰兒般抱住了吾輩。

除了有着實際軀體的吾輩之外,櫻子能看見的妖物就只有八尾了。只有那個最強的妖狐,纔是唯一能被櫻子看到的妖物。

「貓能看見很多東西吧?球球你能不能看見什麼啊?」

「被一個不知道是哪裏冒出來的人那麼說呀,真是丟臉哦。」

「還是回去吧,看樣子待在這裏也沒什麼辦法。」

無論櫻子的力量有多麼強大,這麼做也是不可能發生什麼作用的。

——櫻子到這幢廢屋裏來的理由,就是來看看曾經出現在這裏的妖物。

然後,

說着,櫻子指向了一個方向,那正是吾輩以前確認過的『鳴屋』所在之處。

這麼想想,櫻子的眼力與咒力的不平衡就突然有了解釋。

恐怕從很早開始就是這樣了,只不過因爲不打算讓她成爲陰陽師,吾輩和春子都沒有察覺到而已。

雖說不知那算好事還是壞事,但櫻子未來的道路想必會變得有些狹窄吧。

不知從何而來的冷氣嗖的一下流了進來,眼看着室內就充滿了靈氣。

說不定第七代家主這一束縛,其實是一個詛咒吧,吾輩這樣想道。

最後,櫻子啊哈哈的笑了起來,抬頭看着她的臉,吾輩猜出了櫻子到這幢廢屋裏來的大致緣由。

吾輩幾乎就要立刻說出話來,還是拼命地忍住了。

艱辛痛苦的經歷不斷重複,最終指尖才能接觸到一個境界。

「喂?怎麼辦纔好呢?我要怎麼做,才能成爲一個真正的陰陽師呢?我要怎麼做……才能像命和小沫莉那樣看得見呢?」

仍然穿着制服的櫻子走進了兒童房間,一屁股坐在了吾輩面前,接下來用雙手把吾輩舉了起來,盯着兩腿間凝視了一會兒。

櫻子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吾輩所畫的符咒,然後啪的一聲把它貼在了牆上。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比起那種事情來,你應該還有更需要優先想到、優先考慮的事吧?

這裏正是各種因果起始之地。

然後櫻子雙手撐地,淚水開始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注:日語中有“殺了貓會作崇七代”的成語,意思是說貓是很記仇的,如果殺了一隻貓,其子孫七代都會不停作祟。)

…………喂!你在看哪裏,你是靠什麼來判斷的啊,你這傢伙!

帶着一些抗議的含義,吾輩低低地「喵」了一聲,櫻子略微冷靜了一下,輕輕咳了一聲之後,把吾輩放了下來。

櫻子自然不可能在玩捉迷藏,但是這個地方實在是太糟糕了。

這是一個偶然,櫻子完全沒有在意,碰巧說出了一句話。

再怎麼說她應該也明白後山的事情已經徹底解決掉了吧。

既然這裏已經不再是『鳴屋』了,符也就用錯了。

櫻子是如此的煩惱,可以的話吾輩也想給她出點主意。

原本靜逸安寧的夜晚氣氛,眨眼間開始凝固了起來。

——什麼!這種感覺,難道是!

「啊~啊,對球球說了好多話啊……再多說點簡直就是發牢騷了吧。」

那與是不是陰陽師沒有關係,而是更接近普遍性的事。

想都不用想,原因就是剛纔的那句「好了哦」。

所以就當這是妄想吧,算是吾輩自己的臆測。

——房間裏的空氣,剎那間發生了鉅變。

「好啦,球球也回家吧。雖然不知道你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不過已經好了哦?」

有一點懊惱算什麼事呢?區區苦水有多少都能喝乾。

櫻子的背後,一個娃娃頭的髮型、頭髮垂落在左右兩側、穿着白衣服的少女,低頭站在那裏。

問都不用問,這裏肯定要變成一片戰場了。在命那邊的消息過來之前,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讓櫻子出去纔行。

坦率地說,這樣比一般人都不如。命則正相反,雖然也有因爲她那出奇的遲鈍而看不見的東西,但眼力與感覺卻遠遠地凌駕於櫻子之上了。

「這個樣子的話,我就沒臉去見奶奶了啦,沒法讓她安心了啦。」

正因爲如此,吾輩就越發不能對櫻子說話了。

如果櫻子知道了吾輩的真實身份,對於世界的認識,無疑就要固定下來了。

吾輩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舔舔自己的前腿撓撓臉,持續漫不經心地梳理着毛。

「哈……不過話說回來,真是嚇了我一跳啊。那、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呢,球球。難道貓的地盤有這麼大嗎?」

——真是愚蠢哦,櫻子。現實啊,並不是如同RPG一樣那麼輕鬆的。你以爲那樣隨便驅除幾個妖物就能積累起經驗值來了嗎?

好吧,找個合適的機會鬧一下脫身出來吧,正當吾輩這麼想時,

注視着放到了地板上的吾輩,櫻子保持着坐姿歪了歪腦袋。

即使是無法忘記妖物橫行的黑暗世界,可既然看不見,要選擇毫不在意地生活下去的道路,應該還是有可能的。

不過現在抱着吾輩的,是櫻子。

不,她甚至有可能還想過,如果還有妖物的話,就再次驅除掉吧。

如果只是看不見力量微弱的『鳴屋』還算情有可原,但是櫻子面對數量那麼龐大的餓鬼,竟然連一個也看不見。大概就算是讓怨靈站在她面前,她也看不見吧。

當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咦?一下子變老實了啊,怎麼回事呢?」

正如人們所知的七代之祟這個詞一般※,在關於詛咒的方面,第七代是有着特殊意義的。

由於不想讓櫻子繼承家業,吾輩原先也沒有對此產生什麼疑問,可是在這種情況下看來,“藤裏家第七代”這一束縛究竟算是怎麼回事呢?

「可、聽到我這麼說你也很爲難吧,你又不能回答我嘛。」

在昏暗之色又濃重了一層的房間角落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少女。

——現在就自己承擔痛苦吧。承擔了這麼多的痛苦,總有一天一定能夠獲得與之相應的回報。

在這個場所說一句「好了哦」,作爲誘因真是太充分了。

……其實想問問『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的,應該是吾輩纔對。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總之吾輩是發出了一聲表達同意的「喵」,這時櫻子雙手託在吾輩的腋下,把吾輩抱了起來。

是連一個妖物都無法如願看到、感覺到的櫻子。

「嗯,一點也沒錯!這傢伙毫無疑問……就是我家的球球啦!!」

一股與在那個秋葉神社的神前時相同、甚至可能更爲強大的可怕氣息逐漸支配了整幢廢屋。

櫻子的笑容顯得有些淒涼,不過聽到她的話,還是令吾輩放下了心。

——本應該作爲比任何人都要優秀的陰陽師而誕生的、藤裏家的第七代家主。

「這裏好像也是有鬼的吧……命和小沫莉好像都能看見那些鬼,可是我卻什麼都看不見,只感到房間在搖晃,完全就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旁邊的人是命,她的牙齒肯定已經咔嗒咔嗒地打起戰來,合都合不攏了吧。

而且……就算是發生了什麼作用,櫻子也是無法知道的。

與路上的野貓妖物擦身而過這種事暫且不提,要是知道了與自己住在一起的貓其實是個貓又,那就沒辦法毫不在意地生活下去了。

看起來櫻子總算是要離開這幢廢屋了,吾輩這樣算計着。

雖然櫻子知道了妖物的存在,但是既然她看不見,就不是不能再次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去的。

櫻子繼續傾吐着無處發泄的想法。

「……啊,不過既然球球在這裏那也正好吧。喂,球球,我想瞧瞧那裏到底有什麼東西,你能看得見嗎?」

「呼……我呀,果然是沒有才能的吧。這個樣子,無論被緋乃香小姐再怎麼說也是沒辦法的吧。說我礙手礙腳的……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呢,很懊惱哦,爲自己看不見而無比懊惱哦。」

