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填補壓倒悻戰鬥力差距之物

「準備好了嗎？」

我剛把運動鞋的鞋帶繫好，那個揹着有魔法少女在上面跳舞的揹包的妖怪貓，就朝我發話了。

順便說一下我是不能回答的，就算是要嘲笑一下它背上那個魔法少女漂亮的粉紅色，也絕不能開口。

——歸根結底，好像是因爲人的氣息這東西是一種生氣，在呼吸裏混雜着那個人的生命。要是大口呼吸的話，光是這樣就等於把自己的所在之處通知出去了，大致是這麼回事。

至於很容易帶有靈魂的聲音就更不必說了，似乎是這麼講的。

——不過這種不必說的事嘛，就算說了我也不明白啦。

附帶着我的嘴裏還塞進了一枚木片，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寫着一些像是文字的東西。據說這玩意，是妖怪貓含在嘴裏過的，說是用了這個之後，我「發散出來的氣息就會被掩飾起來」，我就不是我而會「變成櫻子了」。

具體的細節我是不太明白的，不過好吧，總而言之還是按照它所說的，勉勉強強地含在嘴裏了。

姑且不論它不讓我發出聲音來的事，我已經被這個不再隱藏兩足步行的妖怪貓、盡情地抬着眼瞪了個夠。

真是是，爲什麼我非得聽這種傢伙的話不可啊……。

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爲我被這種傢伙、被這個妖怪貓奪走了神波美琴全集。

具體來說，至今爲止在活動中所創作的在庫同人誌，全都被一本本地捏在了它的手裏。

——真糟糕，總之，這實在是太糟糕了！！特別是我在現實裏的中二時期畫的東西，那都已經不是什麼黑了，是純黑歷史。

那個時候的書，要是讓認識的人、尤其是櫻子看到的話，我的精神一定會輕易地徹底崩潰掉吧。既然那些東西被當作了人質，還是說着「是是是」按照這個古怪生物的話來做比較好。

所以要反抗的想法此時還是要忍耐一下，在心裏作出回答。

——怎麼可能準備好啊！是你用了卑鄙的手段逼我的啦！……呃嗚嗚嗚嗚！

我流着血淚的這種尖銳的眼神，被那個妖怪貓得意地微笑着承受了下來。

「好！走了哦！」

——一點都不好啦，我說啊！

背對着夕陽，朝着與昨天的竹林相反的方向，妖怪貓和我向藤裏宅後面的那座小山前進着。

爲了櫻子，讓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

「相信還是不相信，確實是你的自由吧。不過吾輩敢再說一遍哦，這個姑娘不是藤裏家的嫡子。」

「櫻子——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

外面，陽光正照射在山頂上。有一片紅色，徐徐地在鬱鬱蔥蔥的春季景色中侵蝕着。只有西邊的天空還殘留着那片紅色了，而接下來我們要前往的東邊，已經早早地昏暗了下來。

「已經可以了！把你嘴裏含着木符吐出來吧！」

可是……這個狐狸的妖怪，剛纔是把我叫成了櫻子的，那麼此時我如果表明真實身份的話，這傢伙會怎麼樣呢？這個跟妖怪貓那種看起來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妖怪，一旦知道了我不是櫻子，會怎麼做呢？

好吧，一般來說這就叫做傍晚時分了。

聽到這種過於刺激的發言，我差點就這麼連木符都噴了出來。

我沒有發出聲音來，一瞬間在那裏屏住了呼吸，這只是一個偶然。或者說，由於這展開實在太過突然，可能我是在啞然之中動不了舌頭吧。

這也是從妖怪貓那裏聽說的。

接下來，就是那個時候的夢其實不是夢，春子奶奶和妖怪貓封印起來的狐狸打破了封印，我是被狐狸欺騙了，然後櫻子的生命成了風中殘燭…………這些了吧。

「……你什麼意思？」

——不行，發出聲音來的話，就要露餡了。我不是櫻子，而是她的替身。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聽見，妖怪貓看到我的模樣後，顯得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對於八尾這種最合理的說法，妖怪貓彎了彎兩條前腿，朝它做了一個無奈的動作。

而且，還是魑魅魍魎的世界。

同時就在緊挨着我太陽穴的邊上，有卡片紛紛揚揚地飄落了下來。

「你根本不明白啊，說到底你畢竟也是提燈籠時代的老古董了吧，你好好地記住就行了啦。最近這些人類的姑娘啊，都腐爛了，就像這個姑娘一樣啊，其中的一部分，已經是腐爛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剛纔還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那個妖怪貓，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在它的手上，正是與剛纔在我眼前落下的那些卡片一樣的東西，有好幾枚夾在了它短短的手指間。

所以————所以呀…………。

對此我並沒有開口。爲了不喘出太大口的氣來，我始終在嘴裏含着木片，拼命地小幅地調整着呼吸。

就這樣，它完全無視了我的意見，跳出了藤裏宅的玄關，我也在它身後跟了上去。

「哈，我還以爲你要犯什麼傻呢，腐爛了的是你的腦漿纔對吧？」

——你說什麼！你這個，妖怪貓！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出來……。

可是嘛……說實話，就算是撒謊的也沒關係啦，就算是被騙了也沒關係啦。

準確地來講，那座鳥居好像並不是爲了劃分藤裏家土地所設立的標誌，而是爲了祭祀後山的那些東西所建造的鳥居。

「真想不到那個時候的嬰兒，居然長成了這麼美味的樣子啊。」

總之我由於這太過突然的事態，在鳥居下停住了腳步後，一條包裹着粘液的溫暖舌頭在我的脖子上舔了一下。

「我還在想着是不是要去接你呢，沒想到你竟然自己過來了啊。」

它用那蘊藏着近乎於瘋狂的優越感的眼睛，就在那兒盯着我看着。

緊挨着我的臉，在可以貼着耳朵說悄悄話的距離上，突然之間有個腦袋吊了下來。

然後它軟綿綿的身體裏好像長出了骨頭似的，在我的面前站了起來，這隻巨大的狐狸——八尾。

意識到的時候，眼淚自己流了出來。

在昏暗的光線中並排跑着時，也不知是不是聽錯了，妖怪貓忽然用奇怪的聲音嘀咕了這麼一聲。

我明白，這個傢伙是個妖怪，是個妖怪貓。

……它是被打飛了。

「好吧，吾輩心情好的話就給你啦。」

「這！少囉嗦啊啊！別嘰嘰歪歪地說那麼多了啦！——是啊，沒錯啦！雖然不想被你這麼說啊，不過就是這樣啦！說得對哦，說得非常正確哦！我是腐了哦，都腐爛了呢！是啊、是啊，我渾身上下從頭頂到指尖、從清晨到夜晚所有時間內的妄想、一切一切全身心都腐爛了，可是那又有什麼不行的啊！？」

同時在我的腳邊奔跑着的妖怪貓，嘭的一下加速了。——不，不對，要說變快倒是變快了，可不是用跑的。

「好吧，就算是這樣吧，然而與你不同的是，這傢伙不是貓吧？那種事就讓我喫下去確認一下就行了嘛，你覺得呢？」

——沒事啦，這是爲了櫻子嘛，說什麼櫻子會被狐狸給喫掉，這種事情我是絕對不會讓它發生的哦。要是變成那樣的話，我也沒臉去面對春子奶奶了。只要有我能幹的事，我什麼都會幹呀。

彷彿是聽到了我在心裏這樣的大喊聲似的，妖怪貓露出了貓所不可能有的表情。

在那張嘴裏蠕動的舌頭，像是瞄準了一樣纏在了我的喉嚨上。對此我只是看着，然後準備緊緊地閉上眼睛，就在這時——突然我的視野開闊了起來。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把所有的想法都傾吐了出來。

接着就倒在了那棵樹的樹根旁，再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在這過程看到，有它的眼睛中，之前的那種狂熱消失了，染上了沉靜的怒意。

但是按照妖怪貓的說法，這傍晚時分是叫做、大禍時。

八尾面朝着旁邊的腦袋骨碌一下轉向了妖怪貓所在的方向。

這麼說着，它第三次用舌頭在我的喉嚨附近舔了一下，然後，嘩的一下張開了口腔。

有一條野獸的手臂，從鳥居的正中間軟軟地垂落下來，那個妖怪貓，估計就是被這個從後面撩了一下吧。

想到了這一點，我就沒有把木片吐出來。

我沒有動彈，在我的脖子上，一條溼溼的像是蛇一般的舌頭再次來回舔了起來。

在這麼跑着的我們前面，能看見一座陳舊的鳥居。對於在普通家庭中長大的我來說，藤裏家的土地是極其寬廣的，而那個就是它後面的出口了。

——穿過了鳥居之後，從那裏開始全力奔跑，儘可能多跑些距離，跑得越遠、櫻子和你還有吾輩得救的機率就越高。

我不含着這個的話，櫻子就…………。

如同吹氣一般的呢喃之聲，順着延髓變成恐怖之氣充滿了整條脊骨。我反射性地抬起了頭看到的、是一頭用八條尾巴和四肢纏繞在鳥居上的狐狸。

正因爲如此接下來纔是正戲。雖然我早早地就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了，可是現在纔要開始分出勝負，不想點什麼辦法是不行了，我一定要盡力去做的呀。

那邊似乎就是境界線了。過了那邊就是山，據說山不是人類居住的領域，到那座鳥居前面爲止就是人類的世界。

……肯定是聽到了啦，這樣子。你這傢伙無疑是沒打算要還的吧。

隨着滋溜滋溜的噁心聲音，狐狸用有如蛇一般的動作從柱子上滑落了下來。

啊、啊啊啊……，差點要漏出這樣的聲音來，聽到了櫻子這個名字的同時，我用雙手捂住嘴巴忍耐着。

「聽好了，吾輩就明白地告訴你吧，那個姑娘啊，其實已經無可救藥地——腐掉了。」

「好啊，要重複說幾遍都可以哦。這個小姑娘啊，已經腐爛了，是啊，已經腐爛得無可救藥了啊。完全無視什麼保質期之類的，拉絲都能拉得無限長。還有啊，不僅僅是興趣，就連心靈與本性都徹底地——完完全全、腐爛掉了！」

