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八 清十郞之念

喉嚨被牙齒咬了上去。

在我的眼前發生的這副光景、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八尾的牙齒往櫻子那柔軟的喉嚨咬了上去，

————正在即將咬上之時。

八尾的喉嚨、被狗的頭蓋骨用牙咬了上去。

這整個過程，我都看在了眼裏。

那是在八尾出現的時候、櫻子掉了下來的、清十郞的頭顱。

那個連肉都沒有的頭蓋骨、在八尾張開了下顎的同時顫動了起來。

然後正在滴着口水的八尾準備喫掉櫻子的那一瞬間。

清十郞的頭簡直就如同放在火裏的栗子一樣、從地面上彈了起來。

它張開了那張只有骨頭的嘴，就好像一顆子彈般筆直地畫過了一條直線、就那樣對着八尾的喉嚨咬了上去。

「……居然是……犬神……」

就算是妖怪、也是會被壓迫到氣管的吧，八尾的眼球激烈地翻動着、從喉嚨上開着的洞裏發出了近乎要消失般的虛弱聲音。

然後它從跨在櫻子身上的狀態、變成了橫着倒在了地面上。

由於它那能與老虎相提並論的龐大身軀、倒下時傳來了一陣微微的震動。可即使是這樣，清十郞的頭顱仍然還咬在八尾的喉嚨上沒有鬆開。

「不可能……這個犬神應該是以我充足的八條尾巴爲目標的……爲什麼、能捕捉到如今尾巴已經凋落了的我呢……」

那個啊，就因爲它是清十郞啦——我在心裏、獨自回應了八尾。

咬在你喉嚨上的那個啊，可不是一般的犬神，而是清十郞。

爲了打倒你，還有爲了保護櫻子，只爲了這些而犧牲了自己的身體，它就是那樣的存在呀。所以儘管據說春子奶奶和妖怪貓把它調整成了以『擁有八條尾巴的狐狸』爲目標，但那些都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因爲雖然眼睛鼻子和大腦都已經腐爛消失了，可是清十郞的意念和心靈、還依然活在那個小小的頭蓋骨裏。

「既然如此你就別抱怨了啦，稍微感謝我一下、你也不會少塊肉吧？也不知道是因爲誰的實力太差、才讓狐狸都出現了哦。」

一陣清淨的風吹過。

我看到了這一幕，醒悟到這個漫長的夜晚終於結束了。

而且，這種直覺也肯定是沒錯的。

「大概，我就要這麼睡過去了吧。你能在櫻子醒過來之前，把我叫起來嗎？」

「這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啊！我、怎麼會被消滅呢。幾乎等同於傳說的我、居然要以這種難看的死法被消滅掉，這實在是太沒道理的事了啊！」

話音剛落，就有一個破抹布似的東西撲通一下從樹枝上掉了下來。那與其說是着地、還不如說是墜落，它掉了下來之後、就在地面上骨碌骨碌地翻滾了過來。

「開什麼玩笑啊、你！吾輩的話還沒有說完呢。而且吾輩也實在是醒不過來…………。」

不會原諒啊！八尾是不是要這麼繼續說下去，我就不知道了。

在那陣風中、我感覺好像看見了什麼。

夜晚竟然是如此平穩安靜而又溫柔的東西哦，在我腦海的角落裏產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沒有聽到過那個聲音的話，或許我也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謝謝你——對於你曾經存在過、我要表示感謝。」

我和櫻子、都啞然着目送了那個最兇惡的妖狐之王的最後時刻。

「說起來、妖怪貓，其實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我不是很清楚、你到底是什麼、到底是誰，我都不知道。至於你爲什麼會在奶奶的房間裏、然後又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這些我也不知道。可是啊————————可是，謝謝你。」

「你這傢伙……爲什麼、不聽吾輩的話呢」

剛纔我是想到『窮途末路了』，不過其實是正相反的啦。

謝謝你——然後、已經可以了。你不用再痛苦、不用再狂暴起來了，讓靈魂盡情地休息吧，再也不會有任何東西束縛你了哦。你已經可以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已經可以接受死亡了哦。