除了藤裏宅之外,櫻子遇到過的妖物就只有後山的那隻妖狐和犬神,還有就是這幢廢屋了。

彷彿有目光從房間角落裏射來,產生了非同尋常的氣氛,這空氣實在太過異常了。

櫻子對着吾輩獨白着,她的眼中不知何時滲出了淚水。

——她果然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對這異常的氣息。

當然,吾輩不可能忘記來到這裏的目的。

不過,由於吾輩與櫻子的距離太近了,那是做不到的。

就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

吾輩試圖從櫻子的手中掙脫出來,但是妖氣實在過於濃厚,吾輩四肢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完全動彈不得。

一代代積累下來的力量化爲了泡影,就像是被絲綿悄悄地勒緊了脖子般,成就了第七代的藤裏家在不知不覺中被詛咒了。

——因此,如果要把她拉回去,就要趁現在了,吾輩也開始這麼想了。

隱之神——沫莉,已經來了。

——說實話,自從起居室裏的那件事以來,吾輩一直在爲櫻子的將來而煩惱。

——不,真相還不明瞭啊,這只是吾輩自己的想象。說起來就算真的有那種詛咒,那又會是誰、以及是出於什麼緣故纔對藤裏家施加的呢。爲什麼中了詛咒的藤裏家,沒有看破這個詛咒,流傳了下來呢。其中有着許多矛盾。

所以她就來到了這裏,來到了這幢她曾經親自與妖物接觸過的廢屋啊。

終於哭夠了的櫻子,抱膝坐着呆呆地看着吾輩。

對於藤裏家而言,是積累了七代人才到達了這個境界,然而擁有着超絕力量的第七代,就如同被保存到腐爛了的寶物一般,完全看不到妖物。

櫻子一丁點兒也沒有理解,這事態有多麼緊急。

就在驚愕着的時候,室內的空氣逐漸凍結了起來。

「哎、嗚哎哎哎哎!!…………球、球球?……你是、球球吧!?」

終於迎來了夢寐以求的第七代,藤裏家作爲陰陽師的名譽卻反而陷入了絕境。

但是現實情況是,如今櫻子的眼睛在正常生活中絲毫沒有任何遜色之處,然而要作爲一個陰陽師,卻有着致命的缺陷。

完全就是啊,吾輩在心裏回答道,暗自苦笑了一下。

別執着於那種無聊的事了。說什麼沒臉見人的啊,春子要是聽見這話肯定要嗤之以鼻了哦。

她的模樣,與命所說的完全一致。

這次不知是因爲力量更強大了,還是在這個地方的緣故,

就連吾輩的眼睛——也能看見沫莉了。

「行了……既然晚飯還沒有喫過,就買點什麼東西回去吧。球球有什麼想喫的嗎?」

櫻子什麼都不知道,天真無邪地笑着。

她那歡笑着的口中,已經說出了『好了哦』這句話。

正因爲這樣吧,低着頭的沫莉以僵硬的動作緩緩地抬起了頭。

就在這個過程中——從沫莉背後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下顎。

簡直就如同畫在空氣中的畫被切開了一般,這張嘴的鼻尖到下巴的高度幾乎與地板到天花板齊平。

儘管雙脣緊閉,依然有上下各兩顆牙齒探出了脣外,那是一張巨大的鬼口。

沫莉原先低垂着的腦袋,完全正面朝向了這裏。

正如命所說的,她頭上長着角、牙齒伸了出來,毫無疑問是一張鬼臉。

但是——沫莉在哭泣着。

她用充滿了歉意、悽寂悲傷的目光注視着吾輩,同時淚水有如大雨般垂落,她是在哭泣。

直覺告訴吾輩——這不是沫莉的本意。

果然,沫莉並不是由於怨念而變成鬼的。

然後那張巨大的鬼口,猛地一下張開了口腔。

臭氣飄散,那張足以覆蓋整個房間的大嘴深處——是一片黑暗。

這間房間角落裏積蓄的黑暗根本無法與之相比,那純粹是一片沉重冰冷的黑暗。

看見了這一幕的瞬間,吾輩連後果也來不及考慮,仰起了身體——,

她說,她是收到了妖怪貓所發的、另外還同時發給了我的消息,我用手機確認着地圖找到這裏的時候,就看到這個小八雲的身影已經在等着了。

『——哈啊?什麼意思啊。』

那是一剎那間發生的事,對吾輩自己而言也是一眨眼的工夫。

真是的……說實話呀,爲什麼我要跟這種傢伙組成二人組啦。

事出突然,吾輩連支撐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就從櫻子抓着的手中脫離而出。

她瞪大了的雙眼一動都不動,以犀利的表情注視着吾輩。

我渾身一陣發冷,抱着電線杆拉開了與小八雲之間的距離。

命和八雲還沒有發來消息。

這樣下去,毫無疑問是可以把手上的計劃推進下去的。

然而,在風停下的時候——那個地方,已經沒有櫻子的身影了。

然而這個傢伙一聽之後,

「閉嘴,你個獸耳,去去!」

『所以說啊,你就去看看吧。然後,將真相揭露出來。化爲了隱之神的沫莉,她的神隱並非神的所爲,而是在被她稱爲母親之人的引導下所做的,你要將這一真相大白於天下。這樣一來,就能撕掉沫莉那張神隱的標籤了。』

那雙皮鞋在地板上跳動翻滾了過來,停在吾輩面前整齊地左右擺好了。

然後,天花板的陰影中,不知從何處掉出了一雙皮鞋。

這是一幢兩層樓構造的老式建築,外牆上覆蓋着生滿了鏽的鐵皮。感覺像是昭和時代的電影裏出現的那種,但也可以說有些七十年代的風格吧……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呢。

『你要我去找沫莉,那要怎麼做呢?』

『很簡單,到沫莉家去吧。其實這有一半是吾輩的直覺吧,沫莉恐怕是在自己家廚房的地板下面。』

在櫻子的面前大喊了起來。

吾輩沒有將臉轉向緋乃香,只是看着面前的皮鞋,發出了怒吼聲。

短暫的沉默。

一瞬間,剛纔沫莉那張哭泣的臉龐、閃現在了眼瞼上。

換人!!妖怪貓先生,把這個傢伙換掉!

「我說,姐姐啊,請你再往前靠一點啦。我從剛纔起就一直被你和牆壁夾在中間,很辛苦的。你的屁股是不是稍微變大了一點啊?……都是脂肪。」

不知是否看出了我的這種心理狀態,小八雲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微微一笑抬頭看了看我。

在我的背後,還有一個影子從電線杆後探出了身來。

櫻子微微顫動着張開了嘴,正想要說些什麼——。

我拍着桌子逼問着妖怪貓,但是它高高揚着的眉毛一動也沒有動。

在這幢建築的前方,我藏在電線杆和附近房屋牆壁的空隙間,靜靜地觀望着。

只要去想必要的事,好好整理一下情況吧。

在這個過程中,吾輩只是死死地咬緊着牙根。

總而言之,那幢就算再怎麼往好聽了說、也稱不上漂亮的老建築,卻好像就是沫莉的家了。

打破了這片沉默的,是一陣沿着樓梯跑了上來的腳步聲。

對於自己的失態,以後要再怎麼自虐都可以。

這是毫無疑問的,無論有多麼不願意相信,也是無法否認的。

……呼,對着這個傢伙我實在是沒狀態,我其實也知道,在這樣的表面之下,其實是一個毛葺葺的穴熊啊。

這就是在看過了寫有沫莉名字的名單之後,妖怪貓在社務所中分配給我的任務。

『不……生死是沒有關係的,吾輩說的是‘把她找出來’。你要做的就是把被她母親藏了起來的沫莉找出來,那就行了。』

算我求你了,別讓這個傢伙走出藤裏家吧,妖怪貓先生。

回去吧!拜託了你快點回去吧,馬上就給我回去呀!

