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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七 妖怪貓的決心

《貓所不能從事的職業》 · 竹林七草 · 2.3萬 字

其實說真心話,我是很想逃跑的。

被妖怪貓扔下不管的時候,我抱着「……搞什麼嘛」這種有點不爽的心情、還是照它說的回到了那棵冷杉巨樹邊。

現在想想,我真是什麼都沒弄明白。

就像妖怪貓奚落我的那樣,我是個外行人,因爲是外行人,所以根本就不瞭解怪異世界的恐怖之處。

由於我還記得蒼龍所捲起的那種暴風,爲了不被那風吹飛掉,我就低下頭坐在了巨樹下面。

然後,當我以這個姿勢抬起頭、通過枝葉間的縫隙向天空看去時,我頓時無語了。

天空的三分之一被完全覆蓋住了,一個慘烈而神態鮮明的狗的頭顱浮在了天上。

正面與它對峙着的蒼龍那細長的身軀、看起來好像馬上就會被它給咔嚓折斷一樣。

如果不是有着被那頭狐狸襲擊過的經驗,我想我一定已經失去作爲女生的尊嚴了。

意識到的時候,我朝着天空發出了一聲尖叫。

那絕不是什麼害怕、也絕不是什麼恐懼,光是看到就讓我渾身發抖了起來。

僅僅是看了一眼,我就差點在犬神所發出的那種、充滿怨念的憎惡感下失去了理智。

在那之後,我的記憶就稍稍有些模糊了。

一陣與吹散了那頭八尾時一樣的暴風捲起,我上下牙仍然喀嗒喀嗒地打着戰、拼命地抱着巨樹忍受着那陣狂風。

終於當狂風平息了的時候,這次是眼前的一棵明明不可能有人碰過的樹、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倒了下來。

以此爲開端,森林裏的樹木就像是豎在地面上的鉛筆一樣、一棵接一棵地開始折斷了起來。

比我身體還粗的一棵樹幹就緊挨着我倒了下來,揚了我一臉的灰塵。

我發出了「呀」的一聲短促尖叫,這次是因爲現實的恐懼而定下了腳步、緊緊地抱住了那棵巨樹。

隨着“撲通”、“咕隆”這種在極近距離上的大地轟鳴聲響起,我已沒有了活着的感覺,思維也混亂了,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終於樹木倒地的聲音停下了,我鬆了一口氣,抬頭向剛纔牢牢抱着的巨樹看去——。

她頭朝下整個顛倒着落下、划着完美的直線軌跡從我的身前通過、然後激起了盛大的水柱。

「當然,真的讓詛咒反撲回去、把櫻子殺死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就需要能代替櫻子承受詛咒的存在。至少要是個能騙過清十郞、使它以爲詛咒返還了的活生生的替身才行啊。」

是一句蘊含着這種意思的、有些卑怯的話語啊。

莫名其妙地、我的眼角含起了淚水。

我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時候弄出來的,不過毫無疑問應該是和那個犬神對峙的時候吧。

「放心吧,你是很敏感的,既然能將攜帶着氣息的吾輩錯看成櫻子,還能被八尾所欺騙,你一定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明白的哦。」

「你說氣息消失……那種事情我要怎麼才能知道啦。」

這樣真的沒關係嘛、我說你。

它的黑眼仁依然藏在眼瞼下,這麼表現有點奇怪、不過它那全都是眼白的雙目所盯着的方向、就是真正的櫻子所在的藤裏宅。

空中的巨物簡直像是戰艦將主炮轉了個頭一樣、發出了一種嘎吱嘎吱的、不像是聲音的摩擦聲、改變了方向。

在深及胸口的水位中,我一把抓住了面朝下漂流着的妖怪貓,急匆匆地游到了河岸上。途中還看見了同樣漂流着的木符,也暫且撿了起來。

怎麼說才能讓這傢伙回心轉意、把事情扭轉到最後能讓大家都開心的方向上來呢。

「對不起,妖怪貓,我、這麼疏忽大意、什麼都……」

要說是開玩笑,這也不是能逗樂的氣氛。

櫻子她啊、不是那樣的哦。就連自己仍然還是個孩子都沒有認識到、是比孩子更不如的孩子啦,還處在頑強成長之前的階段。

與此同時,我懷裏的妖怪貓扭身跳了出來,落在了地面上。

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說纔好。

簡直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那蒼龍的巨樹縱向裂開到了樹幹的中間。

周圍的樹木一棵棵都折倒在了地上,我跳過了那些樹不斷地奔跑着,在之前想要跳上蒼龍未果的山崖前停了下來。

……這個替身就是妖怪貓吧。

可是、我並不這麼認爲。

我把握着這句話的內容、卻無法參透其中的涵意,只能露出呆呆的表情僵硬在那裏。

「不,不行的吧,那種事情還是由你來判斷啦。」

那條藍色的又長又大的龍、開始蒸發了。

完全撇下了我的思維和心理不管,妖怪貓繼續講述着。

可是。

「聽好了,吾輩不被殺死的話,櫻子就算是藏在秋葉神社裏也是沒有意義的。若是如今的清十郞開始認真地追尋櫻子的話,恐怕就連秋葉之神的神域也是會被突破的吧。而防止這種事發生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隻能用詛咒返還、將清十郞的怨念多少平息掉一些。」

「行了你好好聽着!」

「沒關係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吾輩白天就說過吧,『咒人終咒已,掘穴需掘雙』。雖說那最初的詛咒是對八尾,可既然施展了詛咒的是吾輩和春子,那麼要承受返回之詛咒的就不該是櫻子,而是吾輩,這便是所謂的條理了。而且啊,對於櫻子,吾輩也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事了,小孩子即使是沒有了父母,總有一天也是會頑強地成長起來的哦。」

應該說,這麼重要的事情別交給我啊。

發出着清澄色彩的鱗片一枚一枚地拖曳出了流光,龍的身形像是溶化在了黑夜裏般、漸漸地淡去了。就是那樣一幅幻想般的光景。

把妖怪貓拖到了岸上我才發現,它的身上遍佈着切開的傷口,就好像是被尖銳的利器剜過一樣,無數的傷口在它渾身上下到處翻開着。

然後裂開的樹幹如同張開了的雙臂般伸展着,支撐住了周圍向我倒了下來的樹木。

那是、那傢伙是————,

的確,就算沒有了父母、孩子也是會長大的吧,可是啊,什麼人都沒有的話、孩子獨自一人是沒辦法生存下去的啦。正因爲無法生存,纔是孩子嘛。

是幻覺啦。

——不對,不是這麼愚蠢的事,我想起來了。

「你現在立刻回到藤裏宅去,儘快把櫻子從那個家裏帶出去,爲了把櫻子從家裏趕出去、八雲已經在進行一些準備了。」

這傢伙現在準備要施行的方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即使不負責任地說一聲「別這樣」也已成定局了,或者是否還有其它更精妙的方法,這些我都完全無法作出判斷。

那麼,那是怎麼回事?

妖怪貓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雖然我心裏這麼想着,卻沒有說出口來。

「這樣的話,要怎麼辦呢?」

我無法處理從視野中獲得的信息,感覺就像是被強制看了一場超現實主義電影一樣。

妖怪貓從我的手中奪走了木符,再次掛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笨蛋啊!你和春子奶奶都是!

你們太相信那個千金大小姐了啦!!

「喂、突然之間說些什麼啊、你這傢伙——」

妖怪貓、輸了。

然後,它維持着慈母般的溫柔表情、把話說了下去。

當晃悠悠地漂浮在河面上的那隻貓映入了眼簾時,我終於恢復了神智。

「……清十郞、怎麼樣了……」

「——有事要做?你那種身體還能幹什麼嘛。行了啦,櫻子那裏我會順利地矇混過去的,你就好好抓着我的背啦,我把你一起送到秋葉神社去。」

「…………這樣真的沒關係嘛、我說你。」

是夢啦。

「那纔是不行的。吾輩還有事要去做,不能留在這裏。」

那個任性的、不知世間疾苦的、總是心慌意亂的、看起來連正常地生活下去都是個難題的櫻子、你就再也無法保護了呀?