在它的話音斷掉之前，八尾僅存的唯一一條尾巴的形狀、就已經完全消融在了空中。

————就在這個時候。

不顧我們這樣的困惑，清十郞真正的心靈與犬神的詛咒之間的糾葛、已經逼近了極限。

對啊，櫻子和本應已經死去了的春子奶奶、是定下過約定的。

櫻子的臉上浮現着平穩而安詳的、似乎能令所有看到的人都產生溫柔情緒的、那樣一種滿足的笑容，就這麼失去了知覺。

同時清十郞的頭骨從櫻子的手中骨碌一下滑落——櫻子也向前撲倒在了地上。

與八尾這種滲透着執念的話語相背的是，從它的巨大身軀上、升上了無數條青白色的光。

這麼想的話，詛咒並沒有完成，詛咒沒有完全成功。

「你、你是誰？」

然後彷彿看到它在長大了的櫻子周圍、充滿憐愛地繞了一圈，開心地望了望頭上的樹枝中、之前發出了說話聲的地方，唰地一下乘着風再次消失了。

或者說在春子奶奶和妖怪貓所施加的、『以擁有八條尾巴的狐狸爲目標』這一調整延續了下來的情況下，說到底剛纔消失的還是一條尾巴的狐狸。

『然後祈禱吧。那個頭顱是救了你兩次的恩人哦，你要平和而安詳地、如同在洋溢着母親歌聲的搖籃中一般、就像要迎接溫暖平靜的安息沉眠一樣、懷着慈愛來祈禱。』

發出聲音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

發出了「哈哈」的乾澀笑聲，

牙齒敲擊而出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了。

這個聲音的主人、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

————但是。

——我一定會成功地做到給你們看哦，是這樣吧。

「閉嘴，你個腐女。就算是這樣，這個結果也真的是千鈞一髮。基本上要是你不把櫻子帶過來，八尾就會保持着那樣消失在地下而收場了。清十郞好不容易纔感覺到了八尾的氣息，所以櫻子纔會得救，這全都是貼着脖子上薄薄一層皮的事啊。這簡直是已經可以稱之爲奇蹟了的那種機率的結果。」

就跟蒼龍消失在了昏暗中的時候一樣，八尾的毛一根一根地變成了虛幻的光、漸漸蒸發了。

閉上了眼睛的瞬間、我的意識就像是被吸了進去一樣變得模糊了。

空氣——覆蓋在這裏的空氣、突然開始帶上了一種靜謐之氣。

從清十郞那已經不會再溼潤了的黑暗眼洞的深處、有兩道淚水溢了出來。

上下顎張開了又合上、張開了又合上。

從裂開的頭蓋骨裏溢出了光來、像瀑布一樣向着地面灑落而下。

「可是！————大家都得救了，就連你、也得救了吧？」

「什麼事啊，這種時候。」

我就這麼強行打斷了它的牢騷，對此，妖怪貓瞪圓了它那細長的眼睛。

和＜祝祭還原＞那種很溫和的淨光、是相反的。

「……我也不知道啦。」

那個名字就像是觸動了開關一樣，令迷惑的櫻子一下子回覆了神采。

在櫻子的手裏，清十郞那咬合着牙根的聲音停止了下來。

同時有一個尖銳乾澀的聲音響起，在櫻子柔軟而溫暖的手中、發出聲音的清十郞的頭蓋骨裂成了兩半。

它簡直就像是一頭在獵物面前壓抑着興奮感的野獸般、在緊挨着櫻子的旁邊叩響了牙齒。

八尾消失的餘韻還沒有徹底冷卻時，周圍就開始響起了喀嚓喀嚓的奇怪聲音。

清十郞的顫動越發劇烈了起來。

——實在是太強烈了。

「……是啊，是這樣啊。」

其實我是想這麼回答的呀，我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普通小姑娘嘛。問我要怎麼辦纔好，我根本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啦。

櫻子牢牢地盯着我，要怎麼辦纔好呢——這麼無言地詢問着。

清十郞的上下顎發出了咔嚓一聲、空咬了一下，就那麼咕咚一聲掉到了地上。

「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吧，你一定也幫助過奶奶和球球吧。就算是變成了這個樣子，你也要來拯救大家，我想每個人都是很想對你表達謝意的哦。所以呢，