你這傢伙，這事兒結束了之後，一定要把我的書還給我啊！

只要這樣能讓櫻子平安無事啊，要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換言之，好像又叫逢魔之時。黃昏——不管這樣那樣的叫法了，看樣子就是與魔物相逢的時刻。

比如妖怪貓是貓又陰陽師，又比如藤裏家是自古傳承至今的陰陽師家族，再有頂棚裏真的住着那個渾身是毛是八雲，還有不管這些，關鍵的櫻子本人對此是一無所知的，等等。

它，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然後隨着狐狸那令人厭惡的眼角彎下的同時，始終無法抵抗的我就被按倒在了地上。巨大的四肢按在我的手腳上，沉重的份量壓得我一陣劇痛，好像完全動彈不得了。

「——哦，是嗎是嗎，不過啊，爲什麼我一定要相信你的這種胡言亂語呢？」

就是說在那邊，藤裏家的結界就到頭了。

我的視野完全被鮮豔的粉紅色所覆蓋了。

好吧這實在是過於槽點滿滿了，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吐起纔好了。

——噗嚯！

我對此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有了一半的理解，可是還有一半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這麼茫然着。

那是比我的頭還要大的，一張倒過來的巨大的狐狸臉。

「好吧，聽清楚了，八尾！你現在打算喫掉的這個姑娘啊，她不是櫻子！」

「明明是打算逃跑的，現在倒很老實嘛？是因爲太恐懼了而動不了嗎？」

簡直就如同一個足球、如同一團廢紙般，妖怪貓的身體揚起了一路塵土骨碌骨碌地翻滾着，最後重重地撞到了樹幹上。

「吾輩啊，是爲了你的肚子考慮才這麼說的。你這個連吾輩也不願意喫、直接放過了的傢伙，想不到竟然要喫那種姑娘，作爲敵人都爲你深感可悲啊。」

「放心吧，不會讓你那麼痛苦的，我會一口把你給吞到喉嚨裏去啊。」

雖然是聽到了妖怪貓這樣的大喊聲，可我的嘴巴都動不了。

即便是被變成妖怪也可以呀。

山是神的世界。

——好可怕，好可怕呀，好可怕哦。

說着，八尾從閉着的嘴巴縫隙間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對不起啊。」

之後要做些什麼，然後現在正準備做什麼，包括到目前爲止的經過，大致的情況我都從妖怪貓那裏聽說了。

由於它的龐大身軀，長在前肢之上的那個倒三角形的腦袋的高度，已經到達我目光所及的極限位置了。

已經沒辦法控制眼淚流出來了，就是如此無以名狀的恐懼。

看到了我這副害怕的樣子，八尾的嘴角拉得更開了。

之前還在快要碰到我的鼻子與鼻尖的距離上說着話的八尾，腦袋九十度轉向了旁邊。

「你們打算上哪去呢？」

所以說嘛，我就相信了這個傢伙。

「這個瞬間，我一直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哦。」

而且我還不知道，雖說是被欺騙的，可直接破壞了那頭狐狸的封印的，好像就是我啊。如果那個真的是春子奶奶做出來的東西，我也感覺自己是有責任的哦。

我一邊在心裏這麼再次確認着，一邊穿過了鳥居——，

看到了掛着晚霞、一半以上已經被夜色侵蝕了的天空。

滲透到了皮膚裏的令人不快的觸感，以及充滿在鼻腔中腥臭的野獸氣息。那好像無法分辨是哭泣聲還是尖叫聲的、有如表面張力一般接連不斷地湧了上來的聲音，被我一個勁地嚥了下去。

哪怕是被這個在說出話來之前，原本就是傲慢化身的妖怪貓變成妖怪啊。

沒錯，就算是要拼上自己的命也一樣啊。

要知道這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我是沒有辦法的啦。不過這麼對我說着的妖怪貓，就是證明了這些超越常識的話、絕不是隻是妄想和謊言，而是現實存在的。

總之，我們在奔跑着。

隨帶那個卷着櫻子頭髮的木符，也從我的嘴裏飛了出來。

◆◆◆

與唾沫一起從命的嘴裏飛出來的木符，狠狠地砸到了八尾的側臉上。

看到了這一幕情景，命傻乎乎發出了「啊」的一聲。

八尾重新轉向了命。

那雙狐眼稍稍變得有些圓了起來，恐怕並不是錯覺吧。

如今木符吐了出來，映在了八尾的眼中的，應該就不再是擁有着令人眩目的靈脈的藤裏家嫡子，而是恢復成了那個多少還算挺敏感、但也僅此而已的、看起來隨處可見的普通小姑娘。

鼻樑皺了起來，八尾咔嚓咔嚓地咬起了牙。

——沒錯，這種小姑娘喫上一個，怎麼都是不可能長得出什麼尾巴來的，最多也就是填一下肚子罷了。

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然後是……命！受不了，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小姑娘啊。

的確，爲了讓八尾的目光從真正的櫻子身上轉開，是拜託你作爲替身來當了誘餌，可是誰都沒有說過要你真的被它喫掉什麼的吧。

試想一下你要是作爲替身被喫掉了，這樣一來櫻子即使得救了，她還會開心嗎？

就算在那個世界與春子遇上，你覺得她會對你說「謝謝」嗎？

這誤會也有點太嚴重了，真是給吾輩增添麻煩啊。

你要是有個萬一的話，吾輩也無法去面對櫻子和春子了。

「你這傢伙……難不成，真的是腐爛了嗎？」

聽到八尾這麼直接了當的話語，命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上。

「少、少囉嗦啦！我是腐，不行嗎。我就是腐爛了，難道還給你帶來什麼麻煩了啊！」

命是個笨孩子實在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啊——一瞬間有了這樣深切的感受。

看來她面對着狐狸，不知怎麼就當真起來了。

還故意多少弄了點聲音出來，對此產生了反應，八尾在稍稍有些遠的地方轉過了身來。

這樣一來，雖說無法由吾輩發起對話，不過替身符的剩餘數量——換言之就是吾輩的殘機數，就能始終得到八雲的告之了。

噗、的一聲響起的同時，有光亮了起來，那是在摩擦着的尾巴與尾巴之間產生的、有如吾輩腦袋大小的火球。

對方是八尾，身居妖狐的頂點。是自從在人類的眼皮子底下偷偷舔食燈油的時代起，就一心一意地欺騙着人類的、狐中之王。

可是，即便如此吾輩也沒有停止腳步。

想着多少能與其對沖一下，吾輩把手裏的符一口氣都扔了出去，但是狐火僅僅是掠過就將那些符都燒光了。

「總算還活着吧。」

而且，命確實沒有撒謊。

吾輩全身都燃燒着，痛苦地在地面上來回翻滾——。

——好，很好哦，就這麼追過來吧，吾輩在心裏暗笑道。

八尾看起來想確認一下，這麼問道，可是屍物這個單詞，命可能真的是沒聽明白吧，她「哎？」地傻傻回應了一聲。

不過八尾也不是白癡，它也意識到了，在障礙物比較多的森林中比拼腳力，與小個子的吾輩勝負只在五五分之間吧，從後方傳來了那種狐火點燃的聲音。

在這聲怒吼響起的同時，吾輩絲毫沒有放緩速度，在森林中強行蛇行前進着。

「……雖說感覺對卑微的貓又之流使用暴力是有失風度之舉，可是看這情況我不得不重新考慮一下了啊。」

就那麼被火包圍着，吾輩猛地站了起來，彷彿從溼濡的身體上抖開水珠一般，全身來回抖動了一下。

就在紅着眼睛搜索着吾輩的八尾眼皮底下，吾輩放下了揹負着的揹包，取出了移動電話。

——在過去的傳說中，有狐狸用尾巴互相摩擦就能產生狐火的說法，如今在吾輩眼前的無疑便是那個了，由妖氣而生的妖氣之炎。吾輩的尾巴就算摩擦起來，也不會產生那種東西，那是唯有狐狸的妖物能施展的技能。

過了一會兒之後，八尾可能是回過了神來，如同一臺推土機般，在連獸道都沒有的灌木叢中疾奔着追了過來。

確認着這一點的同時，吾輩跑進了一棵格外粗大樹木的樹幹後的死角，這一瞬間，吾輩唐突地向旁邊跳了起來，迅速地牢牢抓住了附近的一棵樹，伸出爪子一口氣攀爬了上去。

「你變的這是什麼戲法，區區一隻貓又！」

甚至說起來，要是它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了追逐吾輩，反倒是麻煩了。

——行了，你走吧。

兩者的對話毫無疑問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可是在這裏最重要的是命並沒有撒謊。

但是，這樣是不可能一直都躲得開的，終於不知第幾發狐火，在吾輩的尾巴尖上掠過了一下。

由於狐狸使用怪火是保留節目，這個收納着術具之類物品的揹包內層，昨天吾輩就弄上了驅除火災的＜龜神加護之符＞，外加又在池子裏舀出來的一桶清水的桶底浸了一晚，還付上了十分充分的清淨水氣。

『如你所說，剛纔燒了起來的，正是七個。還有就是最開始有一個被壓成了球，算上那一個之後，現在剩下的就是四個了哦。』

這傢伙以八條尾巴互相摩擦之後，合計有七個火球漂浮在了尾巴之間。

當然，吾輩是沒有想過、用這種障眼法就真的能讓八尾退去的。

就是說，吾輩已經被八尾殺死過總計八次了。

八尾所生成出來的狐火也是七團，由此可知，那種狐火一團就十分足以殺死吾輩了。

「誰知道呢。總而言之是『這裏交給我了，你就前進吧』，這種往年的少年漫畫，吾輩確實是很想模仿一下啊。」

「……明白了，替身符一旦有減少，你就把剩下的數量告訴我。」

八尾已經看都不看命一眼了。

吾輩對着通話口這麼回應了一聲，就聽到那邊放心地喘了一口氣。——念話？心靈感應？

爲了繼續慫恿它一把，吾輩揚起了兩條自豪的尾巴發出了挑釁。

無論如何，不喫普通人的限制，八尾基本上是沒有的。說不定往往都不記得、今天與之交談的人類、其實就是昨天附過身的人。那些不具備作爲術師的靈脈的普通人類，對於妖狐之王而言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了。

