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鬼出來了嗎，鬼出來了嗎

在昏暗的走廊裏，我把手墊在腦袋後面，靠着牆壁只顧着發呆。透過背後這面牆，能聽到另一邊的起居室裏傳出了櫻子和沫莉的聲音。櫻子發出某個指示之後，沫莉就回答一聲「好的」，然後是一陣響動。

喫完晚飯之後過了將近兩個小時，現在櫻子好像是在起居室裏佈置結界。

那當然是爲了驅鬼在做準備，沫莉也在幫她的忙。

順便說一下，我是因爲櫻子說「你太礙事了，在外面等着吧」，而被趕出來的，這次其實並沒有要偷懶啊。

還有就是，被趕出來的傢伙，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不，是還有一隻。

它在我盤起的大腿上，懶洋洋地蜷成了一團。

「……喂。」

我略微帶了些焦躁地喊了一聲，它那極富特徵的虎紋耳朵忽的動了一下，看樣子它並沒有睡着，還是醒着的。

真是的……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今天晚上能徹夜畫原稿了哦耶，這麼激動的想法還是哪個午前的事啊？

那麼現在，我又怎麼會在這昏暗的走廊裏，把妖怪貓放在腿上，傻看着天花板的呢。

說起來這一切的元兇呀——，

「喂……那個叫沫莉的，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這種事情，吾輩怎麼會知道。」

對於我漫不經心提出的問題，腿上傳來了輕聲的回答。

……說來也是，突然間就把她帶回來的啊，妖怪貓也是不可能知道的吧。

——國東沫莉。

在廢屋中遇見的、不知爲什麼一個人藏在大櫥裏，不可思議又有些古怪的少女。

話又說回來了，在那種廢屋裏藏着一個活生生和少女，這實在是難以想象呀，而且還從大櫥裏衝出來抱住人家，誰也預料不到的啦。對此感到害怕是很自然的呀，甚至可以說我沒有直接暈過去都值得稱讚了哦。

所以嘛，那個……稍微有那麼一丁點兒…………也是沒辦法的啦！

沫莉嚴肅的聲音在走廊中迴響着，然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雖然沫莉除了說一些廢話之外，基本上都不提具體情況，但是相對的，正因爲她不太說什麼，就讓人覺得她所說出來的那一丁點信息是可以無條件相信的。

畫在式盤中心的是北斗七星，伴隨着天空的運行而轉動的北斗，可以說是命運羅盤上的指針了。

在式盤中寫着鬼門的位置上，還追加了看守着鬼的守門之神荼和鬱壘這兩個神的名字。

——就算你這麼說，吾輩也是沒辦法的吧。這麼大的結界吾輩一個人是不可能偷偷準備好的。即使與鬼對決的是吾輩，有你和沫莉還有櫻子在，還是必須要強化一下防衛力量的。

「哎嘿嘿，厲害吧。」

那個時候，雖然走廊裏很暗，但作爲貓的吾輩還是看見了，沫莉的目光所指啊。

原本這應該是占卜之術所用的東西，但是現在卻並非如此，畫在地板上的這個是結界。

作勢要走的沫莉，忽的一下轉過了頭來。

「好～的」

……搞什麼啊這種自賣自誇的模樣，還有沫莉站的這個像是幫閒般的位置。※

但是，那隻不過是妄想罷了。

剛纔她在走廊裏跪下，命應該以爲那是朝自己跪的吧。

（※注：幫閒是指在富商官僚之類的人身邊專門阿諛奉承的角色。）

說白了，這就是一種欺騙手段。

剛纔在喫飯也扯了一大堆敬意啊人生經歷啊之類的無聊話題，那種話題算怎麼回事？而且她的話完全沒有觸及到任何重點，坦白地講，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有如此的言談——按照正常看來，真的讓人有些不舒服了。

我就那樣呆呆地愣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慢慢按起了太陽穴。

但是，並非如此。

我「嗯？」的一聲停下了動作，將注意力轉向了她，抬頭看去，沫莉的臉與起居室照出來的熒光燈形成了逆光，被覆蓋在一片陰影之中，一點表情都看不到。

「……我說你，怎麼突然連耳朵根都紅起來了，還有些眼淚汪汪的。」

真是的，這傢伙根本不瞭解吾輩有多辛苦。

不，沒有多在意這種說法是有語病的。

就在我回家換衣服的這段時間裏，沫莉與櫻子已經親密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雖然我還沒有詳細詢問，不過僅就這種情況看來，完全能想象出她跟櫻子進行了怎樣的交談。

