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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六 命是個怪孩子?

《貓所不能從事的職業》 · 竹林七草 · 2.6萬 字

我——神波命,這幾天以來都在思考着一件事。

爲什麼會這樣。

說到文具這種東西,其實是很色情的吧?

就比方說——。

試着把自動鉛筆的筆芯、弄出來弄回去、然後再弄出來……喘息喘息。

試着把橡皮擦從套子裏、弄出來弄回去、然後再弄出來……喘息喘息。

就算是鉛筆和卷筆刀之間,也能有那樣的激烈之勢、甚至足以讓鉛筆都被削掉呀……除了喘息喘息之外已經什麼都無法想象了。

——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是獎賞嗎?

神啊、這個世界竟是如此地充滿了BL!

我連鼻息都有些紊亂着、從筆箱裏取出了紅色、藍色還有黑色的圓珠筆,排列在了桌子上。

……哼哼哼,在我的心裏,每一次都是讓紅筆作總受,只有這一點是不會動搖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三支筆、好吧、是多麼糜爛的三角關係啊。

不僅僅是本大爺式的黑筆、居然就連理智型的眼鏡藍色筆都被弄得發狂了。

這一切、都是紅色筆那種與生俱來的公主受的氣質所造成的罪孽,這麼說也是不算過分的。

我把姑且還裝出了(這裏很重要)厭惡的樣子的紅筆的筆帽、徐徐地緩緩地充分地花足了時間地脫了下來,然後把已經忍耐得迎來了極限的黑筆的尖端、慢慢地塞了進去。

…………喘息喘息。

讓黑筆隨心所欲地那麼鑽動了一會,但是此時就是藍筆插了進來。眼前上演着自己心愛的紅筆與黑筆所呈現出來的癡態,他當然是不可能忍得住沉默下去的。

「…………喂……聽到……了嗎…………」

在這之後,就要漸入佳境了。

我右手仍然拿着黑筆,只用左手把藍筆的筆帽呯的一下充滿氣勢地彈飛了出去。暴露了出來的,是有筆油在一閃一閃泛着光的筆尖。

「……喂,你沒有在聽吧?神波同學!」

那張臉看着我,浮現出了一個從骨骼上看來不可能形成的狡猾笑容。

「哼,居然連藉着酒勁開點玩笑都不懂,你也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啊。」

還有,別那麼明顯故意地在句尾加上「喵」,真讓人不爽。

「從剛纔開始你就把圓珠筆的蓋子換來換去的,到底是在幹什麼呢?呼吸好像也有些亂……你沒事吧?」

「是啊,我聽她說不是親生妹妹,是類似於姐妹般關係的親戚吧。據說她是先去過了你家裏,不過你父母都不在啊,又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什麼的,於是就直接到學校裏來了哦。」

畢竟就連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櫻子、都不知道我的興趣嘛。

就這麼用電話的語氣、很認真地向我宣佈着啊。

「喂、你…………呃!你怎麼、會在這裏啦!」

自然,他是喜歡紅筆的啦……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藍筆意識到自己的目光、追隨起了那個在紅筆身邊始終展現着自由之氣的、本大爺式的黑筆。

「……難道說,你沒有印象嗎?」

不是那樣,而是因爲我覺得跟那傢伙見個面,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危險吧。

……不過可以的話,要是散發着耽美氣息的雙胞胎弟弟、就更好了啊。

「那、是在教職員室內部的接待室裏是吧,我這就去一下。」

「哎?不,我不認識你。如果見過面的話、我認爲我是不會忘記的,像你這樣的女孩子。」

「所以說啦,神波的興趣就是——」

「——哎?你說、客人嗎?」

然後我到教職員室報上了名字,就由一個看起來了解情況的老師帶領着,很快就一路來到了接待室裏。

稍稍穩定了一下情緒。

本就已經是這種狀況了,可某個晚上這傢伙越發變本加厲了,

————哎、哎哎哎!?

對此我發出了「哈哈」的乾笑聲,額頭上流下了瀑布般的大滴汗珠,縮起了肩膀。

————哎?

就像是有什麼被看到了會很麻煩的、猥瑣的私物一樣——學年主任這麼補充道。

「嗯?」

……心想着這毫無疑問是錯覺,我快步離開了教室。

這個時候,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

「——你要保密哦,老師。小命她、自己以爲是沒人知道的。」

之後,它在我的房間前,除了給自己按了個「小」的稱呼外,還在那兒說着一些在推特上查到了出處的、有點痛感系的都市傳說,一直站到了最後。

………………是誰啊,這個姑娘。

這種模糊了二次元和三次元的界線、看起來很有趣的事件,要是被我自己給搞砸了可就太可惜了。

好吧,那方面就不去說它了,總之是半夜裏有妖怪貓打來了電話。光看這字面就完全是恐怖故事了。穿進了被窩,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手機嗡嗡地響了起來,一看顯示着<妖怪貓>,就稍微有點心驚膽戰了。

一聲響徹了整個教室的大慘叫。我把鋪展在桌上的一套文具都抓了起來,扔進了抽屜裏。

「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啊、你!而且,爲什麼要那麼慌慌張張地把筆收起來?」

「我纔沒忘呢,那是理所當然的處置,笨蛋貓!!說起來你還是想想自己幹過的事兒吧!你個混蛋!」

「沒錯沒錯,請你就別去管她了吧。因爲沉浸在妄想裏的時候,就是小命最幸福的瞬間了。」

突然聽到有人在極近的地方叫我的名字,條件反射地抬起頭來一看——微微顯老的學年主任正用手插着腰,低頭看着坐在座位上的我。

一般來說,這個接待室在畢業之前都是不會進來的,我也是第一次進來,就看見那裏放置着一套跟公立的貧窮學校不太相稱的皮革沙發。

因爲,我是很自重的啦!那是不可能的啦!我、是絕不會暴露的啦!

倒不如說是好像畫裏畫着的一樣——對了,就是成人遊戲畫風!

「妹、妹妹!不是弟弟嗎?」

很遺憾,我是沒有這種妹妹性質的親人存在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也只是連妄想的燃料都算不上的無聊念頭,由於父母都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我的堂表親全都比我大。

「……哎?」

「我說,神波同學!你注意一點哦!」

我剛一開口的時候,突然從少女的肩膀後面、滋溜一下探出了一張小小的臉來。

這次,是班級裏女生的聲音。

在學年主任的身後向她說話的、是一個同班男生的聲音。

因爲想到它也有可能會用八雲的手機打過來,我就預先問到了號碼,把那個也同樣地設置成了來電拒接。

「哎呀,事態稍微變得有點麻煩啊,吾輩是想緊急跟你取得聯絡的。」

好吧,儘管冒充根本就不存在的妹妹的那種人、一般來說就是個可疑的傢伙了,不過再怎麼說既然自稱是妹妹、年紀估計是不會比我大的吧。

「哎——,討厭啦,大姐姐,前陣子不是纔剛剛見過面的嘛,你已經把我給忘了嗎?」

奉行這樣的原則,我的自重毫無疑問是完美的。

自重、正是我的信條。

對此回答我的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聲音,以至於我差點忍不住要在視野的角落處、尋找起那標註着CV是誰的文字來了。

——感覺你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說實話,就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當然,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少女。

——聽不到、聽不到、我怎麼可能會去聽什麼啊!

我這麼說也並不是要幫這個學年主任一把。

「…………不……不要啊啊啊啊!!」

——怎麼說呢,這個妖怪貓,喝醉了酒之後的打電話惡癖很糟糕。

越看越覺得她有種遠離塵世的可愛。

我什麼都、什~麼都聽不到啊!!

說着,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準備走出教室。

「那、那個!老師!」

身爲腐女的我,稍微有點心跳加速着,向二次元風格的美少女搭起了話。

「——看吧?我說了吧,老師,剛纔的神波是不能去叫她的啦。」

現在這個世道,把一個跟學生完全沒有關係的人放進了學校,並且還將之一路領到了接待室裏,這種事情是會造成很多問題的吧。

然後最重要的是——雖然是自稱的、她還是冒充了我妹妹的名義特地跑過來的。

「我們覺得,所謂個人的興趣還是自由一些比較好。總之只是妄想而已的話,是不會給任何人增添麻煩的吧。」

「看上去像是你妹妹的一個女孩子吧,說是有很緊急的事情,從剛纔起就在接待室裏等着了哦。」

「喝酒也沒喝成那樣的啊!你個大叔貓!滾回新橋車站前面去吧!」

「神波開始露出了那種眼神的時候,就不要去管她了吧,大家都是這麼決定的哦。」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這個少女,簡直就像是流行的成人遊戲畫風一樣啊,就是那樣的美少女哦。

所以只要政府還沒有完成思維竊聽系統,那原本應該是絕對不可能暴露給什麼人知道的————。

說着、老師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是妖怪貓。

…………聽不到,聽不到,聽不到。

「那——、那個……」

什麼時候現實和二次元間、那無法跨越的牆壁被突破了呢?