我生起氣來,用全身體重往後面靠去,然後她的嘴裏還像模像樣地發出了「哎喲」一聲。——真讓人火大。

『是這樣啊。……明白了啦,我去了哦,我會幫你好好看看的。不過啊,事到如今再揭露出那次神隱是有人制造出來的,那不知道事情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那是隻要處理手法沒有錯就會回來的怪異事件。

——櫻子她,神隱了。

「是啊,你說的也對吧————但我還是拒絕,就這樣。」

『你在說什麼呢!什麼沒有關係,那樣是……不行的吧。如果不是活着的,就算找到也沒意義了吧!』

你所隱藏起來的櫻子也好、其他那些孩子也好,吾輩必定會讓他們全部回來的!

——沒錯,說起來爲什麼我會在沫莉居住的房屋前,組成這種並非出自本意的組合,就像古老的偵探電視劇一樣埋伏張望着,這一切都是出自妖怪貓的指示。

一瞬間,一陣大風吹過。

「說什麼不用在意……之前有什麼人從大門進來了吧!我是按照你的指示沒有動,可是感覺到剛纔的氣息,實在是——」

話題只偏差了少許啊,這傢伙提出的就全都是令人痛苦的想法了!

不知怎麼的,在這個妖怪、不、是幼怪的面前,我就像是看到了一張PS用過了頭的照片,有種微妙的不安、無法平靜下來的感覺啦。

◇◇◇

這個傢伙剛纔所說的,一丁點兒都沒有回答到我提出的問題!

本應該在一樓待機的緋乃香,站在了兒童房間的入口。雖然吾輩對她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離開自己的位置,但是如今察覺到了隱之神的氣息,再怎麼說她也忍耐不下去了吧。

吾輩微微抖動着鼻子,在一雙鞋子面前一言不發,陷入了沉默。

但是……現在不行,現在不能讓大腦遲鈍,不用去想任何沒用的事情。

不知是放棄了堅持還是意識到了什麼,緋乃香踩着緩慢的腳步聲回到了一樓。

『意義是有的呀。要是作爲人類的你找到了沫莉,神隱就崩潰了。』

那麼————就保持現狀吧。

神隱——並不是不會回來的怪異事件。

而沫莉和那張鬼口,也理所當然般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麼,要怎麼辦呢?

「那當然是可以變的哦————不過我堅決拒絕。」

在廚房下面……難道就是所謂的減人口?——緋乃香這樣說道,但是妖怪貓完全沒有理她,只是用嚴肅的目光注視着我。

明明是在室內,櫻子背後的鬼口中卻突然洶湧吹出了一股猛烈的強風。

又來了?難道又來了嗎?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退一百步吧,變成櫻子的模樣如何?如果是穿着相同制服的兩個女孩子,就不像跟一個幼女站在一起那麼顯眼了啊。」

同時,櫻子的時間停止了。

用粗糙的舌頭舔着上顎舒緩着情緒,吾輩儘量努力試圖多少保持一點冷靜,然而還是有不少冷汗流了下來。

「哼……姐姐你真是的,一點都不明白哦。聽好了哦?人就算知道那麼幹是亂來,也會逞強硬闖過去,有時就是有這種情況的。」

怎麼辦纔好呢?

「沒什麼事,吾輩已經說了吧!!行了,回去吧!」

比起現在焦慮的吾輩來,此前吾輩所考慮的情況,要值得信賴得多了。

冷靜下來——要冷靜下來啊。

……吾輩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了,所以說,別哭了。

「對了,我曾經說過,這個模樣是有“需求”的。不過如今市場上的“供給”已經是飽和狀態了。既然如此,爲了在過於激烈的競爭中生存下來,我也必須要策劃一下自己的差異化定位了。具體來說,我就是想領先半步突破次元之壁,力圖到達神之領域哦。——請你理解吧,這副模樣,可以說是我同這個世界的一場聖戰啊!」

吾輩盤腿坐下,抱起了雙臂,閉上雙眼默默等待着。

在我與那幢不知名房屋的牆壁之間,蹲着既是八雲又不是八雲的、那個二點五次元級美少女——小八雲(假)。

吾輩就這樣被風帶着飛了起來,撞在牆上之後落了地。

至於這雙皮鞋是誰的,還要去想就太愚蠢了。

『你、去把沫莉找出來。』

「怎麼了,剛纔那種強烈的氣息是!那傢伙來了嗎?」

那又是一副看起來令人忍不住心跳的模樣呀,有一種“帶着溫暖和熙的感覺,卻又如同五內俱焚”般令人印象深刻的情緒、在我的心中呼嘯了起來。

所幸這是根沒有電燈的電線杆,遠遠看過來是一片昏暗,我估計周圍的居民也不太會注意到吧。……不過前提條件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

『這樣啊……想想“浦島太郎”吧,那個故事想必你也聽過,就是主要以太郎的視點所描繪的龍宮城生活。不過如果將視點變成太郎雙親的,那就變成一個神隱的故事了。在不知道龍宮城生活的雙親看來,只能是太郎是某一天在海邊消失了,成爲了被隱藏起來的孩子哦。被海神、神隱掉了。』

……嗯,真要說起來,這種情況倒確實是有的啊。不過聽到剛纔的話,我產生了一個強烈的疑問。在考慮那種問題之前……你這傢伙,根本就不是人嘛。

可、這樣也太笨拙了吧,如此充斥着可疑氣息的模樣,簡直讓我自己都要吐槽了,但是因爲實在找不到別的地方可以藏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個毛葺葺的傢伙恢復原形的時候倒是出人意料地好溝通,可爲什麼變成了小八雲之後就成了這副德性呢……。

相信吧,這是吾輩自己的判斷,即使心存疑慮也不能改變。

『所以說啊,神隱其實並不是消失者本人的故事,而是由留了下來的一方所傳出來的怪異事件。浦島太郎事實上是神隱了,但如果在一個沒有任何人看到的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大浪把太郎給捲走了,那肯定也同樣會被當成是神隱來流傳的。換言之所謂的神隱,其實就是個標籤,是由於不知道消失的原因,而在事後貼上的標籤,那纔是神隱這種怪異現象的真正面貌。』

我不禁點了點頭。

彷彿被它的眼神所壓迫,我也開口詢問了。

要責備的話,以後隨便怎麼責備自己都可以!

接下來,吾輩從放置在一旁、彷彿溶入了陰影中的包裏取出了手機。

「沒什麼事,你不用在意。」

其實如果真的是兩個女高中生藏在路邊電線杆的陰影下,那纔要被警察進行職務詢問了,不過即便是這樣,與其跟這副模樣的傢伙在一起,我還是寧可選擇那種結果。

只要那樣,一定能讓她回來。

想像了一下妖怪貓所舉的例子,我情不自禁「哦」的一聲反應了過來。接着妖怪貓毫不停頓地繼續說了下去。

『……沫莉在那裏嗎?那我只要把被關在那裏的沫莉救出來就行了吧?』

「快跑!櫻子!!」

櫻子和其他那些孩子都一樣,絕對是能夠回來的。

——那兩個傢伙差不多也該找到了啊。

「我說你,爲什麼啦!」

「……喂,你是什麼都能變的狢吧?既然如此,就變個不那麼顯眼的貓啊狗啊之類的啦。」

『從你看到的那一瞬間起,沫莉消失的理由就不再是神隱了,而是人的行爲。那麼經過了神隱、成爲了隱之神的沫莉,就能重新變回人類了。』

『你說,重新變回人類?』

『遭遇了神隱後,沫莉成爲了隱之神。不必多說了吧,其中是不可能沒有聯繫的。既然沫莉是因爲遭遇了神隱纔會成爲隱之神的,就要把這樣的邏輯打破。只要不是神隱,這事就是單純的非法拘禁了哦。只要消除了被神帶走之後成爲了神的可能性,留下來的就只能是人啦。』

『原來如此啊……』

『然後對於人而言,是不可能引發真正的神隱的,那麼這種矛盾,就會波及到沫莉所引發的其它所有神隱事件了。就如同時間悖論一般啊,如果最開始的神隱不是真的,由此而起的其它所有神隱、也會連鎖式地消除了。』

『……可是哦,要是就那樣讓所有的神隱都消失了……留在那裏會是……』

『——所以說啊,就要你去看看了,你要去看到沫莉在那裏啊。你去看見她,讓神隱崩潰,將沫莉從隱之神的狀態解放出來。』

——直到最後,妖怪貓也沒有說去把沫莉救出來。

那意味着什麼,既使我這樣的笨蛋也是明白的呀。

明白的啦……其實我也明白的呀。

可是我真的不願意承認。

在我親眼看到之前,我是一絲一毫也無法接受的啦。

『……你別抱什麼期望哦,會很痛苦的。』

在交待完之後,妖怪貓喃喃地這麼說了一句,我極力忍住了差點一下子湧了上來的淚水。

——沒關係啦,這種事呀。無論事後會有多麼痛苦,也是無所謂的啦。

總之神隱這回事,就是因爲搞不清楚狀況才變成神隱的是吧?