「想必，你對沫莉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實在是萬分抱歉，我深知自己爲你造成了困擾，但無論如何還是要拜託你了。」

「知道了，你轉告櫻子，我馬上就過去。」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北斗七星是司掌人之死的本命星。

接下來，沫莉突然原地跪坐下來，雙手撐地，深深地鞠了個躬。

當然了，那並不是簡單地粘了起來而已，在這張和紙上，與其尺寸相應地，畫着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圖案。畫得足有整個起居室寬度的巨大六芒星——陰陽道是稱之爲籠目紋的，在這個圖案中，畫出了一個正方形，在這個正方形裏又寫着八卦，還有十干和十二支，甚至還書有傳說中安倍晴明所驅使的十二神將的名字。

這個圖，被稱之爲式盤。

更何況沫莉還對櫻子說，『姐姐，你會驅鬼嗎！？』這種話啊。

這就是連天命也能誆騙的、藤裏家的陰陽師世代相傳的祕儀——『式盤結界法』。

要是換了我看見那種東西，早就飛快地跑掉了吧。可是沫莉不僅沒跑，看到之後還獨自一人躲進了那個房間的大櫥裏。

從頭頂上輕輕傳來了一聲冷冷的「……過保護」。

「不過，這個還真是有夠厲害的啊，你居然能把這種東西畫出來哦。」

不過——欺騙就很好。人的命運這種東西，隨便有多少都能騙給你看。然後迷惑誆騙掉原來的命運，即便是死亡的未來也能欺瞞過去，突破而過。

既然北斗不是人所能夠支配的東西，那就只能控制化身人之自由的假想北斗了。

人所絕對無法觸及的天上星辰，怎麼可能被隨心所欲地操縱呢。

……這算什麼事啊。不過好吧，既然是櫻子決定的事嘛，姑且還是去幫個忙吧。

妖怪貓仍然還躺在我的腿上，我把它硬是弄了下去。

不過這段時間絕對不長，

「喂、喂……沫莉」

她的行動實在太過異乎尋常，用尖銳的聲音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之後，沫莉一下子抬起了頭。

不過呢……大概，確實沒關係吧。

「……說起來沫莉那個傢伙，不跟家人聯繫一下沒關係嗎？」

……痛！痛！痛！你別這樣一邊抱緊吾輩，一邊擰吾輩的肚子啊！

「哎、哎——……啊，是這樣啊。」

就好像是哪個開關被按錯了一樣，充滿了如此不協調的感覺啊。

跟這個叫國東沫莉的少女交談，似乎時不時地能感覺到，在她的笑容背後，積澱着某些試圖隱藏卻怎麼也藏不住的沉重的東西。

「準備工作好像已經做好了哦，命姐姐。」

所以呢，相對的是，見識不廣的我就想要作出種種質疑了呀。

——這種事情呀，顯然有某些決定性的不正常之處吧。

「哎呀，說真的，我正在煩惱怎麼辦纔好的時候，這本書就冒出來了呀，我第一次看的時候還沒有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卷末貼上了個袋子呢，打開一看裏面居然畫着『禁止惡鬼進入的結界之圖』哦，運氣還真是好啊！」

