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然後。

在櫻子發出了電擊般宣言六天之後的清晨。

櫻子穿上了高中的制服，面對着起居室的桌子上放置着的鏡子梳起了頭髮。

在說出了那句衝擊性的發言後，櫻子好像又聲稱「要正當地從事職業，高中終究還是必須要好好畢業的吧」。

但是就算把高中事務室裏的招聘單全都看個遍，估計也找不到櫻子想要從事的那份職業吧。

那可不是神職。甚至如果有人把【需要高中畢業】這種要求記載在陰陽師的招募資質裏，吾輩就很想跟他促膝長談一下、是怎麼考慮纔會加上了這種條件的了。

不過好吧，就這件事來說，既然櫻子自己發了話說要去學校，無論她是出於怎樣的動機，也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反對了。

就是這樣，今天對櫻子而言便要實在久違了地去上學了。

「櫻子，差不多該走了哦。」

在櫻子的背後注意着時鐘的命、發出了焦急的聲音。

「再、再稍微等我一下。」

櫻子梳着頭髮的手加快了速度，在超過一個月閉門不出的經歷中、完全定了型的捲毛、簡直是說不出的糟糕。

「來吧，時間已經到極限了啦。」

看着櫻子始終坐在鏡子前面不動，命一把捏住了她的脖子。

櫻子是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啊！對不起、只要稍微再等一會兒。」

說着，她撥開了命的手，對着起居室角落裏的佛壇雙手合什了起來。

中陰壇已經被收拾掉了，在佛壇裏追加了一個嶄新的牌位。

「我去了啊。」

櫻子低下了頭，看着那張掛在佛壇上的春子遺像。

『對不起啊，魂振。』

但是，春子其實並沒有那麼做。

要說在春子還魂之前所發生的、需要向吾輩道歉的原因，最先想到的、就是清十郞那件事了。

「不過，即使是已經可以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了，你終究還是個女人啊。」

受到了這種突然襲擊，吾輩不禁失聲笑了起來。

說着，吾輩仔細地看向了春子那張半透明的臉。

在吾輩的身後站着的正是春子。

恐怕吾輩、是再也不會與春子相見了。

那樣的幸運，對於想與祖母相逢、以至於封閉了心靈的櫻子，就是絕對無法面對的了啊。

靈魂振動翻滾，這是含有振奮靈魂、使之活性化之意義的名字——所謂的真名就是表現其存在本質的東西。

雖然對於櫻子封閉了心靈的事、八雲預先就多方提到啊，可是吾輩卻從未有過絲毫的擔心。

春子分明是個亡魂，聽到了吾輩的話語卻苦澀地笑了起來。

從窗外照射了進來的陽光非常舒服——那程度已經不能這麼說了，明明還是清晨、就把吾輩的毛梢都滋啦滋啦地烤熱了。

————看這情況，

在吾輩的背後、沒有了主人的房間一覽無餘。

『因爲我賦予了你這樣的名字，本應身爲一隻普通的貓的你、結果就被交託了一切責任。八尾的事情也好、清十郞的事情也好、所有的艱辛之處都由你獨自揹負了起來。如今我和彌生都不在了，即使櫻子一旦失去了生命，那也應當是必須要由她自己來承擔的業果，然而這些卻全都轉移到了你的身上。真的是，謝謝你了。所以呢————已經足夠了哦，魂振，感到辛苦的話就拋棄掉那個名字吧，櫻子也仍未知道你的存在。現在，你還是可以恢復成普通的貓、就此終結生命的，就算這樣、也沒有任何人會責怪你的啊。』

最開始是以爲她大意了，爲她的懈怠而感到憤怒，也覺得很悲哀，真是不乾脆啊。

因爲是擁有力量的春子、以擁有力量的話語爲吾輩起了這個名字，吾輩就沒有成爲貓、而是成爲了擁有力量的貓又。

因此儘管差點就做了鬼，但對於此事、吾輩絲毫都沒有要責怪春子的念頭。

要說、但是。

所以即便是這種冷淡的對話，也不會令吾輩後悔。

然後正如春子那個時候一樣，平時自認爲是驕傲的這副貓又之身、到時吾輩一定會對其發出詛咒。

告別是已經在她臨終之際完成過了。

……你之所以還魂而來，不是爲了櫻子、而是爲了吾輩啊。

「魂振。」

…………是嗎。

「你還跟以前一樣是個笨蛋啊，吾輩都說了是打發時間的吧？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你道謝的——」