既然是這樣呀,就別下定論啦,別從一開始就下好定論啦。

自從沫莉消失,已經過去一週了,我知道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可是呀……可是如果連一個相信的人都沒有,沫莉也實在太可憐了啦!

「你沒事吧?小姐。」

聽到小八雲叫我的名字,讓我一下子恢復了清醒。

「接下來,我要對這扇門使用魔法。」

因爲蓋子蓋着的緣故,沫莉的腦袋向一側傾斜着,就這樣形成了一個方形,被塞在地板下的洞裏。

「不,是魔法哦。行了就請你轉過身去閉上雙眼吧,因爲魔法是不能讓別人看見的啦。」

——就是那個據推測將沫莉藏了起來、化爲了生成怨靈的母親。

然後伴隨着鉸鏈的嘎吱聲,那扇木紋纖維板都剝落了下來的大門打開了。

「小姐,我們要抓緊點。」

——那麼,接下去該怎麼辦呢?好吧,說實話,鑰匙這種事我還是有所預料的哦,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是打破窗玻璃,但是可以的話還是不想那麼幹。查看了一下鄰居的門牌,我瞭解到總的來說這幢樓裏基本上沒幾個住戶,不過即使是這樣,我畢竟也是個善良的小市民,對這種粗暴的手段在道德方面還是有很大的抗拒心理。

難道說——這是沫莉抵抗過的結果嗎?

看見沫莉這樣一動不動的臉,我幾乎咬碎了牙根,緊緊握着拳頭差點讓指甲刺破了皮膚。

她是從房裏出來的,看樣子恐怕就是沫莉的母親了。

「我說了是魔法嘛。」

所以我就照她說的,轉過身去閉上了眼睛。

「好啦好啦,你看小姐你在女孩子這個名稱前面還要加個“腐”字的,是亞人種啦。」

「我知道!我知道啦!」

「那個,首先是……叮叮鐺鐺咚咚嗒~,接下來就是開鎖環節嘍~,把這邊這樣拉住再把這邊壓住,然後是這樣…………嘿呀。」

這位母親握着門把手,在外面轉動了幾次。

這也不知該說是正如預料的一樣、還是正如之前看到的一樣,這裏面並不寬敞。應該這麼說,如今我和小八雲一起所處的這間六坪大的房間,就是唯一的房間了。

在這間房間裏,有張四條腿長短不齊的桌子,然後是缺了個角的塑料制小衣櫃,再有就是…………僅此而已了。

「請往後退,小姐。」

「啊啊,我沒事啦。」

接着確認了她並沒有留意到我們、就這樣走了之後,我和小八雲終於從電線杆後面鑽了出來。

在外面走廊中的熒光燈照射下,勉強能分辨得出她的容貌來。的確,感覺與沫莉略微有些相似之處。

這種有些不着調的結尾,其實也挺不錯的吧,我是很期待能有這種情況的啦。

蓋子下的縫隙裏,露出了無數絲狀的黑色物體。

嘶——的一聲,彷彿小蟲子被燒焦般的沉悶聲音響起。那個斗笠形的舊式熒光燈,原本應該是裝上兩個燈泡來用的,然而一開始就只裝了一個燈泡。正因爲如此,房間的四個角落裏彷彿還模模糊糊地殘留着黑暗,令人不快的昏暗之色充滿了這間房屋。

「這、喂喂!你等一下!」

小八雲不知是不是知道我剛纔在想什麼,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根據她的表情來看,大概是前者吧。披着這個外表的傢伙,總是和妖怪貓在一起的,這點小事應該是能察覺出來的吧。

頓時,我親身體會到了唰的一下失去了體溫的感覺。名爲恐怖的東西用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心臟,那股涼意通過血管傳到了手臂上,讓我抓着蓋子的手指也凝固住了。

所以呀,我爲了能夠無情地嘲笑妖怪貓那冷漠的推測,雙手使勁掀起了沉重的蓋子——。

我在神社裏看到的那個鬼也好,妖怪貓和緋乃香的推測也好,這些全都是搞錯了呀,其實沫莉只是稍微有點感冒,才一直在家裏沒有出門,我想的就是這種結局呀。

我伸出手試着轉了轉門把手,大門果然是鎖着的。爲了慎重起見,我檢查了一下郵箱,可是找出來的就只有好幾封催款信。

「道歉!快向全國的同志真心道歉,你這傢伙!可是說起來,你根本就連女孩子都不是嘛!」

「請你快一點,小球球還在等着呢。」

這些話語自動在我腦袋裏響了起來,令我厭惡得幾乎要作嘔了。

……很自然的,就算是那間廢屋的大櫥裏,她也願意逃進去了吧。

——這裏、就是有母女兩人共同生活的房間?

從蓋子和地板間那狹小的縫隙中,湧出了一股鐵鏽般的血的氣味。

不過……我是不會上當的。

我轉動金屬開關,然後拉動了把手。

正因爲這樣……我纔不想找到這裏的,如果真的在這裏找到了沫莉的話——。

其它的就只有廁所和浴室、以及沒有用牆分隔開的廚房了。

我幾乎就要尖叫起來,又咬着嘴脣忍住了,用手按着喉嚨拼命地忍耐。

說着小八雲伸出了手,指向了廚房裏鋪着木板的地方————那是地下倉庫的蓋子。

我心裏不太舒服,總感覺無法接受,不過反正我也沒什麼辦法,讓這傢伙乾點什麼也沒損失。好吧,如果她真能順利解決的話我也是樂見其成啦的。

嗞啦嗞啦的響了兩三下之後,白色的光閃亮了起來,昏暗朦朧的光線照亮了這間剛好六坪大小的房間。

「那是當然的嘛,因爲所有的女孩子都是會用魔法的哦。」

……話說回來,到底是哪來的這麼奇怪的幻想世界啊。只要是女孩子誰都能用魔法來“開鎖”什麼的,這種世界觀對我來說實在是太討厭了哦。

然後當母親的魂魄化爲了鬼時,每晚都說着要是沒有你就好了瞪着自己,沫莉在這充滿了寒氣的房間,又是怎樣的感覺呢?

在我有些不太舒服地想着時,小八雲緩緩地指向了沫莉所居住的房屋門口。

還有、還有呀,她會說「最近,媽媽變得很溫柔哦,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了哦」,說着,她躺在被窩裏,顯得真心高興地笑了起來之類的呀——。

——妖怪貓的話語,在我的腦中迴響了起來。這就是搜索廚房地板下面的理由。

「請多加註意啊…………已經出來了哦。」

「……說到底,你還是堅持說這是魔法嗎?」

在滲透於黑暗中的熒光燈燈光下,廚房的地板上明明白白地露出了一個洞穴。

由於拼命地反抗,把母親的左手抓傷或是咬傷了之類的……這種像是看多了驚悚片所產生的想象一瞬間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然而我覺得不太吉利,又打消了這念頭。

「魔法!?……你不會是想說妖術吧?」

我和小八雲沒有發出腳步聲,悄悄來到了沫莉家樓房的門口。

放着硬是被擺成了抱膝姿勢的、沫莉。

————咔嚓。

「行啦,其實也沒什麼嘛。」

不過更重要而且最關鍵的是,她那疲憊的表情讓我很在意。不,因爲光線很昏暗,其實我也沒法看得那麼仔細啦,但是那種感覺還是蔓延了出來啊。不知道怎麼說比較好,就好像有種濃濃的疲憊之氣般的東西從她全身發散了出來。

包裹着沫莉身體的垃圾袋上沾着大塊大塊的血跡,倉庫的底下掉着一把依然染滿了血紅色的菜刀。

在這樣……這樣的房間裏,沫莉不知是想着什麼渡過夜晚的呢?