因此——藤裏家的陰陽師並不是‘看’北斗的位置，而是‘畫出’它的位置。

命抱着我走進了起居室，就看見一臉得意的櫻子迎了上來。

……嗯哼，看樣子是故意的，面對區區一隻家貓，爲什麼要特地挪開目光呢？

她一路走近到了我的身邊，瞪着圓圓的大眼睛低頭看着我。

沫莉毫不遲疑地立刻應了一聲，轉過了身。

占卜的本意，並非是知曉未來後的一喜一憂。占卜其實是爲了讓自己所希望的命運、與自己與希望的未來更加接近所做的努力。

好吧這些暫且不去管它，先說說命評價爲「厲害」的東西，其實是一張四周用漿糊黏起來、大得超乎尋常的和紙，看樣子可以用它完全蓋住二十坪大小的地板。

我扭過頭去不看妖怪貓，掩飾着自己的臉紅。

「嗚哇……真厲害啊，這東西。」

◆◆◆

在我的面前，這個小學生少女不知在想什麼，跪在地上用額頭碰到了地板。

對此我還有種很強烈的感覺，沫莉對重要的事什麼都不說，是意味着“不說出來，就是不想撒謊騙人”。

我這麼問道，腿上的妖怪貓卻還是一動不動。儘管問得比較突然，但是這傢伙毫無疑問，是明白我想問的是什麼的。在這種情況下，還是這樣沒有反應嘛。

仔細一看，妖怪貓的臉上也露出了苦澀的表情，就那樣僵硬住了。

一瞬間，我感受到了一種異常的氣氛，渾身僵硬住了。

櫻子果然不愧是春子奶奶的孫女啊，渺小的我，是無法效仿她那樣的啦。

……這麼聰明又老奸巨滑的傢伙，有這樣一隻妖怪貓就綽綽有餘了啦，不用再多一個蘿莉外形老太婆般的真正的小學生了。

——然而，

……不，應該說正相反，曾經的那些十二神將，據說其實是由這個圖而得名的。

沫莉像是嚇了一跳，挪開了目光。

在得意洋洋的櫻子旁邊，是輕輕拍手說着「櫻子小姐，好厲害」的沫莉。

我正在這麼胡思亂想着，起居室的拉門唰的一下打開了，沫莉出來到了走廊裏。

而且由於接下去就要驅鬼了，可以說沫莉已經確定不得不在藤裏家過夜了。

我在黑暗之中陷入了沉思，忽然想到了這一點，極其自然地說了出來。

這就意味着，沫莉她是看到了令兒童房間搖晃起來的那個小鬼的哦。

天色眼看着就要黑了，如果沒有聯繫過，這麼晚再回家的話，就算是身爲高中生的我也是會被訓斥的。

「據說沒有那個必要，在你來之前櫻子已經確認過了哦，她說『不跟家裏人聯繫也沒關係的，不用麻煩櫻子小姐了』。真是的，最近的小鬼和父母之間的關係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說着「好了走吧」，正準備要把妖怪貓從腿上趕下去時。

現在看起來，她的動作和語氣倒完全是一個普通的少女了。

可是，正因爲她是櫻子啊……，對此肯定沒有多在意吧。

櫻子沾沾自喜地從袖子裏拿出了『你能成！陰陽師』——而且還是第二卷，副標題是『再成爲結界師吧！』，這本書的標題在各種意義上都有些微妙啊。

想着，吾輩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這時，無意中對上了沫莉的目光。

「是吧是吧！我很賣力的哦，把印在這個上面的圖案完全描下來了。」

故而若是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星辰的運動，想必也就有可能避過各種各樣的災禍了吧。對於吾輩這些陰陽師們而言，那就是與自由決定死亡同義了。

由作弊的莊家自己捏造出命運來，那就是單純的虛構。

——真的是莫名其妙。說實話這已經不是討厭了，我稍微有點害怕那傢伙了啦。

……總而言之，那太不正常了呀，竟然一個人藏在那種陰森森的地方，要是普通人，肯定是害怕得忍都忍不住的啦。

就是如此充滿了疑點、不可思議的小沫莉，詳細情況也沒有說清楚，卻拜託櫻子說『請驅逐鬼吧』。

那麼估計她是覺得『那種鬼和廢屋我都不在乎』、或者是『出於某種原因無論如何都要藏在那個大櫥裏』吧？……又或者，兩者兼有吧。

如果這是真的，其實我覺得這就是真的——怎麼說呢，那是帶着老奸巨滑的誠實和明哲保身的態度呀。

那麼反之也是如此。操縱式盤的結果，就能將命運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召喚過來了。

