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聽沫莉講那過去的故事
《貓所不能從事的職業》 · 竹林七草 · 8421 字
此刻夜已過半,正在向着黎明緩緩推進。
現在櫻子應該正沉浸於完成了一件事的滿足感中,呼呼大睡着。
不過櫻子的第一件工作其實是徹底失敗的,什麼都沒有結束啊。
然而櫻子對此一丁點兒都不自知,一定還在做着好夢吧。
……這樣的結局實在令人無法釋懷。
但是這次事件的真相,對於如今的櫻子而言還是太沉重了些。
由毫無二心的純粹善意開始的事件,到頭來如此收場真是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因爲從結果看來,別說是櫻子了,就連吾輩也什麼都沒幹成啊。
最後身爲當事人的少女,沒有得到半分拯救,卻還說出了道謝的話。
……只要她有稍許的期待,內心恐怕就已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中吧。
接下來的每一天晚上,沫莉都要被那令人渾身凍僵的可怕眼神繼續瞪下去。
而那投來如此眼神的鬼、那個生成怨靈的真實身份是——。
吾輩很想確認這一點,於是打開了沫莉休息的那間客室的拉門。
長明燈的微弱燈光照在這間日式房間中,但是明明都已經是這種時候了,房間中央鋪着的被子裏卻是空的。
而通過打開着的窗戶,卻看到廊子上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涼爽的風從廊子上吹過,沫莉穿着問櫻子借來的兒童浴衣,正在那裏眺望着升到了後山上方的那個又大又白的月亮。
吾輩正要條件反射式地「喵」的叫一聲,卻還是放棄了。
那樣做,如今也實在沒什麼意義了吧。
吾輩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到了廊子上,就那麼噗嗵一下坐在了沫莉旁邊,
「今晚的月色真不錯啊,沫莉。」
她那雙千里眼,還有那活生生的視網膜上,所映下的是怎樣的世界呢。
因此,千里眼周圍的人都會對其敬而遠之。……這也是很自然的吧,對於無論怎樣掩飾,都能看穿自己真實想法的人,究竟要怎麼樣才能讓彼此的關係和睦起來呢。
吾輩的真實身份就不用說了,春子的名字是誰都沒有向沫莉提起過的,然而……爲什麼沫莉會知道呢。
……雖然對此並沒有期待,可吾輩的心中還是席捲過了「果然如此」的通透之念。
吾輩明白這樣有些不夠慎重……但是,吾輩確實非常想知道,沫莉爲什麼會將這樣的母親引以爲豪,因此,吾輩提問道:
那個化爲了怨靈的母親,在她的心裏是最好的最溫柔的母親,她以此爲傲。
見鬼是能看見不屬於此世之物的眼睛,但千里眼卻不同。
沫莉略微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是藏着廢屋的大櫥裏的。那幢房子,其實我是原來的家。」
「這個時候媽媽沒有說『已經好了』,她硬是把我從大櫥裏拖了出來,就那麼抱着我衝出了家門。什麼都沒拿,連鞋子都沒穿,媽媽就在夜晚的大街上一路奔逃着。於是我藏在大櫥裏的生活就到此結束了。媽媽失去了家,失去了錢和一切,可是呢……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我。就算我這麼令人噁心,她還是選擇了和我兩個人一起生活啊。」
已經說了很多次吧,吾輩確實沒有犯下任何會暴露身份的錯誤。
「雖然她恢復原樣的那一天不知什麼時候纔會到來,但是就算只知道有這種可能性呢,我就高興得幾乎立刻就要流出眼淚來了。我啊,是很喜歡媽媽的,特別喜歡,即使我媽媽的靈魂一直都是鬼的樣子也沒關係。就算你告訴我她一輩子都不會恢復原樣了,這一點也是不會改變的。我,比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更喜歡我媽媽哦!!」
沫莉一邊說着,一邊自己苦笑了起來。
——這個少女,長這麼大到底看到了些什麼啊。
「……不用道歉。說實話,我也明白這一點。我也知道,我媽媽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了。可是呢……對不起啊,我,太想找個人依靠一下了。就算做不到,也希望有人能伸出手來幫幫我。……對不起啊,真是個小孩子吧,我。」