簡直就像是在平滑的水面上落下了一滴乳汁一樣、一股柔和的氣息如同波紋般、以櫻子爲中心擴散了開來。

『用雙手把清十郞的頭顱捧起來吧——櫻子。』

是一種淡淡的、模糊的末期之光。

「笨～蛋，誰會老老實實地聽你這種傢伙的話嘛。」

我跟妖怪貓說話說得差不多也累了，就在那裏閉上了眼睛。

本應該已經消失了的你，想要稍微再多活一段時間的話——終究還是不應該從地裏鑽出來的呀。

而且一度向着櫻子反撲了過來的詛咒，再一次調了個頭、回到了八尾了身上，這種像雜技一樣的做法難道能被允許嗎？

然後緊挨着大字型倒在地上的我停了下來，這個東西、就是全身佈滿了傷痕的妖怪貓。

看見過八尾的喉嚨被咬中的那個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可怕的景象。

——只見清十郞的頭顱一張開嘴立刻就閉了起來、就如同在拼命剋制着想要把櫻子完全喫掉的衝動一樣，在我看來就是這種感覺。

「你這傢伙、話還沒說清楚吧！那樣下去的話不僅僅吾輩，所有人都會——」

總之就算我再怎麼想這種事、也不可能得出一個答案來。

「啊是嗎…………好吧總之呀，既然現在不只是櫻子、連你也活了下來，那就好了嘛。」

山裏的晚風在這種夏天的時候也挺冷的，所以我想空洞的頭蓋骨裏就積蓄了溼氣。

——不、不對。

她的眼中、蘊含着一種凜然之光。

「可惡啊、犬神！可惡啊、貓又！可惡啊、陰陽師！你們這些傢伙我絕對————」

事情並不是就這麼結束了。

「喂！已經沒事了哦。」

端放在地上的那個、曾經是藤裏家救世主的清十郞的頭顱、又一次震動了起來。

『你、不是春子的孫女嗎？』

「可是……就算你這麼對我說、我也是……」

然而根據在我眼前所發生的現象、以及這些不安的預測所能夠想象得到的是——。

——那一定是結出的露水吧。

『吾輩是誰這一點、有那麼重要嗎？不是吧，你如今必須要做的事並不是提問，而是將那個頭顱、從那違背了自己的意志要殺死你的痛苦之中解放出來纔對吧？詛咒與祝福是表裏一體的，那就是人心的表與裏哦。只要有一顆能思考的心，不管是對誰、無論是對於怎樣的意念、都能夠以祝福來給予其治癒。——將那犬神的詛咒祝祭還原了吧、櫻子！』

彷彿有一條腦袋和身體完整地連接着的狗，從那小小的頭蓋骨裏鑽了出來。

清十郞的頭蓋骨滋啦滋啦地摩擦着地面、朝着櫻子挪了過去。那種樣子甚至給人一種印象，就好像是一條狗無論怎樣用腳蹬着地面、還是被任性的主人強行用牽引繩拖着走一樣。

可是，那傢伙現在卻不在這裏。

那個聲音是從天而降的。

「櫻子差一點就死掉了哦！」

向櫻子反撲回來的犬神的詛咒、大概還沒有消失。

估計是無法堅持太久的，要快點、要快點想想辦法纔行。

「——什麼？這是怎麼了？」

不久之前還被犬神啊、狐狸啊之類的弄得一片狂亂的空氣、就像是假的一樣。

不過要是那個傢伙在的話——要是那個一直在櫻子的身邊保護着她的傢伙在，想必作爲陰陽師的它是毫無疑問能給出答案來的吧。

所以就算你變成了一尾啊，你準備要殺死櫻子的時候，那個頭蓋骨也是不可能不動起來的。

「我怎麼知道，要抱怨就去向櫻子抱怨吧。說不願意讓你死掉、使性子纏人的是她。你就以此爲契機，重新制定一下對這個千金大小姐的教育方針吧。」

可是不對啊，這並不是什麼從天上傳來的神明的聲音。

然後溫暖的淨化之光再次開始閃耀了起來，這次用飛舞來表現都顯得有所不足了，從清十郞的頭顱中噴射而出的光芒、簡直就像是雪花一樣、開始向着這片詛咒棄置場滿滿地傾注了下來。