照八尾的想法，本應已經被烤得熟透了的吾輩，不要說皮膚了，就連毛尖上都沒有一處焦痕。

剛纔燒掉的數量是七個。

『老爺，又有一個被幹掉了！還剩下三個！』

「怎麼了？久聞大名的狐火也不過如此嘛，吾輩連一根毛都沒有被燒掉哦。」

儘管內心並非如此，臉上卻是滿面喜色，用兩條尾巴向八尾招了招。

於是命終於回過神來了的樣子，好像想起了什麼，站了起來。

「這次又是什麼計謀？」

然後準備好的替身符一共是十二份——從封印了八尾的那一天起的這十六年間，吾輩一天不停地持續灌注着念力、賦予着氣息，好不容易完成了的就是這十二份了。

它一直以吾輩爲下等而鄙視着，如今被吾輩所戲弄，惱火的八尾便目不斜視地筆直追了上來。

這傢伙，可以輕易地看穿人類那些半吊子的謊言吧。

剩餘數量是四個——趁那些還未用盡之時，必須想辦法對八尾進行誘導。

但，如果那謊言並不是謊言呢？如果本人沒有撒謊呢？

八尾黃色的臉變成了紅色，朝着吾輩再次疾奔了起來，又開始全力追趕了。

點了點頭，命跑着離開了。

這次它把眼睛瞪得有如茶碗大小，凝視起了吾輩。即便是那樣的八尾，也隱藏不住驚訝之情了。

……不愧是逼近了傳說中的九尾的妖狐。

然而，說是說水能勝火，還是成了這副模樣，若是沒有施加驅除火災的符和水氣的加護，吾輩即便能用替身符保住身體，這個揹包估計也會變成一堆焦炭了吧。

八雲的聲音在耳中尖銳地響起。

下一個瞬間，吾輩從頭頂到尾巴尖，全身都被火焰包圍住了。

就算是再怎麼修煉陰陽道，吾輩與八尾的力量差距也是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儘管用同等以上一般的口氣說了一些俏皮話，但實際上，這種較量就好比是戰艦與衝浪板之間的爭鬥一樣的東西，吾輩對此也是很清楚的。

遠遠地看着激昂地尖聲大叫着的八尾，吾輩一邊恰到好處地調整着速度，既不讓它追上，又不至於把它甩掉。

這樣嘲弄着化爲了火團的吾輩，八尾鬨笑了起來。

八尾細細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更細了，隨着這個動作，那些狐火一起向吾輩襲來。

「……你這種跟人類混熟了的傢伙說出來的話真是聽不懂，算了，你就隨便搞點什麼計策吧，反正只要我想的話，就全都會變成無謂的掙扎啊。」

好吧，這種事情暫且不提，吾輩取出了移動電話按下了通話鍵，第一聲信號音還沒有響完時，電話立即就被接了起來。

嗯—呣……有點超現實主義。

就在剛剛走過的道路上，有狐火如同導彈般一頭紮了下來。

在持續奔跑着的吾輩身上，火焰有如被風吹走了般飄散消失了，吾輩進一步加快了速度繼續逃跑着。

——沒錯，還有必須要你去做的事情，拜託了。

八尾緩緩地、將尖銳的三角形面孔轉向了吾輩。

那樣一來就算它想看穿謊言，也不可能看得穿了。

……不過，感覺玩笑開得也稍稍有些過分了吧。

「炭烤壁虎是很美味的啊，不過活烤的貓就太噁心了。」

傳出了這樣焦急的聲音，那是八雲。

確認完了整體情況之後，吾輩下定了決心，從樹上跳了下來。

七團狐火就那樣勢頭絲毫未減地逼近了過來——。

所謂替身符——換言之就是替代自己的紙人。

「你是屍物一類的嗎？」

伴隨着爆破聲，雜草叢生的地面頓時開了一個洞，砂土灑落在了吾輩的臉上，有砂子進了眼睛，但即使如此，向前奔跑着的腿也沒有半分軟弱。

那是用和紙剪切而成的人（不過吾輩的情況是貓）形之物，向其賦予術者的呼吸，就能讓其代爲承受本應降臨到自己身上的災難，是自己的分身。氣息就是生氣，記得吾輩也對命說過吧，吐出的氣息中是蘊藏着自己生命的碎片的。

只是這麼一下，死纏在身上的煉獄之火就被彈飛了，接着神氣活現的吾輩，就在那裏高高地站立着。

然後吾輩拉開了背上魔法少女旁邊的拉鍊，將仍在通話狀態中的手機塞了進去，把耳機插入了插孔，放進了頭頂上的耳朵洞裏。

一瞬間，吾輩的身體就像被淋上過汽油一樣，轉眼就化爲了火球。

八尾感到難以置信而愣在了那裏，吾輩在它面前就那樣滋溜一下逃入了山中。

「你總是耍些小聰明！」

「麻煩你了哦。」

最開始的那一個，應該就是穿越鳥居的同時，被八尾撩飛的時候的事吧。

「老是耍這種拙劣的小花招，讓我忍不住有些許惱火了。」

而且那還是八尾生成的狐火，一個那種東西就不知道蘊藏着多麼濃密的妖氣啊。

——是嗎，即使是那個時候，吾輩也已經死過了啊。

『照你吩咐的，注入了老爺你念力的替身符全部都準備好了啊。』

一邊這麼說着，把充滿了怒氣的八尾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吾輩一邊跟仍然倒在地上的命做着眼神交流。

正如她本人所說的那樣，命確鑿無疑是腐的。

可是話說回來，以白色與粉色爲基調的衣服變成了焦黃色，熔化的印刷油墨流了下來，人體都朝着不可能彎曲的方向扭曲了，這樣的魔法少女。

事實上在長達十六年的歲月中製做出來的替身符，在短短一瞬間就成了焦炭。要是再喫上一次那種狐火，只要一下，吾輩就要化爲灰燼了。

……喂喂，你不會是輕小說看得太多了吧？那種荒唐無稽的東西，只是區區一介貓又和狢的吾輩二人是不可能會用的吧。

「剛纔，被消滅了的是七個吧！？」

很快第二、第三團狐火就從頭上向吾輩襲來，吾輩只是依賴着感覺左右閃避着。

即便如此八尾剛解開了封印還只有一晚時間，畢竟離喫飽還差得很遠吧，可是看樣子它也沒有落魄到需要喫腐爛的食物的地步。

追尋着吾輩蹤跡的八尾，看見吾輩的身影在前方消失後，急劇減緩了速度，在吾輩跳起來的地方附近左右扭頭環視了起來。

——太好了啊，命，你要好好地感謝一下BL之神哦。雖然吾輩也沒聽有說過那種神，不過這個國家有多達八百萬的神靈，一定有哪一個可以擔當這個職能的。

這樣表演了一陣之後，微微勾起了嘴角。

這些替身符就是爲了今天這個日子而準備的，現在吾輩便要作爲生命的備用品毫不吝惜地使用起來了。

『是老爺吧！你還活着啊？』

「哼，說什麼些許，你那種眼神，難道不是在表達着、想要馬上把吾輩給大卸八塊的意思嗎？」

命在走進灌木叢中之前，回頭朝吾輩匆匆地看了一眼。

八尾嘖了一下，放開了命。

說着，彷彿能聽到唰啦的一聲，八尾的八條巨大的尾巴像扇子一樣完美地展開了，然後那些展開了的尾巴，開始互相摩擦起來。

儘管吾輩有賴於替身符而得以安然無事，但是背上的魔法少女看來是到達極限了，有一點火種般的火焰留在了揹帶部分上，終於突破了護身符，啪嚓啪嚓地連續燒斷了揹帶。

——永別了，魔法少女。

揹包從奔跑中的吾輩身上分離了下來，好像捲入了腳底一樣、被八尾踐踏了過去。

咔嚓的一聲響起，應該是放在包裏的那個DUEL用的東西破裂的聲音吧，無論哪個都實在是非常可惜，然而無計可施。

僥倖的是，移動電話還留了下來。預先把拉鍊拉開着起到了作用，烤焦了塑料皮的耳機與插孔連接着吊在那兒，總之還是先用兩條尾巴中的一條快速將其捲了起來，緊密地貼在了背上。兩條尾巴都自由的話是更方便全力奔跑的，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

「區區一隻貓又！」

從背後傳來了滿懷怨恨之聲，對於擁有着作爲妖物而言值得驕傲之地位的八尾而言，自己的技能無法對區區的吾輩生效是決計不可容忍的吧。

八尾好像有些自暴自棄了似的，開始降下了數量更多的狐火。

在對八尾那無窮無盡的妖氣戰慄的恐懼中，吾輩還是想方設法地持續躲避着那些狐火，即使如此還是再次喫到了一下。

『還剩下兩個了哦！』

通過那條似乎馬上就要被燒斷了的耳機線，聽到了八雲近乎於尖叫的聲音，就在此時————吾輩，總算是趕上了。

此前在黑暗的森林中那狹窄的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

那裏就是河岸了。

眼前是一條切斷了森林的清流在流淌着，。

寬度不足十米的溪流，在這邊是延着河灘蜿蜒地流淌着，在對岸則描繪出一道平緩的弧度，形成了高度不足三米的山崖。

這裏相對於目的地，實在不算是分毫不差的地方，不過由於是在森林中來回逃竄至此，也是不得已。

話雖如此，也只差一點了。

上游僅有三十米外的對岸上，有一棵格外高大的巨樹從周圍的樹木中探出了頭來，那棵樹的底下就是終點了。

考慮到吾輩這數公里上在狐火間穿梭着一路逃到了這裏，那已經可謂是比眼鼻之間更近的距離了。

然後就是這種安心感導致了鬆懈吧，禁不住緩了緩氣，吾輩暫時停下腳步，那便是失誤了。

不久在一瞬間的失重之後，大地就以一股猛烈地力量開始將吾輩往下拉了。

沒有絲毫的間隔，那在吾輩腳下張開的口腔中，就揚起了痛苦的叫喊聲，吾輩的身體忽然間失去了重量。

一隻比吾輩的身體更大的左手，從頭上襲來。

吾輩的面前，眼中蘊含着憤怒之光的八尾堵住了去路。估計是由於怒意吧，八條尾巴都大幅膨脹了起來，又變得更粗大了一圈。

她把吾輩抱在懷中，「嗚呃呃…………」地呻吟了起來。

斜眼看着八尾的膝蓋，吾輩一邊從它的雙腿之間穿了過去，已經將它的雙手都躲開了。

可是，吾輩沒有動彈，繼續被八尾這麼捏着脖子，一動都沒有動。

「要是那個陰陽師老太婆在的話是不知道，可是讓你這種貨色看到這個，真是覺得挺浪費的啊。」

它的手臂不是兩條，而是足足有四條。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了，只要八尾的右手再多用上一成力氣，恐怕吾輩就無法再次睜開眼睛了吧。