「看清楚了,吾輩的尾巴是分成兩股的哦,若是讓普通人看見,想必會覺得不舒服吧。但是啊,吾輩是將這分叉的兩條尾巴引以爲傲的,從來就沒有卑下地覺得這很噁心過。這種事情,就算是心裏稍微有點介意,都顯得太傻了啊。」
「抱歉啊,沫莉,希望你能明白,只有這件事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但是,對此吾輩沒有辦法。雖然自以爲是驅鬼除妖的陰陽師很了不起,但說到底卻只有這種程度。吾輩就連一頭折磨着這個少女的鬼,都無法好好地驅逐掉。
沫莉的嘴角,略微露出了一點笑容。
「所以說,剛開始我就知道了。其實我想找的就是小球球你。雖然委託是必須要向櫻子小姐提出的,但事實上我要請來驅鬼的,是從春子奶奶那裏學習了技能、積累了經驗的小球球你啊。」
不過,唯一可以說的是——,
看着她的側臉……說實話吾輩心裏想的是,你在說些什麼呢。
——沒錯,要令那個鬼消失,就必須把她對沫莉的憎惡消除掉。
只要人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一定是不可能的事吧。
「……是嗎……你、原來這麼喜歡你母親啊。」
沫莉驕傲地挺起了胸膛,表情中絲毫沒有陰霾。她是真心這麼想的。
在這種狀況下,一旦遇到了能驅鬼的人,肯定是要抱着不放的吧。
「是的,那個鬼就是你母親的靈魂所化成的,那麼當怨念消散的時候,那個靈魂也會變回你母親原本的模樣了。」
但是——情況、並不是這麼簡單的。
當然,吾輩的尾巴和千里眼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即使沫莉再怎麼天真,被充滿了慾望的父親提問,沫莉的千里眼也是發揮不出力量來的吧。這一切,都是受到了慾望驅使的父親的錯。
這是那個化爲了怨靈的母親的故事。因爲是化爲怨靈之前的事,這應該也是很自然的吧。但是……這位母親、實在令人懷疑是否真的與那怨靈是同一個人?
「沒錯,就是第一次看到小球球你的時候啊,那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貓了哦。」
本以爲,看穿了吾輩真正身份的沫莉,可能也是與命一樣擁有見鬼能力的人吧。
「……說什麼?」
「在大櫥的外面,總是能聽到爸爸的怒吼聲、還有媽媽被打的聲音啊,那讓我非常害怕,幼小的我總是用“我在玩捉迷藏所以不能出去,媽媽對我說過所以不能出去”這些理由說服自己欺騙自己。然後腫着臉的媽媽會打開大櫥,終於呢,那場遊戲結束了。」
「現在已經變成那副模樣了,不過呢,過去那裏是媽媽、爸爸還有我三個一起住過的地方。然後呢……每當我說了奇怪的話,爸爸大發雷霆時,媽媽總是顯得有些難受,但還是笑着讓我躲到那個大櫥裏去。還對我說『現在開始玩捉迷藏哦,在媽媽說出“已經好了”之前,你絕對不能出來啊』。」
吾輩畢竟只是區區一隻貓又,還是無法在真正意義上了解人類內心的吧。
千里眼對於和自己的未來密切相關的事,是極端難以看見的。有種說法是因爲如果看見了自己的死,沒有人能夠保持平靜,所以就在無意識中將之保留下來了。
「謝謝你,哪怕只有這句話也足夠了啦!因爲,我是很喜歡我媽媽的!」
當然,千里眼這種能力並不是萬能的。同樣是千里眼,既有費了很大力氣才能透視一張撲克牌的人,也有隻需一眼就能看穿過去未來的強大之人。
「哎,小球球,那個鬼,要是回到了我媽媽的心裏,就不會消失了吧?」
然後沫莉就緩緩地訴說了起來。
事實上作爲佐證,沫莉也說了是「從剛開始」。可與其說那樣就可以接受了,還不如說正相反。在什麼都沒有做的情況下,吾輩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這其中的微妙之處只能使吾輩的疑惑越來越深了。
「嗯,真的很漂亮呢,小球球。」
——一個小孩子,自嘲說自己是小孩子。
「之前沒告訴你,對不起哦……讓我這種人到你們家裏來,真的給你們添了很大的麻煩吧……」
就像是個做壞事被發現了的小孩子般,沫莉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好一陣都沒有再說話。