她短短的一句話就讓吾輩理解了一切，吾輩皺起了狹窄的眉頭。

對身爲死者的春子說那些，是不自然的、不應被允許的事。

吾輩、很想見見那個還沒有看到過的小姑娘啊。

恐怕是、這麼想着吾輩轉過了身來，然後就看到，

——你個呆瓜，普通的貓是不可能勝任得了的吧。

所以對於春子的說辭，吾輩只會嗤之以鼻。

吾輩忽的一下將臉朝着窗戶轉了回來，就那麼背對着春子說了起來。

甚至還戲謔般地想到、不如就保持着這樣、勉強睡個懶覺吧——。

——真是受不了。

「嗯？」

「哼，一切都盡如你的心願了吧。而且吾輩和櫻子如你所見都好好活着，所以你就不必道什麼歉了。」

「不，那到底算是哪種專業的啦、我說。……這、好吧、那也沒關係的嘛，既然是你呀，一定能當上的啦。不管怎麼說，那就是個連貓都可以從事的職業啊。」

「————果然是、春子啊。」

分明沒有伸懶腰，卻不由自主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所以，春子常常說不要讓櫻子繼承陰陽師的工作。

但是，許久不曾在這張春子的桌子上目送過櫻子了，吾輩沒有要離開這裏的念頭。

……真是的，死了之後也一如既往還是個任意而爲的傢伙，居然只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就消失了。

春子是寄託了一份希望。

「然後等我高中畢業了，就一定能繼承奶奶的事業、成爲一個了不起的陰陽師吧。」

我知道了啦，櫻子這麼回答道。

然後當吾輩再次轉過身去時，春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跳上了春子房間裏的書桌，就看見穿着制服的櫻子和命從玄關跑了出去。

「這、真的要遲到了哦。春子奶奶要是知道你因爲要拜她而遲到，肯定也會忍不住嘆息起來的吧。」

由於那條蒼龍積蓄起了充分足以討伐八尾的力量，清十郞也就已經沒有必要再放在那種櫻子觸手可及的地方了。

那個時候在吾輩的身邊，一定會有櫻子的女兒在，搞不好可能連櫻子的孫女都在。

這本就是必定會發生的事。

『真的是…………謝謝你了…………』

可是如今一切都圓滿收場了之後，吾輩終於能想像出春子的心情了。

吾輩的真正名字——『魂振』。

「或者說呀，果然還是去專業學校之類的比較好吧？」

命就在那裏、看着天花板發出了不輸給八雲的嘻嘻嘻的笑聲。

然而————吾輩的腿卻站不起來了。

『……魂振。』

而且如果假設櫻子繼承了陰陽師工作的話——也許總有一天，便能不用再對有大恩於她的清十郞採用封印這種權宜之計、而是給予它永遠的安眠了。

就像是承受了長時間蜷縮着的壓力一樣，四肢都脫力了，吾輩的身體變得簡直如同被甩到了岸上的烏賊一般。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不對嗎？

不，一定會是很相象的吧，毫無疑問應該是一模一樣的。

只是能夠再一次見到她的模樣，僅僅如此也是能被允許的幸運了。

然而陰陽師這份家業，由連吾輩都不認識的春子的祖母、母親繼承着——而且她一邊說着「已經不是那個時代了哦」表達着不滿、一邊還是讓自己的女兒也繼承了下來，她與嘴上說的相反、打心底裏還是想讓櫻子也繼承下去的。

因爲那是春子和彌生、進而是藤裏家中、生育和撫養了女兒們的所有母親們生存過的證據。

清十郞的事，就是由春子這樣的希望而引發的事件。

不知是怎麼想的，春子所現出的是她年輕時的模樣，應該還是在彌生出生之前那陣的吧。以那個稱之爲小姑娘都沒什麼不妥的模樣，在背後朝着吾輩呼喚着。

估計她們兩個離開了起居室之後，吾輩便從頂棚上下來了。

那個同春子和彌生還有櫻子都很相象的小姑娘，在那以後、還會再生出加上了自己形象的小姑娘來吧。

這種毫無脈絡可尋的話語、令櫻子的頭上冒出了問號，命爲了掩飾而抓住了她的手。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那方面也跟她們兩個很像，內心非常堅強，吾輩預料到了她是一定能夠重新振作起來的。