我不能接受這種結局,一定是有什麼辦法的。

(※注:禰宜是神職,在神社中位於宮司、權宮司之下。)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有這樣的直覺。

————聽錯了。

由於它使不上力氣吧,聲音並不是特別大,可我還是在妖怪貓那股森然的氣魄面前嚥下了聲音。

——然而。

妖怪貓本身太虛弱了。即使用木符把自己的氣息變換成了櫻子的氣息,可是它自身所發出的氣息脆弱到了這種程度,也已經無法讓我的眼中產生櫻子的錯覺了。

在我懷裏的妖怪貓差不多都快要斷氣了。真是的,那種怪物根本無法與之對抗是一目瞭然的。

「命啊,這是最後的話了,好好聽着。接下來吾輩會竭盡全力吸引住清十郞,儘可能地爭取時間。在此期間,你要和櫻子一起從藤裏家中出來,前往秋葉神社。只要吾輩還在繼續逃跑着,櫻子就是安全的。但是對方是清十郞,吾輩的體力和氣力都不知道能支撐到什麼時候,你要抓緊了,期限就只有吾輩活着的這段時間了哦。」

我的口中、終於還是無法說出話來。

沒有了樹木之後、天空失去了一切遮蔽物,向我展現着小小的月亮和巨大的狗的頭顱懸浮着的場景。

但是它——並沒有變成櫻子的模樣。

我明白了、也說不出口,我不要、也說不出口。

「……別犯傻了……就算你再怎麼小心謹慎、又能做些什麼呢…………別在意了……。」

「但是,無論多麼能模仿櫻子氣息的精巧替身,恐怕也是無法完全欺騙了它的,怎麼都會在替身上留下怨念。話雖如此,作爲形式而言,只要返還過一次詛咒,即便是清十郞也應該會有相當的弱化。到了那一步的話,只要有秋葉之神的神氣,就足夠可以讓櫻子藏身起來了。只要藏起了身來,接下去應該就能讓時間來解決問題了。被返還過一次之後,儘管是非常遲緩、清十郞的詛咒恐怕還是會慢慢消融的吧。」

「你們出了家門之後,就那樣直接往大街上去。車站附近的那個秋葉神社你知道吧,你要一刻不停地衝刺到那裏,接下去穿過了秋葉之神的鳥居之後,就絕對不要讓櫻子從院內出來了。秋葉之神是作爲伏火之神而被信仰着的火氣之神,只要在院內、那股足以令人目眩的神氣就能把櫻子的氣息隱藏起來了。要瞞過金氣的清十郞的眼睛,那是最合適的一位神了。」

那個展現着兇惡外形的狗的頭顱、正靜止在空中。犬神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電池用完了似地、一動不動。

妖怪貓瞪圓了豎直的瞳孔。

但是看樣子,雖然這對我沒用、對犬神來說卻不同。

那個巨大的詛咒之炮塔、看上去要是開火、就能讓人的生命在一瞬間輕易地消散掉一樣,它再次開始迴轉向了妖怪貓。

這樣的我就算是再怎麼去阻止它、也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啊啊……,我以乾澀的喉嚨呻吟了一聲,接着在恐懼之下奔跑着逃了起來。

在我這麼煩惱着的時候,時間已經用完了。

我來到了山崖下,跳進了河裏。

——因爲、那是不可能的吧?櫻子應該是絕不會在這種地方的呀。

這麼說着、妖怪貓臉上所浮現出的笑容微微有些令人不安,同時,還有着一種似乎讓人無言以對的清爽之意。

「這時、就該由你來登場了。」

「哦哦,你願意揹負起吾輩來啊,那還真是挺靠得住的啊。——但是,很遺憾,即使如此吾輩也絕不能留在這個地方。這與能不能動、基本上是無關的,畢竟吾輩所謂那剩下要去做的事啊,」

「還有,那邊的禰宜※也是春子的故交,雖然他並不知道吾輩的存在,不過只要你報上春子的名字、還是可以請他在院內提供一張臥牀的吧。在那之後你就等待着清十郞的氣息消失吧,只要清十郞的氣息一消失、你們就安全了。」

然而,妖怪貓回應給我的、卻是沒有絲毫動搖、一如既往那麼輕鬆明快的滿面笑容。

在那種不容分說的氣勢下,儘管不明白我還是在點着頭。

不在這裏的人是不可能掉下來的。

所以剛纔掉下來的、肯定不是櫻子。

「它沒有動哦……幹掉它了嗎?」

…………。

我是個外行人。

啞然失聲的我、臉上也淋到了一陣有如霧雨般的飛沫。

「就是、去被清十郞殺死。」

它的聲音無比微弱、簡直令人不禁聯想到了奄奄一息這個詞。

「……你的眼睛是栗子做的嗎?那樣子基本就是無傷的……好吧,即便如此承受了蒼龍的氣、它自己也釋放出了氣,應該還是稍稍弱化了一些的吧……現在不動只不過是因爲眼前櫻子的氣息消失了,它失去了目標而已……很快它就會搜尋出真正的櫻子的氣息、動起來了。」

「該停下了吧!給我停下、清十郞!不要再繼續盯着櫻子了!真是讓人難以忍受。櫻子出生的那天,你曾是那麼的開心啊。爲了救櫻子,你是甘願獻出了自己生命的啊。把這樣的你變成了只會抱着怨恨的犬神、把你的頭顱砍了下來的、是吾輩!吾輩心血來潮地把你從瓦楞紙箱裏救了出來、懷着當成了自己親生孩子般的憐愛之情養育長大、然後最終爲了彌補自己的力量不足而砍掉了你的頭。你要恨就恨吾輩吧,吾輩纔是應當被你殺死喫掉的。所以,請你、請你放過櫻子吧!」

最終從我的口中說了出來的反駁,並不是對妖怪貓這個計劃的否定。

沾在我臉上的這些水珠是真實的,可是將它們濺散了起來的存在卻是幻覺。

本應是靜止着的犬神動了起來。

「……哎?」

穿着制服的櫻子、從那如煙霧般消散了的龍頭上掉了下來。

「妖怪貓啊啊啊!」

聽到了這句話、我一下子醒悟過來,抬頭向那個差點忘記了威脅看去。

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算是說出來、也沒有任何作用。

現在,即便我把情緒完全發泄到這傢伙頭上,事態也是一定會自動演變下去的吧。

無論我對這種狀況有怎樣的感覺,所有的事還是會毫不容情地發展下去。

即便我對此一丁點都不能接受、那些不得不做的事還是已經決定了的。

真狡猾,……太狡猾了啦,你這傢伙呀。

特意向我展示出了這種進退維谷的狀況,然後再對我發號施令。

你是看穿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得不照此行動、才這麼幹的吧?

那麼我就什麼都不說了吧,至少這還算是我的矜持。

既不哭哭啼啼地說什麼,也不提出什麼不滿之意。

就這樣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單純地盯着妖怪貓的眼睛看着。

我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責難着妖怪貓。

——這種事、我絕對是不願意的。

——不要放棄、你也要好好活下來啦!你個畜生啊!

我不會開口說出來。

可是妖怪貓彷彿看出了我的心思、臉上再一次浮現出了笑容,那笑容無視了貓的骨骼結構、令人厭惡而毛骨悚然、卻又無比地溫柔、僅僅是看着就好像要被引出了眼淚似的。

「從今往後櫻子也要拜託你了啊。」

那就是妖怪貓的最後一句話。

話音剛落、它就立刻飛快地奔跑着穿過了河灘、跳進了灌木叢裏。

在它後面,犬神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着的鐵球一樣、開始緩緩地追了過去。

——別說什麼“幹什麼”了啦!在這種妖怪貓命懸一線的狀態下啊!