「喂……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看到這句核心的問題,沫莉的臉上僵硬住了。
沫莉是——千里眼。
那給這位少女的內心留下了何等深刻的傷痕,吾輩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像。
不過,吾輩馬上意識到了。
「是啊。請原諒吾輩的失禮哦——那個怨靈,是你的母親嗎?」
僅僅是爲了自己是千里眼,沫莉就一個勁地在道歉。
對仍然還是個少女的沫莉而言,母親的未來與自己的未來是很接近的,無法用千里眼看見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然後,沫莉抬頭望向了月亮。
「……哦哦。」
……這完全是毫不知曉的情況。那幢廢屋,原來居然是沫莉的家啊。
「嗯!因爲我的媽媽呢,是世界上最溫柔、最好的媽媽哦!」
即使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的表情也證明這是事實了。
現在想想,沫莉自從來了藤裏家之後,就看穿了很多事情,命的同人誌也是這樣。她那種能一眼就看穿一切的能力,已經不是見鬼的範疇了。
「……說來話長哦,而且很無趣哦。」
「…………小球球。」
然後她抬頭望向了月亮,露出了一個真心喜悅的、最完美的笑容。
彷彿能看透到千里之外一般,可以看穿各種東西的眼睛,就是千里眼了。
話雖如此,這種說法所想要表達的意思本身還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這是完全在吾輩預料之中的,但即便如此,吾輩還是歪了歪嘴角苦笑了起來。
即便那是她的母親,被那麼可怕的眼神一直瞪着,被足以撕裂心臟的憎惡衝擊着,如此情況下你爲什麼還能說出……『特別喜歡』這種話來呢?
徹底無視這個世界的條理甚至是因果,千里眼能在轉瞬間找到真相。正如吾輩再怎麼拼命把尾巴合起來都沒用一樣,它不需要在過程上花費一絲精力就能獲得正確答案。
「可是有一天,爸爸把很多書拿到了我的面前,然後一臉可怕的表情問我『你覺得哪本比較好?』,我很害怕爸爸那張臉,就隨便回答了一句。接下來過了一段時間,我像往常一樣被藏進了大櫥裏之後,爸爸拿着菜刀過來了。」
「……要問我?」
聽到這種令人無法接受的回答,吾輩眯起了眼,沫莉見此嘻嘻笑了起來。
「剛開始?」
吾輩也想說點什麼,然而在那之前,沫莉又開始說了起來。
「話說回來了啊,吾輩還有件事一定要問問你纔行。」
「哎沫莉,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吾輩?……關於、讓你自豪的母親的事啊。」
可以推測,沫莉的父親是想靠千里眼來賺錢吧。……那是不行的,這種預見之力一旦被慾望所驅使,立刻會陷入迷惑之中。
「挺奇怪的吧?捉迷藏這個遊戲,明明應該是躲好的人說『已經好了』的,卻由把我藏起來的媽媽說『已經好了』哦。就是那樣的捉迷藏——可是呢,我就是那樣得救的。」
「我呢,看到過很多東西了是吧?從小時候起,我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麼,就每天都說了很多,結果被周圍人用冷冷的目光看着。特別是我爸爸,他好像對此厭惡得無法承受了,我每次一開口,他就會打我。你應該聽命姐姐說過了吧?」
「別太小看吾輩了哦,沫莉,吾輩可是個陰陽師啊,要是區區的千里眼就把吾輩嚇到了,還怎麼做生意呢。所以說——別再說出自己很噁心這種話來了啊。」
「嗯——,要說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從剛開始、吧。」
——千里眼,是種異端的力量。
「小球球呀,雖然是拼命地把尾巴並了起來,可我一開始看見的就是兩根呢。……其它還有,小球球和一個叫春子的人威風凜凜地擊敗妖怪的模樣,我也看到了。對不起哦,其實我也沒想要看到那麼多的,原諒我吧。」
——無話可說。完全被看穿了,這已經遠遠不是隱瞞不隱瞞的問題了。
——什麼?