一般來說，一個小學生隨便在外面過夜是要報警處理的事情了呀。要是相信了那傢伙的話，明天早上一大羣警察衝過來的話，那可受不了哦，真的是。

憑藉着這兩位神，現在這個瞬間，圍繞着畫在中心的假想北斗周圍，受到鬼所侵害的未來就被迷惑住了，整個空間都在被改變了的命運支配之下。

而這種感覺一定是，

不知道她的真面目，由陰森感而來的恐怖啊。

命的感覺很敏銳，儘管她根本沒有聽到吾輩剛纔的說明，應該也感受到了這個結界潛在的力量吧。

「真囉嗦，閉嘴。」

再有就是，櫻子了。估計那個傢伙，對沫莉也有和我一樣的感覺。

好吧，不管是哪種原因，要做出這種事來都不算什麼正經的理由，也沒有這種強韌的神經吧。

她大概是知道沫莉身上的那些不協調感和異常之處，在此基礎上卻將之全盤接受了，更是以與平時一樣的態度來對待的吧，那傢伙呀。

既然沫莉這麼說了，我覺得一定就是沒問題的。——有這樣的感覺。

她滿臉都掛着虛僞得令人難受的笑容，迅速地站起身來，說了一句「那麼，我等着你哦」，隨後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回到了起居室裏。

沫莉看的不是命，而是注視着吾輩懇求道「還是要拜託你了」。

吾輩不禁要苦笑起來，但還是忍住了。面對一隻普通的貓，是沒有哪個傻瓜會真心發出請求的。

既然沒有那樣的傻瓜，結論就唯有一個了。

沫莉她，已經察覺到了吾輩並不是一隻普通的貓。

不過，吾輩並沒有做出過什麼導致身份暴露的疏忽之舉，照理說是不應該會暴露的。

「命姐姐，你趁現在先去上個廁所比較好吧？」

「……你、你在說什麼呢？哈哈……難道、我還會失禁嗎？」

「小沫莉，再怎麼說命好歹也是個高中生了啦，你這麼說她，實在是有點過分了哦。又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只是嘴上說說也是很傻的事吧？命。」

「啊哈哈哈哈……是啊，你說得對啊……」

「怎麼了，你說話爲什麼這麼僵硬！？」

吾輩偷偷看了看與櫻子和命一起談笑着的沫莉的側臉，那是一張毫無特別之處的少女的臉。

但是……好吧現在就算了，讓她去吧，當前應該是要集中精力解決眼前事情的時候吧。

「總而言之，櫻子小姐呀，這個結界的厲害之處我多少能夠感覺到了一些，可是最重要的驅逐鬼的方法要怎麼辦呢？」

「嘿嘿，關於那方面嘛……看這個！」

說着，櫻子拿出一個鬥遞到了她們兩個面前。

而且那個鬥上還堆起了小山——裏面盛滿了煎豆。

「你這、難道是……」

——鬼與豆。

提到這個，作爲日本人能引發的聯想就只有一種了吧，那實在是太過於陳腐了，以至於不僅僅是命、就連沫莉也很明顯的有些無力吐槽了。

「櫻子小姐，我覺得這實在是稍微有點那個什麼……」

——假如由吾輩來畫同樣的東西，想必是召集不到如此衆多的吧。

「……這實在是太過於低級的錯誤了，所以吾輩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式盤的北和南畫倒了。……鬼門的設置，事實上畫到了反鬼門的方向上。」

「嗯～，是嗎。」

終於，有一頭鬼再也按捺不住，打破了緊張的局面。

沫莉站到了吾輩和命的前面，朝着櫻子甜甜地笑了笑。

怎、怎麼了？正要這麼想，卻連深入思考下去的空閒也沒有。

在結界的中央，吾等早就被包圍了，餓鬼們已經擁擠成了一片。

說實話，餓鬼本身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妖物，也不是名氣很大的鬼，應對之法多得的，要對付他們絕不是什麼難事。