無論怎麼看那都是人的頭髮,就是說……就是說、在這個蓋子下面就是…………。

我頓時緊張地看了過去。

『——過去在這個國家,廚房是婆婆和媳婦的空間,是禁止家中男子入內、只屬於女人的封閉空間。在這種地方啊,就會產生祕密了。因而母親若是要隱藏自己的親生孩子……那肯定就是在廚房的地板下面了哦。』

那個洞絕對不算大,甚至比我預想的還要小點,寬度還不到五十釐米,在那裏面,

「那就好了。」

——我是不會相信、不會承認的!

「……我知道的啦。」

「好了嗎?」

我們在短短十幾米之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沫莉母親離開房子。

但是我失去了力氣而顫抖着的指尖所抓着的蓋子驚人地沉重,彷彿有什麼人在惡作劇一般手滑了一下,我把蓋子掉落在了倉庫口的旁邊。

這種時候真想用穩妥的方式解決啊,我抱着雙臂正在喃喃自語着,小八雲突然跳到了我的面前。

「我就不會用像你那樣的魔法啦。」

「你在找哪裏啊!在這兒,快點把這裏打開。不能是我,要請你先用人的眼睛看見。」

「真是不識趣啊,我都說了那麼多次請你不要看了。——不行的哦,魔法這種東西是不能讓別人看到的啦。」

房間裏很暗,我脫掉了鞋子,走進去拉動了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電燈開關繩。

正如她所說的,在樓房的前面,站着一個打扮得頗爲乾淨漂亮的中年女性。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子,往電線杆的陰影裏躲去。

我忽然察覺到,她那隻沒有轉把手的左手上包着繃帶。不是那種正規的石膏繃帶,看上去有些雜亂,好像是自己包的。

「……總而言之,走吧。」

說不定沫莉是感冒了,正躺在牀上休息吧,我仍然沒有捨棄這樣的希望。

『所以你們進入了沫莉家之後,要搜索一下廚房地板下面。經過長年培育的人類本能和習俗這些東西是不太會改變的,人在無意識間會踏上先人的軌跡。沫莉如果是遭遇了吾輩和緋乃香所想到的那種命運,她所在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廚房的地板下面了啊。』

好~啦,小八雲拖着長音答應了一聲,接着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背後。

半透明的垃圾袋嚴嚴實實地包裹着她的身體,只有放不進去的腦袋露在袋子外面。

我開始尋找沫莉。衣櫃裏、浴室裏、廁所裏——這麼小的房間,沒多少地方能讓一個少女躲藏的,很快我就把主要的幾個地方都找遍了,

真受不了啊……不過算了,總之就先算作那是魔法吧。

『減人口——說出來或許你不相信吧,在這個國家還並不富饒,廚房用土鋪地、被稱爲土房的時代,確實有過那樣的風俗。生活過得艱難的人家,母親爲了其他家人能生存下去,就把自己的親生孩子殺了,祕密地埋起來。在廚房這個只有自己在的空間裏,母親爲免被外人發現,是一邊流着淚、一邊悄悄地把自己的孩子藏起來的啊。』

「……嗚……呃、嗚……」

這傢伙明明沒有鑰匙,剛纔卻的的確確用什麼東西把鎖一下子打開了。

轉過身來的瞬間我瞥到了一眼,她好像拿着類似於針的東西。

不、不要……我不想打開!我不想看見!

「往後退……你這是要幹嘛?」

她眨了眨一隻眼睛,簡直就快要有星星蹦出來了的樣子,歪着腦袋甜甜地笑了起來。

然後見我突然來到她家裏,她嚇了一跳,還有些搖搖晃晃的就想給我倒茶什麼的,接着我要代她去做,卻在廚房裏把茶葉弄灑了之類的啊。

到了晚上母親就要去工作,沫莉在這近乎於無聲的房間裏,不知是如何等待的呢?

聽到一個毫無抵抗的金屬滑動之聲,我不禁條件反射式地轉過身來。就算我沒看見,就算我沒轉動把手,聽聲音也知道了。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完全是蒼白的。沫莉如此的膚色就像是個蠟像般,歪着腦袋彷彿睡着了一樣閉着眼睛。

我殷切地、在剎那間許下了願望。

似乎是由於意識在回憶中沉浸得太深了,我的眼角略微有點模糊。我靜靜地調整了一下變亂的呼吸,以免被人發現。

「你這傢伙,剛纔幹了什麼!」

「不對,你藏在背後的兩隻手是怎麼回事,伸出來讓我瞧瞧。」

我這個人呀,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好好對待沫莉呢。

什麼都沒有,暫且不提書桌和空調,這房間裏就連臺電視機都沒有。

——現在,就算大叫起來也沒有任何作用了,大哭大鬧、引起騷亂是不行的。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沒有完成。

我的喉嚨裏沒有發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大滴大滴的淚水滑落。

「……抱歉啊,沫莉,我很快就會讓你從裏面出來的,你再稍微等一會兒吧。」

說着,我拼命控制着自己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然後我打開了妖怪貓的地址,準備發消息給它,

「不……請稍等片刻!小姐,搞不好——」

小八雲在我背後說話了。

但是,她的話並沒有能夠說完。

——呯!!

突如其來的開門聲打斷了她。

由於事情太過突然,我和小八雲頓時都失了聲,立刻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在大門的內側,在這沒有走廊的狹小房間裏、也就是我們倆的背後。

——在那裏,有個活生生的鬼佇立着。

「我忘了拿東西,就回來了……這算是怎麼回事啊!?」

生成怨靈——不,是露出了惡鬼般表情的沫莉的母親,低頭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這位母親的表情,完全就是我曾經看見過的那個怨靈,甚至應該說她頭上沒有長角反而有些不可思議,我在一瞬間想到了這種不適應場合的事情。

這位極度激動的母親目光閃爍着,然後她看向了小八雲,揮起手上的手提包,朝她側頭部用盡全力砸了過去。

當然我們的所做所爲是非法侵入,是有過錯的。可是儘管素不相識,她面對一個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紀的幼小少女,毫不猶豫地全力攻擊的模樣,還是令我感到了一陣寒意。

被砸中的小八雲飛了起來,然後碰倒了桌子,滾落在地板上。

「喂!小八雲——」

「你真傻啊,那個孩子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來呢。那個能夠完全看透人心的孩子,知道我滿心的痛苦,是不可能說出那種話來的吧?——所以,我反而更加惱火了啊!!作爲母親實在太丟臉了啊!!」

我不由自主地閉上眼,把臉背了過去。

說實話我很想把她揚起着的菜刀拉下去,然而儘管我的雙手都用上了全力,還是絲毫都沒有拉動她的手。

——她的視線完全沒有焦點,亂動着的眼眸表現出了強烈的不安。

那麼跟在秋葉神社的神前看到的那個一樣,是沫莉的鬼魂嗎……估計、也不是的。

說實話,她要從我身上離開我應該是求之不得的,然而她渾身迸發出來的氣勢實在是太危險了,使得我本能地抓住了她,想把她給按住。

被混濁而灰暗、比黑色的瞳孔更深的黑暗所侵蝕了。

「可惡!爲什麼會這樣……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啊!?你、是沫莉的母親吧?是那個情願捨棄一切,也要抱着沫莉逃走的母親吧!……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這樣啊!」

接下來,我的眼中看到,就好像有一層薄皮凍結起來被打破了,閃亮的磷光四處飛散,碎片般的東西從怨靈的身上剝落了下來。

「不過,我是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啊,怎麼可能把沫莉交給你們這種人呢。而且啊,就因爲他搞出來的債務,連我們也不得不過上這種日子了。爲了錢而煩惱的人不是隻有你們而已啊。」