這樣下去的話，這次該不會要瞄準櫻子的脖子飛過去了吧？

我知道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

……不知道啦，我怎麼知道啦。

按照那個聲音的指示，櫻子用捧起了清水般的動作、輕輕地將清十郞的頭顱託在了雙手上。

就算再怎麼問我這種人，也不會有任何答案的啦，我纔不會負什麼責任呢。

嘿嘿，真可惜啊，這種時候就是先睡的人勝利了。

「喂……別睡啊，吾輩還沒有對你……好好地……道過謝…………」

接下來我就不知道妖怪貓對我說了些什麼了。

總而言之，我就那麼失去了知覺，在泥土上陷入了沉睡。

◆◆◆

第二天。

那個晚上，將睡在了山上的吾輩等人搬了回來的、是來前來查看情況的八雲。

次日清晨、吾輩就在頂棚裏被抱怨聲吵醒了。

把兩個人一隻貓搬回來真是重啊、居然在一起暢快地睡覺啊、就這麼在吾輩的耳邊喋喋不休地說着。其實就算不靠得那麼近說，吾輩高高豎起着的耳朵也是能聽得很清楚的。

順便說一下，櫻子被放在了自己的房間裏睡着，至於命，則是和吾輩一樣、滿身是泥的被放置在了頂棚的客廳裏。

雖然什麼都沒有說過，不過似乎是由於八雲非常中意的自己那個幼女形象、很不情願地被她擅自起了一個叫做小八雲（假）的名字，暗地裏懷恨在心了。

好吧，雖說沒有聽從吾輩的指示，可即使如此命也那麼盡力了，再怎麼說感覺也不能這樣對待她，但是八雲變成了小八雲（假）之後，性格就改變了啊。

由於吾輩也不想跟那個八雲產生什麼瓜葛，終究還是選擇了沉默。

好啦，暫且不提那些，總而言之，被扔在了地板上的命淚眼朦朧地呻吟着「……渾身肌肉都好痛」醒了過來，同時吾輩趕緊開始跟她交談了起來。

這麼做，也是因爲昨天實在是被櫻子看見了太多的事情。爲了保守住藤裏家與吾輩的祕密，有必要掩飾很多情況，爲此在櫻子醒過來之前，就一定要預先對命灌輸好許多東西纔行。

按照當初的預定，要是隻有春子的形象出現的話，可以將之當成做夢或者幻覺、甚至真的是幽靈現身，這種程度櫻子自己也是完全可以說服自己的吧。

但是，被通曉人語的巨大狐狸襲擊、被狗的頭蓋骨所救、然後聽從了天上傳來的指導、祝祭還原了犬神，這一切都是她本人親身體驗的事。

這樣的內容，只用做夢或幻覺來掩飾就實在是不行了。

而命也把詛咒棄置所的位置說了出來，將吾輩在逃避着清十郞的事暴露給了櫻子。

等櫻子醒了之後、對命發起質問的話，簡直連一目都不用看就全都瞭然了。

對吾輩而言，唯有藤裏家的家業與此身的本來面目、是無論如何都想隱瞞住的。

「我呢、看着奶奶遺物的同時，一直在意識的角落裏思考着呢。」

「我、要跟奶奶一樣、成爲一個陰陽師哦！」

「所以啦、你要說什麼嘛。」

由此對於如何矇蔽櫻子、不讓她看穿真相，吾輩與命經過了吵吵鬧鬧的一番交流後，最終得出了一個比較硬來的結論，就說「一切都是春子奶奶站在我枕頭邊上告訴我的」。

「——我決定了哦，命。」

就這樣把命送出了頂棚，等過了中午櫻子終於醒了過來之後，命便將她帶到了起居室裏，開始談起了昨晚的事。

櫻子看見過和體驗過的那些、就依然堅持說是不知道不存在的，至於命所知道了的情況、就咬定全都是春子在夢裏對命所說的內容，就讓命這麼說。

這麼一來，也就相當於她是毫不知情了，櫻子就可以再次過上那種毫無異樣的日常生活了。

在絲毫都不知道吾輩這種心情的狀況下，櫻子又繼續說了下去。

「啊？什麼嘛，突然之間呀。」

只要這些能掩飾過去的話，昨晚的事就可以讓她當成『奇怪奇妙不可思議的、一夜之間的妖異之事』，不久之後就可以使其風化爲不知是夢還是現實的模糊記憶了吧。

吾輩滿心以爲、反正櫻子對於這方面是既沒有知識也沒有興趣的，所以就算被看見了什麼也沒關係，可是卻完全失策了，吾輩側起耳朵對着地板、流出了冷汗。

…………………………。

懷着疑問的櫻子立刻向命詢問了起來，然後命就一口咬定了託夢這個說法，而一聽完她的回答，櫻子就乾脆地令人有些沮喪地說了一句「是嗎，我知道了」，點了點頭。

要欺騙櫻子，對於這一點命是略微有些不滿的。看樣子她是想把春子真正的情況說出來、懷着這樣的心情產生了抗拒感，能撒出這樣消極的謊來就已經是極限了。

吾輩和八雲通過地板上的小孔窺視着她們的樣子，豎起了耳朵仔細聽着。

——把真相都告訴某人，並不一定就總是爲了那個人好的。

命對此實在是感到頗爲訝異，便試着提出了自己的質疑，結果看來櫻子是在反覆整理春子房間的過程中、淡淡地察覺到了自己祖母的職業、藤裏家代代相承的生涯之業、其實是極其特殊的。

好吧，用一句「不知道」把所有一切都扔進撲朔迷離的混亂之中、雖然會讓櫻子留下疑問、但說不定倒是個出乎意料不錯的辦法。因爲櫻子與八雲所變化的春子對話過，託夢的說法還是意外地挺可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