……先說清楚,我那高尚的腐掉的興趣、對班級裏那幫人是一個字都沒有泄漏出來過的。

「哎……你叫我、是有什麼事嗎?」

「你、跟我是第一次見面吧?從你揹着妖怪貓看來,估計應該是跟它有關係的人吧,那個…………到底是哪位?」

然後正如學年主任所說的,沙發上坐着一個少女,外表看上去感覺差不多十歲左右、非常足以自稱爲我的妹妹,她忽地一下低頭向我行了個禮。

然而與現實中的女性相比,眼前這個少女彷彿醞釀着一種不同次元的存在感,具體來說,就好像顯示次元的數字少了一似的。

我立刻編了些話出來。

「沒、沒有,不是那樣的,大概——是那個孩子。」

『是吾輩,小梅麗,吾輩在最近的車站了哦。』

「——剛纔說、神波同學的興趣怎麼了?」

然後,我想起了由於妖怪貓的突然登場、而稀裏糊塗地忽略了的最初的問題。

「你這傢伙,不會忘了你還把吾輩的電話號碼設置爲來電拒接着吧?」

自從它在狐狸那件事里弄壞了手機、讓頂棚裏的八雲重新買來了之後,一到半夜裏這傢伙就給我打騷擾電話,我都快煩死了。

儘管自己的肩膀上搭着一隻會說話的貓,也能保持着一動不動,甚至還露出了滿面的笑容、朝着我微笑的美少女。

學年主任被過於大聲的尖叫驚嚇到、瞬間捂住了耳朵。

說實話,此刻本來應該是爲了把作爲總受的紅筆搶奪回來而奮鬥的,然而不知爲什麼,藍筆所瞄準了的、卻是黑筆的筆帽。

……不知怎麼,感覺那些同班同學看着我的眼神、簡直都有些暖暖的溫度了,是我的錯覺吧。

「……老師我從剛纔開始、就完全聽不懂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哦。」

妖怪貓說來似乎是「因爲買了個智能手機,就想跟誰通通電話喵」云云……可是你明明買的是智能手機卻先要打電話,那就已經是當成普通的功能手機來用了啦。

然後膽小的藍筆,就趁機闖入了黑筆正在突襲紅筆的這個空隙,終於做出了那禁忌的下克上————。

要怎麼說比較好呢,就像是法國的洋娃娃一樣……這種陳腐的表現是不對的啊,並不是那一類的造型哦。

「就算是這樣,你也用不着自己跑到學校裏來吧!」

而且萬一她對我有什麼惡意的話,雖說是下課時間、也沒有必要特地趕到學校這種公共場所來,並且還在兼具學生保護者身份的老師面前暴露了長相。

「啊啊——對了對了,因爲你發出了那麼嚇人的聲音,我都徹底給忘了啊。神波同學,有個客人來找你哦。」

此後連續打來了好幾個,街角的菸草店、附近的公園、家前的玄關,<小梅麗>就這麼一路漸漸接近了過來,直到它來到了我房間門口的時候,我實在是受不了,就弄成了「來電拒接了哦」。

看樣子,我的大喊聲已經傳到外面去了。我隔着門、向提醒了我的老師溫順地回答了一聲「好的」,還是先深呼吸了一下之後、在妖怪貓和那個少女坐着的沙發對面彎腰坐了下來。

我的臉上浮現出了、彷彿都能聽到沒了油的齒輪所發出的聲音般、無比生硬的笑容,打斷了同學的話語、向學年主任說道。

「怎麼這樣,真過分~,居然把我給忘記了……。」

說着,少女一下子眼淚汪汪起來,在她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氣氛中,我正要急忙揮手解釋的時候,

「請你好好記住哦,我的名字啊、就是八雲~。」

————哎?

八雲、八雲、八雲……好像在哪裏聽到過啊…………這!

「八雲嗯嗯!?你這個美少女、居然…………是那個渾身長毛的傢伙啊!」

這過於強烈的衝擊、讓我不禁發出了一聲足以迴響在整個校舍中的尖叫。

緊接着,就響起了比剛纔更尖銳十倍的敲門聲。

「給我適可而止控制一下!要吵的話就給我到別處去!」

糟糕!這地方實在是不太好。

爲了防止老師進來,我就貼在門上回答了一聲「對不起,我們馬上就出去了」,然後重新看向了這一人一妖、現在是二妖。

「總而言之,先離開這裏吧,也不知道老師什麼時候會進來。」

要是被人看到我跟貓說話的樣子,對我平穩的學校生活來講、就是非常不利的事了。

「這話聽起來不錯啊,吾輩、也想轉移到能夠更安心說話的地方去。」

這麼說着,妖怪貓就鑽進放在沙發上的手提包裏藏了起來。

「總之,你們去校門口稍微等我一下哦,我要去教室裏拿好書包再過來啦。」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在放學後補充什麼妄想度,直接回家就好了啊。

……好吧,反正我的自重是完美的嘛。嗯嗯——這會兒就算是班裏那幫人、也一定因爲對我抱有了莫名其妙的懷疑、而正在反省着吧。

「拜託儘可能快一點哦。吾輩爲了打發時間而帶來的、神波美琴老師所作的同人誌、已經差不多快要看完了。看完了之後,說不定吾輩一不留神,就會扔到你教室裏的垃圾箱裏去啊。」

我連老師的制止都置之不理,從教職員室裏一路向着教室全力衝刺而去。

在它的飢餓與憎恨到達了極致的這一瞬間、爲它帶來死亡而將時間停止,以高漲到了極限的渴望與怨恨爲糧、詛咒對方的式神便形成了。

一如白藏主,一如狐女房。※

…………。

這、應該就是彌生勉力做出的最後反擊了吧。

只是稍稍地、講一點過去的事吧。

彌生甚至不顧自己只有腦袋還跟身體連着,即便如此應該還是爲了不讓櫻子感到不安吧、僅僅依靠自己的臉頰、朝着櫻子保持着微笑、就那樣嚥氣了。

◆◆◆

因此吾輩與春子、將這馬上就想以必死的覺悟去挑戰八尾的心情、以及血和淚都嚥了下去,打算要創造出一個能代替吾等來與八尾對抗的式神。

基本上作爲春子的女兒、也就是櫻子的母親的彌生、連婚都還沒結呢。

——以下,據說是班級裏看見了這一刻的我的、某個女生的發言。

在清十郞的催促之下,吾輩與春子進入了玄關,而等待着吾輩二人的、則是已經半乾了的血腥味。這股血腥味都傳到了玄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忍耐着各種意義下想要吐出來的感覺,吾輩與春子直接跑向了彌生夫婦的房間。

在急着回去的吾輩前方,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個瓦楞紙箱。

醒悟到了這是必敗之戰,恐怕彌生是擠出了自己的一切力量,抓住了襲擊者尾巴上的一把毛揪了下來,必定是如此無疑了。

八尾是非常強大的,彌生夫婦對它的挑戰無法獲勝是當然的,就算吾輩與春子聯手發揮出十足的力量,獲勝的可能性也很微乎其微。

就是要殺死清十郎、使之成爲怨靈,再將其當作式神來驅使。

清十郎是條很聰明的狗啊,吾輩養育了它之後就屢屢覺得、它身爲一條狗實在是太可惜了。如果它不是狗而是貓的話,要踏上成爲如同吾輩一般的貓又之路也是可能的吧,吾輩如此痛切地感到了惋惜。

就這樣回到了家裏之後對春子說明了情況,本以爲她會說些什麼,她卻直接跳過了那些、開始說要在藤裏宅裏飼養這條小狗了。

櫻子是世代承襲爲陰陽師的藤裏家的嫡子,經過了長達六百年時間、由子子孫孫繼承下來的靈脈、也蘊藏在了櫻子的身體之中。

即便是八尾再怎麼厲害,看不見的對象也是無法喫掉的。

雨仍然沒有要停的樣子,再過幾分鐘,溺死的結局也必然會臨到這條竭盡全力要活下去的小狗頭上。即便此時雨立刻停下,估計它那溼濡的幼小身軀也是無法渡過一夜的。

不過唯有其中的一條、將估計應該是它兄弟的遺骸當成了踏腳的平臺,把頭伸出了水面,正拼命地延續着自己的生命。

彌生擠出了臨終的力量所施加的隱形術法、只能維持一個晝夜。到了第二天,對於這頓已經近在眼前卻又逃掉了的美餐,很顯然八尾是會再次回來喫掉的。

在那裏面的、是一條還沒有睜開眼睛的小狗。

某天,吾輩有些俗事而出了一次門,在回來的路上不幸遇上了非季節性的大雨,吾輩便直接往藤裏宅前面的竹林中穿了進去,打算趕緊回到春子和彌生那裏去。

而說到犬神的創造方法、是很殘酷的。

就是這頭八尾、盯上了櫻子。

(※注:白藏主和狐女房都是日本民間傳說中的狐妖,兩者都是被狗咬死的。)

由此這頭妖狐之王、便被稱之爲“八尾”了。

將一條自己養熟了的狗的身體埋進土裏,在它的腦袋前方絕對碰不到的位置放上腐爛的魚,接下去就放着不管。然後狗會由於餓得受不了,即便那魚落滿了蒼蠅,也會爲了儘可能地把它吞入口中,而將肩膀和脖子以及嘴尖都拼了命地伸長出來,在此時一刀把它的腦袋砍下來。

清十郎也是與吾輩一樣地、從心底裏爲櫻子的誕生而慶祝、而歡喜着啊。

它是一條聰明的狗。清十郎已經明白了、在此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就是這一刻了。在眼前、便是清十郞伸長得驚人的腦袋。

僅僅四分之一個世紀前,以身爲貓又的吾輩看來、甚至就像是剛過去一樣。

假設如果貓神有能驅除狐狸的魔力,吾輩是會很樂意在春子的面前伸出自己的腦袋的吧。但是雖說同樣身爲畜生,吾輩的腦袋卻是力量不夠充足的。

吾輩二人一旦失敗,也就意味着櫻子會被八尾所吞食了。

也不知有沒有看清吾輩二人的樣子、清十郞便衝了出來,它的腦袋和前腿上到處是血。那是它費盡苦心、拉斷了鎖住自己的項圈和鐵鏈所留下的傷痕。

…………我說了沒有暴露,就是沒有暴露啦!!