但是——這兩個都是沫莉啊。

「然後呢,某一天,我靈光一現想到,如果沒有了沫莉的話——要是隻有我一個人,還是可以好好工作的啊。沒有了沫莉之後,只要我正常工作,每個月還了債之後還能剩下點錢。這樣一來就能讓沫莉喫上好東西,也能給她買衣服了,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值得欣慰的是,沫莉的眼睛一直閉着。對於一個那樣愛着自己母親的少女,實在不想讓她看見母親朝着別人揮舞利刃的模樣。

喊出了與在藤裏家時一樣的話。

佈滿了血污的利刃刀鋒,朝着我的喉管插了下來。

爲了打破這個狀態,被壓在地上的我努力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但是那位母親冷笑了一聲,用纖細的手臂放在了我的胸口,隨即我便被一股無比巨大的力量輕易地按了下來。

看到那裏只有一張翻倒的桌子,於是我明白了。

可是——爲什麼要化成這個惡鬼模樣的沫莉呢?如果是爲了將沫莉母親的注意從我身上引開,只要變成正常的沫莉就足夠了。然而爲什麼,八雲要變成這個有着恐怖惡鬼面貌的沫莉呢?

「我是發自內心這樣期望的——可是,如今的我卻做不到啊!就算完全不顧自己,也給不了自己女兒任何東西……這種痛苦,這種悲慘,像你這樣的小鬼難道能明白嗎?」

我勉強纔剛轉了個身,自然不可能把一個突然衝過來的人擋回去,我的後背和後腦勺撞在地板上,那個母親壓在了我的腹部。

一看見那把兇器,我的腦袋裏頓時鳴響了「糟糕!」的警鐘。

這個女人,似乎是看着我,其實卻沒有在看我。

正當我這樣想着時,視野忽然陷入了一片黑暗,是那位母親的身體壓在了我的臉上。事出突然,我的思維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就在這時,我聽到咔噔一聲,那位母親伸手在我身邊拿起了什麼東西——然後,那位母親依然騎在我身上又抬起了上半身。

我用雙手推開了失去靈魂、變得肌肉鬆弛、沉重無比的沫莉母親,朝着怨靈大喊了起來。

——我正想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頓時將目光轉向了房間中。

——說實話,我很害怕。

由於後腦勺受到的撞擊,我的意識略微模糊了一下,不過一瞬間又清醒了過來。

在幾乎就要鼻子碰到鼻子的距離上,這位母親探出了身子,露出了名副其實的惡鬼的表情。

「住手!不許下手,給我回來!」

他的目的就是要讓那個只會瞪人的怨靈出手嗎?

這道凝聚着純粹惡意的目光,令我脊樑周圍的肌肉一下子顫抖收縮了起來。

她眼中沉澱的陰影開始加速增多了起來。

這就是唯一的好消息了,正當我這麼想着時——我不禁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這麼說來也對啊,畢竟現在站在怨靈面前的,是那個彷彿充滿了狂信的妄想化身一般的“惡鬼沫莉”啊。——她是沒理由不出手的。

並非空氣,而是整個房間中的氣息震動了起來。

在我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沫莉母親就察覺到了八雲所扮沫莉的存在。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能默默地看着這種情況。

然而,卻在這個女人的心中發生了扭曲。

然後她的眼角吊起,嘴巴咧開到了耳根邊,吐着充滿了陰溼感的氣息,

『……要是沒有你』

這個沫莉,其實是八雲,是八雲變化而成的。

就在我略微有些啞然地注視着這幕場面時,怨靈轉過了身來,

然而在我的眼前,她正背對着我站在那裏。

她就這樣吊着我的雙手,慢慢地高高舉起了菜刀。

那個沫莉雖然頭上長角嘴裏有尖牙,但表情卻是充滿了哀傷的啊。

「……這種事、太奇怪了吧…………實在是太奇怪了吧!」

說起來——我小時候在圖畫書上看到過的鬼婆婆,好像也是像這樣拿着菜刀的。

這聲音超越了聲音的界限,喉嚨已經無法震動起來了。明明沒有發出聲音來,卻有一股強烈得能令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的、發自靈魂的無聲嘶吼。

她的眉間皺起了無數深溝,雙眸緩緩地動着,其中佈滿了網狀的鮮紅血絲,染滿了眼袋的黑眼圈如同描上的黑邊般濃重。

這位母親的嘴角彎了起來,彷彿一輪新月。

是生成怨靈,在與惡鬼模樣的沫莉對峙。

面對這種過於強烈的壓迫力,我瞪大眼睛嚥下了一口混合着空氣的唾液。

「要讓我那最可愛的、最心疼的沫莉獲得幸福啊,我就要殺了那個只能令人憎惡的沫莉啦!」

有如拉滿的弓弦彈開了一般,高高舉起的菜刀以迅猛之勢斜劈了下去。

一瞬間,這位母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怯意。不過,那也只是剎那間的事。

我正面承受着她的怒吼與唾沫,但是爲了抵抗下去,還是抓着她的手沒有放開。

「可是啊,對於這些——像你這樣的小姑娘,能理解一個女人獨力撫養孩子的艱辛嗎?我就算什麼都不喫也沒關係,不過一定要讓沫莉喫好的、喫得飽飽的。我的衣服只要能穿就一直穿着,不過一定要給沫莉買上三天至少能換一次的衣服。」

然後,惡鬼模樣的沫莉緩緩地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如果讓它筆直落下來,我應該也會走上與旁邊的沫莉相同的末路了。

「很簡單吧?只要沒有了沫莉這個負擔,我就能做個合格的母親了。只要沒有了沫莉——我就能給沫莉帶來幸福了哦。沒錯,只要沒有了那個偷窺別人內心的惡鬼般的孩子,我可愛的沫莉就能獲得幸福了呢。」

她不是在和我說話,而是在和混雜着過去的記憶與自己的意識、模糊不清的現實中那甚至不知道是誰的人說話。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着這樣的她,八雲所扮的沫莉勾起嘴角,帶着明顯的惡意笑了起來。

「母親砍殺有着自己女兒外貌的東西,這種事連想都不用想,根本是不能做的吧!」

「你們兩個……是那個人派來的吧?他欠了太多的錢,就企圖靠沫莉的預知能力來賺一筆是吧?……真是不知悔改啊,就是因爲這種膚淺的想法,他纔會背上那麼沉重的債務的。」

那麼,要破解這個矛盾就只有一個答案了。

揮完刀後,怨靈保持着那個姿勢,無聲無息一動不動,整個房間頓時靜止了下來。

掉下來的手機滾落到了牆邊。

難道變成了惡鬼模樣沫莉的八雲,想要的就是這樣嗎?

但是,我抱住的彷彿就是一個全息圖像般,她輕而易舉地從我的手中掙脫了出去。

「喂,等一下,你在說些什麼呢……」

她的手上,握着那把原本掉在沫莉身旁的暗紅色菜刀。

惡鬼模樣的沫莉,彷彿在嘲弄怨靈般呵呵笑了起來——。

從她急劇變化的氣勢中,我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伸出雙臂抓向了她握着菜刀的右手。

「奇怪?——是啊,確實很奇怪吧。我知道啊,我也明白自己說的這些是充滿了矛盾的吧。可是————沒錯,既然這麼想了也是沒辦法的吧!只要殺了沫莉就能讓沫莉幸福,對於這種自動浮現在腦海裏想法和情緒,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剋制啊!」

她的身體還牢牢地被我抱在懷裏。似乎是突然間失去了力氣,甚至可以說與掙脫正相反的,她是重重地壓在了我的身上。

——而且,這必定也就是這位母親化爲了生成怨靈的緣由。

感覺、氣息都和那個時候完全不同啊。而且我當時看到的沫莉,不是這種表情的,不是這種充滿了憎惡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呢,我們可不是你說的那樣啦。」

從她的苗條的外形來看,如此誇張的力量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給我一種印象,彷彿她的外表雖然還是人類,內在卻已經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存在了。