「……你還活着吧……奶奶……」

事實上已經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連確認一下摔疼了的地方的時間都沒有、就立刻爬起身再次往前奔跑起來。

等死去的人回來這種事,冷靜地想想簡直就像是給死者招魂的鬼故事啊。

她只是稍微買上一點食材、洗洗澡、進行一些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行爲。然而,那些也全都是爲了繼續妄想出春子奶奶活着的樣子、所做的自我保全。她只不過是因爲沒有了身體就無法再做愉快的夢了、才讓肉體活下去的而已。

但是現在、一分一秒都是彌足珍貴的。

本來,這一定是一副很引人哀嘆的樣子吧。

——是啊,我知道哦,我當然知道呀,根本不會有什麼人來幫忙的啦,必須只靠着現有的我們幾個來想辦法解決了啦。

說話的方式——騙人的方式要是用錯了的話,那傢伙是絕對不會從房間裏出來的。

如今那傢伙的一身玩笑般的和服、實在就是個好例子呀。她的心靈明明已經停止了,卻只有思維還在很現實地活動着。

接着,櫻子此後又爲了向周圍人發出、自己纔是祖母的替代者的通告,居然開始穿起了春子奶奶的和服。

但是不管現實如何,要把櫻子從那個房間裏拖出來是很困難的。

親眼看到了這一幕、我的眼中湧出了決堤一般的淚水,櫻子卻始終只是微笑着。

然而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況下,櫻子的心靈依然還凍結着、就是個大問題了。

然而、儘管如此……,

櫻子猛地睜開了眼睛,驚訝地在房間裏來回轉着腦袋環視了一下,接下來跟我的目光對上、馬上很不高興地尖尖撅起了嘴。

…………。

機會主義也好、舞臺機關送神※也好、什麼都行啦,要出來的話就快點給我出來呀,來救救弱小的我和那個難看的妖怪貓啦!

於是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多月,櫻子到現在仍然還把自己的心放在那個瞬間。

可是啊,你知道另一方面我有多麼擔心嗎。

在病房裏的牀上、春子奶奶那曾經有血液流動着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就保持着那種柔和安詳的笑容、再也不會動了。

櫻子呀、實在是很不平衡的。明明是個被嬌縱慣了的孩子、卻比周圍其他人都更懂事,但毫無疑問又是個喜歡胡攪蠻纏的小鬼。

◇◇◇

「別開玩笑了啦!該死的!!」

儘管她掛着看上去傻乎乎的天真笑容、顯出一副讓人會誤以爲是個純樸男生的樣子,實際上櫻子卻堅持着足以令撬棍也生生折斷的頑固。

這對於櫻子心裏的感情來說、或許是正確的。

然後我氣喘吁吁地、終於來到了藤裏家的前面,而這時很無情地、月亮也已經開始越過天空中央了。

一直進到了房間中間,我半有些粗暴地搖晃起了躺着的櫻子的腿。

你還做着夢吧,還跟春子奶奶相逢了吧。

所以除此以外的時候,她就始終把自己關在春子奶奶的房間裏。爲的就是在滲透着春子奶奶味道的房間裏、妄想着春子奶奶回來的瞬間。

我仰面朝天、大吼了一聲。

在祖母的房間裏閉門不出的櫻子——我對她有着許許多多想說的話和要思考的事。

——就算是把我至今爲止所盡情瀏覽過的、那些退魔類相關的漫畫和小說全部都翻個遍、也找不到這樣粗陋的劇情展開。

爲什麼我不能在天上飛呢,我這樣蠻橫無理地責備着自己。

因爲她明明沒有承認祖母的死,可又要僅在形式上做出繼承藤裏家家主的事來,所以,櫻子有時會被周圍人當成是真正的傻瓜。

櫻子是依照她自己的邏輯和倫理來生活的,這一點是絕對無法扭曲的。

由於心靈一直停止着,她始終都在等待着與春子奶奶共同生活的未來,“爲了享受這樣的夢”,櫻子的大腦回路只是實施了最合適的處置而已啊。

房間裏櫻子正在睡覺。跟往常毫無區別地把祖母的遺物散放在了房間中,櫻子就在那中間睡着。

——算了,那就算了啦,先把門給打開!然後再考慮吧。

呼吸漸漸變得氣促起來,腳下磕磕絆絆地快要摔倒了。

說到底以櫻子的情理而言、這就是最合理的結果了啦。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說到藤裏小姐、她是個怎樣的人呢?」之類的問題,我一定會這麼回答。

這傢伙的意志很堅定、可是又很脆弱哦。

因爲只要它不把自己的生命這張牌打出去,就怎麼都沒辦法救到櫻子了啊。

她一邊吐出不留情面的話語,一邊霍地直起了上半身。從敞開着和服的櫻子身上湧起了有些危險的氣氛,可是我卻更加着急了。

失去了唯一的血親、只能在夢中與祖母再會,這樣一位少女的睡姿。

在春子奶奶的教育下、她的那種標準是被糾正得像個普通人了,不過因爲終究還是出於小孩子的觀點、總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這種矛盾就導致了櫻子那有些莫名其妙的言行。

再加上、與那樣的心理活動相背的是、她的思維還在正常地運轉着,所以很多方面都搞得非常不協調、在周圍人眼中就越發成了一個“不可思議小姐”。

所以那些細節就算了,櫻子的品行如何云云的都不提了。

理由是非常明顯的,就是因爲她的心靈停止了。因爲已經停止了,所以無法接受自己周圍時間的流逝。

儘管我的身體上又是粘着泥土又是帶着枯葉的,可那種事已經顧不上了。我仍然沒有出聲,自己進入了藤裏宅。

所以我伸向了隔扇的手猶豫了一下。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春子奶奶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既然這樣不如把櫻子架起來塞進出租車裏吧,我心裏也這麼想到,但現實上是不可能的吧。雖然我比她高出一個頭,可畢竟還是同年的女生,要綁架櫻子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無力了。要是她掙扎起來再一耽擱時間,那才真是本末倒置了。

在這一個月裏,我用盡了辦法想把櫻子帶到學校去、帶到家外面去。

她是一個只要自己不願接受、就絕對不會去聽從別人任何意見的一個乖僻的女生啦。

她的紅色和服敞開着、就以這副模樣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地睡着,

然而櫻子你、根本半點都不去理解周圍那些關心着自己的人的心情,只會一個勁地向死者傾注思慕之情。

不過櫻子的心裏其實是根本沒有矛盾的哦,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沒有辦法的邏輯之上的。

她應該是好夢做到了一半被叫醒、心裏很惱火吧。

可以的話我很想停一下,想要站定下來,好好考慮一下要怎麼做才能把妖怪貓和櫻子都救到,然後嘆息、走投無路。

我差點就忍不住說出這樣的話來了——但是沒有說出來。

可那是不能允許的,現在的這一分一秒,都是妖怪貓爲了拯救櫻子而用最後的力量擠出來的時間啊。

不僅僅是嘴、連我的眼睛也瞪圓了。

我看着現在的櫻子、所感受到的是洶湧地翻滾着的怒氣。

是春子奶奶在揮着手。

這種實在太過突然的事讓我整整僵硬了好幾秒時間,然後春子奶奶閉上一隻眼吐了吐舌頭。

(※注:原文爲“機械仕掛けの神”,原指希臘戲劇中劇情陷入困境時,從天而降推動劇情的神,因爲是利用舞臺上的機械機關將扮演神的演員送至臺上而得名,借指通過人爲手段製造出的那種比較拙劣的大逆轉劇情。也有翻譯爲機械降神、解圍之神等等。)

櫻子爲了讓那段、與她最喜歡的奶奶互相微笑着的幸福時光一直延續下去,就放棄了心靈的活動。

於是我就意識到了。

就像是在回應着、已經不會再改變表情了的春子奶奶那溫柔的笑容般,櫻子的眼角和臉頰都不停顫抖着、還是把笑容凝固在了自己的臉上。

可是這個瞬間、妖怪貓那生命的沙漏也在一粒粒地不斷下落着。

由於春子奶奶不在了之後、藤裏家被親戚們搞得亂七八糟的,櫻子的理性就無視了心靈、爲了顯示自己是藤裏本家的嫡子、而處理着春子奶奶的葬禮。櫻子那因沉默而壓抑住了情緒的喪主模樣真的很冷淡,所以被那幫親戚在背地裏罵成了「鬼孩子」,這是在那之後我從妖怪貓那裏聽說的。

班裏的那幫人也是,因爲你不來他們又有多麼牽掛你啊。

——不行,不行,別去想它,沒有那種時間了,太浪費時間了。

就連用腳蹬在地面上這點時間我都感到可惜。

這都是因爲在跟我面對面的櫻子的背後、書桌前面的那扇窗口處有某個人——,

我就這麼說服了自己,打開了隔扇門。

什麼時候、能從哪兒蹦出一個黑長直的美型式神來呢?說一句“讓你們久等了啊”之類的話呀,然後就能開始做些什麼逆轉戰勝那個犬神了吧。

可是對於活着的人來說、就一定是錯誤的。

在寬敞的藤裏宅中,我的腳步一路直接朝着春子奶奶的房間而去。

然後犧牲掉妖怪貓的生命來拯救櫻子、這麼一場大賭局的骰子已經被扔下去了。

我要怎麼做、才能把這個頑固而又乖僻的櫻子帶到秋葉神社那種地方去呢。

雖然是優等生、卻是個天然呆女生,不知道爲什麼在學校裏會經常被誤解呀,不過這傢伙真不是那麼可愛的啦。

不過、但是——。

然後還有妖怪貓,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來做替身、也要想方設法讓你活下去。

她的睡臉上隱約浮現出了微笑,喃喃地說着真的很幸福的夢話。

可是呀,這樣實在是太奇怪了吧?