古銅色的皮膚，與不動明王相同的忿怒之相，手臂比人多了兩條，共有四條，左右各另有一張臉，共三張面孔。

◆◆◆

用手捂着雙眼，八尾停下了動作咆哮起來。

接下來就只能祈禱，就算是砸在了地面上，吾輩也仍然能夠活下來了，可惜的是替身符已經一個都沒有剩下了。

這種東西已經完全脫離吾輩的力量了，就算再怎麼說實體是八尾，好歹也是明神的擬象。對方是神，要說正面直接對抗什麼的，出格也要有個限度。

粗重而愉快的笑聲，從那長滿了牙的巨大嘴巴里發了出來。

『真是難以理解得可怕的陰陽道啊。區區貓又的性命，依我的感覺，應該已經幹掉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數量了。然而不管怎麼說，你還像這樣好好地活着嘛。根據這一事實，只能承認陰陽道的守護確實很厲害了哦。』

接着又來了一隻，這次是右手席捲着砂礫，毫不容情地向吾輩逼來。

吾輩拼命掙扎着想要脫身，然而簡直是有如被巨大的老虎鉗鋏着一般，八尾的手指始終紋絲不動。

將似乎隨時都會消失的意識，拼命地集中了起來，雖說這樣是苟延殘喘地活着，可如果失去了意識，那一切就都完了。

那緊緊勒起來的疼痛沒有傳到替身符上，終於開始正式侵蝕起了吾輩的身體。

它將吾輩從手掌中解放了出來，如同母貓叼起小貓一般，用拇指與食指拎住了吾輩脖子上的肉。

『雖然令人惱火，不過看來狐火對於你這傢伙並無效果，那麼就用這張嘴把你咬碎，一口吞下去吧。』

就在吾輩準備趕緊屏足一口氣、再度跑起來之前，一個巨大的陰影從頭上飛了下來。

就在即將砸在河灘邊的砂礫上之前，命——從灌木叢中跳了出來的命，最後像是滑壘一樣、用盡全力伸出了雙臂接住了吾輩。

像是要把肺裏被擠了出去的氧氣補充回來一樣，不停地喘息着。

用後腿蹬在它那足有吾輩腦袋大小的門牙上，以一個反身躍起的動作，吾輩的身體漂浮在了空中。

奮起渾身之力加速，吾輩從那隻手下穿了過去。

不久，八尾的手鬆開了。

有如失重般停了下來的身體，還是輸給了重力開始落下了，沿着與跳起時相同的軌跡，吾輩像是個振子一般完美地蕩了回來。

實際就是吾輩的身體以腦袋爲中心、正好畫了一個半圓形的軌跡之後停住了。

「那麼你試試看把吾輩做成貓肉火鍋也行呀，不過呢，首先你要能夠以那種又呆又笨的樣子抓住吾輩啊！」

就那樣對着八尾睜開的雙眼，分別各以一根灌注全力抽了上去。

「哎呀哎呀，你不是說貓太臭了不想喫的嗎？」

並不是看開放棄了。

『喂！老爺！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只剩下了一個了哦——不，不行了！這個也快要被撕裂……』

————糟糕了！都到這個地方了，不帶這樣的！

不知什麼時候，吾輩的口中漏出了大聲的呻吟。

看到了這一幕，八尾咧開嘴嘲笑了起來。——這是當然的吧，因爲預防到了最後會發生這樣的事，八尾並沒有放開吾輩的脖子。

「你幹什麼呢！」

與吾輩的大腿差不多粗細的手指，漸漸捏緊了吾輩的身體。

看着顛倒過來的景色——啊啊再怎麼說這也太糟糕了吧，吾輩在身體無法動彈的情況下、這樣客觀地想着。即使說吾輩是與貓非常接近的貓又，被扔到了這看起來足有五六層樓房的高度上，也是不可能做得出什麼緩衝動作的。

原本吾輩就是依靠替身符方得以暫時不死的，就如同承受了七團狐火而死了七次一般，要是被那張大嘴持續咀嚼起來的話，替身符之類的東西有再多也是不夠的。

目的地已經如此之近了，以至於只要一旦逃掉的話，就沒必要擔心它再追上來了。

在屢次受到的屈辱中八尾也吸取了教訓，保持着慎重，沒有作出將吾輩一下子扔進去的舉動，而是朝着整齊排列着尖利犬齒的嘴裏、慢慢地一點點放了下去。

對於失敗，吾輩是不能允許的。

「不知道你耍的什麼把戲，不過居然將身爲八尾的我侮辱到這步田地啊。」

要害被重重地痛打了一下，八尾明明另外還有兩條手臂，卻反射性地扔掉吾輩護住了自己的眼睛。

目中無人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即使如此吾輩也暗暗地咬起了牙。

『無論你到哪裏、無論你到哪裏、無論你到哪裏、無論你到哪裏啊啊啊啊啊！』

由於它那巨大的塊頭，如果能跑到它腳邊的話，說不定能有點希望。

像是在要觀察吾輩痛苦的表情般，八尾將吾輩的身體湊近到了它的臉前，握住吾輩的手進一步加大了力氣。

但是，吾輩的尾巴卻沒有。

但——即使是這樣，吾輩仍然還沒有死掉。

吾輩從命的懷中探出頭，怒吼了起來。

吾輩沉痛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天真與不成熟。

應該是下垂着的二條尾巴的尖端，還留在比吾輩腦袋更高的地方。在尾巴上用力，一下子分開成了V字形，又充分藉助了離心力的勢頭，吾輩更進一步長長地伸出了尾巴，配合着被重力所牽引的身體，將之變得好像是鞭子一樣——。

但是————即便如此，吾輩也不可能就這樣放棄。

究竟是想錯什麼呢，八尾所變化而成的是稻荷明神。

然後————通過了！

雖說稍稍有些違反規則——出人意表地，話說到一半吾輩就跑了起來。

『不過，說是貓又陰陽師，也實在是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腦殼中彷彿在被鐵棒攪動般疼痛着。

耳中聽着八尾憤怒的吼聲，吾輩的身體向着地面徐徐接近了。

雖說沒有砸到地面上，然而吾輩的身體所遭受到的衝擊也是有相當程度的，對此命那接住了吾輩的手臂應該也是一樣的吧。由於吾輩比較輕，要說骨折之類的情況估計是不至於，不過沒有受傷也是不可能的。

——好機會只有一次吧。

胃袋在收縮着，心臟鼓動變快了。

——怎麼這麼大意！明明只差一點，都是可以在這裏看得到的距離了。

那種扭曲的肉塊膨脹很快擴展到了前肢上，向軀幹、向面部、向着後腿與八尾的全身逐漸侵進着。一塊塊地持續膨脹着的肉塊在到處隆起，佈滿了全身的土黃色的毛變成了紅黑色，從肋下生出了不存在的手臂，在雙耳下浮現出了面孔。

前足即將碰到地面時，一股彷彿汽車撞擊般的衝擊力，從側面向吾輩襲來。

儘管四肢都軟軟地垂了下來，感覺卻還殘留着，喉嚨裏也有空氣通過。雖然絕不輕鬆，但是要擠出最後的一點點力氣，好像還是做得到的。

吾輩旋轉着，朝着天空高高地飛了起來。

就在接下來只需要着地了的時候——。

這種表現比較奇怪，不過對於因爲傲慢與守禮而言出必行的八尾的這種性格，吾輩倒是要感謝一下的。

數息之後，八尾的身體停止了膨脹的時候，它已經巨大到了要作爲貓又的吾輩把頭仰成直角才能看到全貌的程度，成了一個異形的人型存在。

然後————。

暗紅色的巨大口腔在吾輩的腳下展開了，看起來足有小型池塘大小的那張嘴，要將吾輩一口吃掉應該是綽綽有餘的吧。

『怎麼了？貓又，你沒有說的那麼厲害，很容易就被抓住了嘛。』

就如同彎曲到了極限的竹枝打在了人身上一般，響起了噼啪一聲痛快的聲音。

彷彿再現了被八尾打飛時的吾輩一般，命就那樣骨碌骨碌地在河灘上不斷翻滾着，嘩啦一聲全身浸到了淺灘中之後、終於停了下來。

在纏繞起來的尾巴中，手機被折斷的感覺清楚地傳遞了過來，塞在耳朵裏的耳機中，已經只能聽得到雜音了。

雖然是好機會，雖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機會，可是吾輩只能在空中划動着四肢，什麼都做不到。就這麼完了實在是難以言喻的遺憾之事，然而在這種狀況下怎麼都是沒辦法的。