「這樣的話，鬼出現的時候你要告訴我們哦，球球。」

櫻子嗚的嘀咕了一聲，乾脆也不再眯起眼睛在房間裏到處看了，說了一句「好啦算了」，伸手從那個鬥裏抓起了一把豆子。

瞬間，命石化了。……白癡，完全說漏嘴了吧。

……好吧，豆子是被稱爲魔滅的除魔道具這一點是說對了……不過，追儺式是擔當驅鬼工作的陰陽師用矛驅逐疫鬼的儀式，將那個完全視同撒豆子就太武斷了。

「……天知道！吾輩也想問問了啊！」

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哦，再怎麼說，這幢藤裏宅上還施加了好幾重除魔術的。

餓鬼慢慢地將對吾輩等人的包圍圈縮小了起來，在即將喫到人肉的喜悅中貪婪地笑了起來。

命的目光避開了眯着眼睛看着她的櫻子，試圖矇混過去地開口說道：

命的牙齒間碰出了一記聲音，看樣子是輕輕咬到了舌頭，她含着淚抿起了嘴。

想到這裏，吾輩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一件事。

要說她敏銳吧，其實由於櫻子很清楚平時吾輩與命的關係，不如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對此命的反應是渾身一抖。

總而言之，這傢伙也是帶着鬼之名的妖物，那麼沫莉所說的、每天晚上都會出現的鬼就是這個傢伙嗎？

「我說呀，這種東西真的能驅鬼嗎？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小孩子玩遊戲一樣啊。」

然而那只是附加作用，最重要的一點，撒豆是在節分進行的。節分兩字其實是指季節的劃分，它所劃分的是冬與春。就是說所謂的節分，就是指冬季結束的日子。

吾輩拼命地轉動着腦子，卻也想不出任何辦法。太急迫了，準備得也不充分。

——所謂的鬼門就是東北方，由於據說鬼是從這個方向來的，於是這個方向便被稱之爲鬼門。

見吾輩眼珠瞪出的模樣，櫻子也順着吾輩的目光轉過了身去。

吾輩所設想的是一對一，按照沫莉的口風，估計應該是個頗有些強力的鬼，吾輩據此預先做好了與鬼對抗的準備。

伴隨着喀嗒喀嗒的牙齒打戰聲，命大叫了起來，吾輩其實也很想說同樣的話。

然後吾輩終於察覺到了。

「什麼東西……那個是」

然而在這個以制定方位爲頭等大事的結界上，卻弄錯了畫的方向，而且犯的還是南北顛倒這種大錯，這就意味着連鬼門也完全反過來了。

說明白點，以一種根本沒有預料到的形勢，萬事休矣了。

見櫻子的語氣有些失控，身處委託人立場的沫莉顯得很爲難地「哈哈哈哈……」笑了幾聲。

既然如此，這個餓鬼究竟是——吾輩正想到這裏，發現又有另一頭餓鬼朝起居室裏窺視了進來。

如今這究竟是幾十……不，恐怕已經是幾百個鬼聚集在一起了吧。

「是我拜託她的哦。」

「怎麼了，你們兩個？……難不成，鬼已經出來了？」

在命的耳邊，吾輩不禁輕聲嘆了一句。

如果這麼一大堆一起衝過來，別說是櫻子，任何一個人都無法保護得住。

不管再怎麼說，以成爲陰陽師爲目標的人連方向都會搞錯，你學習得也太不用功了哦，櫻子。

不，不僅僅是吾輩，命和沫莉也是，除了櫻子之外的所有人都把眼睛瞪得銅鈴般大。

——餓鬼。那就是這個醜惡之鬼的名字，他是窮盡飽食之慾而死之人的靈魂所化的鬼。

「……怎、怎麼搞的啦，這些傢伙，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啦！」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看樣子在這個圈子裏是安全的……我還帶了糖果來，我們等着？」

不只是走廊這邊，從牆上打開的圓窗處、小櫃子的拉門後面，注意一下就會發現無數的餓鬼已經將這個起居室包圍了起來，紛紛探頭窺視着。

不行……這樣下去的話！

換言之，撒豆的真正含義並不是驅鬼，而是許下願春季早來的願望，是帶有如此寓意的一種傳統儀式。因而——，

同時，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那張臉上、那牙齒參差不齊的口中，發出了一陣猥瑣的笑聲。然後他那皮包骨頭般的手腳嘎吱嘎吱地如同昆蟲般動了起來，四肢着地爬進了起居室。

儘管這是個極端缺乏效率的意見，可是在沫莉不說出鬼的真實身份的情況下，無論如何也很難入手。雖說不想贊同，但除了等待之外，的確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不不，不對，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又有一頭，那可不是如此輕鬆的數字。