這樣一來,在不知不覺中就被當成棋子入了局的我、也不得不接受這場賭博,否則那個傢伙分明是隻貓、卻要像條狗一樣白死了。

真的是、很殘酷的事呀。

就是春子奶奶奇蹟般地恢復了、那樣的夢啊。

正在我要這麼說出來的時候,我一下子呆呆地張大了嘴。

沒有時間這麼站在不動了,光是站着不動、就是對不起妖怪貓了。

就因爲這樣,妖怪貓就真心打算去死了。

可是,我做不到。

在那個瞬間、停止了。

……櫻子她啊,是堅強而又弱小的。

「幹什麼?命。」

我嘎嘣嘎嘣地咬起了牙。

一刻千金、那種說法都太過於輕鬆了。妖怪貓賣了命才獲得的這一瞬間、就是一瞬間。

「喂、醒醒吧!櫻子。」

她就是一個如此頑固的傢伙啦。

然後,我朝着那個妖怪貓消失了的樹林正相反的方向上的藤裏家跑了起來。

我二話不說就拉開了那扇上了年頭的玄關拉門。

那就像是按下了錄像的停止按鈕一樣,只要能停留在那個瞬間,就能夠永遠把夢做下去了啊。

春子奶奶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動作來的。

——白天那個美貌的幼女說過一句話。

『是啊,什麼樣子我都可以變哦~』

——在犬神停下的間隙裏妖怪貓說過一句話。

『八雲已經在爲把櫻子從家裏趕出去而進行一些準備了。』

窗外的這個春子奶奶、不是什麼由於擔心孫女而冒了出來的幽靈,而是策劃着要把櫻子帶出這個房間的、八雲。

估計是覺得我這種一下子超過了五百四十度變化的樣子有些可疑吧,櫻子順着我的視線轉過了頭去。

然後、

「——呃!」

櫻子的臉色一瞬之間發生了由白到青、由青到紅的變化,倒吸進去的一口冷氣、在櫻子的肺裏無路可走了。

——我明白了。

不考慮櫻子這方面、而是考慮了利用春子奶奶的樣子,妖怪貓他們的想法我是清楚了哦。確實,如果想要說服櫻子聽話,那就是春子奶奶了。只要是春子奶奶說的話,頑固的櫻子也是會老實去聽的嘛。

不過啊————真是笨蛋啊、你們兩個!

居然這時讓春子奶奶的樣子出現,你們果然是沒有真正地完全瞭解櫻子的心情啊。

這是下策啦,下策中的下策啦。

爲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櫻子還沒有哭出來過這一點、你們以爲我沒有注意到嗎?

如果是覺得我不會點頭同意這個拯救櫻子的計劃,你們就應該在策劃里加上把我給完全騙過去這一條。

想要讓櫻子乖乖地聽話啊、就根本不能讓現在的櫻子看到春子奶奶的模樣啦,只有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幹的。

要是讓櫻子看見了活動着的春子奶奶的樣子——,

「奶奶!奶奶!奶奶!」

櫻子緊緊地咬着嘴脣、盯着地板看着無言以對。

「你說是靠了球球……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對於櫻子那思念春子奶奶的心,還有對於完成了自己人生旅程的春子奶奶的死。

我、則用力咬緊了下嘴脣。

然後櫻子朝着春子奶奶的影子、露出了完全沒有半點陰雲的滿面笑容。

「哈哈哈,不要露出這種表情,沒關係的啦,我很清楚自己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的呀。我一直——一直啊、都無法承認、奶奶不會再回到這個家裏來了。其實我的腦袋是完全理解的啦,奶奶的身體放了進去的那個爐子冒出了煙的情形、躺着奶奶的那臺平板車上只剩下了骨頭的情形、我都清楚地記得。可是,就算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奶奶了,心裏還是無法承認。腦袋裏想着、根本是沒有可能的。因爲死去的人復活、或是發生奇蹟這種事、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所以我想相信這些也是沒用的。不過,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停止去妄想有一天會遇見奶奶。這是在做夢嗎?我還在睡覺嗎?如果是在睡覺,那也沒關係啦。但是呢,拜託了,請把我也帶走吧,我已經不願再等待那不可能會發生的奇蹟了。我也知道,奶奶是不會再回到這個家裏來了。所以——就讓我到那邊去吧。」

我——瞄了一眼時鐘。不行,時間還在不停流逝着,要矇混敷衍就太浪費時間了,不能一直就這樣來回交涉下去。

雖然花了些時間,不過總算還是做到了。

……這就是關鍵時刻了,照這個趨勢來看、櫻子是會聽春子奶奶的話的。

「所以我就這樣啊、爲了讓奶奶隨時都可以回來、一直在家裏等待着。就在這個房間裏一直一直、等待着奶奶回來的這個瞬間呢。」

櫻子再次轉向了春子奶奶,

以這種充滿了謊言的戲劇、來浪費用妖怪貓的生命換回來的寶貴時間,這樣的事是不應該允許發生的。

「這跟命是沒關係的吧!我剛纔、是在跟奶奶說話啦!」

嗚的一下、我的聲音堵在了喉嚨裏。

總之接下來不知道還有多少寬限時間,馬上就要直接離開藤裏宅、攔下一輛出租車——。

那是以春子奶奶的面孔擺出了一副奇妙表情的八雲。

櫻子那停止下來的時間、就會流動起來了。

她想要站起來、但腿部膝蓋以下都軟掉了,就一邊發出着尖叫聲、一邊朝着窗口爬了過去。她都不去管放在房間裏的那些紀念用的道具了。軟了腿的櫻子就用手扒着、像個嬰兒一樣向前爬行着。

要是真正的春子奶奶還活着的話、肯定會說出一樣的話來。

「別開玩笑了!給我收回啊、你剛纔那句話!」

「少囉嗦!連這種假貨都看不破的水平、還說什麼奶奶,別搞笑了!這不可能是跟我無關的吧!因爲,你想想如果你死了,我會是什麼感受啊!」

「如果能和奶奶在一起的話,我還是死了比較好呀。」

絕不哭泣的櫻子、一邊爬着一邊流下了淚水。

「如果我死了,你又是什麼感受啦!要是我在你的面前、說出還是死了比較好這種話來、從此以後就不在了的話,你會是什麼感受、你倒是說說看啊!」

『可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能拯救你的生命了。你剛纔說、自己死了也沒關係的是吧?死去的人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你覺得一個接受了死亡的人、如今還有資格對別人的行爲說三道四的嗎?』

「這種事——」

『好好聽我說話、櫻子!聽好了,這樣下去你就要死了啦!』

「所以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好好給我說清楚啦!」

——是嗎,櫻子,你的心情我已經痛切地理解了哦。是這樣的吧,是啊,以你的性格是會這麼想的吧,嗯。

「奶、奶奶!!」

她曾經那麼忍着不流出來的淚水、如今把下巴都弄溼了,櫻子就這樣朝着春子奶奶無憂無慮地笑着。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直是堅信着的呢,奶奶。不管周圍的人說什麼,我都知道、奶奶一定是會好好回來的。」

一瞬間、櫻子的這個問題讓我爲難了起來,此時、從窗外傳來了回答。

基本上櫻子的心裏、對於理性發出的聲音和現實的判斷都是無視的,只是一味地逃避着春子奶奶的死亡,而那正是爲了要期待這一瞬間的奇蹟啊。

『——櫻子,很遺憾,我的身份已經無法回到這個家裏了哦。』

可是,對這樣的櫻子要說什麼話纔有用呢?到底要怎麼辦纔好、我都希望能有人來告訴我了啦。

「——只有現在?你這是什麼意思嘛。」

——櫻子會這麼錯亂、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在這種狀況下,櫻子不可能會離開這個地方。

『你會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球球會死,僅此而已。』

在不被櫻子發現的情況下、八雲稍稍向我投來了一點目光,它內心的動搖已經很明顯地傳遞了過來。

「奶奶啊啊啊!」

然後櫻子把低下的頭抬了起來,看着那個本應是好不容易纔見了面的春子奶奶的模樣、盯住了她的眼睛,

「不行了!沒有時間說清楚了,以後再講給你聽,先跟我來。」

「你說跟你走,走了又能怎麼樣呢?」

八雲對完全不聽自己說話的櫻子感到很爲難,用春子奶奶的臉緊緊地皺起了眉頭。挑起了眉毛之後、就成了我小時候一天要看見三次的、令人懷念的那副春子奶奶的憤怒表情。

……這種事、是欺瞞!是侮辱!是褻瀆!