——孩子、傾慕母親,事情僅僅就是如此簡單而已。
這種事根本不需要理由,問理由什麼的就只能是不懂人情。
沫莉呼的嘆了一口氣,把蕩着的兩條腿放到了廊子地板上,雙手抱住了腿。
吾輩,是無從得知的啊。
「是的,那是可以的呀。只要,能將那份強烈得令她變成了鬼的憎惡消除掉啊。」
……看樣子,是吾輩之前搞錯了。
「那一天呢,也是這麼漂亮的月色。」
沫莉絲毫都沒有困惑和遲疑地作出了回答。
而只用一眼就看穿了吾輩真實身份的沫莉,她的千里眼恐怕是非常接近後者的。
「原來如此。」
「沒關係啦。」
正因爲那是她的母親,她才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談。她明知這樣做的失禮和無禮,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賭一下讓母親的靈魂變回成人的可能性吧。
…………什麼?
就是說,沫莉是一直在被化爲了生成怨靈的母親每晚惡狠狠地瞪着、喊着「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不,用意識到了這種說法有些奇怪啊。想錯了的,其實是吾輩。
「對不起哦……我呢,能看見一些東西。普通人看不見的各種事物呢,我都能看見很多。小球球你想要保密的那些事也是啊,我從一開始就全都看見了哦。可是——這種感覺、很噁心啊。」
「那樣也就意味着,我媽媽能從鬼變回人了是吧?」
吾輩從沒有想過,無能爲力會是如此悲哀的事情,實在令吾輩無比羞愧。
一個還必須藉助大人的力量才能生存的小孩子,對自己是小孩子產生自責之感。
「……我呢,到死也不會忘記,那個時候媽媽被白色的月光映照出的臉。媽媽肯定也很想哭,卻拼命地忍住了,她對着抱在懷裏的我露出的那個笑容,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吾輩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對着沫莉不斷地點頭。
「所以說,謝謝你啊,小球球。我會等下去的啦,等待媽媽徹底恢復原樣的那一天啊。我是想回憶起原來那溫柔的媽媽,才逃到了那個大櫥裏的……不過以後我再也不會逃了。」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沫莉的眼角含着一顆淚珠。
……如果沫莉所說的是真的,她的母親毫無疑問是賭上自己的性命保護了她。而這一切,一定都沒有半句虛言吧。
但是什麼緣故,現在那位母親會如此憎恨沫莉,以至於化爲了怨靈呢。
其中究竟有什麼原因,能弄明白這一點的話,或許就能找到什麼辦法了。
不過吾輩理解,什麼都不問也是一種溫柔。
能夠確定的就是一點——人的內心,是如此可悲地容易改變。
正如曾經深愛沫莉的母親化爲了鬼一樣。
但是那也喻示着化爲了鬼的母親,有一天可以重新變回深愛沫莉的母親。
沫莉就是打算一直這樣等下去,直到溫柔的母親回來的那一天。
……就在靜靜的忍耐和承受之中。
「沫莉啊,你比任何人都更傾慕母親,不必擔心。但是啊,只是說如果,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撐不住了的話……到了那個時候,你隨時都可以到藤裏家來。這裏除了一隻陰森古怪的貓又之外,頂棚上還住着另一頭怪東西。用不着因爲自己是千里眼而介懷,吾輩兩個,要聽你說說話還是隨時都能奉陪的。」
沫莉眼角含着淚珠緩緩滾落了下來。
看到了這一幕之後,
「啊,沒錯吧,命!你差不多也算得上是這家裏的半個食客了啊,要是沫莉來的時候,把你碗裏的飯分一半給她,應該沒關係吧?」
吾輩用相當大的聲音朝着身後這樣說道。
同時客室門口的陰影處傳來了咔嗒一聲,然後命好像放棄了躲藏的念頭,慢慢走進了房間裏。
真是的……既然你要偷聽,至少先把自己的氣息隱藏掉啊。
命插了話進來。
聽到兩人都這麼說,櫻子就不再說什麼了,沫莉立刻向她深深地鞠了個躬。