然後在這種山窮水盡的狀況下，不知爲何，櫻子竟然靠近過來，開始凝視起了吾輩的臉。

——又細又長的貓眼，一下了瞪得像彈珠一樣圓。

正因爲櫻子身爲藤裏家第七代家主，擁有相應的咒力，能產生遭受惡鬼襲擊命運的這個結界才能連藤裏宅的防禦也突破，召來令人感覺簡直無窮無盡的餓鬼。

然後說到冬季，它與鬼一樣也是屬於金氣的。雖然人們一邊喊着「鬼出去」一邊投出豆子，但那個鬼真正所指的，其實是帶着強烈寒意的「冬」本身。

「……那麼，在哪邊呢？」

不過，這個數量就怎麼都沒辦法了。

命把臉貼近了吾輩的臉，用另外兩個人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地問道：

至少要保住櫻子和命還有沫莉她們三個，接下來能用什麼招呢？

從吾輩的角度看過去，在佔據一半視野的櫻子背後，黑暗走廊通往起居室的大門一直敞開着，那裏浮現出了一張陰森森的小臉。

看到他那醜惡模樣，命不禁發出了「嗚哎」的一聲，沫莉也「呀」的一下抱着了命的大腿。

他們一個個嘴上都流着口水，呼吸也很急促，完全是一副隨時會伺機攻擊的狀態。

要避免鬼的災禍，控制住這個鬼門就是最重要的事，故而結界在東北——艮的位置上書寫了兩位看守惡鬼之神的名字，以發揮其力量。

「什麼嘛！你們根本就不相信我吧。聽好哦？其實說到豆子呢，以前還被稱謂『魔滅』，是源遠流長的正統除魔道具哦，撒出豆子的動作就蘊含了驅逐魔物的力量呢。就說你們兩個想到的節分※，原本其實也是被稱爲追儺式的一種驅鬼儀式呢！」