八尾是企圖將那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柔嫩的肉、連同着藤裏的靈脈一起吞食下去。然後它懷着千年夙願的最後一條尾巴,便能從它身上長出來了,便是這樣的圖謀。

(※注:僧都是統率僧尼的官名。)

而它垂下了頭、也不是爲了那要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命運而哀嘆。

在進入家裏之前就察覺到了異變。一進院子,清十郞就立即給予了通報。

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只有着一條狗的身軀,清十郞還是着急地示意着、要吾輩二人趕緊進入家中。

——好!我、沒有暴露哦!竟然說要把我畫的小本子扔到教室裏去,結果一丁點都……些許都沒有什麼暴露吧!

清十郞是得到了所有人認可的藤裏家的家庭成員。

在八尾看來,一定是櫻子拼命地握着母親那斷落了的右手、宛如沉沒在血池之中一般不見了吧。

其實是有三條的,可是由於這傾盆而下的大雨、將瓦楞紙箱變成了半個泳池啊,有兩條已經倒在水中、完全沒有動彈的氣息了。

不用說,這是沒有人通行的地方。覺得有些可疑的吾輩、分明是貓又、此刻卻懷着暫時成爲了落雞湯的覺悟,朝裏面看去。

不知從何處聽聞了櫻子的誕生而襲來的八尾,遭到了彌生夫婦的抵抗。

春子想必是很想哀嘆一番的吧。

——引發了這出慘劇的究竟是誰,很快就知道了。

狂吠得喉嚨裏都冒出了血泡,咬牙咬得牙尖都破損了。

在春子和吾輩這樣的術者面前留下了指甲或毛髮的話,與掉落了寫有姓名的照片也是同義的了。彌生留下了那個欲謀害櫻子之輩的線索,接下來就託付給吾輩二人了。

懷着這樣的感受,吾輩想就當是給它躲雨、讓它來借宿一個晚上吧,於是不像吾輩一貫風格地銜起小狗的脖子、把它從水中救了出來,帶到了藤裏家。

是彌生告訴了吾輩二人的。

藤裏一家的幸福、自己能在這裏被飼養着的幸運,對於將這些在一夜之間全部打得粉碎的八尾,自己能夠被賦予向其復仇的使命、爲此而表達感謝——要是它能開口說話,吾輩想它恐怕就會這麼說吧。

那就是櫻子了。

在百年之前,它騙到了某個宗派的僧都※而食,之後長出來的尾巴、終於達到了八條。

櫻子一直伸手觸摸着一動不動的彌生的臉頰,持續不斷地哭泣着。

好吧,雖然說是過去的事,卻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開頭的那種太久遠的事。

儘管吾輩對此是反對的,可是結果不僅僅是春子、就連彌生也表示了贊同啊。感覺很枉然吧,最後還是遵照了民主主義的裁決方式,爲藤裏家追加了一個新的家庭成員。

翌日清晨,吾輩與春子完成了創造犬神的準備工作、進入了庭院的時候,清十郎就在庭院的中央擺好架勢等待着了。

就這樣發生了各種事情、此時彌生終於也結婚了,藤裏家在彌生的丈夫之外、又誕生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員。

然後吾輩與春子所追查到的,便是當時、在同業者之間也形成了傳聞的一頭狐狸。那傢伙身爲侍奉伏見的稻荷大神之天狐,卻受到了邪念的折磨乃至墮落了。

櫻子出生的那天,吾輩的喜悅與忙碌、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來。在家中天翻地覆的喧鬧間,就連由於身爲一條狗而什麼都做不到的清十郎、也忍不住一動不動、一整天都在院子裏來回奔跑着。

但是碰不到。

雨點越來越大,原本就已很昏暗了的竹林中逐漸陷入了一片漆黑,若非吾輩的這雙貓眼、一定是無法看見那個的吧。

在那樣的櫻子旁邊,彌生夫婦以四肢斷落的樣子斷了氣。櫻子那白色的襁褓、很諷刺地被父母的身體中流出的血、染成了與春子在迷茫後所決定的相同的顏色。

憎恨、無論有怎樣的憎恨都不夠,八尾那沾滿了它氣味的尾毛分明就在那裏,卻怎麼也無法用牙齒咬到。

無法取代剛剛新生不久的櫻子的生命——。

春子那傢伙,爲了櫻子用的襁褓要紅色還是桃色的、深深地迷茫了好久啊,等到踏上歸途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落山了。

————地獄繪圖。

因爲清十郎畢竟走路還東倒西歪的啊,暫時是必須有人一直照顧着它纔行。當然吾輩是覺得、這話是誰說的就應該由誰來做吧,可是承擔了這份工作的、不知爲何卻是曾反對將清十郎放在家裏的吾輩。

而此時吾輩與春子便回來了。

然後這個新的食客被起名爲“清十郞”。

應該已經哭了相當長的時間吧,聲音都乾啞了的櫻子、在榻榻米上鋪展開着的血液之池中不斷地哭泣着。

因此在隱形的術法效果消失之前,它就只能暫時退去了。

這對於吾輩而言是被分配到了極其沒道理的差事,不過即便如此清十郎也是無罪的。無可奈何之下,吾輩雖做不成狗媽媽、還是作爲貓又爸爸勤勤懇懇地給清十郎喂着牛奶、養育了它。

身體都被撕裂了,即使如此彌生總算還是揪下了八尾的線索,使出最後的力量、施展了將櫻子與自己的右手隱形的術法。

在清十郞面前的不是腐爛的魚,而是放置着彌生所留下的“八尾的尾纓”。

分明是好不容易、才從母狗的腹中爬了出來的,還未見過光明便要再度回到彼岸,實在是太可憐了。要是那樣的話,如今成了踏腳臺、辛苦地讓同胞活了下來的兄弟也都難以瞑目了。

然而,這種幸福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剛一放上、清十郞就聳動了起來、分明不可能脫身、還是在掙扎着,連項圈造成的傷口中噴出了血來都不顧、向前伸出了張開的下顎。

然而彌生作爲陰陽師比吾輩更不成熟,根本沒有戰勝八尾的可能。

實際上,清十郎在此後就要將自己埋起來的那個洞穴被挖掘着之時也好,接着自己被扔進了洞穴中、身體被撒上着泥土時也好,都保持着可以逃出來的狀態、卻一動都沒有動過。

不必再多說,所謂的創造犬神,其實就是要殺死清十郞了。

在吾輩與春子的眼前所展開的、房間中的光景,正是足以如此稱呼的。

自古以來,討伐和驅逐狐狸要用狗的魔力、就是確定的老規矩了。

然後花費了以人類之身終究無法匹敵的漫長時間,這頭野狐獲得了足以逼近傳說中的九尾的力量。

那就是吾輩與春子所下的決斷。

可是,吾輩二人卻沒有這樣的時間。

這麼說接下來,就是要打一場連萬分之一的失敗機會都不能有的戰鬥了。

這是唯有身爲狗的清十郞才能達成的使命。

當然,那個時候櫻子是還未出生的。

這一天這一刻、感覺毫無疑問創下了我人生的最快紀錄。

它在將門之亂中學會了喫人,化爲了人形的同時還想方設法地吞食着擁有力量的術者,一條條地長出了象徵着狐狸力量的尾巴,是一頭災禍之野狐。

家裏分明是有兩個雌性在的,爲什麼卻非得由作爲雄性的吾輩來照顧它不可呢。

同歸與盡也是不行的,如果吾輩二人不能回來,又要由誰來撫養櫻子呢。

「小命一副讓我覺得很緊張的氣勢衝進了教室,然後突然間抱起自己的書包和垃圾箱,又一下子衝了出去吧?嚇了我一大跳哦,真的是。沒想到、她終於是到了這一步呀——垃圾箱×書包,這已經是到了人類所無法到達的境界了吧。大家都很擔心地在校舍後面尋找着小命,看她是不是正拿着書包、不斷地要往空的垃圾箱裏硬塞進去啊!」

然後它看了看吾輩二人的模樣,深深地垂下了頭。

她毫無疑問是很想能哭泣着、口中吐着血、爲女兒的死而哀悼的。

就好像是在哄着哭個不停的孩子一般、在櫻子的胸口上躺着彌生斷落的右手,而在那掌心中則藏着一束金色的毛髮。

話是這麼說,家裏還有彌生和她丈夫以及清十郎在啊,所以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不錯,吾輩與春子正是決定、讓清十郎成爲犬神、去打倒八尾。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很遺憾的、它還是一條狗。

那一天,春子與吾輩爲了準備櫻子的滿月參拜而一起出門了。

而此時揮下刀的任務,是由吾輩所攬下的。

其實春子曾堅持說要由她來做,但是唯有這件事是不能退讓的。

既然將清十郎帶到了藤裏家來的是吾輩,將它送走自然就也是吾輩的義務了。

最重要的是,以牛奶將曾經還是小狗的清十郞養育長大的、就是吾輩。

不是其他任何人。清十郎、便是吾輩無可取代的——孩子。

既然如此,這一瞬間就算是面對春子、也沒有退讓的道理。

揮下了刀時的感觸、吾輩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即便是爲了回報清十郎的恩義,這兩條前足上所留下的重量、以及刀刃所受到的抵抗、也都是不能忘記的。