吊着吾輩的手指提升了高度，它的嘴巴大大地張開，準備一口把吾輩吞下去了。

被捏住的脖子肉拉長着，已經無法再繼續抬起身體了。

吾輩從心底裏感到自己是個貓又真是太好了，若吾輩是人類的話，通過從沒有毛的前額上流下來的汗水，就能一眼看穿吾輩的虛張聲勢了吧。

不過對此吾輩也用力蹬了一下地面高高躍起，從八尾的小腿與小腿之間避讓了過去。

那正是順應了八尾想法的。

『我如此這般對陰陽道表達了虛僞的敬意，終究還是要把你咬碎成無數的肉片哦。爲此而感到光榮吧，所謂良藥苦口，我會將你那令人作嘔的味道作爲一種自戒永遠地記住啊。』

由於所化爲之物實在是太過巨大，八尾的聲音強烈地震動了大氣。與滿溢而出的妖氣混合着，嗞啦作響的空氣撫過了吾輩身體的表面。

話音響起的同時，毫無前兆地，八尾的肩膀忽地一下膨脹起了一塊。

身體裏的關節一個不剩地都被壓碎了。

然而——同樣也是順應了吾輩想法的。

還有一次——既然八尾說了要咀嚼吾輩，至少還能迎來一次好機會，吾輩只是在靜靜地等待着。

正在腳尖快要從八尾的門牙之間通過的時候，吾輩動了。

吾輩的身體，並沒有摔得四分五裂。

「……哦哦，既非『書紀』中所記載的倉稻魂命，亦非豐川稻荷的茶吉尼天，而是所謂的稻荷明神啊。無論怎樣不都是胡亂的、充滿了狐臭的妖怪嘛。」

爲了多少能抑制一些對於身體的壓迫，吾輩將所有力量都用到了四肢上向外頂去。

化爲了稻荷明神的八尾的龐大身軀，在吾輩的面前聳立着，那身高足有成年人的三倍吧。

八尾的第二隻右手，將吾輩牢牢地抓住了。

這樣一來就更方便了。

實話實說，吾輩已經連一根小指頭都動不了——倒也不至於。

『閉嘴，小東西。』

『沒辦法囉，因爲不這麼幹的話，你看起來可以復活好幾次啊。』

八尾所化成的就是『稻荷明神』。

目標是雙腿之間的縫隙，正因爲它的龐大軀體，那裏應該也成了死角吧。只要跑到從它雙腿間能看到的那塊地方，就是吾輩的勝利了。

「這、我救了你還對我發火啊，我……知道了啦，我馬上就會過去的啦。」

額頭上冒着熱汗，她這樣回應道。

不是這樣的，吾輩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並不是想對着爲了救吾輩、冒冒失失地衝了過來的命發什麼牢騷。

吾輩所責怪她的，是那邊還有目不能視卻情緒激昂的八尾，她就跳進了這種場合。

但是，那不是命的過錯。

甚至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責怪她的吾輩太不中用了。

「……算了吧，都已經回來了。」

現在要道謝太浪費時間了。

……說真的，其實唯有感謝了。

搞不好的話，剛纔那一瞬間或許就完了，若是吾輩連站立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那也就意味着櫻子的死亡了。

命說着「得了得了」點了點頭，越過了湍急的河流向着對岸的巨樹趕去。她的手臂估計是麻痹了吧，攀登上山崖的姿勢稍稍有些難看。

——心想有這傢伙在真是太好了。

對於櫻子能有命這麼一個摯友，吾輩究竟應該要向誰道謝纔好呢。

當然，對她本人是不會道謝的，這種事——也太難爲情了吧。

『你在哪兒，你到哪裏去了，貓又！』

終於恢復了視力的八尾，來回轉動着長了三張臉的腦袋，搜尋着吾輩。

看剛纔她手臂的模樣，命去辦那個事是要花一定時間的吧。

那麼這一次，就輪到吾輩活躍了。

八尾的六隻眼睛終於捕捉到了吾輩的身影，這時吾輩做出了一個演戲般的動作，站在了河流的中央。

吾輩所站的地方是流淌着的河水水面上，並沒有將身體浸在河水裏。

而其結果……就是這樣啦。

但是映在八尾眼中的龍的身影並沒有消失，那也是不可能消失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幻覺。

接着，放置在地面上的鎖鏈發出嗆啷一聲清澈的聲音，在周圍迴盪起來，

也就是說，現在正是時候了。

看見吾輩這副樣子，八尾皺起了眉頭。

「是嗎，搞不懂啊，既然你搞不懂的話啊。」

啊——啊，真不應該救它，那種傢伙。

——將失手沒能弄死的吾輩再度抓住之後，下次就要切實地捻死了吧。

『——拜託你了哦。』

估計她是在焦急中陷入了恐慌，沒有把握好距離感吧，要在吾輩的旁邊入水的話，這勢頭也太猛了點。

這個響聲的巨大和接近，令我無意識間就要蹲下來了，可是卻蹲不下來。

『……不可能，召出這種東西……』

如同瀑布般落下的河水流完之時，一條有着比隆冬的清澈天空更純淨深邃的、半透明的放着藍色光芒鱗片的龍，就在那裏高高聳立着。

然後，這場戰鬥——是吾輩等人勝利了！

「你從剛纔開始就陰陽道、陰陽道的反覆在說吧，可是你知道嗎？吾輩還沒有讓你看到陰陽道的真正面貌哦。」

那其實是水柱。

勉強地指揮着只有平時一半感覺的手臂，我用自己的雙手，不停地全力拉扯着那根、以看上去大小完全相同的鐵環所連接而成的鎖鏈。

蘊含水氣之地不是河流，而是水池或是湖泊又或海洋，就是有着駐留之水的場所。

可是呀……。

咚、的一下，大地突然發出了轟鳴。

「春子的生命一旦消散，你就會在現世復生，對此吾輩等人是十分清楚的。既然這樣，在這長達十六年之間，你覺得春子與吾輩都只是在遊玩中渡過的嗎？」

◇◇◇

這就是名副其實的，立於河上了。

……就算是再次想起了這些話，終究還是搞不太懂啦。說什麼傳說之類的嘛，這種專業性的東西即便是聽了，我也是根本弄不明白的吧。

我爲了通知它而大喊了一聲，但是，這聲音被抵消掉了。

在這無視了慣性的失速下，命啪嗒一下朝着前面倒了下去，但是下面不是硬質的地面，而是水，應該沒有那麼痛吧。雖然聽到了咕嘟咕嘟的溺水般的呼吸聲，不過不用擔心。

——雖然它是對我說過『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要直接到那棵樹那裏去』，可是看見那隻妖怪貓被扔起後掉了下來的情形，實在是忍不住不去救它。我本來是以不讓那隻狐狸發現的方式、在灌木叢裏前進的，但是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跳了出去。

不知爲什麼站在了水柱上面的妖怪貓，向我伸出了前腿的肉球。

在說着話的吾輩腳下，蒼龍撲通一聲鮮活地律動了一下。

總而言之，如今命也回收好了，吾輩就將那在水柱中翻滾着的力量一口氣釋放了出來。

在這棵大樹上，有一根又粗又大的鎖鏈如同藤蔓般重重纏繞着……

『…………竟然是……龍……。』

八尾沒有回答，只是保持着臉上驚愕的表情，在遙遠的下方僵硬着。

「跳上來，命！」

這就是勝機，這就是命運的分水嶺。

『搞不懂啊，你是在說什麼呢，你這種無聊的解釋根本是無法理解的。假設那是事實的話，不就會得到、你真正的力量是在我之上的、這樣的結論了嘛。』

轉動着鑰匙，發出了喀嚓一聲，銅鎖掉了下來，繃得直直的鎖鏈略微鬆開了一些。

說起來，現在是顧不上這種事情了，不必多說也知道，不是那種場合。

既然是河流，五行就是水氣——很容易產生這樣的想法，然而並非如此。

眼前這棵估計沒有五個成年人合抱不過來的粗大樹幹，在它的中央位置垂掛着一把大號的銅鎖，我對着鎖眼將金色的黃銅鑰匙插了進去。

就是春子與吾輩爲了對抗總有一天必將復生的八尾，窮盡了經六百年流傳而繼承下來的藤裏流陰陽道的知識和技能的精粹、所產生出來的式神。

「你就親身體驗一下吧！」

往樹林裏稍稍走進去一點之後，就站到了之前從妖怪貓那裏聽說的、樹齡無疑有數百年的冷杉木前面。這棵高大得遠超於周圍那些樹木的樹，令人感覺簡直就像是森林的主人一樣。

可……這個笨蛋！跳得太用力了！

在我忍受着手臂上的疼痛不停地拉扯之下，鎖鏈的抵抗漸漸地變弱了。我的腳邊盤成了一團的鎖鏈數量眼看着就多了起來，然後終於，纏繞在樹幹上的鎖鏈末端就像一條被拋上了岸的魚一樣、高高地跳了一下。

『確實是有些古怪之處啊，那些與你的長相相稱的、耍小聰明的障眼法我是看夠了。站立在水面上這種事，簡直就是普通的雜技了哦，那究竟有多大的意義呢？』

命仍然在腳下倒着，往下看着眼下的情景，仰起頭髮出了「嗚……啊啊……」的呻吟聲。

八尾朝着吾輩邁出了一步。

「把你一路引到了這裏還真的有夠辛苦的哦，因爲不管怎麼說，這傢伙是不能從這裏離開的啊。這個嘛，就是蒼龍，由陰陽道而生，守護東方的神。」

——再高一點，再高一點，還是太矮小了。

接下來就是力氣活了。

——就在不久之前。

太陽已經落下了，這是在月光照射下的世界，被那月光照着，就產生了水本身好像在放着淡淡藍光一樣的錯覺。

……那種是不帶的啦。其實從它變身時起我就在偷偷地看着了，變成了那個樣子，都不是老虎與貓的戰鬥了，已經可說是如同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去找恐龍打架一樣的事了。