就算是櫻子、只要還是人類也總有一天必然會到春子那裏去的。

感覺、這確實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事。

或許那還是一個同春子、同彌生都很相象的小姑娘。

『……魂……魂……振……』

能永久活下去的妖物貓又、不再是那樣、而是作爲一隻普通的貓結束自己的生涯——。

然後她被命拉着手、帶着稍稍有些喜悅的表情、唰的一下關上了隔扇。

然而。

然後雖說時間是稍稍早了一些吧，艱難過、苦惱過、吾輩和櫻子都經歷了近乎於死亡的遭遇——。

所以，即便像這樣目送着櫻子前往學校的背影、吾輩也不會發出任何的感慨。

露出了奇妙的表情這麼說着、櫻子仍然合什着雙手、轉身看向了命。

『我要向你道歉的原因啊——那就是、你的名字哦，魂振。』

「所以說啊春子，像是照顧蹣跚學步的櫻子那種打發時間的事、不管有多少吾輩都是能做的呀。反正以後的路還長得很，從你到櫻子之間那中斷了的藤裏流陰陽道、吾輩當成消遣來指導她一下、也算是一種樂趣吧。」

「那、怎麼了？已經超過四十九天了哦，可以還魂的期限都結束了。」

雖說名字是身體的表現，可一旦超過了限度、身體卻會被名字所束縛。

——但是。

不過結果、還是萬事大吉地順利解決了。

吾輩和春子一心想着、不希望讓清十郞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了，雖然解除不了犬神的詛咒，可是至少想讓它能安靜地沉睡，便煉製成了蒼龍。

對春子確實還有許許多多想說的話、想談的事。

會呼喚吾輩真正名字的人。

撿到了吾輩的春子、甚至在吾輩之後出生的彌生、都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彌生可以說就是由於身爲陰陽師、又有着藤裏家的血脈而死的。

然而那些都必定是不能說的。

「無聊、你實在是爲了個無聊的理由而還魂的啊，春子。這誤會也太嚴重了，吾輩啊，對於被起了這個名字心中只有感謝、而從未有過任何的怨恨哦。正是因爲被你賦予了這個名字，吾輩才能夠獲得智慧。要捨棄這個名字吾輩可受不了，身爲貓又的吾輩還打算更長久地活下去呢。」

魂振——知道吾輩的這個真名的人是很少的。

櫻子她啊，是春子的孫女，是彌生的女兒。

在春子那個時候和彌生那個時候都品嚐過的那種寂寞、那種像是孤身一人被留在了無人島上一般的感情、總有一天吾輩還是會再次品嚐到的。

難道說她不是由於心裏牽掛着清十郞的事、才還魂而來的嗎？

『真是對不起啊，魂振。因爲那個時候的我還太不成熟，根本沒有深思熟慮、就爲撿來的小貓賦予了＜魂振＞這種誇張的名字。正因爲起了這種隨意的名字，使你的肉體被名字所束縛，無法成爲普通的貓了——。』

關於櫻子的、關於命的、關於清十郞的。

甚至可以說，要是爲了櫻子考慮的話，應該把箱子封印起來、找個地方埋到地底深處去，吾輩自己也想當然地以爲她應該就是這麼做了的。

「死人啊、還是別去擔心生者比較好，你就儘管安心地去吧。」

從吾輩閉上了的雙眼中、終於溢出了淚水。

這是因爲想要睡懶覺、打了個瞌睡所流出來的淚水。

吾輩這麼說服着自己、特意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好了好了。

接下來要幹些什麼呢。

看樣子櫻子多半是真心要成爲陰陽師的，這是管不住了，果然血緣是無法否定的啊。

這麼一來吾輩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再隱瞞身份了，可是表明身份這種事也實在是挺無聊的。

而且——即使她察覺了春子的真正身份、卻沒有察覺到吾輩的真實身份，這也稍稍有些令人生氣吧。

她好歹也是以成爲陰陽師爲目標的，在這種情況下，連自己發現吾輩真正的形態都做不到的話、也就不值一提了啊。

既然如此，就用這個來作爲對櫻子的考驗吧。

若是她能夠看穿吾輩的真實身份，到那個時候吾輩就會正式地把各種東西都教給她了。

包括櫻子所不知道的、她那偉大的祖母的另一面啊。

那一天肯定不會太久遠了，吾輩有這樣的預感。

與櫻子面對着面、絮絮叨叨地談論那些關於春子的回憶——吾輩一邊夢想着這樣的場景、一邊真正地享受起懶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