呯的一下、還擊了我一拳。

「因爲,奶奶是絕對不可能讓我孤零零一個人的嘛。因爲呀、你是我奶奶啦。你就是我的、奶奶嘛。」

「哎,奶奶,你會回來的吧?從今以後都會永遠跟我在一起的吧?」

我從櫻子背後伸出手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接着在櫻子意識到之後轉過了身來的時候,

可是啊……因爲是面對着我、就用上了拳頭,這也太過分了吧。

因爲如果連春子奶奶的死也不認清的話,就可以妄想春子奶奶還活着的未來了。

其實說實話呀,這時要登場的應該是春子奶奶。再怎麼說、畢竟代替了櫻子父母的、還是春子奶奶嘛。可是很遺憾的是,春子奶奶呀、已經不在了啦。所以雖然沒什麼時間,不過僅限現在、還是由我來代替春子奶奶吧。不是那個在窗戶對面的拙劣贗品呀,而是在九泉之下擔心着你、可是卻什麼都做不到、如今一定正懊惱得咬着牙的真正的春子奶奶,她的心情呀——現在起就由我來代言吧!

「事情就像那邊那個春子奶奶說的一樣,你現在還活着、都是靠了妖怪貓的啦。」

「不行的,那是不行的啦。奶奶,球球是不能死的。球球是一直跟我和奶奶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家人啦!」

不僅僅是變化成了春子奶奶的八雲,就連在她背後看顧着她的我、也同時停止了動作。

很乾脆地這麼說了一句。

面對尖聲大叫着的櫻子,我連自己的鼻血流了出來都不顧、報以了怒吼。

就這樣保持着春子奶奶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怒吼。

因爲比起那放棄的絕望來,至少還有或許說不定這樣的可能性存在。

聽到這句話,令我都忘了要把鼻血吸進去、睜大了眼睛。

妖怪貓和八雲是覺得、只要利用了春子奶奶的模樣、就能很簡單地讓櫻子聽話了吧。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那兩個妖怪是這麼商量的。

——說是狢很擅長於變化?根本就是吹牛的嘛。看那副德性、不過是徒有外形的拙劣模仿。不對的,不是這樣的表情,要是聽到了櫻子能說出這種像樣的話來呀,

真正的春子奶奶、一定是會高興地笑起來啦。

櫻子的雙肩在顫抖着、櫻子的喉嚨裏發出了抽泣聲。

「死人、就閉嘴吧。」

我腦袋的角落裏是這麼想着的,不過櫻子這實在是過於突然的話語、也讓我同樣有些茫然若失。

所以說是下策,這是無計可施了吧!

還好是我呀、櫻子。要是春子奶奶的話、就不會只打一邊、而一定是左右開弓了吧。

一瞬間,櫻子愣了一下,接下去就像是說着『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出去吧』這樣的話似的、用一種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語氣,

「今天已經太晚了呀,明天我們一起出去吧。我們兩個、就像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那樣呀。」

狠狠地、在櫻子的臉上扇了一記耳光。

「不管你怎麼說、我也是要去救球球的哦,讓球球代替我去死這種事、我是不會同意的。就算是貓也好狗也好、只要同樣是家人,我就不能接受以其犧牲爲條件來延續自己的生命。我會活下去,然後也一定會救出球球。」

八雲呆呆地略微張開了嘴。

櫻子露出了並不釋然的表情、不過好像也意識到了自己所說的話有什麼地方不對、就這麼瞪着我。

從櫻子的喉嚨裏噴湧而出的、是堪稱連野獸都有所不如的咆哮聲,不僅僅在房間裏、甚至響徹了整幢屋子。一看到春子奶奶的樣子、已有十六歲的少女就突然像是瘋了一樣呼喊了起來。

「——對不起,奶奶。我、收回自己剛纔的話。」

『……不、櫻子』

櫻子的雙眼中流出的淚水、順着窗玻璃滑了下來。櫻子用幾乎要把它砸破的勢頭敲着那扇打不開的窗,不,那種用力方式應該是遠遠砸不破的吧。

櫻子往後退了好幾步,張開了嘴用手捂着臉頰、翻起眼瞪向了我。

——所以說太天真了啦、你們兩個。這是對親人的偏袒心理。他們太不瞭解、櫻子到底有多麼地任性和頑固。

那是令櫻子的腳都騰空了起來的強烈一擊。

這麼回答道。

「因爲妖怪貓拼了自己的性命來做你的替身,把那個應該要降臨到你頭上的詛咒引開了,你才能夠仍然還活着的。」

「嗯,可以哦。」

櫻子的眼睛裏估計是滲出了淚水吧,不知在她的眼裏、窗戶那邊的春子奶奶是怎樣的呢。

在我的眼裏,變化成了春子奶奶的八雲、儘管很努力地裝出了一副毫不動搖的樣子,可還是完全能看得出它很爲難。櫻子那超乎預料的慌亂失措,令它不知如何是好。

『你爲了要活下去、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房間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你終於……你終於回來了啊,奶奶。」

「所以呀,你收回那句話吧,櫻子。其實我是想放過你的,可是——只有現在、你是絕對不能吐出這種臺詞來的。」

但是窗戶卻打不開,恐怕是用什麼小東西卡死了。

「你幹什麼啊!」

『好好地聽着、櫻子,現在有危險逼近了你。』

「就到奶奶你喜歡的那個公園去哦。因爲住院,結果奶奶一次都沒有去過吧?就讓我們、久違了地一起在那在路上散步吧。」

「——是這樣的啊,死掉了的話、就根本不能再對別人的行爲說什麼了吧。所謂的死、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所以說呀,我現在仍然還活着呀,剛纔我翻了臉、說了很過分的話,請原諒我吧。」

這都不是雙倍返還了,就算我再怎麼吸、再怎麼擦,還是有鮮紅的血從鼻子裏垂落了下來啊。

然而現在,只能靠妄想和逃避來獲得的這種想象、終於成爲了現實啊。

『那就好好活下去,櫻子。包括我在內、還有一些人正在想辦法讓你活下去,你就聽從這樣的指示、跟着命去吧。』

我也是很想幫上一把呀。怎麼做也無法讓時間停下來、只能一個勁地着急啦。

然後櫻子貼在了窗玻璃上、很快打開了弧形鎖。

『我說了不是那樣的哦,櫻子。』

『聽到了嗎,有生命的危機正在逼近你。』

「對不起啊、奶奶。可是,我要去哦,總之必須要去救球球纔行。」

這麼說着,櫻子一副毫無顧慮的樣子、連妖怪貓在哪裏都還不知道、就這麼準備離開房間了。

『等一下、櫻子。』

此時可能實在是出於狢的志氣吧,八雲僅在外表上看來還是恢復了平靜、叫住了她。

『……這是你自己的事,估計我再怎麼說也是沒用的了吧。』

櫻子苦笑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那麼——就用<祝祭還原>吧。球球現在可能就要代替你、死在犬神的詛咒下了,要說還有辦法可以救它脫離絕境的話,那就只有<祝祭還原>了。』

「祝祭還原?什麼?這個祝祭還原是怎麼回事呢,奶奶,那個要怎麼做纔行呢?」

『所謂<祝祭還原>,就是讓一切怨恨都隨波而去,心平氣和地、安穩地、寬容一切,將彼此從憎惡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術法。在<祝祭還原>之下,將憎惡化爲力量的詛咒就會被淨化,如果你有這個想法的話——』