這把，就是扣着纏繞在樹上的鎖鏈的那把銅鎖的鑰匙。

……幹得太好了，命。

既然被拜託了我就只能幹了啦！這是爲了櫻子嘛。

而且那並不是單純地解開就行了，還附有要貓又在這棵樹下面的河灘中、外加、要確認狐狸也追了過來，這些詳細的條件。

——我一邊在心裏這麼罵罵咧咧着，一邊拿出了妖怪貓託付給我的一把鑰匙。

『在哪兒，你到哪裏去了，貓又！』

就是那樣一股從河裏湧上來的特大水柱的頂點，被我錯當成了地面。

不，不對，那不可能是地面，大地絕不可能變成那種清澄得半透明的顏色。

不是幻覺。

蒼龍是棲息於河流之中的，在蒼龍的身體裏流動着的，除了此條河流的『氣』之外別無它物。

由於雙手都麻痹了，爬上對岸的山崖稍微有點辛苦，不過就算這樣，因爲那是一片有着很多立足點的岩石斜面，總算還是爬上去了。

然後當伸高的水柱終於停了下來的時候，看着到達了遙不可及的高度的吾輩，八尾以啞然的表情抬起了頭仰視起來。

不用多說也明白，對於如今的八尾而言，這種河流只不過是一條深不過膝的小河，應該是構不成任何障礙的吧。

命救了吾輩的時候——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雙方的立場已經逆轉了。

除了僞裝成櫻子把八尾引來之外，我還被賦予了另一個任務——那就是，解開纏繞在這棵大樹上的鎖鏈。

作爲由吾輩、以及最重要的是被稱之爲冠絕當代的陰陽師的春子、真正全心全意地投入了精魂而誕生出來的你，是不可能只有這種程度的。

如此巨大的身體，令稻荷明神什麼的都不算問題了。從旁邊看來的話，應該就好像是水面上長出了一棵遠古的巨樹一樣吧。

◆◆◆

這就是真正掌握了勝負的鑰匙，它是這麼說着交給了我的。

按照妖怪貓所說的，跳上了那藍色的、看上去很柔軟的水柱絨毯。

所以吾輩便要用嘴皮子，再多少爭取一些時間了。

這個是式神。

應着吾輩的聲音，命跳了上來。

『曾經有一條龍棲息在「天池」之中，一旦它肆虐過後，它的雕刻前就一定會出現一些水窪。爲肆虐的龍而煩惱的人們想出了一計，試着用鎖鏈將雕刻的龍捆綁了起來，此後，據說龍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沒錯。

「來吧！」

『春子與吾輩受到這個傳說的啓發，爲了預防必將到來的那一天而準備了一張王牌，將之假託於藤裏家後山的巨樹上隱藏了起來，因爲那東西雖說是棲息於河流之中的，然而它的實體卻是樹木啊。』

還是無法相信吧，八尾彷彿要驅除幻覺一般，左右搖晃着腦袋。

所以我就什麼都不再去想，只是跳了上去。

再一次，伴隨着有如突破了空氣的屏障般的爆炸聲，激烈的水花飛舞了起來。

嗆啷，從遠處傳來了這麼一聲鎖鏈落下的聲音。

明明我兩條手臂都痛得受不了了，它居然還對着我怒吼呀，搞什麼嘛？

載着吾輩與命，水柱的高度逐漸增加了。

思維什麼的，早就停止了啦。畢竟，從跟這個妖怪貓第一次進行對話的時候起，理解的範疇之類的東西，就已經遠遠地飛到不知哪裏去了啊。

水晶般的鱗片下，能感受到龐大的氣在流動着。

儘管事情已至如此地步，對於看穿了八尾這麼膚淺的想法，吾輩還是苦笑了起來。

在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片藍色的地面、漂浮了起來，頓時讓我驚呆了。

即使是到達了可以輕易低頭看到那化爲了稻荷明神的八尾的高度，也完全沒有停下。

……我已經完全搞不明白這什麼情況了。

「即便無法理解吾輩這值得感謝的講解，再怎麼無知的你總也知道五行吧？就說你也非常熟悉的稻荷神社，其鳥居之所以爲紅色，除被賦予了火氣之外就別無其它緣故了。五行相生的火生土，要輔佐身爲土畜頭領的狐狸，就是要火氣——正如在火焰的烘烤下泥土會變成陶器一般，火氣也會給予你這樣的妖狐以力量。不過啊，既然有這種產生了相生的五行，有相殺的五行存在也就是必定之理了。——你知道，蒼龍在五行中是屬什麼的聖獸嗎？」

對於我這樣的疑問，妖怪貓是這麼回答的：

八尾的眉間皺了起來。

「妖怪貓！」

「所謂的陰陽道啊，是將世界進行細分化的技術哦。陰陽、三合、五行、八卦、十干、十二支。觀察世界，在觀察的基礎上區分各自的性質，在把握了本質的基礎上令彼此互生、又或是互克，然後以反映自己意志的方式，一絲一毫地斟酌着、在世界的流動中施加影響。並不產生什麼，亦不創造什麼，取而代之的，僅僅是將世界流動的方向、朝着自己所想的那邊略微地改變一點點而已，就是如此細微的東西。正因爲如此，其真髓是極其博大精深的哦。要問爲什麼的話，就是因爲世界的真理是無論多少人都無法反抗的啊。」

話是這麼說，我的工作還真多吧？而且呀，爲什麼非得要特地等到狀況變得這麼糟糕纔行啊。

不出所料，命的腳踏上了水柱的立足之處後，就那樣順着多餘的衝勢，眼看要從水柱上掉下去了——可是，此時吾輩用兩條尾巴，牢牢地纏住了她雙腳的腳踝。

然後，

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哦。

我把妖怪貓留在了河灘上，向着自己負責的地方趕去。

『哦，小東西嘴巴還這麼硬啊，那麼那種真正面貌是什麼呢？』

從河灘的方向，傳來了那隻變成了佛像模樣的狐狸的聲音，轟響着震得樹木紛紛搖晃了起來。

那麼，河流之水所擁有的氣是什麼呢？

從天而降的雨水、搖動草木的枝葉、最終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的水，滲透進了土壤，接着被草木的根部吸收、上升到莖幹中。

然後從花與葉中，水分又再次回到了天上。

無限的循環。自悠久的往昔以來，在天與地之間，通過了草木來回往復的——水。

而從這輪迴中脫離出來的一滴，鑽出了根系沉入了地下。

但是這一滴水，終於也再度回到了地表上。

湧流而出的源泉，一直流向大海，其最初是細細的一道。

那一道道匯合着匯合着，最終就產生了在山樑上流淌着的河流。

所謂河流——其實就是活着的山的血脈、其本身。

在天與地間巡迴之氣的呼吸。

由天地神明所生之氣，豐潤地充足地充分地積蓄着的命脈，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這股雄壯的山之氣，從櫻子誕生的那一天起，直至春子在天壽麪前敗伏於地之日爲止，一天都未遺漏地由吾輩與她二人精煉着精煉着不斷地精煉着，在巨大的冷杉樹內積蓄了河流之水，而依附於其上成爲式神的，就是這條蒼龍了。

吾輩乘於其頭上的這條龍，是應該可以稱之爲流轉着的山的生命本身之存在。

然後如此這般的蒼龍，在五行中應當所屬之氣，便是運用着水將天與地聯繫在了一起的——，

「就是木氣。——其中的意義，你知道嗎？即使容身於河流之中，蒼龍卻是司掌木氣的神獸，然後儘管你擁有着八條尾巴，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土氣的妖物。」

八尾的紅臉發青了，混合着變成了紫色。

「若說創生之相生是五行的表之理，那麼裏之理就是殺滅之相剋了。既然根據火生土，產生土氣的是火氣，那麼無論多麼寬廣的大地，也要被那向着天空燦然地伸出着枝葉的樹木根部所束縛——木克土，土氣是被木氣所剋制、所殺滅的。如今就是你該認命之時了啊，八尾。……………………別太小看陰陽師了哦！區區一頭狐狸！」

伴隨着吾輩的怒喊聲，那個自尊心極高的妖狐之王看都不往旁邊看一眼，轉身便走。

化爲了稻荷明神的巨大身軀邁着沉重的步伐，很難看地向吾輩展示出了後背。

仰望天空，便能看到只有這座山的上方是放着晴、沒有一片雲彩的。

它這麼說着，仍然大模大樣地坐在龍的鱗片上，充滿了討厭感覺地咧嘴一笑。

而且，跟這個可惡的妖怪貓當面說也太讓人窩火了。

「對不住了啊，春子，這就完全是還留有餘生者的特權了。」

（※注：日本傳說，公元1130年，藻女選入宮中，被賜名爲玉藻前，深爲鳥羽上皇的寵愛。但不久後，鳥羽上皇重病不起。 安倍泰成暗中調查，發現是玉藻前作怪，玉藻前在陰陽法訣前暴露了其白麪金毛九尾狐的本體，只得從宮中逃亡。）

河流中捲起了飛沫，砂石亂飛。

「哈哈……成功了哦，春子，打敗八尾了哦…………吾輩，保護好櫻子了哦。」

對蘊藏了繼承自其血脈之力的櫻子。

妖怪貓還朝着沒有任何人的天空，吐出了一些不符合它身份的臺詞。

「總之……在能看得見櫻子家的範圍內，這樣吧。」

正在這麼想着的時候，突然口袋裏的手機以電子合成的聲音、高聲地唱起歌來。

「什麼你那份，根本不可能會有的吧！」

「真是的，都是因爲你隨便做了約定，這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哦。」

銳利地呼嘯着的風，將它的身體漸漸削去。

朝着逃跑的八尾的背後，吾輩釋放出了蒼龍的力量。

「少、少囉嗦啦！我只是正好忘了設置到靜音模式而已嘛……說起來你連VOCALOID的歌曲都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啊你！！」

看着看着就一直被帶到了天上，那時我纔剛剛注意到，自己所乘坐的地方是一條龍的頭部，說實話，心情很煎熬。對於那種從摩天輪上往下看的景色，我下半身都完全軟掉了，光是拼命地抓着鱗片就竭盡了全力。