我倒吸了一冷氣,轉臉朝旁邊看去。——但是,不對。

下一個瞬間,這位母親就以包含着更深刻憎惡的表情瞪向了我。

不過,接下來的事就跟上次不一樣了。之前她只是瞪着而已,如今卻朝着惡鬼模樣的沫莉,緩緩地揚起了血紅的菜刀。

沫莉的身體依然被垃圾袋包裹着,絲毫都沒有動過。

怨靈低頭看着倒地的沫莉,明明是個靈魂,卻不停粗重地喘息着。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在那位揚起了菜刀的母親身後,站着變成了鬼的沫莉。

彷彿是與軀體相關聯着一般,怨靈的手上也握着染血的菜刀。

感覺怨靈的氣息一下子收縮了起來,就像是往薄薄的玻璃杯裏注入了開水一樣,突然間呯的一下。

這個人說的是兩個沫莉。

不同尋常的矛盾——甚至超越了猛虎的瘋狂之氣,就蘊藏在其中了。

那應該是在這間房間裏發生過一次的悲劇,對於這場重複的悲劇,即使那不是真正的沫莉,我也不願意看到它發生。

「……那些、是沫莉的願望嗎?沫莉說過,想讓你那麼做嗎?」

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實,簡直不可能搞錯,這兩者同指名爲國東沫莉的少女。

「怎麼?就連這種事情,你也聽那個人說過了?是啊……沒錯,你說的對哦!只有沫莉我是必須要救的,就算什麼都沒有了,就算喫不上飯,我也必須要拯救沫莉的生命,我就是這樣想着,拋棄了一切逃出來的啊。」

接着,我感到沫莉母親發出了一道無聲的慘叫。

不過同時,我對於這位母親不停呢喃着的話語中的異常之處、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恐怖。

——下一個瞬間。

但是這樣的願望,卻是不可能實現的。

就在我注意力略微分散的瞬間,彷彿瞅準了這個機會般,那個母親又朝我衝了過來。

也就是作爲人類的愛女,以及可恨的千里眼之鬼。

人類沫莉與鬼沫莉,在她的意識中被分割開了。

她以幾乎要折斷刀柄的力氣緊緊地握着菜刀,面向着八雲準備站起身來。

在如同惡鬼般模樣的沫莉面前,沫莉母親瞪大了雙眼,渾身上下都僵硬住了。

看到她的臉,讓我覺得沫莉長大之後肯定也是這樣的美女吧。

就是如此如夢幻般美麗的一位女性。

『沫莉……』

一個呼喚沫莉名字的聲音直接傳達到了我的腦中,那是個聽起來非常溫柔的聲音。

光聽這個聲音,就足夠讓人明白了。

現在生成怨靈——從鬼、變回了人。

怨靈、或者說沫莉母親的生靈,從腳到頭輕輕地消失了。

然後同時,我懷中的那具身體忽然爬了起來。

那張臉和那個怨靈還真是宛若兩人,簡直令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眼袋都沒有了,眉間的皺紋也消失了,表情中飽含的厲色也絲毫都不見了。

沫莉母親一下子變成了一副很好相處的模樣,接着就好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之前靠了半天的我,突然間在狹小的房間裏四處徘徊了起來。

「——沫莉,你在哪裏呢?沫莉」

看她的樣子,彷彿是在尋找趁她不注意時悄悄藏到了角落裏的女兒般,很輕鬆地呼喚着沫莉。

「好了哦,已經沒事了,快點出來吧,沫莉。」

她這麼喊着,令人驚訝地走到放着沫莉的地下儲藏室旁邊,然後跨了過去。

恐怕……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除了她自己以外,看不見這個房間裏的任何人了。

這究竟是從鬼變回了人的副作用,還是單純的心理負擔太重造成的呢,這種事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位母親的眼睛和心靈,確實都看不到就在她腳下的沫莉。

她在大櫥前面停住了,然後朝那裏面呼喚了起來。

「好了哦,沫莉。」

可是,我的話得到了回答。

「要說醫院,這裏附近就有吧!叫救護車什麼的太浪費時間了,還是這麼直接跑着把她送過去比較快!」

不知什麼時候,八雲站到了我的面前。

明明剛纔還騎在我的身上,用菜刀對着我,現在她的臉上卻浮現出了剛發現我的驚訝表情。

讓沫莉遭遇了這種事的、這位母親?

這樣大喊着,我抱緊了懷中已經不動了的沫莉。

我的手一鬆,沫莉的腦袋再次垂了下來。

說着,我將雙手伸進了地下儲藏室,把垃圾袋包裹着的沫莉緩緩地拉了上來。

夜晚的居民街很幽靜,連一個行人都沒有,一眼望去就一片無人的街道景象。

聽到我的聲音,沫莉母親發出了「哎?」的一聲,終於朝我看了過來。

袋子上的血是沾在外面的,一碰就變成了乾枯的血粉,唰啦啦地掉了下來。

八雲揮手一摸,肩上裂開的傷口就一下子消失了,接着又是在變成了惡鬼的臉上一摸,變成了沫莉原本那張不是鬼的臉。

我本以爲那大概是由於沫莉的抵抗而受的傷,但在那左手的繃帶下面——卻是無數道還在滲着血的刀傷。

聽到這個聲音,我笑了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嘛。」

不告訴這位母親她做了什麼事,我是絕對無法接受的啦!

「那麼……你是說她就是出於這種理由,把沫莉塞到了地下儲藏室裏嗎?」

——這種事情,真是一片混亂。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才變回了人呀,那也沒用了嘛……既然沫莉都已經死了,這種事就完全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沫莉是不可能從這個大櫥裏出來的。

承受着沫莉的重量,我的膝蓋一下子落在廚房的木地板上,頓時一陣疼痛。

——特別喜歡母親的沫莉,肯定是不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的。

在她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女兒的模樣。她全身都顫抖了起來,然後彷彿崩潰了一般摔倒在地上。她閉上了眼睛,一動都不動,就像是切斷了意識的閘門,失去了知覺。

「哈哈……哈哈哈!……在跳哦,還在跳哦!沫莉的心臟啊!……她還活着……沫莉、還活着啊——喂!我說沫莉還活着哦,你個混蛋!」

「如果呆在一起,她就會把沫莉小姐殺掉。即使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兒,可是那沒有條理的過去產生了現在的困境,對此的憎惡還是會發泄到沫莉小姐的頭上。所以呀,她就設法讓沫莉離開自己的視線。正如她曾經對沫莉父親所做過的那樣,瞞過自己心中的怨靈,把沫莉小姐藏起來。」

「……我就問你什麼意思啦。」

這一幕毫無疑問是瘋狂的、狂亂的。

要是有醫生看到了她的樣子,一定會認爲她有必要接受治療和看護吧。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野,鼻涕唏溜溜地垂了下來,然後我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哈哈……沫莉她……沫莉她…………還活着哦……」

然後我把她低垂着的臉轉向了她母親。

「怎麼搞的啦,這是……」

從指尖到手腕,都是深得讓人感覺快要見了到骨頭的傷口,一條條整齊地排列着。看到如此鮮明的傷口,我不由自主地嚥了一下口水。

——噗通…………噗通……,心臟在緩緩地鼓動着。

可是呀,我覺得在截然相反的時候,肯定也是一樣的。

「是啊,正是如此。命小姐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啦。而且準確來說呀,這位母親無疑就是一切壞事的根源了。——不過呀,這一事實與內心的問題是兩碼事哦。這位母親,其實也很痛苦呀。所以啦,你至少承認一下她的痛苦也沒什麼關係吧。」

確實,這麼說來垃圾袋外面沾着的血也好,儲藏室裏掉落的染血菜刀也好,都能夠得到解釋了。而且事實上還有這位母親的左手作爲證據。

那是喜悅之情超越了極限,由於之前的狀況實在太過於悲觀了,簡直有些不敢相信,我連歡呼之聲都發不出來,只能乾笑着。

這樣就怪了。因爲沫莉的身體是放在垃圾袋裏面的,如果她被利刃砍過的話,爲什麼內側沒有沾到血,這就太奇怪了啊。

沫莉穿着一身純白的睡衣,躺在我的懷裏渾身冰涼。我慢慢地把耳朵貼到了她睡衣的胸口上。

——那麼、如果是真的!