——就這樣,清十郞成爲了犬神。

吾輩與春子確實沒有打算創造出一個普通的犬神。而是打算以僅詛咒八尾、不詛咒其它任何存在爲代價,生成出一個力量能得到相應增強的、對八尾專用的特殊式神。

但是實際誕生的、卻是遠遠超越了那種所謂調整的領域、已經連吾輩與春子都無法有效地完全控制了的、非常了不得的怪物。

這麼說起來的話,甚至產生了清十郞是否真的是一條普通的狗的疑問。

至少它那種心靈的表現,應該就遠遠地超越了狗的範疇吧。

由於它那憎恨着八尾的心、還有對於彌生夫婦的哀悼、想要守護曾是剛出生不久的小小生命櫻子的那份心情、都實在是過於強大了,清十郞成爲了一個就連吾輩二人也未能想象到的犬神。

然後在新生的清十郞即將殺死八尾的前一刻,春子與吾輩察覺到了那種過於強大的力量所會產生的、在預計之外的事態。

恐怕清十郞、甚至已經凌駕於那令八尾渴慕的九尾之上了,實在是太強了。

這種過分膨脹了的強力怨念、在八尾被消滅掉之後會失去方向,這次就會返回到行使了術法的、藤裏家的血脈繼承者身上了吧。

因此春子並沒有除掉已是氣喘吁吁的八尾,不得已之下、她只好將其封印在了作爲藤裏家土地的神祠中。

因此夙願未償的清十郞沒能發泄出怒火、就那樣留下了遺憾。

實在覺得很可悲,但即使如此也沒有辦法。吾輩與春子嚥下了血和淚、將仍然怒氣翻騰着的清十郞的怨念、收回了那個成爲了容器的、斬落下來的頭顱中。

「行啊,你辦得到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吧!你個穿着陳年髒內褲的腐女!」

◇◇◇

「……那麼,要是它回來的話,不能讓它再回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嗎?」

其實我是想去茶餐廳之類的地方,不過要是人家說禁止寵物進入、再一次被趕出來可受不了。不得已之下只好不去管那個小鬼頭,跑了一圈之後,暫借了學校附近的公園一角。

「『若以式相擊者,其式必返』——哼,這句話只要是真正的陰陽師、每個人都是會銘記於心的。以術式攻擊者,沒有術式會反噬的覺悟是不行的。總而言之啊,所謂的式神——就是詛咒。」

——都是衝擊性的內容。

「直接說吧,犬神的本來面目啊、就是詛咒。」

「不錯,然後我也這麼說過,——那是有限度的啊。清十郞它啊、是遠遠地擺脫了那種限度的存在。能夠以<鞏固自身>之類的方式與之抗衡的術者,恐怕這個世界上是哪兒都找不到的。」

即便是這樣、萬一問到了真實的情況,我想我也不知道第二天該怎麼去面對櫻子了。

終於聽完了妖怪貓那又臭又長的故事,我呼的一聲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抱起雙臂沉默了起來。

「好吧、無論出典如何,既然你知道這句諺語的原意,說起來就簡單了。正如這句諺語所說啊,施加詛咒之人,必然會受到詛咒的反作用。當然,若是職業的術者,對於分散、躲避這種返回的詛咒都是有所心得的,但即便如此,那也是有着所謂的限度的。」

春子奶奶是將彌生阿姨生了出來、養育成人的。當然,應該有着許多與彌生阿姨在她小時候的回憶。看着小時候的櫻子時,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悲傷而困惑的眼神,恐怕就是越過了櫻子、投向了在另一邊的彌生阿姨的吧。

「不、我說你、等一下!你說式神就是詛咒——這樣的話,就是說上中學的時候我所着迷的那部作品裏、那個強氣正太、穿着短褲的溫暖系童子式神也算是詛咒了,這種事你居然敢跳過啊!」

「那是沒有關係的。在成爲了犬神的階段,清十郞的思維就停止了。那只是清十郞的怨念所凝聚而成的、單純一個兇惡的詛咒而已。」

————還是算了。

「那是當然的啊,這樣也好那樣也好,都是按你的尺度在說的嘛。」

我抱着雙臂,接着從鼻子裏噴出了「嗯呣」一聲,

咒人終咒己,掘穴需掘雙——一開始妖怪貓就問我這句諺語的意思,而知道了其中的本意之後,我就只能產生不好的預感了。

「清十郞、可不是上次由於那個被長時間封印着、虛弱得連肋骨都看得出來了的八尾,即使是比之以吞食靈力而馳名天下、將各處的呪術師們都吞食殆盡的那個巔峯期的八尾,清十郞也是凌駕於其上的詛咒。而如此一頭最兇惡的犬神,此後就要回來了。」

然後儘管先打了個招呼,我還是稍稍花了點時間整理了一下思路。

妖怪貓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是很奇怪吧,實在是太奇怪了吧。你說、會死?櫻子到底算是做了什麼壞事嘛。而且呀,那個叫清十郞的應該是要保護櫻子的吧?爲了要保護櫻子、才伸出了腦袋讓你和春子奶奶砍掉的吧?明明是這樣,爲什麼、爲什麼還非得爲了殺死櫻子而特意回來不可啦!」

不過好吧,這方面的事現在還是先放一放。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爲什麼那個嚴格的春子奶奶、一面對櫻子就會突然變得縱容起來,不管什麼事都不會生氣了。

「吾輩又怎麼知道啊!把它一直放在裏面的是春子,你要發什麼牢騷、就去跟春子說吧!」

「你終於意識到了啊,正是如此。」

「的確<詛咒返還>作爲詛咒的處理方法是很基本的一種吧——不過啊,它是沒有地方可返還的。這次的事例與普通的詛咒是不同的,櫻子就好像是把一顆無法設定目的地的導彈、筆直地往上發射了出去一樣。一旦推進力用完就到此爲止了,接着它就只會直接朝着自己掉下來了哦。」

「……喂,剛纔你說過、是櫻子把犬神釋放了出來的吧?我想這意思該不至於是說、櫻子把詛咒釋放了出來——就被咒上了,難道會變成這樣嗎?」

「那好,我現在就把你的嘴巴鼻子用膠帶給封起來,然後用狼牙棒在你的後腦勺上狠狠地來一下,讓你好好地給我去傳達一下吧!」

「……什麼嘛,突然這麼問。」

那就是無可質疑的、最好的解決方法了。

「這麼說來,終究還是沒有任何辦法嗎?」

可是,我那幼小的心靈也明白,對於雙親還健在的我來說,去追問其中的緣由不是什麼好事。而如今像這樣得知了情況後,真想好好誇獎一下最終都沒有開口詢問的、幼年時的自己。

「這樣嘛,就像是魔法一樣的、啪的一下讓詛咒自己消失掉的那種辦法啦。」

想要保護櫻子的那股意志,這次卻對櫻子露出了獠牙。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嗯?你可別誤會了哦。吾輩之所以會稱讚啊,是想到這估計是你從哪部作品裏看來的、對那個作者調查得這麼清楚而發出的感嘆。如果將你頭腦裏的東西轉換成文字、就全都是『腐』這一個字了,這種腦袋是不可能記得住除此之外的東西的吧。」

接下來我把食指和拇指放在眉間、輕輕揉了揉。重新回想着妖怪貓的話、反芻着,然後對此不管怎麼想,

「打開了清十郞所沉睡着的那個箱子的蓋子,櫻子便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施放出了詛咒。然後清十郞是僅針對八尾而特殊化的犬神,一打開蓋子,它就會二話不說地去消滅八尾。不過,由於關鍵的那個八尾已經不在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詛咒會就那樣直接返回到櫻子身上來。」

嘴裏這麼重複了幾遍之後,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你不一開始就用那個叫<祝祭還原>的玩意兒啦!」

沒錯,這種程度的事就算我也是知道的哦。畢竟再怎麼說——以前,在我還沒變歪時、徹底把我迷住了的那部腐女向的退魔類作品裏、是很詳細地寫到過的嘛。

…………啊是嗎。

從便利店裏買來的作爲茶點替代品的冷飲、在漫長的故事結束後、已經只剩下一根棍子了。我把那根像牙籤一樣咬着的東西、用手指捏住拉了出來一看,連「謝謝您」都沒寫一個,於是便把這根毫無情趣的光板扔進了垃圾箱裏。

算了啦。因爲呀,就算我們在這裏打上一架,也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啊。

露出了乾巴巴的笑容、我這麼支吾地說着,妖怪貓則眯起了眼睛、用一種遭難的目光瞥着我。

「……喂,我稍微問一下可以嗎?」

關於彌生阿姨的事情,我沒有任何發言的立場。

不知不覺中、我嘴裏咕嘟一聲嚥了一口唾沫。

這是在我預料之中的回答,但即便這樣我還是目瞪口呆。

——啊?