可是這種沒辦法是命的理由，回去的時候在玄關口等待着她的櫻子則是，

那麼趾高氣揚、自信滿滿，並且毫無疑問應該是處於優勢地位的狐狸，一瞬間就連痕跡都被抹消了啊。

對這傢伙說那種話——太丟人了吧？

我也像剛纔的妖怪貓一樣仰頭向天空看去，想起了那個人。

——八尾不住渴求着成爲白麪金毛九尾，而看破了白麪金毛九尾真實身份，從宮中將其趕了出來的，就是安倍晴明的子孫，安倍泰成※。

——就是，那個狐狸耶？

——之類的嘛。

『你是說已經回到我家附近了嗎？就算是這樣，你是到哪兒的便利店去了啦。』

吾輩的口中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乾巴巴的笑聲。

「怎麼了？一直放着它不管，要是這麼喜歡聽的話，不如把你的辮子也重新綁成雙馬尾的試試吧？」

看起來還不是下下籤那種輕鬆的東西，今天完全就是災難日的樣子了。

我成爲櫻子的替身從藤裏宅的玄關離開的時候，簡單來說就是讓櫻子留着看家的，而對她說的內容反正是以後的事，怎麼都無所謂了。

就像即便失去了形體也會留下氣味一樣，還有微微一點八尾的氣息在飄蕩着。

這麼報告着，她還是『接下來是期待被辜負了之後，鬧起了彆扭的可憐的小腸』準備這麼繼續說下去，說到一半我就掛斷了。

是啊……糕點必須得買三人份的纔行啊，不然她會在九泉之下對我生氣的。

這妖怪貓恐怕是察覺到了是誰打來的電話，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我無視了它，把手機放着不管，過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了下來。

被這股風碰到後，八尾化成的稻荷明神就被切割了起來。

樹木的枝葉橫飛，花朵飄散。

自始至終的看着，我直到最後都沒有發出聲音來。不，中間似乎是發出過一些諸如「嗚」或是「啊」之類的呻吟聲，不過也只有這些了。

……藉口嘛，隨便什麼都可以啦。

由於蒼龍無法離開河流，就不能坐着它從山上下來了，她只好從河邊徒步走到便利商店然後再回來，這也沒辦法的吧。

於是乘着風，便有一種彷彿春子在吾輩的脖子上搔着癢癢般、這樣的感覺。

「八雲那份要芋頭羊羹哦。」

簡直就像是大氣變成了利刃一般，八尾的身體被分裂成了粉塵，在疾風中逐漸地消融着。手臂被切掉、腳被抹消、腹部被挖空。

蒼龍將滿滿地積存着的氣吐完了之後，終於閉上了它的嘴巴，這個時候，應該是八尾曾經站立着的地方，連岩石都被刮飛了，唯有泥土被刨開了的痕跡留在了那裏。

……哪裏，就算你這麼問我，我也不好說啊——想着，我左右扭頭環視起了周圍，

◇◇◇

就算是遲鈍如我，也看得出妖怪貓是在對什麼人說着話啦，實在實在是不太好隨便打擾的氣氛。

他就是陰陽師。

「這是誰的責任，誰的啊！」

這頭強大得過分的狐狸的失誤就在於此，它太輕視陰陽師了。

「吾輩那份，要糖球就行了啊。」

『我一直都只喝着苦澀的茶，連胃都不舒服了，馬上向我的胃道歉！然後還有垂頭喪氣地低落了下來的血糖值，你要向它下跪！』

從結果來說，直到最後我都被那種場面的規模之宏大所壓倒着。

看這情形它說不定還在發出着慘叫聲吧。

它連同人志裏的術語都知道呀……那個呢？搞不好，連那種薄薄的小本子都買過吧？

「哈哈……哈哈哈。」

即便是要賭上自己性命的戰鬥，她也不會讓給任何人，說真的，無疑是很想自己親手來保護櫻子的。

聯繫在天與地之間的木，也能令充斥於天地之間的大氣爲之順從。

所以我就解除了全身的緊張感，雖然終於可以說話了，卻只是地牢牢閉着嘴。

然而，她卻只能在那片清澈的天空上看着這一切，想必是很無奈的吧。

朝着天空這樣訴說着。

可就連這點氣息，最後也在一陣風吹過後，乾乾淨淨地被清除掉了。

好吧，話又說回來了，這種地方還能好好地收到電波信號啊，我稍稍有些這麼感嘆着取出了手機，

聽着來電鈴聲，它用有些無奈的聲音嘀咕道。

我把牙咬得喀嘣作響。我明白，我明白的啦，這裏是在龍頭上面，而且操縱着這條龍的就是這個妖怪貓。

命那傢伙在回到藤裏家之前，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

呼嘯着的風聲，將那可能會成爲八尾存在過的最後證明的臨終慘叫聲、都一併消滅掉了。

「我明白了啦，馬上就回來哦！」

對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春子。

然後是，對身爲貓又的、春子的弟子及同伴、雖說沒有人類的血脈、卻由春子傳授了技藝的陰陽師——吾輩！

櫻子喜歡的事要一件不剩地辦到，而讓櫻子傷心的事和難受的事或是想哭的事，全部都要由自己扛起來，她無疑是這麼想的。

……不管再怎麼說，感覺只有我抽中的下下籤也太多了吧。

……不過好吧，算了吧。

春子————想必正在懊悔不已吧。

『命？你現在在哪兒啊！』

「春子與吾輩深愛着那個孩子，以至即使捨棄自身也毫不吝惜，竟敢對她出手，你就在六道輪迴的盡頭好好後悔去吧！」

「…………糖球，是吧？」

很快就響起的，是櫻子的嚷嚷聲。

閉上了眼睛，嘗試着投身於風中。

然後，哈啊……的一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櫻子打來的電話。

妖怪貓大喊了一聲什麼，之後從龍的嘴裏噴了出來的風，變成了暴風在地面上席捲着，看着那個場景，等到平靜下來的時候——狐狸什麼的就已經沒有了。

「哦哦……是嗎，是嗎。真可惜，看樣子命一定是很喜歡這裏的景緻啊。」

「……啊啊，喂喂？」

所以我就隨意地、和平時一樣假裝沒事地說着『我去一下便利店買些糕點來，你準備好茶水等我吧』。要泡茶的話就需要熱水了，她不離開家呆在藤裏宅的結界中也比較安全，因爲妖怪貓是這麼跟我說的嘛。

——木氣也是司掌風的氣。

分明正值傍晚，卻彷彿隆冬的深夜般，看到了美麗的星星。

不，這種事情說真的呀，與拯救櫻子的生命相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了啦。

…………真是沒轍。

真是的，就算說句客氣話什麼的也不會喫虧啊，你個妖怪貓！

再加上，對不惜獻身來給予協助的命。

「……在這種時候，不會是打算甩個蔥什麼的吧，我說你。」

可是嘛，

但是，一眨眼的工夫，同樣的來電鈴聲馬上又開始喧鬧着高唱了起來。

啊啊，知道了啦！還有什麼你就儘管說吧！

春天還有些微冷的風，吹拂着吾輩火熱的身體上的皮毛。

在野草熱得冒出霧氣，這晚春的寂靜的山上，突然有一陣暴風襲來。

你、還真厲害啊！太厲害啦！幹得漂亮嘛！哈哈，不愧是陰陽師！

稱之爲狂嵐就太輕巧了，簡直就如同龍捲一般。

吾輩暗暗地朝着天空呢喃道。

在山麓下發現了像是模型一樣的藤裏宅，我這樣回答道。很好，我這就沒有撒謊了。

「呃！」

從蒼龍的口中噴吐而出的這股巨風，可說便是木氣的爆發。

◆◆◆

但是聽不見。

有如打開了水閘洶湧而出的濁流一般，從蒼龍那張開的口中噴出了氣的奔流。

然後，山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沒關係的哦，我是非常清楚的啊。命嘛，在前往便利店的路上遇見了一個自稱是巫女的不可思議的美少女，一直被叫成『勇者』而帶到了異世界，之後經過了漫長的冒險，最終成功打敗了魔王，是這樣吧？拯救了一個與這裏平行的世界吧，真是不得了啊，辛苦你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哦，因爲看樣子那裏和這裏的時間流動速度是不同的呀，具體來說，經過了這點時間，只是讓我肚子裏的蟲子在各種意義上變得無法忍受了而已的程度啦。」

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段。順便她臉上還是保持着笑容的，只是太陽穴在不停突突地跳動着。

令人微妙地有些驚訝的是，她的話雖然稱不上是說中了，卻也意外地差得不遠了。儘管沒有拯救那個說不定是存在於何處的世界，可確實成功地拯救了眼前這個額頭上凸起了血管、嗜虐性地笑着的少女的生命。

然而，這是不能說出來的。

吾輩嚴厲地對命說過「無論是吾輩還是八尾的事，以及今夜所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一切都千萬不能向櫻子說起哦」。

——像吾輩這樣的妖物的存在，還有藤裏家是陰陽師的世家之事，都是絕不能夠讓櫻子知道的。

要問爲什麼的話，就是因爲那是春子的希望，是她的遺願。

因此櫻子對於從她懂事之前起就是唯一血親的祖母，其真正的身份是一無所知的，不得不讓她就這樣渡過以後的生涯，那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很殘酷的事吧。

不只是這樣，要是保守着藤裏家是陰陽師一族這個祕密，春子的女兒——即是櫻子的母親彌生，又究竟是怎麼會不得不留下了剛出生的孩子而死去的呢？今後必須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的櫻子，就連這其中的理由也無法得知。