八雲站在被窗戶對面、指向了房間的角落。那裏翻倒着的是剛纔被櫻子用手撥開的、黑色的木箱。

『就把放在那個箱子裏的清十郞的妖術之頭、連同所有的遺恨和詛咒、一起扔到詛咒棄置場裏去吧。』

「這麼做就能救球球了嗎?」

『只要你的意念能夠傳達到、就一定可以。不過半吊子的想法是不行的。爲此你對於那個殺害了你雙親的存在、也必須要以飽含慈愛的心去原諒它。這種事你能做得到嗎?』

「我能做得到哦。就算做不到我也會去做的啦,奶奶。只要那樣能救到球球,我就絕對會試着去做的啦。」

話音剛落,櫻子就用雙手捧起了地上的木箱。

「謝謝你,奶奶。我、一定會成功做到給你看的啊。」

然後櫻子就目不斜視地、從仍然還呆立着的我身邊跑了過去。

她連房間的隔扇都不關上,啪嗒啪嗒地跑在鋪着地板的走廊上,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怎麼回事、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祝祭還原?這個詞我聽到過,就是今天白天妖怪貓說的,

那隻大小甚至堪比豹子的狐狸、低頭看着倒下的櫻子、張開了嘴。

要說籠統——籠統的內容還是明白的,它們想表達的意思我能夠理解,可是,

而且感覺這種時候、你那個嗤笑還是免了吧,春子奶奶的形象都完全破壞了。

雖然我覺得它們都在一些微妙的地方缺乏常識啊,可是也要稍微考慮一下別人的尺度吧,那兩個傢伙呀。

正想着,我用手機的燈光照着書的手停下了。

我不禁一個人笑了起來,腳下轉了個方向、同時又喊了一聲。

「首先是?」

成功的可能性是、有的,就是這個意思了。

我的額頭上、有冷汗滑落了下來。

不、應該說、我一定會讓櫻子順利地解決給你們看呀!

「……到了,就是這裏啦,櫻子。」

我啊、只是一個稍微有點腐的平凡女高中生而已。

剛纔爲止我是光想着、不能讓妖怪貓白白犧牲了,可是這次則不一樣。

然後二話不說、朝着反方向的後山跑了起來,能聽到身後有櫻子跟了上來的腳步聲。

可以說我腦袋裏是一片空白。那也難怪啦,事實上我也是不可能看到過那種儀式的,聽說是要扔到地底下去呀,不過肯定不會只是那麼簡單地埋起來而已。

下一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從隆起的泥土中現出了身影。

——無論是蘊含多麼強大怨念的詛咒,只要<祝祭還原>能成功、就會把詛咒淨化掉。

一瞬間,八雲的聲音把陷入了沉思的我叫醒了過來,仍然還是春子奶奶的模樣、聲音,只有語氣恢復成了它平常的狀態。

可是,已經經過了相當多的時間也是事實。

沒有順利施展出來、再重新來過,我們可沒有這樣從容的時間了。

◇◇◇

一踏上登山的山路、一種與下山時截然不同的焦躁感就開始刺激起我來。

這要是輪盤賭的話,一定就是魯莽地把所有賭注都壓到一個點數上的一局定勝負了。

「這、喂,真的可以用出來嗎?據說妖怪貓用不出來的那個<祝祭還原>、讓這個櫻子來施展。」

就算假設是個古文成績拿過滿分的人啊,作爲普通的高中生也是絕對看不懂這種東西的啦。

就這麼重複了大概有兩、三次吧。

不所意料,櫻子連鞋子都沒穿、就走在了正面通往大路的竹林小道上。

站立的地方成了那樣,櫻子當然就失去了平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就一屁股摔倒了。狗的頭蓋骨從她的手中落下,骨碌骨碌地滾到了地面上。

更何況還是在絕不允許失敗的情況下。

……喂喂,騙人的吧?這什麼玩意啊,文字都在紙上亂爬嘛。

『身爲畜生的老爺是無法施展的啊,不過小姐是老闆的孫女,要說才能那是出類拔萃的哦。可是啊,即便如此她也是個完全沒有修行過的外行人呀,我還是要預先勸告一句,這是一場贏面相當小的賭博呀。』

……冒失鬼。明明連地方在哪兒都不知道,你居然就衝出來了哦。

這麼說……難不成……,妖怪貓有救了嗎?

我從藤裏家的玄關衝了出來、一路穿行在黑夜中。

天空中照了下來的月光、以和最開始我看見這裏的時候相反的方向照着地面,像墓牌一樣直立着的無數人形和吊幣的影子、在昏暗的地面上延伸着。

但是即便如此,與下山的時候比起來、我的腳步還是變輕了。

說着,和我一樣氣喘吁吁的櫻子、還是打開了抱着的箱子。

『<祝祭還原>這個術法、需要一種無論有怎樣的仇恨和憎惡、都能對其既往不咎的寬大心胸。可以說那就是能寬容一切的菩薩心腸。』

——不、別放棄啊、我。

這、我說你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演得很蹩腳了!

裏面、放着清十郞的頭蓋骨。

櫻子把箱子放置在地面上,用雙手捧起了那個、被妖怪貓所砍下來的頭顱。

贏面確實很小哦,都不能用很小來形容了呀。

「那麼就是說、能以大家都會有圓滿結局爲目標了啊!妖怪貓也好、櫻子也好、所有人或許都能得救了啊!」

「這可不是我要對你這傢伙出手啊。」

——具體的話我說不出來。

現在,我是在爲了大家而奔跑着嘛。

沒問題的,肯定能順利解決。

「我知道!跟着我來吧!」

只要我看着這本書講給櫻子櫻子聽——。

「喂、櫻子!我說你、知不知道詛咒捨棄場在什麼地方啊!」

在作爲唯一依靠的這本指導書上面、寫着的是我和櫻子都不可能看得懂的、古典課教科書上的照片裏那種、像是蚯蚓爬一樣的文字。

這是當然的。讓怨恨都隨波而去,就算是這麼說、這也太籠統了,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嘛。

「……好、好啊,你稍微等一下。」

我打開了八雲交給我的那本線裝書。

然後——停止了動作。

『所謂<祝祭還原>,就是讓一切怨恨都隨波而去,心平氣和地、安穩地、寬容一切,將彼此從憎惡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一種術法。』

看着櫻子,我想說些什麼卻停下了,要重新組織話語卻又閉上了嘴。

「……這裏是吧……我明白了。」

就如同從土饅頭裏爬了出來的屍體一般、挾帶着泥土冒了出來的那個東西是——。

——說起來、這個混蛋變成美貌幼女的時候,「哦~」的語氣是沒有改變過的啊。

從泥土出冒出了狐狸——光是這樣就足夠讓人大喫一驚的了,然而我卻是出於不同的原因、在一種令腦門都麻痹了的驚愕下渾身顫抖了起來。

『好了,快點吧,說明白點現在狀況還沒有好轉呀,甚至形成最糟糕的事態的可能性只是更高了。爲了不變成那樣,你要好好地幫幫她啊。』

只是,沒有了尾巴。

只有一些含糊的話語、是無法讓人聯想出現實的方法的。

不——不對啊,準確地來說,尾巴其實還是有的。

只有一條形式上的、與這頭狐狸的巨大身軀相比實在是過於貧弱的、與其說是狐狸的不如說更像是老鼠的、如同細小的繩子一樣的尾巴,小模小樣地在它屁股後面垂落下來。

『你把那個書桌的書架上、最邊上那本線裝本的書拿去吧。那是老闆爲了自己的女兒——彌生小姐所寫的指導書,<祝祭還原>的使用方法也寫在那上面了。』

妖怪貓說過、它會爲我和櫻子逃到秋葉神社去而爭取時間。那傢伙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不過即使這樣它也是爲了保護櫻子,僅僅是逃脫的時間、它絕對是能爭取到的吧。

「實在不容小覷啊,所謂的陰陽師,將我這妖狐之王在黑暗的神祠中封印了十六年,然後如今又將作爲我力量象徵的八條尾巴中的七條都打散了,我花費了長達千年的歲月、所積累而來的尾巴在短短的一瞬間就沒了啊。幸虧我用最後的一條尾巴鑽進了木氣所不能至的地下,要是再晚一瞬、就連我的存在都會被完全消滅掉了吧。」

櫻子的生命現在也很危險,要是帶着櫻子氣息的妖怪貓不在了,清十郞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櫻子。可以說妖怪貓的死、已經與櫻子的死直接聯繫了起來。

「那麼,要怎麼做呢,命,快點告訴我吧,估計要沒時間了吧。」

一刻都沒有休息過的我、停下了腳步,稍稍用手在膝蓋上撐了一會兒,把氧氣充分地吸進了肺裏。很快櫻子也追了上來,停在了我旁邊。

而且與此同時,就連迷茫的時間也沒有了。

「好,你稍微等一下哦,我來告訴你該怎麼做。」

我按它所說的、在春子奶奶的桌子上抽出了那本線裝書,然後就那麼追着櫻子跑了出去。

曾像孔雀一樣、寬廣地伸展開的那八條巨大的尾巴沒有了。

好好想想啦,妖怪貓和八雲說過些什麼?