一瞬間,話頭被堵住了,可現在的狀況不能就這樣退縮了。

「……我說你,腦漿不會是少掉半勺了吧?……不,對你說這種臺詞就太失禮了啊,我更正一下,你就牢牢地銘記在心吧。————你的腦漿不會是腐掉了吧!?你個大蠢貨!!」

在剛纔的故事中出現的犬神……是叫清十郞吧?聽說那傢伙所沉睡着的箱子被櫻子打開了。聽說就因爲箱子被這麼打開了,清十郞就被釋放了出來。

「犬神就是被稱之爲巫蠱的、使用生物來施展的一種詛咒法。」

「吾輩無法施展。」

……還有着這種態度的情況下,苦笑起來的貓的臉稍微有點恐怖。現在妖怪貓的這張臉、要是萬一不小心被哪個小孩子看到的話,今晚就肯定要做個令人驚恐不已的惡夢了吧。

曾經保護了櫻子的清十郞其實是詛咒——就是用來咒人的。

好像是看出了我這樣的想法般、妖怪貓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知道櫻子從還未懂事時起就失去了父母,也曾覺得那是很不可思議的。

「——那麼,這樣一來到底會有什麼問題呢?」

「也是啊,要是有這種辦法的話你早就已經動手——這、喂!你剛纔說什麼?」

最後像吐口水一樣發出了「咳」的一聲後,妖怪貓說着「好吧,你說的也是吧」,貓臉上浮現出了苦笑。

……嗚嗚、真卑鄙,這種話沒法回答的啦。被問到「是」或「不是」的時候,作爲有着自覺的我來說,毫無疑問是隻能回答「是」的。

「命,你聽說過『咒人終咒已,掘穴需掘雙』這句諺語嗎?」

「<祝祭還原>這個術法、需要一種無論有怎樣的仇恨和憎惡、都能對其既往不咎的寬大心胸。可以說那就是能寬容一切的菩薩心腸。在某些經義典籍中、宣稱如吾輩這樣的畜生也是蘊藏着佛性的吧,不過看起來那種佛性好像是誅滅仇敵的明王之心。即便能施展出<詛咒返還>,吾輩也是無法施展出<祝祭還原>的。而你要問到『爲什麼』的話……吾輩只能這麼回答,雖說吾輩是懂得人語的貓又,可說到底畢竟還是畜生所化的妖怪啊。」

長得很像吧、一定是,櫻子她、跟春子奶奶的那個女兒——彌生阿姨呀。

話說回來呀,其實我都看不出這對話的方向了。

最後,露出了有些微妙的寂寞表情的妖怪貓、頗爲懊喪地添了這麼一句。

「……喂,你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啊?」

一般般啦,我這麼想着得意起來。

我應該是在講犬神的事。保護了櫻子的、那個叫清十郞的犬神就算是釋放了出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我是這麼說的。

「反正嘛,那個叫清十郎的是想保護櫻子的吧?所以才成爲了這麼強大的犬神啊。既然這樣,把那傢伙釋放出來也不是什麼問題吧。有什麼關係嘛,對你來說是保護櫻子的同伴增加了吧?」

「若是這樣下去的話、毫無疑問櫻子就要死了。」

妖怪貓無語地瞪圓了眼睛。看着它那副表情,我就把心裏所想的直接說了出來。

儘管他用『是』這個字下了斷言,可我除了以「是這樣嗎」來回答之外也沒別的辦法了。

然後、妖怪貓頓了一頓後又說道,

「事情的嚴重性、你還完全沒有弄明白啊。」

毫無根據、毫無意義、樂觀的話語。

「春子是非常擅長<祝祭還原>的啊,可是吾輩卻無法施展哦。過去也曾多次嘗試挑戰過,可是最終吾輩還是施展不出祝祭還原。」

春子奶奶、然後還有櫻子的母親彌生阿姨——除了這兩個人的故事之外,妖怪貓還把今天早上、發生在櫻子身上的事情也告訴了我。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剛纔那句諺語的原意。」

「……那是爲什麼嘛?」

「不、可是呀……那應該是、沒關係的吧?」

「————啊?」

什、什麼!我連耳朵都變得通紅起來、正準備跟妖怪貓好好地掐一架,

然而爲什麼、非得討論什麼詛咒之類的話題不可嘛?

那麼呀、這樣的話呀、這樣的話————。

「聽好了,吾輩就再跟你說一次啊。行使式神的行爲,基本上就是詛咒了啊。至於如同以自然靈爲基礎、僅以那清淨的山之氣精煉而生的蒼龍那樣的式神、與詛咒的意義相合的成分也很淡薄了吧,不過犬神毫無疑問是通過蠱物的詛咒法創造出來的式神,它的存在本身,可以說就是詛咒了。」

「你說、什麼辦法?」

怎麼能接受這種事情發生啊。櫻子做了什麼?她只不過是打開了祖母所遺留的一個箱子的蓋子而已啦,這樣就要讓一個人死去?這種不合情理的事、在現實中怎麼可能允許存在啊。

雖然是一條狗,卻捨棄了自己生命獲得了強大的力量。

「消去詛咒的辦法嗎…………好吧,這種辦法倒也不是沒有的。」

好吧,反正就算我問了、櫻子也是不可能知道真相的,我想,春子奶奶也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來的。

然後懷着儘管很痛苦、可至少希望它能得到一些安息的想法,將它封印在了桐木箱中。

我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一下,一直緊緊地朝妖怪貓盯着看着。

話音剛落、妖怪貓就高高地仰起頭嘆了一口氣。看到它那種露骨的態度,我也一下子來了氣。

「……喂,剛纔你說過的吧,只要是真正的術者、對於躲避返回的詛咒都是有所心得的。」

這裏是公園中的長椅,我們被從接待室裏趕了出來後、來到了這裏避難,在我旁邊的是二次元美少女八雲、以及在她大腿上模仿着普通貓的妖怪貓。

「爲了要逃避詛咒啊,除了將其返還之外就唯有一個辦法了,那就是被稱爲<祝祭還原>的祕術。那是能將怨恨之意捨棄到一個被稱爲詛咒棄置場的地方、讓詛咒無效化的、一種究級的詛咒解決法。無論是蘊含着多麼強烈怨念的詛咒,只要<祝祭還原>能夠成功、詛咒就會被淨化掉了。」

櫻子、會死的。

「這、稍微等一下!你剛纔說了、清十郞是你和春子奶奶一起『當作式神來驅使』的吧。」

「……哦哦,知道得很清楚嘛,正是如此。」

「爲什麼……爲什麼、要把那麼麻煩的東西……就那麼一直塞在春子奶奶的櫃子裏啦!你個笨蛋貓!」

就算是幹了那種毫無意義的事,事到如今也沒有用了。所以啦,

「問我知不知道的話——我是知道的啊。要是詛咒別人的話自己也會遭到報應,就是這種意思吧?那個『穴』說的應該是墓穴吧,就是被詛咒而死的人、和遭到報應而死的人所用的。」

「剩下的……就只有暴力壓服這種了。」

「暴力壓服?」

「是的。與清十郞正面對抗,使用暴力將其消滅掉。除此之外就沒別的辦法了。」

「……能做得到嗎?」

據說是曾經打倒了那個八尾的詛咒、要以它爲對手。

「你已經忘了嗎?吾輩手上還有一張足以與清十郞相匹敵的、打倒了八尾的王牌吧?如果能充分地運用好那個、總算還是有點希望的吧。」

……啊啊,那個傢伙啊!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沐浴在月光下、聳立在黑夜中的那條有着清澄藍色鱗片的水龍。

又長又大的身體筆直地伸展着、可以俯瞰山峯的一頭神獸。

對哦,不是還有那個傢伙在嘛——那條、蒼龍啊。

雖然那個叫清十郞的、是足以打倒巔峯期的八尾的犬神,可即便如此八尾只是八尾。蒼龍也是一擊之下就把八尾給吹得消散了的存在,再加上還有妖怪貓在。

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僅僅是回想起它那雄大、壯大的形象就能夠安心了,它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把那樣壓倒性強大的八尾打倒了的龍神、蒼龍,是不可能會輸的。

僵硬着的雙肩上的力氣一下子放鬆了。緊張得嘴脣都發幹了的我,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吐了出來,同時深深地癱坐在了長椅上。

「什麼嘛……能夠這麼幹的話,你早點說出來啦。」

可能是有些鬆懈了吧,所以,我就忽視了一個情況。

妖怪貓、根本就沒有看過我一眼。簡直就是故意的、好像是在背後隱藏着什麼祕密似的,妖怪貓一丁點都沒有看過我的臉。

「好吧,要那麼幹還是可以乾的呀。」

帶有自嘲意味地、妖怪貓用我也不確定聽沒聽到的聲音、這麼呢喃道。

「就是這樣,又要來拜託你釋放出蒼龍了。」

——這些、就是春子經常所說的。

「儘管通過<祝祭還原>、詛咒是失去了效力啊,可有過詛咒這一事實是不會消失的。因此在施加詛咒之際所注入的、許願要殺死別人的怨念、已經滲透進了咒具中。這個地方是這座山的龍脈所流經之地,要是用時興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能源節點啊。在這處地下流淌着清淨之氣,利用那股氣、便能淨化掉作爲詛咒原動力的怨念了。」

這麼說着,妖怪貓忽的一下把前足的掌心朝向了我,那個稱之爲手指也實在是太短了,它就那麼來回握了幾下向我展示着。

對這方面吾輩其實模模糊糊地不太明白。

「喂,那邊那個非現實美少女!」

……真是沒出息。

「……爲什麼、要這麼做嘛。」

我一直都想問的這句話,總算是鼓起勇氣問出來了。

「……行啦,我明白、我明白。這種程度的事我還是能幹的啦。」

只聽到「哎呀」的一聲慘叫,吾輩轉過了身來。

現在進行命名——這傢伙不是八雲,而是『小八雲(假)』!