「……這算什麼事啊……」

沫莉不由自主地輕聲說了一句，她的臉上是恐懼與驚訝混合交織的表情。如果那是自己拜託別人驅逐的鬼，如今出現了應該是不會這麼驚訝的吧。

「……哎、哎呀？爲什麼會這樣呢？這是有着很深層次的原因的啊，或者說是沒有辦法吧——我是被別人拜託的，就是這樣啊。」

「哎？是小沫莉拜託她的？」

吾輩唰的一下從命的懷裏鑽了出來，爬到了她的肩膀上，轉動着自由了的脖子確認着四周地板的情況。

雖然這麼懷疑着，可是看情況事實並非如此。

櫻子的目光越過了展露着純淨笑容的沫莉頭頂，直直地盯着被抱在命懷裏的吾輩的臉看了看。

「這東西，不是受到避免惡鬼侵害的結界了。正相反，變成了容易受到惡鬼侵害的結界。就是說這些餓鬼，是被這個結界召喚而來的鬼。」

好啦——閒話少說。

「……那說明什麼？」

即使破壞了結界，已經被逼到了如此地步，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逃出絕境的。

「……怎麼了？」

對着櫻子那張見慣了的臉，吾輩立刻隨意喵地叫了一聲作爲答覆之後，

順便說一下，20分裏已經是有些偏袒分了，就個人而言應該是個很寬容的分數。事實上看到鬼出現撒豆子，就像是爲了躲避烏鴉而吊起CD來一樣，要是有效果就是怪事了。

「……20分。用撒豆來驅鬼遠遠無法及格，不值一談。」

看到她們兩個這副模樣，命往後退了一步，悄悄向吾輩耳語道「……那、實際是怎麼樣的？」

吾輩以這樣辛辣的評價回覆了命，命也露出了一臉艱難的苦笑。

「不……不是，不是在哪邊啦，這兒已經到處都是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啦！」

肋部瘦得能數得出肋骨來，腹部鼓脹得令人懷疑裏面是不是藏着個氣球。

失去了皮肉，似乎隨時都會掉出來的眼球，頭髮連着頭髮稀稀拉拉地往下掉着，配合枯瘦的臉頰，讓人就能一眼看出整個頭蓋骨的形狀。

當然，沫莉肯定沒有拜託過這種事情。而不記得拜託過她的命，不識趣至極地還想說些什麼，正要說的時候被吾輩用腦袋頂在她的下巴上堵了回去。

聽到這話，櫻子就像是近視眼看遠處的東西般，皺起眉頭在室內環顧了一圈。

——怎麼辦？要怎麼辦纔好？要怎麼做，才能從這危機中逃脫呢？

「……櫻子小姐，難道……你完全沒有看到這種狀況嗎？」

「……白癡啊！要怎麼弄啦，這種情況！」

再加上他們的數量好像還在持續增加，餓鬼就像涼粉一樣被一個個擠出來，湧進了起居室中。

那些除魔術也不是什麼擺設，對上強力的妖物不好說，可是區區這些餓鬼是肯定無法輕易突破的。

（※注：節分在日本是指各季節的分際，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主要還是指立春的前一天，在這天有撒豆驅鬼的習俗。）

所以，對於鬼而言撒豆子也不能說是沒有效果的。

可即便如此，節分的撒豆作爲驅鬼的五行咒術之一還是沒錯的。

「別人拜託的？……是誰啦？」

在這種情況下，命的臉色已經徹底發青，沒有了聲音，沫莉儘管還試圖保持着堅強的樣子，可她的雙腿卻不停地顫抖了起來。

當然，櫻子所說「等着」的對象，就是一到晚上便會出現在沫莉面前的鬼了。她的意思就是我們都在這裏等着，直到那傢伙出現爲止。

然而，在這種絕境之下，吾輩等人中卻還有唯一一個絲毫沒有變色的人物。

真受不了……好了，這要怎麼矇混過去呢，吾輩的頭腦正在轉動着時，

不可能，這種程度的低級鬼怪，居然大舉侵入了這幢藤裏宅。更何況，如今正處於避免惡鬼侵害的結界還張開着的狀態下。

那就是櫻子。她看到面無人色的命和沫莉，以悠閒的聲音向她們發出了詢問。

聽到兩人這麼說，櫻子頓時鼓起了腮幫子。

「是的，就是我。不是經常有人說嘛，貓可以看見人的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吧。所以我覺得既然有小球球在，說不定它能看到什麼，可以幫到我們，就拜託命姐姐抱來了啦。」

雖然櫻子在這方面一點都沒有接觸過，但由於鬼是金氣的，用煎過之後付上了火氣的豆子投向鬼，是可以利用火克金的法則驅逐鬼的。

……行了，你就這樣閉上嘴吧，別浪費了沫莉一片好意特地爲你撒謊。

「話說回來有一點我很在意呀……爲什麼命一直抱着球球呢？明明那麼討厭的，突然就抱在懷裏了，球球也是的，安靜得有點出奇……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簡直就像是被砂糖吸引着聚集起來的蟻羣——當然，起居室裏的吾輩等人就是砂糖，而餓鬼們則是螞蟻。

撲了過來的那頭鬼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吾輩的眼裏，

「那裏嗎！——鬼出去！」

櫻子轉過身，把握在手裏的豆子朝吾輩目光的方向扔了過去。

然後——，

下一個瞬間，房間內被一陣令人眩目的閃光包圍了。

…………這要怎麼表現纔好呢。

這種光以普通人類的眼睛是看不見的，所以說明起來稍微有些困難。說起來，包圍了房間的光，其實是淨化之光。

從櫻子的手中撒出去的一把豆子，有的碰到了撲過來的餓鬼，還有些落到了附近的地面上，隨後就如同閃光彈一般放出了強烈的光芒。

事態的發展實在太過突然，命和沫莉、甚至就連吾輩也張大了嘴，唯有啞然以對。

然後那陣白光散去，吾輩等人的眼中恢復了色彩，看到了房間內的景象。

……被直接命中的鬼自不必說，包圍着吾輩等人的衆鬼、在豆子落地處周圍的那些也已經蹤影全無了。

然而儘管在這種情況之下，還是有好幾頭飢餓難忍的餓鬼再一次朝櫻子撲了過來。

「鬼出去！」

櫻子仍然還是順着吾輩的目光，把豆子撒了出去。

之所以要看着吾輩的眼睛扔豆子，想必是把沫莉胡亂說的「貓的眼睛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當真了吧……可是這種方式是不可能輕易命中目標的。接下來櫻子扔出豆子的方向，就與餓鬼們撲來的方位差了十萬八千里。