「大概,就是這樣吧。可是由於那是自己藏的,所以她知道藏在哪裏。因爲知道藏在哪裏,所以無法抑制殺意。這樣當她被怨靈支配了心靈時,就打開了儲藏室的蓋子呀。——可是,僅此而已了。伸向了女兒的手,被她自己砍中,拼命地阻止了。這位母親一邊看着沫莉,一邊不停砍着的是自己的手哦。」

這個時候,應該是處於昏睡狀態的沫莉,在我的懷中像是說夢話般呢喃了一聲。

——八雲話語中的含義,我一瞬間沒有明白過來。

……這個傢伙跟妖怪貓一樣難對付。雖然是直接被砍中了,不過我想它肯定有什麼打算,所以也沒有擔心,果然不出所料啊。

「……那又是什麼意思啦。」

她整個人像蝦一樣彎曲地倒在地板上,八雲朝她癱軟的左臂伸出手去,

說着,就將她手腕上纏繞着的繃帶一口氣全都扯了下來。

「可是……可是啊!無論這位母親有多麼的痛苦,她是個壞人這點也是無可動搖的吧!這個人就是元兇吧!」

可是……可是啊……。

看到沫莉那張感覺比蠟還要白的臉對着自己,她母親頓時瞪大了雙眼。

理所當然的,這樣的表達方式並不是對於屍體來說的。既然不是對屍體說的,就意味着沫莉並沒有死了。既然沒有死,所以……所以,那就是說。

「沫莉,已經沒有鬼了哦,媽媽已經把鬼趕跑了。所以說,已經沒事了,你快點出來吧,沫莉。」

說着,八雲向沫莉的母親伸出了手。

「既然如此,就快點叫救護車嘍。」

我懷中沫莉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人喫驚,輕得讓人想哭。

「不,這其實倒有些意外啊,不過或許也不是你說的那樣哎。」

好痛,雖然很痛,但這點事根本不需要在意。

我把沫莉抱在懷裏,用浴室裏的浴巾包裹起她瘦小的身軀,雖然腳還露在外面,不過反正很快就到了,也不管了。

「看樣子,你好像還沒有察覺到吧,命小姐哦。」

都已經是這種時候了,它還發出如此輕佻的音調來,實在讓我有些不快,然而我還是回應了它。

可是,這樣下去我的情緒無法平息。

與一週前相同,是個有着美麗月色的夜晚。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事情就太沒有邏輯性了。這位母親的心靈,簡直是完全不協調的。

……爲什麼要說你個混蛋,我也搞不清楚。可是看到眼前的八雲,我就忍不住想這麼喊。

這種事情,這種結局……對沫莉來說也太沒有好報了吧!

……說什麼呢,這傢伙…………它說,保住了生命?

「——哈啊?救護車什麼的,哪有那麼悠閒的時間來等啊!」

沫莉母親發出了平緩的聲音——而就在距她數步之遙的地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沫莉還低垂着頭。

雖然沫莉的心臟跳動得非常虛弱而輕微,但它確確實實在跳動着哦。

見我這副模樣,八雲哎呀呀地感嘆着聳了聳肩。看到它的態度我頓時來了氣,正要生氣地罵它時,它卻搶先開口說話了。

就以這副沫莉的模樣,八雲發出了「喲」的一聲,盤腿坐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抱着沫莉的我也雙腿一軟,跪倒了下來。

「啊啊,我知道啦!」

在沫莉那失去了血色的臉頰上,滴落了我眼中流出的無數淚珠。

「這些血,都是這位母親的呀。」

「哎?」

「我知道的呀。應該說正因爲不會是輕巧的小傷——」

「真實的情況我也不知道啦。說到底只是根據當下的狀況,以及老爺轉述沫莉小姐的話,結合起來進行的推測而已呀。——恐怕是這樣啊,沫莉小姐回到家裏的那天,這位母親已經到達極限了呀。由於生活的艱辛,到達了即將要殺害沫莉小姐的地步。然後正是因爲察覺到了自己心中存在的瘋狂之意,這位母親纔將沫莉藏在了廚房的地板下面哦。」

「喂!在這邊,你看清楚了!!」

「沫莉就在這裏啊。你看清楚哦,她就清清楚楚的在這裏哦!」

「命小姐呀,你大概覺得這位母親是憎惡自己女兒的怨靈,是真正的鬼吧……可是啊,其實這位母親肯定也很痛苦的呀。」

「這就是被你藏了起來,最喜歡你的女兒呀,你可別忘了啊!」

……據說,人類在無能爲力的絕望之時是會笑的。

——居然說她很痛苦?

說着,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沫莉就跑了起來。

「喂?你有沒有聽清楚我說的話呢,命小姐啊。我說了吧,在最後一刻,這位母親懸崖勒馬了呀。她把殺人的衝動都刻到了自己的手上,拼命地剋制住了,就是這樣,這個人從名爲怨靈的鬼的手中——保住了女兒的生命哦。」

「……喂,怎麼回事啊,這是。」

意識到這一點,我立刻撕破了包裹着沫莉的垃圾袋。即便用上了力氣,那種延展的感覺還是很煩人。拉長、撕裂、然後就像是母馬弄破了小馬的羊水一般,我把沫莉一下子拉了出來。和一週前相比,她的身材明顯消瘦了。

很快來到了大路上,我沿着瀝青的地面朝病院奔跑着。忘了穿鞋子,不過也不在意。

聽它這麼一說,我發出了「哎?」的一聲,重新審視起了懷中的沫莉。

「這血要不是沫莉的,那還會是誰的啦。這麼大的量,可不是一點輕巧的小傷哦。」

被我這樣罵了一聲,八雲有些開心而輕鬆的樣子、苦笑了起來。

我努力仰起頭,試圖多少阻止一下淚水滑落,看着天花板,也不管說話對象是誰,就這麼說了起來。

內側就完全沒有沾到血,這大量的血跡全部都是沾在外側的。

沫莉的臉是白色的,一片雪白,很漂亮。

「我是個妖物,所以不太明白啊,不過人類的內心應該是經常會發生掙扎的吧?肯定啊,是這位母親內心的掙扎太厲害了。關愛着女兒的心,與對於不能給予其幸福的自己的憎恨之情,過於激烈的碰撞之下,朝着扭曲的方向發展了。這樣的摩擦,想必就形成了這位母親的怨靈吧。」

「真是遲鈍啊。你好好看清楚哦,包着沫莉小姐的垃圾袋上的血跡啦。因爲一眼看到的印象特別強烈,可能你沒有注意到吧——那些,都是從外側沾上去的血呀。」

身後的八雲還在喊着什麼,我也聽不見了,這個時候我已經衝出了大門。

「所以啦,我都這麼說了吧。……不過啊,現在安心還太早了點呀。看她的臉色和狀態,估計是一週時間都在這個儲藏室裏。大概有營養失調和脫水的症狀,而且應該還產生了靜脈血栓,必須要立即送到醫院裏去纔行,情況極其危險哦。」

但是,櫥門並沒有打開。

——正如它所說的。

「所以說啊,這些血不是沫莉小姐的呀。」

「少囉嗦,我是不會承認的!這個人的所做所爲,不管有什麼原因都是無法挽回的啦!無論她有多麼痛苦,那也是絕對不能幹的事情呀!」

可是,可是呀。

「…………媽、媽……………」

——沫莉曾經被母親抱在懷中,逃了出來。

而據沫莉說,那一天的月色也很美。

如今被我抱在懷中,不知沫莉究竟是在做什麼夢呢。

「…………謝謝你…………救了我…………」

——她的母親,從自己的怨靈手下救了沫莉。

而這位母親,現在從鬼變回了人。

你所期望的母親終於回來了。

「我馬上就能把你送到醫院了,所以呀……所以你絕對不能死哦,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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