自然,作爲知識而言、人類無法夜視吾輩是知道的,可是沒有實際體會。

將揹負着的魔法少女圖案的揹包放了下來、拉開了拉鍊,吾輩回答道。

順便一提,吾輩現在將肉球探在裏面來回翻動着的這個揹包、或許你已經注意到了吧、其實已是第二代了。

「你們這些傢伙的常識一個個都有問題!」

「是啊,什麼樣子我都可以變哦~」

基本上,從把鞋給穿錯了這件事來看、她就已經太鬆懈了,這個小姑娘。

突然她肩膀劇烈顫抖了一下,站起身來,像是要跟什麼可怕的東西拉開距離般、向後退去。

看出了我的情緒有着這樣的動搖,妖怪貓進行了一番解釋。

就算真的是個幼女,這種類型也是不可能讓我心動的。我的愛好、始終是在那綻放着美麗的薔薇的男人與男人之間啦。

「是詛咒棄置場。」

……冷靜一下,冷靜一下啊我。都快要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了。

「哎——,你還在懷疑嗎?我、都快要哭出來了哦~。」

假設有人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那麼承認得越多就會遭到越多的詛咒,而且曾被詛咒過的過去也會折磨着那些人哦。

說着,她就那麼坐在地上,撅起了嘴。

『——這種說法、就當作是表面上的理由吧。當然,這方面也是很重要的啊。不過,真正在這裏所埋着的並不是什麼咒具,而是過去哦。

「總之,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休息一下啦。」

正因爲如此,不將之捨棄到這裏來的話、是無法成爲真正的祝祭還原的。將咒具這種詛咒的象徵扔在這裏,就像是將詛咒本身埋藏了起來——就像是將你們的傷痛和過錯、憎惡和怨恨、一切的一切都完全捨棄到這片地底之下,任其流向何方。這麼跟你說吧,只要不把與詛咒相關的糾結、從雙方的心裏完全驅除和斬斷掉,真正的祝祭還原就是無法成就的哦。』

「今晚啊……」

「啊啊,聽傳聞說是那個節目因爲收視率不太好、就從後半部分開始搞的吸引人的花樣吧。真是的,那個業界也很不容易呀。」

終於是找到了,吾輩拉出了一個、在揹包的底部嚴密地保管着的麻袋。

不管再怎麼看,我都會不禁爲沒有『※在本作品中登場的所有人物均爲十八歲以上』這樣一句顯示在半身像下面的附加說明、而感到不可思議。

「——呃!喂、八雲!」

吾輩繼續背對着命,隨口地說着。

——大概,也是因爲我已經第二次遭遇到了這種非現實性的問題,估計是考慮得太輕鬆了。而由於親眼看到過蒼龍的那種無與倫比的雄姿後、我有了一種安心感,這也是不可否認的吧。

我爲了不讓內心屈服於肉球的魅力而忍耐着,想到要硬生生地改變話題,就把矛頭指向了那個從剛纔起就一言不發的傢伙。

說實話,這根本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掉的事態。

然而、

「…………」

◆◆◆

他們兩個就這麼留下了我、離開了公園,在離開的時候,妖怪貓快速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就這樣粗心大意的我、忽略了妖怪貓那豎立着的瞳孔中、所潛藏着的悲壯的決心。

……呃、騙不了我的,騙不了我的哦。誰會想要摸你那個肉球啊!

由於第一代被八尾的狐火燒斷了揹帶,前一陣子吾輩又讓八雲幫忙去買了個新的。

「啊?」命轉着腦袋環視了周圍一圈。

這傢伙雖然看上去是個幼女,其實根本就連人都不是吧。

順便說一下,後面那個(假)不是(假稱)那種簡單的東西,而是(假想現實)的略寫。

由於她在公園裏露出的臉色也實在是太蒼白了啊……吾輩爲了寬慰她安心、可能是做得有些過頭了。

在人形的旁邊,是將注連繩上吊着一些彎彎曲曲的紙條、然後貼在棒子上做成的東西——其實是稱爲幣帛的,也有一對插在那裏。

位於藤裏宅後面的這座山,標高不足一百米,號稱是山,其實也就是座小山。

對於詛咒棄置場的事、感覺命正爲難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吾輩還是在那個魔法少女的揹包中繼續翻找着——有了、有了。

月亮是如此的明亮,爲什麼連腳下這點路都看不見呢。

「哎……那、等一下哦。既然說是變化人形,那麼、不單單是這種成人遊戲畫風的樣子,你還能變成其他很多樣子嗎?」

與那種有修煉者積累修行的靈峯不同,是春子那種人都可以穿着保健涼鞋輕輕鬆鬆地登上去、還能在籃子裏裝滿山菜的一座山。

前門也好後門也好,反正不是虎就是狼吧?吾輩這麼消沉地想着、隨便選擇了之後,就體會到了被前後方暴怒的虎狼夾擊的感覺。

對於我這樣的怒吼聲,妖怪貓露出了一副當成清風拂面的表情,撲通一下從大腿上跳了下來。

剛纔應該還在東邊天空上的月亮,如今大幅地接近了天空中央。已經沒有什麼寬裕的時間了吧。

「說起來稍微讓我休息一下啦,已經快要散架了。」

突然之間被叫到了的少女、露出了彷彿說着「什麼?」一般的表情、歪了歪腦袋。

……算我求你了,別用這種舌頭短掉一截的方式說話了。

「這個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爲什麼又多出一個啊!」

各方面都很可疑地說什麼這個時代……這哪裏是常識啊,分明是脫離常識!

想着、吾輩抬頭看向了月亮。

「總而言之,勝負之戰就在今晚了。清十郞在日期更替之間是必然會來的。」

……真是的,所以說這個世界啊,都不知道哪裏會有陷阱,實在是大意不得的。

說着、卻與話語相反地露出了滿面的笑容。這種破壞力實在是太強烈了,其豔麗之姿與其說是魔性,不如說簡直已經是魔改造了。我差點要懷疑自己、不會是選中哪個選項觸發關鍵劇情了吧。

「就是因爲你穿着不習慣的涼鞋來,太小看山裏了吧你。」

好吧————閒話結束。

紅色的話,反正命也已經看到過了。總不見得特意選擇藍色的,然後提供給她新的取笑素材。

小八雲(假)要跟上離去的妖怪貓,也從我的身邊站了起來。

「少囉嗦!我也是沒辦法啊,一不小心穿錯了嘛。」

「因爲是需要」得意的表情!

那個人形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輪廓是一個人的樣子。在它那對人來說是脊樑骨的位置上、穿過了一根木棒,被豎立在地面上,宛如一個受了磔刑的罪人一般。

「那麼,爲什麼要變成這種樣子啦,變成個更正經點的大人不就行了嘛。」

看起來是命的腳陷進了泥濘的土裏、又一次摔倒了。都不知是今天第幾次了、她一屁股摔坐在了冷冰冰的地面上。

在黑暗之中,命凝神看見了一樣東西,那是用和紙剪切而成的一個人形。

「是的,萌是日本能向全世界自豪的文化哦~。當今這個時世,變化成這種女孩子的樣子是最需要的,這種都是常識哦~」

「你要休息的話是可以隨意的,不過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怎麼了你……增加了一個嘛,其實你是萌系的?要我給你點海報嗎?」

「所謂的狢,就是一種與狐、狸並稱的、擅長化爲人形的妖物。在佐渡,比起狐狸變化人形的故事來,還是狢變化人形故事更爲普遍一些。對於這個傢伙而言,變化人形這種事簡直是小菜一碟啊。」

好吧,雖說是要儘快趕到櫻子家裏去了,不過作爲慣例來說、也是要得到父母同意的吧。

說着、便捧着肚子大笑了起來。

真是的,在這種刻不容緩的狀況下。

不出所料,命看見吾輩背上了這個之後、

吾輩心裏回想着春子那些還未能真正理解的話語,同時手上不停地在揹包中搜尋着。

命一邊這麼怒氣衝衝地說着,一邊在原地調整成了盤腿的坐姿。

是詛咒的人與被詛咒的人、對於彼此的記憶。

配合着命的速度走、太耽誤工夫了。

由此吾輩已經下定了要再度揹負起魔法少女來的決心,可是八雲所買來的這個嶄新的揹包卻、

「嗚哇!什麼呀、這地方……」

沒有時間了,不可能跟這個傢伙光就這麼耗着。

「怎麼了,老爺?」

「我說呀……你真的是、那個……八雲、嗎?」

釋放出蒼龍——啊啊,那個啊。我想起了那棵巨大的冷杉樹上纏繞着的鎖鏈。那條鎖鏈,可真夠重的啊。

——————糟糕了啊。

「…………需要?」

「這裏就是春子施展<祝祭還原>所使用的場所了啊,要說的話就是詛咒的廢棄處理場。將發出詛咒之人的怨恨之念驅散了之後,用來詛咒的道具就被扔在了這裏。以殺死別人爲願而祭祀過的咒具,便有着與這些豎立着的人形相符的數量被埋在了這片土地下。」