再也不會躲到那個大櫥裏去,不再沉浸於回憶之中,只是等待着母親變回人的那天,爲此而戰鬥。
「沫莉都說不用了,沒什麼關係的啦。」
「老爺你看看你這什麼德性啊,真是的,要是老闆活過來的話啊……區區一個小女孩,無論如何都肯定能幫到她的吧。」
不過這個小小的惡作劇卻微妙地令吾輩覺得有些開心,以至於都想要笑起來了。
櫻子察覺到了笑着的沫莉心中的陰霾,然後無意中就說出了、隨時都能來找我幫忙這樣的話。
「……三個人?」
櫻子和命輕輕地揮着手目送她離去——,沫莉走到一半又轉身遠遠地用力揮了揮手。
沫莉最後又行了一個告別的禮之後,轉過身走上了竹林中的小路。
「那麼我就告辭了,承蒙你們照顧了。」
「……哎,真的送到玄關就行了嗎?不如還是把你送到家裏去啦,昨天晚上你睡在我們家的情況,我也跟你家裏人說明一下吧?」
哼……你就儘管隨意嗤笑吧。
「不用了,沒關係的啦,謝謝你了。」
就連吾輩,也在頂棚上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即便是春子,要拭去人類心底的陰暗,讓生成怨靈恢復成人也是做不到的。這已經不是陰陽師的領域了。
那般傾慕自己母親的沫莉,她的心願是不可能達成不了的。
問題可沒有單純到、只要驅逐和擊退了鬼就能解決一切的地步。
……要是他這樣吐槽的話,僅就這個問題感覺就會辯論到太陽下山了,所以什麼都不說就萬事大吉了。
那可不好說啊。即使春子還活着,吾輩認爲這結局也不會有所改變哦。
沫莉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個明朗得彷彿能看到陽光的笑容。
好吧,就在這種種情況下,吾輩爲了打消睡意而泡了一杯早間咖啡,正捧着杯子喝着的時候,聽到藤裏家玄關內側傳來了聲音,是沫莉要回家了。
說得極端一些,沫莉接下去就要奔赴戰場了。
這次的事情,並不是單純與妖物相關的麻煩事。
「命姐姐,你的眼睛紅了哦。」
所以就算如今再怎麼痛苦,她總有一天也必定能奪回與母親一起笑着生活的日子呀。
命知道沫莉家裏的情況,這是在爲她幫腔吧。
「嗯,一定能實現的啦。」
那一定是很痛苦的吧,一定是很悲哀的吧。
命說不下去了,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尷尬般,把手放在了沫莉的頭上。
這是沫莉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但是即便如此,也沒有混帳到令人徹底絕望的程度。
「別、別這樣……抬起頭來吧,小沫莉。」
「真囉嗦,閉嘴!」
但是,沫莉卻在笑着。
——母親憎恨孩子。確實,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無情而殘酷的事情吧。
「可是……」
「那麼結果,你就什麼都沒有做到嗎?」
更何況還不是外人,而是孩子與母親,是曾經以一根臍帶相連的同一個存在。
這個世界上是有時間的,只要有時間,世界就一定會逐漸改變。
在這樣的笑容面前,吾輩不得不發自內心地祝願,沫莉所說的未來能夠成真。
「知道了啦,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對小沫莉家裏的事說三道四的了。……不過呢,只需要做一個約定。」
「是嗎……但願能夠實現啊,你的這個願望。」
「可是,我沒事的啦,因爲還有媽媽在。萬一遇上什麼事的話,她會把我好好地藏起來,不讓可怕的東西找到我的啊。」
在她身邊,命的臉上一下子繃緊了起來,沫莉對着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在那之前就好好努力吧,沫莉。」
這麼說着,沫莉爽朗地笑了起來。
「那是個少女哦!是穿着中筒襪的少女小學生哦,老爺啊!……喂,幫幫人家啦。」