但是回想起櫻子的母親——彌生死去時的樣子，春子那決心不讓櫻子繼承陰陽師的想法，吾輩就非常能夠理解了。

好吧總而言之，對於命是禁止她道出一切真相了。

這樣一來，她就只剩下在玄關一個勁地不停道歉這一種選擇了。在什麼事由都不能說出來的條件下，確實也唯有這種招數了。

——說真的，其實用謊言來掩蓋謊言瞞混過關也是個辦法吧，不過命並沒有選擇這種辦法，僅僅是一個勁地、老實地低着頭，不斷地道着歉。

所以，吾輩纔會向這個姑娘表明真實身份。哎呀哎呀，你還真的是——。

順便說一下，那個暫且不論，在此後命終於被放進了起居室裏，卻又一次在櫻子的怒火上澆了一把油。

這也是由於那個笨蛋、忘了把糕點買來了。

在前往便利商店的路上，好像是因爲之前的緊張解除了，命的手臂漸漸地痛了起來，似乎痛得受不了了。她把袖子捲起來一看，兩條手臂上下都完全淤青了起來。

看到了這個樣子的結果，就是感到疼痛越來越加劇了的命，在朦朧之中買回來的，是貼在自己雙臂上的大量橡皮膏藥了。

說是去買糕點的，居然只買了橡皮膏藥回來，已經不知道她是運用了怎樣的智慧了。順便說一下事情還沒完。

好吧，因爲命的傷勢是在河灘邊接住了吾輩的時候落下的——沒辦法，糖球就乾脆地放棄算了吧。

「這實在是誇張地無與倫比了呀，讓身爲女性的我都快要臉紅了，全都看光了啊。」

「這麼說，我要的芋頭羊羹，老爺也沒有買來吧？」

吾輩也仿效着八雲的樣子，從地板的縫隙間向起居室裏窺視起來。

如今，櫻子將它穿了起來。春子每天都穿着的和服，就穿在了櫻子的身上。

「哦，看樣子好像是小姐回來了吧。」

而藤裏家，也實在是已經沒有過去那樣的繁榮興盛了。而且除了櫻子之外，就沒有其他藤裏本家的人了，聽說作爲陰陽師的宗家一派，其家督繼承的儀式也失傳已久。

櫻子身上穿着的是淡緋色的和服，對這件和服吾輩確實是有印象的。春子一年到頭、始終都是穿着和服渡過的，這是她曾經很喜歡的一件。

既然是貓，對心愛的孩子終究還是要像疼愛貓一樣來疼愛的嘛。

「……果然還是，不能被看到的吧？」

在起居室裏，穿了一件吊帶背心的命，正將貼滿了膏藥的兩條手臂扔在桌子上，向前趴着，眼角含着淚呻吟着「好痛啊，好臭啊」。

八雲那一如既往的嘻嘻嘻的嗤笑聲——沒有發出來，他只是，不懷好意地露出了微笑。這種時候倒是平時那種嗤笑聲還好點，實在是個壞心眼兒的傢伙。

故而只要櫻子自己說自己成爲了家主，她就能那樣成爲家主了。

聽他這麼說，吾輩不禁忽地一下用兩個肉球捂住了耳朵。

……好奇怪，春子的和服是正品，比起那位身上穿的不知名的吊帶背心之類的貨色來，價值應該要高得太多了，爲什麼看起來卻像是掛着可疑招牌的大樓裏賣出來的那種東西呢？分明是一件很正經的和服，卻將如同旗袍一般的開衩放到了前面來。這與清麗而肅穆的合身穿着簡直是相反的極端，讓人覺得太像煙花女子了啊。

櫻子啊，對於你穿上了她的和服，春子是會爲不同的意義而哭泣的哦，一定會。

所以心想多少會有點穿走樣也是沒辦法的吧——但是，感覺恐怕在考慮尺寸之前，這裏還有個問題。

「這個……是春子奶奶的，是嗎？」

「因爲——我已經是家主了。」

就在不久之前，櫻子終於平息了對於食物的怒氣後，說了一句「我有件東西想讓命看看呢」，便從起居室裏離開了。

「哎呀哎呀，這不是挺好的嘛。小姐她，不是也表現出了一貫的風格嘛。」

「哎？可是我聽說，和服下面是不穿東西的。」

看見櫻子認真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就像是剛想起了要呼吸一樣，命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不穿的話、不是，在說慾望什麼的之前，你還要先給我搞明白別人的尊嚴問題啊！」

說着，在頂棚裏的地爐對面坐着的八雲，又附上了每次都一樣的嘻嘻嘻的嗤笑聲。

「哎？」

想法被看穿了的吾輩繃起了臉，抱起雙臂抖了抖鼻子。

「是嗎，我明白了啦，明白了。這樣的話嘛，首先是……一起練習一下怎麼穿戴吧。」

「是啊，就是這麼想的哦。即便是謊言，只要說到了最後也會變成真相的。——假裝有精神也是一樣的啦，她那樣僞裝着有精神的樣子呀，總有一天就會恢復到跟往常一樣了吧。」

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會有哪個孩子能忍得住不哭的嗎？

但是，如今是不想再喚醒那個傢伙了。

「所以說啦，我是覺得穿上奶奶的和服的話，應該能稍微體現出一些威嚴吧。」

櫻子所說的便是要繼承這個家族。

即便是不知道陰陽師的家業，可對於藤裏家是名望頗高的舊家族這一點，櫻子當然還是知道的。

「……命，難道你只有球球還不滿足，還要對我產生慾望。」

一直繃緊着的弓，總有一天會折斷的。在折斷之前，必須要把箭射出去纔行。

和吾輩一起看着她那副樣子，八雲在吾輩的旁邊拼命地忍耐着笑聲。

此時，就像八雲所說的那樣，櫻子回來了。

「不不不，那方面的事如今就實在是太晚了吧，老爺。你和老闆是一樣的哦，毫無疑問的、隔代親呀。」

「那是當然的吧！」

作爲曾是藤裏家家主的春子的替代者，從今天起自己就要成爲“藤裏家家主櫻子”了，她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櫻子以很認真的眼神看向了命，在那眼神深處所蘊含着的意志，絕不是馬馬虎虎的東西，就連只是旁觀着的吾輩二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那並非是一朝一夕所能辦到的事。

因爲是花費了長達十六年的歲月做了準備工作，而且命和八雲，都着實給了吾輩不小的幫助，由此才總算能好不容易做到的。

十六年前，能夠一度將八尾封印了起來，毫無疑問是得力於有那個傢伙在。

「真是的，還真是不坦誠地讓人受不了啊，我說老爺你呀。在普通的人類看來，只會把老爺當成是個可怕的妖怪，而她卻拼了命地聽從着老爺的指示，然後還救了櫻子小姐，是任何人都難以替代的恩人呀，老爺其實是很想一邊流着眼淚鼻涕，一邊讓她知道你對她是有多麼感謝的吧？」

「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嗎？」

櫻子是一身和服打扮。

櫻子她——仍然、還沒有哭過。

但是，儘管如此吾輩還是有些掛心。

櫻子一邊低着看着自己的樣子，一邊向櫻子這樣喃喃地問道。

那麼現在什麼事都沒發生，不用說就是吉事了吧。

「是嗎，是嗎。順便說一下老爺哦，就算用皮毛掩蓋着臉色呀——尖尖的耳朵之中都通紅了啦。」

無論表現得多麼開朗，假裝像平時一樣呢——在吾輩看來，如今的櫻子這副模樣，也只是好像一個在拼命忍耐着不哭出來的女童啊。

春子是櫻子唯一的家人。

「嗯，沒錯。」

那是很異常的。

與春子不同，櫻子平時穿着的是同年齡的女生平均水平的衣服，儘管每天都能看見祖母的衣服，卻應該是一次都沒有穿到身上過，也沒有打算過要穿上去。加上與身材高挑的春子相比，櫻子顯得有些嬌小。當然，春子的和服是根據春子的尺寸製做而成的，對櫻子而言就太大了。

「奶奶現在已經不在了，因此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個藤裏家的家主了吧。」

櫻子靜靜地點了點頭。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八雲所說的也有一番道理，假裝的精神也會變成真正的精神吧。

若是隻有吾輩與春子兩人的話，十六年前的那一天，一切就必定都完了。

「……你看，怎麼樣？」

「不行！你還沒到那個階段，在是不是穿東西之前，首先要遮好啊！」

穿得盛大地、壯觀地走了樣的櫻子的前面、盡情地敞開着，在坐着的命的視線位置上，以內褲提供了特級福利。

「還有你說什麼過於保護、過於保護的，被你這麼毫無根據地揶揄還真是窩火啊。」

「別犯傻了，爲什麼堂堂的吾輩，一定要向那個小姑娘道謝呢？那種不成熟之人，對她點個頭這種程度就足夠了。」

櫻子的表情稍稍有些破壞，好像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來。

……已經只能看成是個癡女了。

話說回來，目瞪口呆地吾輩所震驚的，雖然有一半是對於「櫻子穿着春子的和服」這一點，可是剩下那一半就是對於那種大膽的穿法了。不，已經凌駕於大膽那種領域之上了，甚至令人覺得這是什麼色情COSPLAY吧。

「因爲是和服嘛，是吧，是這樣的吧，嗯，我明白了。——我這就脫掉。」

「呼呣，好吧，反正此時即便吾輩再怎麼擔心，也是毫無意義的啊。」

吾輩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

因此所謂的什麼家主，只不過是一個形式而已。不過即使如此，對於櫻子而言，那就是由自己來繼承了春子的存在，這樣一種堅定的宣言了。

嗯，就隨你去說吧。獅子據說會將孩子扔下千仞的山谷吧，可吾輩是貓又。

「這，又是爲什麼呢？」

「別脫啊啊啊啊！」

「嗯，我說啊，雖然是非常難以啓齒的事吧……內褲、都看光了。」

即便知道伴隨着春子的死，八尾的封印會被破壞，也是一樣的啊——就讓那個犬神陷入沉睡之中吧，這是吾輩與春子兩個人的決定。

這麼說着，八雲從地板上開着的幾個洞中朝房間裏看去。

「行了啦，不過說正經的呀，竟然真的能打贏八尾啊，老爺。在淪落成野狐狸之前，那傢伙可是貨真價實的天狐耶，應該是比在稻荷的總本山、還有伏見的山裏棲息的那些更接近神的一頭靈狐了，沒想到老爺你竟然能把它給消滅掉，哎呀哎呀。」

咔啦啦一聲隔扇打開了，看到了她的那副模樣，在起居室的命就不用說了，連吾輩和八雲，都在一瞬間失去了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