「是啊,拜託你了哦。——你看,吾輩的手就是這副德性的啊,所以連握住那條鎖鏈都是樁苦差事了。」

在背後舞蹈着的魔法少女,從一個人、進化成了身穿着華麗、優雅、而豪華的白色服裝的二人組魔法少女們。

然後,這些東西的組合並非只有一組,在這裏一帶到處都是,那簡直是有如亂豎在墓地中的墓碑般的存在。

「再說了啊,已經是半夜了呀。要是像上次那樣的傍晚還算過得去,可在這種一點亮光都沒有的山路上走,普通人會摔倒是當然的吧。」

「行了行了。」

即便是沒有了怨念恨意,「足以詛咒別人的怨恨」「足以被別人詛咒的被怨恨」這種暗地裏的想法、還是會在那些人的心裏留下烙印。只要那些還沒有消失,就算是失去了力量、詛咒也同還在繼續着沒有任何區別。

當時、它又一次問了「紅色和藍色的你喜歡哪種?」,知道了答案的吾輩勉勉強強地回答了「……紅色」。

「絕對不要遲到了啊,絕對哦。」

在這個能遮蔽住靈力的麻布包成的袋子中,放着的是書寫上了墨字的木片——就是爲了擾亂八尾的目光、而曾讓命含在嘴裏的那個木符。

那上面開着的孔裏穿着一根繩子,吾輩將它掛在了脖子上。

「——好吧,就是這樣那樣了啊,明白了嗎?小姑娘。」

反正關於<祝祭還原>的講解估計她也沒有聽吧,吾輩就這麼隨便含糊地說了一句、轉頭看向了命。

突然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接着連鼻孔也擴大到了極限。

「櫻、櫻子!你、你、什、什麼時候來的!」

指着抱起了雙臂的吾輩,命一下子失態地大叫了起來。

哦哦……將吾輩的樣子看成了櫻子嗎,這個傢伙。

又能聽到被封印住的八尾的聲音、又能用木符完全騙過了八尾,雖說早有預料,不過這個小姑娘確實很敏感啊。

她應該就是所謂的、靈感體質吧。

這麼看來,命是眼力極佳的吧。按照陰陽道的說法,就是那種所謂的見鬼之才了。

真是可惜,如果她希望的話,這種才能吾輩其實是可以好好給她鍛練一下的啊。

——不過,要吾輩能夠活得下來纔行吧。

「怎麼了?莫非你已經忘記了吾輩的樣子嗎?」

聽見這句話,命一下子意識到了。

「你說吾輩……你、是妖怪貓嗎?居然就連你也能像八雲那樣變化模樣啊!」

「別冒傻氣了,吾輩是高潔的貓又,怎麼會變化成區區人類的樣子呢。別拿吾輩跟鍋島的妖貓那種品性低劣的傢伙相提並論。」

「貓又也好妖貓也好、都是一樣的吧……」

這個傢伙永遠都弄不明白。

爲什麼只會把吾輩這般紳士的貓又、和那種卑賤的妖貓想成一樣的呢。

「這個是……我含在嘴裏過的、那個嗎?」

在極近處產生了一道彷彿爆炸聲般、除了暴力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兇惡之音。

一點都沒有任何風化。

實在是、太大了。

「你、還真是沒有洞察力啊。」

「行了,你快去!」

一個人被留在詛咒棄置場實在是不太舒服的吧。

如果命在樹木的縫隙間仰望過來,她那麼信賴着的蒼龍、看起來簡直就是如同一根火柴棍般靠不住的存在吧。

雖然對於命稍稍有些擔心,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也沒有任何辦法了。接下來,就只能相信她會聽從吾輩的忠告了。

「吾輩會在你的眼中映照出櫻子的樣子,全都是由這個東西造成的。」

命說着「我知道了啦!」,嘴裏嘟嘟囔囔的、還是渡過河到了對岸,然後消失在了森林中。

以吾輩爲中心畫了一個圓形、一條水柱暴發式地湧了上來。

吾輩明明什麼都沒說,命就要自己跳到蒼龍的頭上來,她是想要同吾輩一起來與清十郞對峙。

儘管每每總是說着「不幹」「別開玩笑了」來推脫、可這傢伙還是能不顧自身的危險、這樣來陪着吾輩的。

近乎要跳出了眼窩的眼珠、是由於在脖子被砍斷時的痙攣吧。基本上都是翻着白眼的、可偶爾會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露出黑色眼眸、然後又馬上回到眼瞼下面去。嘴巴一直耷拉地張開着,舌頭失去了力氣、向下垂落出了難以置信的長度。從嘴角湧出的泡沫、與逆流上來的鮮血混合着、帶上了粉紅色。而相對的是,從那被切斷的脖子上流出來的血是烏黑的。又大又黑的粘稠血塊、要說是瀑布、更像是壞掉了的水龍頭般、一刻不停地從那裏泄漏了出來。

吾輩一停下腳步,命就在河邊癱坐了下來。

能發出這種長吠聲的存在,吾輩再怎麼想也只有一個而已。

聽到從下方傳來了命的聲音。

這對吾輩而言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但對清十郞而言卻並非如此。

相對的清十郞卻不同。

「好了,走吧,你休息得也差不多了吧。」

命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在結果上而言,就好像是大壩裏的水被閘門攔住了流向後、便會從旁邊開着的水門裏噴出來一樣,終究,清十浪應該是會朝着吾輩這邊過來的。

「啊啊……原來如此。」

豎起耳朵能聽到那遠遠的雷聲——這絕不是什麼雷,仔細聽聽就能明白了。

「喂!這樣很危險吧,笨蛋貓!」

堪稱是壓倒性的、怨念。

看見作爲目標的水柱一下子升起到了超越視野的位置,命慌忙用雙腳剎住衝勢、在山崖前停了下來。

與十六年前一般無二。

於是在清十郞的心中,櫻子還是個嬰兒、仍然是即將會被八尾所殺害的狀態。

她應該是以爲能再現八尾那個時候的情況吧。

不,實際上身高比蒼龍要略矮一些,但是蒼龍的身體畢竟是蛇形的、只是一根線。

「清十郞是要返回到櫻子那裏的詛咒哦,你想吾輩二人分明是要正面迎戰它的,可爲什麼不留在櫻子的家裏,只有吾輩二人來到了這種地方呢?」

「正是如此。既然這樣就需要花點工夫了吧?要花點工夫讓清十郞不返回家裏的櫻子那兒去,而是朝着吾輩二人過來啊。」

蒼龍正面的空間晃動了起來。

——是的,吾輩絕對沒有說半句謊話。

命像個傻瓜一樣發出了「哈」的一聲,看起來這傢伙還沒有弄明白吾輩打算要做的事情的意圖。

吾輩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大喊着回了話。

斜視着跑了過來準備起跳的命、吾輩進一步釋放出了蒼龍的力量抬高了水柱。

怎麼能讓更多的事物被破壞掉啊!怎麼能、讓狐狸之流繼續爲所欲爲啊!

「啊嗯?幹什麼嘛,稍稍讓我休息一下——」

說着,吾輩用後腿朝着命的屁股踢了一腳。

「不錯,在這個木符的作用下、如今吾輩就擁有了與櫻子相同的氣息。」

與其形象一樣、清十郞的意念、也從被吾輩砍下了頭顱的那一刻起、完全停止了下來。

然後就如與八尾戰鬥的時候一樣、一直上升至了足以俯瞰鐵塔的高度時,清十郞的長吠就在眼前暴發了。

雖然不是謊話,但是吾輩帶上了櫻子的氣息、並不僅僅是出於這個理由,還有另外一層意義,甚至那個意義是更爲重要的,不過現在沒有必要說對這個傢伙說出來。

然後說到真正的櫻子,這次還是在那幢施加了好幾重除魔手段的藤裏宅中。

它如此的巨大,便是由於它對八尾那實在過於強烈的怨恨了。

然後再次、又是一記有如雷鳴般的長吠聲。清十郞那蘊藏在大氣之中的氣息、增強了密度。

木氣激烈的鳴動、通過腿部傳遞了上來、一直奔流到了吾輩的身體中。

她會發出尖叫聲來、也是難怪的。雖然先前稱之爲狗的首級,但那隻不過是一種概略的表現。清十郞那副準確地停留在了死亡瞬間的模樣、慘烈得連吾輩都想背過臉去。

剛纔還在發着牢騷的命挺腰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追了上來。

「這、等一下啦,別把我扔在這兒。」

那傢伙的眼睛、果然是看見了清十郞吧。

比自己更爲孤單、如此年幼如此嬌小、並且也許總有一天又能恢復起那個幸福的藤裏家的、這樣一個無比可愛的嬰兒。

「哈啊?你在說什麼呢,不管怎麼樣把我扔下……不行……」命的聲音徐徐離遠了。

無論木氣的奔流會捲起怎樣的大風——比起蒼龍的頭上這種地方來、毫無疑問還是不會與清十郞直接對抗的地面上更爲安全的。

將意識集中了起來,在額頭深處觀想着龍的形象。木氣沸騰着、把河水倒捲了起來——同時、配合着耳中聽到的嗆啷一聲那條鎖鏈的聲音——將之釋放了出來。

「……少囉嗦啦。」

感覺就像是海市蜃樓、沙漠幻景一般,一陣陣地微微搖晃着。

——憎恨!