『喂,命小姐啊。』

櫻子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指示時,她腳下的土地毫徵兆地突然隆了起來。

聽到這個聲音,櫻子的腳急剎車般地停下了,那模樣讓人感覺、背後沒有冒出個「啊」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聽到我的大喊聲、八雲稍稍瞪圓了眼睛,又很快保持着春子奶奶的面孔破顏一笑。

「是啊,交給我吧。」

而且這次不只是妖怪貓、連櫻子的生命也當作了賭注,是一場大豪賭。

「你知道嗎?命。」

我的腦袋、我的思維,越發變得一片空白了。

「……總而言之啊,那個、首先是」

月亮已經開始落下了。

『正是如此。即使再怎麼說是爲了保護小姐,對於老爺這次所做出的計劃、我也是始終都不能接受的。跟命小姐一樣呀,我是不會承認、失去了老爺的那種可喜可賀的結局的啦。無論有怎樣的困難,終究還是要努力過之後纔會迎來大團圓啊,就因爲這樣、我連變化的演技也一點兒都沒發揮出來呀。』

說着,它從牙齒的縫隙間、擠出了一如既往的嘻嘻嘻的嗤笑聲。

更何況到了詛咒棄置場之後,事情也不可能就那麼結束了。

——我、曾經見過這隻狐狸,可以說,根本不可能會看錯。

都到這裏了、不帶這樣的吧,恐怕時間上還是來得及的,可居然完全看不懂方法啊……。

既然這樣的話——,

它說過在這個上面是寫着怎麼做才能施展<祝祭還原>的。

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寬限時間呢。

接下去在有限的時間內,我和同樣一無所知身爲外行人的櫻子、就要進行<祝祭還原>的儀式了,還必須要成功纔行啊。

一隻狐狸。

爲了不動搖櫻子的情緒,我隱藏了內心的焦慮、若無其事地合上了書。

「好啊,交給我吧。」

地面簡直就像是有一隻巨大的鼴鼠通過般膨脹了起來。

……說起來也是吧,我已經不像那個時候、那麼自暴自棄了。

可是這麼說的話,就只是小、而已。

我看見了她拉着和服的下襬、筆直向前猛衝着的背影,在她身後大聲地叫着她。

按照前往秋葉神社的路程來考慮,我從山上下來把櫻子帶出來要花掉一半時間、剩下就是在路上跑要分配掉大約一半時間了吧。如果它考慮的是用出租車之類的情況,時間就已經剩下一半都不到了。

用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盯着櫻子、狐狸這麼說道。

——沒錯,這傢伙果然就是八尾。雖然我懷疑它這副樣子是不是還能叫‘八尾’,不過它果然就是八尾啊。

恐怕它是遭到那條蒼龍攻擊的時候、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進了泥土裏的。

明明還說過什麼「消滅掉了」的啊,那個三流陰陽師,這不是讓它好好地逃過了嘛。

「不過,看來最後的最後我還剩下了一點運氣啊。如今的我要是鑽出了地面、就只會被那隻貓又給滅掉,所以我以爲只能等待着緩緩地消亡了,沒想到你會自己漫不經心地跑過來。現在喫掉你的話,應該能恢復一條尾巴吧,這樣一來,至少要從那個可恨的、卻不得不承認其力量的貓又手下逃走,就是完全可能的了。」

說着,‘原’八尾把前腿搭在了倒下的櫻子肩膀上,形成了把她按倒在地面的動作。

我看到這個情形,舉起了手裏的線裝書、不由自主地朝着八尾跳了過去。

「放開櫻子!你個混蛋狐狸。」

然而,八尾把前腿從櫻子的肩膀上拿開了之後、微微地擺了擺頭,就把現在也連它的鼻尖都抓不住的我、輕而易舉地打飛了。

我後背着地彈跳了一下,然後撞到了樹上。

嗚嗚嗚嗚,肺部收縮着把空氣都擠了出去。我想馬上就站起來,可是由於手腳麻痹、上半身都不能如願動起來。

——可惡啊!在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這種事啦!本來就已經是一秒種都不能浪費的狀況了啦!

我這麼在心裏大喊着的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不——對啊,這樣或許能行。

雖然不知道該不該說這想法太跳躍了、感覺有些微妙,可即便如此,相對於發生了變化的情況、對櫻子而言只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

我想着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件事告訴櫻子,把動彈不得的腦袋勉強抬了起來。

「櫻子!就是這個傢伙!你要原諒這個傢伙!所謂的<祝祭還原>,就是原諒對方。爲了保護你,春子奶奶就曾讓施加在這頭狐狸身上的犬神詛咒付諸東流了啦!原諒這個怪物、櫻子!」

我擠出最後力氣發出的聲音、在昏暗之中迴響着。

首先作出了回應的是八尾。

「你說、要原諒我啊,真是有趣的傻話啊。那麼,想要原諒我的話,就看看這個小姑娘會不會變成鬼來判斷吧。」

此時,清十郞那剛剛還完全覆蓋住了視野的身影不見了。

很快吾輩就看見了清十郞那佔滿了視野——不、是超出了視野的巨大樣貌。

「是嗎。」

有變成了春子模樣的八雲勸說,恐怕櫻子很快就會從家裏出來了。命也不是個傻瓜,要是奔跑到了極限的話,對人類來說代步的工具也多得是。

——在那之後,不知吾輩爭取到了多少時間呢,感覺已經連續逃跑了相當久了。由命帶着的櫻子,這時候差不多應該到達秋葉神社了吧。

充滿了溫柔地、在那張兇暴的狐狸臉前、彷彿在教導着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一樣。

那個聰明順從而又溫和的清十郞的心、一定是留在了被分離開的身體裏。

「告訴我吧,爲什麼你要被憎惡呢?爲什麼你要被怨恨呢?」

即使吾輩覺得過了十分鐘,可事實上也許只經過了一轉眼的時間而已。僵硬的身體所發出的聲音、欺騙了吾輩思維的可能性也是不能抹殺的。

顛倒着看着這一系列過程的我、勉強把趴在地上的身體翻轉了過來。

雖然我只有直覺,但<祝祭還原>一定是成功施展出來了。儘管沒有進行任何儀式,可是僅憑着櫻子心中的那份清廉,就解除了犬神的詛咒。我相信只要再多花點時間,詛咒的效果就一定會真正消失了吧。

這樣應該已經行了吧?

「是嗎!是嗎!真是了不起啊,這簡直就是聖人君子了,你要原諒我是吧。——那麼現在,即使我在這裏把你的喉嚨給咬斷、你當然也是會原諒我的吧?」

然後我要活下來啊,還要去救出活着的球球哦,櫻子最後加了這麼一句。

不這麼想的話,吾輩就無法忍受。

然後。

說着八尾就朝着櫻子的喉嚨、張開了佈滿鯊魚般利齒的大嘴————,

「——你、是誰?」

一瞬間,從八尾的身體上飛出了細小的光點。

——————真是對不起啊,春子。

聽完了櫻子的話,八尾高聲鬨笑了起來。

那些光是詛咒、是怨念具現化的東西啊,就是纏繞着八尾的犬神的詛咒本身。這詛咒被櫻子的祝祭逐漸淨化,然後就返回到了地下。

親眼看着那兇惡的下顎在鼻尖前張開,櫻子依然對着八尾溫柔地發了話。

差不多也是時候、可以讓吾輩這個身體被清十郞粉碎掉、緩和一下清十郞被犬神的詛咒所折磨着的痛苦了吧?