「啊啊……那個,好吧怎麼說呢。……其實能看見怪東西的不只是你,我也因爲每天都會看見些恐怖的東西而害怕的呀,感覺很噁心,可是又不能告訴別人。所以說奇怪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啦,我也很不正常,不能說一點都體會不到你的感受……」
櫻子說完的時候,沫莉和命都瞪圓了眼睛。
「你們三個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對我說了同樣的話呢。」
話又說回來——鬼子母神,那是一個由只愛自己孩子的鬼,成爲了也懂得去愛別人孩子的神的存在啊。
結果,不僅僅是吾輩和命,就連櫻子也對沫莉說出了同樣的話來。
看到命一邊抽抽着一邊用袖子擦着眼睛和鼻子,沫莉顯得有些無奈地「啊哈哈」苦笑了起來。
此時可能是忍耐到了極限吧,命嘶溜溜地抽起了鼻涕。
這麼說的話,一個原本就是人的半吊子鬼,沒有道理不會再一次愛自己的孩子。
吾輩和八雲貼近了牆壁,從那道能看見玄關的門板縫隙處看了過去。
……這種充滿了孩子氣的表情,只要你願意也是可以做得出來的嘛,沫莉啊。
「那是、你的千里眼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說話回來,你別那麼大聲啊。」
「難道你們一丁點兒也不覺得自己不中用嗎?老爺也好小姐也好,人數都湊足了,爲什麼就不能幫到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呢?真的是丟臉丟到家了啦。」
在嘆着氣的八雲旁邊,吾輩點燃了一根視若珍寶的香菸。
「……總而言之,要是你覺得難受了,隨時都可以到這兒來。只不過是一個老氣橫秋的小學生,再怎麼說我也是能照顧好的呀。」
貓是夜行性的,一晚不睡或許有人覺得根本算不上什麼,但是吾輩是從昨天白天起就一直沒睡過,聲音一響就震得頭痛了。
「謝謝你們,小球球,命姐姐,你們兩個……不對,算上櫻子小姐就是三個人,都很溫柔啊。你們都是如此溫柔,如此善良的人呢。」
沫莉眺望着遠方這麼說道,吾輩輕輕地問她:
吾輩可不是人吧,雖然這麼想着,但現在要是這麼說就太不知趣了。
八雲瞪圓了眼睛,說了一句「真的,我也是如此切實祝願的哦」,嘻嘻嘻地嗤笑了起來。
甚至可以說與去愛別人的孩子相比,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吧。
不是朝着櫻子和命,而是朝着一個人都沒有的藤裏家頂棚。
怎麼說呢,這傢伙的這副喫相。真想問問他「爲什麼你如此關心這件事啊?」,不過還是算了吧。
「要做約定嗎?」
——什麼嘛,所謂人類的想法,還不是可以通用的嘛。
「哈……她走了呢,老爺啊。」
命穿着運動服,顯得有些難受、有些不愉快地撓着頭,在沫莉旁邊盤着腿坐了下來。
在迎來了黎明的藤裏家頂棚上,睡眠不足的吾輩責備了八雲一句。
朝着天花板吐出了煙霧的同時,吾輩不禁從嘴裏漏出了一句,不像吾輩風格的話。
而在最後,沫莉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竹林的那一邊。
……在得知了沫莉情況的如今,只是看到這種笑容,就令吾輩的胸中湧起了苦澀之意。
……這實在是引人發笑的事吧。櫻子她,根本不知道任何情況呀。既沒有看穿什麼,也沒有看透什麼,硬要說的話,櫻子剛纔的言辭其實應該是“無意中的直覺”吧。
「櫻子小姐,你的這份恩情我終生都不會忘記的。」
櫻子把朋友和自己加起來,也算不出吻合的數字,微微歪了歪腦袋。
「嗯?……不是的啦,這是我的願望。可是呢,我對此深信不疑。現在雖然很害怕吧,可是媽媽肯定還會像那天一樣出來救我的哦。」
「對啦,聽好哦?——當你難過得再也忍不住的時候,就一定要到我家來。不用像這樣勉強地笑出來,不想說的事不說也沒關係。所以不用介意不用顧慮,隨便什麼時候只要你想來,就儘管來吧。好嗎?」
然後,就在那天傍晚,國東沫莉神隱了。
對於現在的吾輩而言,從沫莉的笑容中看到的唯有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