同時,從遠方迴盪着傳來了一陣雷鳴般的聲音。

吾輩在想着,這種人是真正的笨蛋吧——又或者,只是個可愛的天生的好人吧。

……辛辛苦苦總算是趕上了。

微微能聽到、從遙遠的下方傳來了命的尖叫聲。

就是說,吾輩如今若是以觀察氣息的靈眼看來、就成了與櫻子相同的存在了。

剛纔分明還離得很遠,如今卻已非常接近了。正如設想的一樣,那傢伙向着帶有櫻子氣息的吾輩追了過來。

「我來了哦,妖怪貓!」

沒有比儘快到達目的地更要緊的事了。

「喂、快走!快去把蒼龍的鎖鏈解開!」

連絲毫動搖也看不出。

總而言之,正如預計的那樣,命在吾輩的身後追了過來。已經沒有時間了,吾輩也沒有做出放緩節奏的舉動,要是現在就在這裏被清十郞所襲擊的話、吾輩是沒有對抗之法的。

幸福被破壞被擊得粉碎、可是最後還有留下了希望的那個嬰兒——櫻子,只有她、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要保護住的。

不過其實這也不是那麼恐怖的地方,而是更爲神聖和溫柔的地方啊。

突然,一陣巨大的雷鳴聲響徹了周圍。

清十郞那蘊含着過於兇惡之氣的長吠所及之處,能看見在河灘的周圍生長着的那些森林樹木、就像是氣絕倒地了一般紛紛折斷了。

那是穿過了森林所至的河邊,就是吾輩與命曾經擊潰了八尾的、那個地方。

與之相對的是漸漸伸長了身體的蒼龍。

這就是吾輩砍下它頭顱的時候,從冰冷的刀刃上傳遞過來清十郞的意志。

吾輩把放下的魔法少女又揹負了起來,再次邁出了步伐。

那是長吠聲。

清十郞如今、仍然還在那幕令它幾乎心靈崩潰的慘劇中、不停地痛苦掙扎着。

「聽好了,你就去緊緊摟住那棵蒼龍的巨樹吧!記住啊,絕對不要從蒼龍之樹邊上離開哦,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能成功地向那個斷送了一切的八尾復仇、然後將希望託付給這個剛出生的可愛孩子,自己的性命一點都不值得嗇惜——。

吾輩趕緊、朝着河面上跳了過去。兩條直立着的後腿、在水面上沉下了一個肉球的程度、就支撐住了吾輩的身體。

已經刻不容緩了。

清十郞的樣子、是一顆高度幾乎與蒼龍相同的、狗的首級。

但是,這次卻有所不同。

對於失去了時間的清十郞而言,那一天的痛苦記憶就是昨天剛發生的事。

清十郞終於、顯現了出來。

下一個瞬間,清十郞迅速變得可視化起來。

清十郞的思想在死亡之下停止了,在那之後就沒有變動過。至於爲什麼如今、它會讓自己作爲詛咒歸來,向長大了的櫻子發起襲擊,其實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吧。

「這個嘛,應該是因爲不能讓櫻子看見吧。」

話雖如此——貓又變化形象、這種故事也實在是有很多的。雖然吾輩相信、那些故事全都是連貓又和妖貓都不會區分的講述者的無知之語,可是總之吾輩絕不會變化這一點是事實,因此就不要再毫無必要地去觸及這個話題了。

——上一次,是因爲留在被木氣瘋狂席捲的地面上更危險、吾輩才把她叫到了蒼龍的頭上。

接下來在山路上前進了一會兒,從背後開始傳來了命嘰嘰喳喳的埋怨聲,這個時候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好大。

吾輩將掛在脖子下面的那個木符向前遞了遞。

只是單純的、對八尾的憎恨、憎恨!

——終於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吾輩看到旁邊的山崖上、命正助跑着準備要跳上來。

然後要說現實中真有那種脫離了常識規模的狗的話,光是想想都覺得太愚蠢了。

雖然兩者都是沒有質量的存在,但假如有實體的話、清十郞是完勝吧。

藤裏家曾經是那麼的幸福,而身爲一條狗能夠置身於其末席、可謂是超越了希望的幸福。可彌生被殺害了、她的丈夫也被殺害了,這份幸福在短短一天之內被破壞了。

那是一叫之下、連山嶽都不禁要震動起來的、響得如此驚人的狗的長吠聲。

——吾輩感覺做了對不住命的事。

說實話,這與八尾那時候的狀況是不同的。只要花點時間,蒼龍的鎖鏈那種東西、吾輩一個人也能解開,一個人乾的話,也不會爲了配合命的步調而把時間搞得這麼緊張了。

所以拜託她說希望讓她去解開蒼龍的鎖鏈、其實是個藉口。

即使將真正的目的告訴她,那傢伙也絕對會點頭答應的吧,這只不過是個隨便編造出來的理由。只要她能跟着來到這裏,那理由也就行了。

命真正的任務,是在吾輩與清十郞決出勝負之後纔會產生的。

正如白天在公園裏所說的那樣,要是吾輩戰勝了清十郎那就最好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但是一旦吾輩失敗了,到那個時候就必須要拜託命了。

而且,大致九成九——接下來就要演變成、必須要拜託給命的事態了吧。

所以,現在只要她呆在蒼龍的冷杉巨樹下發抖、這樣就足夠了。

吾輩從揹包的口袋中、取出預先放好的一把符咒,沒有做出一張張地扔那種小氣的舉動,而是一口氣把所有的都扔了出去。

在風的吹拂下,和紙所制的符咒在蒼龍的周圍飛舞了起來,這種符是注入了水氣的符。

水生木——水氣能爲木氣助勢。

身爲木氣之神獸的蒼龍,應該是能用這些符增強些許力量的。

——好了,開始吧,清十郞。

清十郞從它那並不存在的嗓門中漏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想必是很痛苦的吧,畢竟即便是如今、你也在持續品嚐着永無止境的絕命瞬間啊。

從心底裏感到很抱歉,都是由於吾輩與春子的力量不足,才讓你獨自墮入了無間地獄中。

雖說絕對無法成爲什麼補償、但那也會很快結束了,吾輩很快就會將你從那種痛苦之中解放出來了啊——。

吾輩的號令一下,蒼龍便吐出了與消滅八尾的時候相同的氣之奔流。

那是足以與清十郞的長吠相匹敵的轟然巨響。

看見它這幅樣子,吾輩微微苦笑起來。

太好了。

由木氣之氣席捲而起的颶風、狂嵐、龍捲。

就像是全身都被劍山擠壓了起來般的、劇痛。

——總之就這樣了,事實上也稍稍有了一點這樣的想法。

有如在響應着蒼龍一般、清十郞張開了那格外巨大的嘴巴。

然後一種不屬於木氣的、冰冷的空氣震動將吾輩的身體包裹了起來。

————金克木。

——就是金氣。

無論有多麼巨大和雄大,只要是蒼龍、就是用一根普普通通的鎖鏈也能夠困住的。

聽到了這個故事,會不會覺得有些奇怪呢?

不對啊,不能用包裹這種溫和的表現方式,那簡直就有如突刺一般。

將清十郞————將吾輩的孩子殺死這種事、有過一次就實在是足夠了。

木氣是無法消滅金氣的,用木氣、是絕對不可能勝得過金氣的。

在狂暴的木氣之激流中,清十郞就連退縮一下都沒有。

吾輩再也不想第二次做出那種事了。

然後雖說只剩下了頭顱、仍算是狗的清十郞所擁有的,

完全無傷。

不,即便如此還是稍稍有些損失的吧,能感受到清十郞的氣息略微被削弱了一點。

是的,被鎖鏈綁住的那個對象好歹也是條龍。

只不過那條龍、僅限於是蒼龍而已。

答案是——有可能的。

那是金氣的奔流,在金克木的相剋法則下、一瞬之間木氣的暴風就被抹消掉了。

那是這個世界上所有一切靈獸之長,沒有其他任何存在可與之比肩的龍神。

這樣一定是正確的。

如果秩父神社的龍是土氣的黃龍,那麼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隻要它是蒼龍,那個傳說就是極爲符合道理的了。

儘管相應的屬性是最糟糕的、可蒼龍也是吾輩與春子共同煉製而成的、說不定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派上什麼用場。更重要的還是,吾輩除了蒼龍之外、已經別無其它足以對清十郞構成威脅的棋子了。

就如同身爲狐狸的八尾的氣是土氣一樣,作爲金畜之代表的狗、其根源就是金氣了。

——吾輩明白,勝負是早就已經決定了的。

在其中心的就是清十郞。

清十郞彷彿理解了吾輩的意圖一般、甘心情願地一直承受着蒼龍的氣——,

——可是,大概,還是這樣比較好。

在失敗了的恍惚之中,吾輩重新切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本心。

——說起來,這個時候談這種事真的是有點不妥,不過應該還記得秩父神社的故事吧?就是被鎖鏈所綁住、無法外出的那條<縛龍>的故事。

比蒼龍更爲強烈的咆哮。

再現了吹散八尾時的場景,變成了碎片的樹葉飛散着、遙遠上空的雲層散開、整座山都強烈地震動了起來。

在金氣的奔流中,蒼龍的身體如煙霧般消散了。

然後與先前的長吠不同、一陣如呼喊般的聲音噴湧而出。

正如不管再高大的樹木、也無法抵擋鐵製的斧頭般,木氣是爲金氣所克的。

那也就意味着吾輩失去了立足之處,於是吾輩的身體就從比鐵塔更高的位置被拋了下來。

金氣就像是變成了針、在吾輩的全身上下到處穿刺着。

如果可以的話、吾輩是希望能正面將清十郞給消滅掉、給予它永恆的安眠。而且雖然對不住清十郞,但只剩下了孤身一人的櫻子、還是必須要由吾輩來守護的。

在世界遍處留下了聲名、縱橫無盡地飛舞於天空的龍,如此偉大的存在、以區區一條人類所造的鎖鏈、難道真的能夠將之捆綁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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