吾輩向上看着清十郞,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傢伙、精神正常嗎?」

它連肉身都沒有、而且一顆牙齒都已經比吾輩還要巨大了、真的能把吾輩咬碎嗎?不禁有這樣的疑問湧了上來、但是又無視了。

————對不起啊,櫻子。

感覺已經足夠了。

這麼一來,就算是八尾也不禁把張開的嘴暫時合了起來、瞪大了眼睛。

櫻子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那張比老虎還要兇暴的狐狸臉,被一雙小小的人手左右夾住了。

「這樣的話,我就原諒了你吧。你所犯下過的罪孽,我全部都原諒了。」

可是,也僅此而已了。

可是你在笑着。無論再怎麼被那頭狐狸威脅,你的微笑也沒有半點破壞。

從八尾鑽出了地面的時候開始,情況就無限地接近了絕境的狀態。

——這會兒就是時候到了吧。

抵抗落空,吾輩從離地數米的樹上、前傾着掉了下來。

「而且是曾經圖謀要喫掉還是個嬰兒的你、然後現在正是滿足了夙願、要把你雪白的喉嚨咬斷了的妖物哦。」

怎麼都沒辦法了——。

「櫻子……。」

然後同時,我甚至還理解了、似乎只有我的眼睛能看到的這些光到底是什麼。

櫻子和我都很無力,剛纔被打飛的時候我就明白了,無論它變得再怎麼瘦弱,一介人類在這種妖物面前也是毫無辦法的。對此,這頭狐狸應該也是十分清楚的吧。

吾輩的身體始終都沒有發生變化,感覺很奇怪,吾輩把閉着的眼睛又睜開了的時候。

所以儘管這個是清十郞的頭顱,卻不是清十郞。

不過啊。

不行了——已經窮途末路了。

「既然如此,還是把你也原諒了比較好吧?與其完全被怨恨憎惡、痛苦的事情牽扯着心靈,被束縛得連自由都失去了的話呀,還是原諒所有的一切,然後正面來迎接一個全新的世界比較好嘛。」

必然地、吾輩被逼無奈之下只好以最快的速度持續不停地跳着。

櫻子微笑着。

但是在被逼迫着的狀況下,對時間的感覺是不準確的。

但是,不可能趕得上了。

反正不管怎麼樣,接下來也跳不了幾下了,那麼、你就只要再短暫地、稍微等待一會了。

這是不公平到了極點的追蹤。吾輩是無法在遍佈着障礙物的山中筆直前進的,而追了過來的清十郞卻並非如此。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抓住剩下的可能性、朝着櫻子爬了過去。

接着就只能相信命了,那個傢伙一定是沒問題的吧。

然後吾輩就能和彌生他們一起、在九泉之下看着櫻子的成長而爲之高興了哦。

<祝祭還原>,是不能把眼前的這個妖怪也消滅掉的。對於八尾,已經沒有了任何對抗之策。

◆◆◆

————————吾輩、仍然還活着。

八尾「嗚」地吼了一聲。是櫻子這種淡淡的反應出乎了它的意料、讓它感到無法接受吧,八尾看樣子惱火了起來,繼續說了下去。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殺了你雙親的時候實在是個傑作哦。人類的生命這種東西真是意外的堅韌啊,浸泡在自己的鮮血裏,即使只剩下了腦袋和身體、還像條青蟲一樣蠕動着啊。爲了讓嚎啕大哭的你安心下來,還用沾滿了血的那張臉笑着,那種令人愉快的樣子我至今都還沒有忘記哦。」

只要捕捉到吾輩,應該就會立刻反撲到這具帶有櫻子氣息的身體上來了。

——對不起啊,清十郞。

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法完成的詛咒、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不反撲回來。

然後,櫻子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甚至在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憐憫般的、更是充滿了慈愛的表情。

然而清十郞卻從吾輩的面前消失了,這情況是————。

八尾再次張開了那排列着如同鯊魚般尖銳牙齒的下顎。

這樣的話雖然對不住清十郞,現在還是隻能再穿行一會兒了吧。

櫻子所做的事情、大概是正確的。

吾輩,根本無法像你那樣、手法高超地完成任何一件事啊。

櫻子的臉上、始終浮現着連我都從未見過的、溫柔的滿面笑容。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

而它……居然、消失了?

差一點幾乎就成功緩衝落地了,但吾輩以貓的身體、還是大字形躺倒在了枯葉上。

那雙手絕不是要阻止狐狸的動作,甚至可以說是溫柔而和緩地、簡直有如母親撫摸着自己孩子臉頰般、輕輕地伸出了的一雙手。

好了清十郞,你就盡情咀嚼吾輩吧,狠狠地讓吾輩感受疼痛吧。那樣吾輩就會毫無顧忌地發出與之相稱的慘叫聲,只要能稍許緩解一下你的痛苦,尊嚴什麼的用完就扔了吧。

「我在奶奶的房間裏閉門不出過之後啊,就明白了哦。無論是多麼痛苦的狀況和心情,不承受下來也是沒有任何辦法的,一切是不會重新開始的。過去的事、哪怕那是關係到人的生死的,也絕不能一直保留下去。要問爲什麼,就是因爲即使那樣、人也依然必須要活下去纔行。」

就像是舔着砧板上的鯉魚、以此來取樂般。——回答着櫻子提問的八尾、也許就是這樣的心情吧。

在那無數叢生着的樹木上、吾輩在一根根的樹枝間跳躍移動着。根本沒有確定什麼方向,只是毫無作爲地、向着移動範圍最遠的樹枝跳過去而已。

——櫻子,你真的很厲害哦。我呀、被那傢伙按倒在地的時候就不行了,光是要把尖叫聲嚥下去、都已經竭盡全力了。

在那櫻子的周圍有光在飛舞——然後,無情的牙齒往她的喉嚨上咬了下去。

請在那個世界、再重新鍛鍊吾輩一次吧。

令人厭惡的、令人無比恐懼的、只有一個被砍落了的頭顱的悽慘樣貌。

只要犬神的詛咒解除掉,應該就能切實地拯救到妖怪貓了。

「沒有聽說過的話,我就告訴你吧。我就是把你的雙親切碎了殺死的妖物。」

「是嗎。」

八尾並沒有發現,而櫻子、好像也沒有看見這些光。

清十郞這種程度的詛咒,是不會止步不前的。

與自己的意志完全毫無關係地、關節咔嚓一下就垮掉了。即便剎那間用爪子鉤住了樹枝,可加上了吾輩體重的跳躍之勢、還是無法支撐得住。

狐狸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對不是肉身的清十郞而言,即使是在蒼鬱的山中、與一直延續到了地平線的平地也沒有任何的區別。它都沒有將樹木弄倒或是撥開,只是抄近路在天上一點一點地朝吾輩緊緊追了過來。

眼看着這副情形,櫻子仍然一動不動、絲毫沒有動搖。

然而,我卻看見了。

真奇怪,爲什麼呢。

這麼想着向下一根樹枝跳了過去的時候,吾輩的前腿終於到達了極限。

「是嗎。那麼——就只有這些?你被憎恨的原因、就只有這些了嗎?」

隔着眼皮吾輩也能感覺到清十郞張開了嘴。

我覺得你真的好厲害。

「——你這傢伙,難道沒有聽那個老太婆說到過我的存在嗎?」

「因爲,就算是執着於那種事、也是無濟於事的吧?」

它們紛紛揚揚地飄舞着,然後漸漸沉入了地面。

正在這個時候。

有一個非常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絕對不能聽到的人物的叫喊聲迴響了起來。

『櫻子!就是這個傢伙!你要原諒這個傢伙!』

————!

太荒唐了!那個小姑娘、在幹什麼呢!爲什麼還在山裏呢!

另外、居然還有…………櫻子?

把吾輩的話聽錯成什麼了,那個大白癡啊!

「嗚……」

暫時休息了一下的身體裏、滲出了一陣劇痛。

但是即便如此,吾輩還是再次站了起來。看樣子事態好像是朝着沒有預料到的方向發展了,那麼就算是不能動彈的身體、也只能動彈起來了。

總而言之,吾輩再次通過樹枝、開始向着發出了聲音的方位跳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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