露出了牙齒的餓鬼，這次真的要衝過來咬住櫻子的身體了。

但是，在那之前，扔出的豆子碰到了牆上，又一次放射出了爆炸式的光芒。

——吾輩等人的視野再次被一片白色染盡。

這陣光芒消失的時候，雖然沒有被直接命中，向櫻子逼來的那些餓鬼卻也不見了。話說回來，剛纔那一發，令密集在起居室裏的餓鬼有將近半數都像煙霧般消失了。

…………。

那個鬼，瞪向了她。

連問都不用問了，沫莉所說的“鬼”，指的就是這個傢伙了。

可以說櫻子只是自導自演一場盛大的好戲，而在解決問題方面，卻連一丁點兒的進展都沒有。

……念力很強。因爲憎惡而由人化身爲鬼的怨靈，憎惡的強烈程度與其作爲妖物的強大程度是直接相關聯的。

順便說一下，餓鬼早已全滅了。即使數量再多，畢竟還是三流的鬼，在那樣兇惡的豆子炸彈傾注之下，區區餓鬼是不可能倖存下來的。

『……要是……沒……你……』

……這下糟了，沒想到會是這個鬼。由於鬼這個詞彙，吾輩一心以爲應該會出現一個更像是鬼的、地道的真傢伙。

這樣的命，用眼神向腳邊的吾輩示意道「快點！」。

「果然，還是要再煎點豆子來吧。」

『……沒有……就好了……』

空掉了的鬥讓櫻子回過了神來。

……聽命粗略講述了一下經過後，吾輩覺得這事情很蹊蹺，用那種咒符即使能從鳴屋逃出來，也不可能將之消滅啊，這麼說來它是發揮了超越原有極限的力量。只能認爲除了符中所含的力量之外，還有其它超乎尋常的咒力起了作用。

這種氣氛實在是太令人不快了，命禁不住發出了聲音。

…………終於……來了嗎。

將女人化爲了鬼的元兇，那陰暗無比的情緒流入了吾輩等人的腦中。

餓鬼們發出怪聲到處亂竄着，這幫被櫻子弄錯的結界召喚而來的傢伙，又被櫻子本人一個個親手葬送掉了。

沫莉正一臉不安地抬頭看着櫻子。……好吧，事情是這樣的啊。

儘管外表是人的模樣，卻很顯然不是人類的影子。

「來吧！再來一下！」

順便說一下，櫻子將這個結界圖看成自己的得意之作，要是知道被弄破了肯定會很生氣，命也是明白這一點的。

——啊啊，是那個，就是八雲有時會在電腦上玩的某種戰棋遊戲。

但是如果有某個術者完全不懂咒術的基礎，卻又身藏着強大得過分的咒力呢？

一股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強烈惡意，怒濤般地朝頭蓋骨裏湧了進來。

毫無聲息的，那個妖物朝着吾輩等人逼近了過來。——說是說吾輩等人，不過看這傢伙筆直的運動軌跡就知道，其目標既不是吾輩，對命也沒有興趣。

豆子也好，符咒也好，櫻子一旦做了什麼事，結果經常是從預想不到的方向襲來的，小心總無大錯。

——可是啊。

——室內的空氣，突然發生了劇變。

突然，命保持着一言不發、卻從髮梢到指尖都顫抖了起來。

剛像往常一樣跟吾輩頂完嘴的命被她嚇了一跳。

然後這個妖物終於來到了沫莉的面前，揚起了紛亂無比的長長黑髮，緩緩地把頭抬了起來。

想想日語還真是挺奇妙的。

仍然瞠目結舌的命悄悄地對吾輩說道。然後被這超展開弄得茫然自失的吾輩，也清醒了過來。

順便說一下，吾輩跟命說話的時候，已經沒有再刻意放低音調了，因爲根據吾輩的判斷，那麼做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行的，這個傢伙，這種情況，吾輩根本無法出手！

看見櫻子不知爲何還顯得有些意猶未盡，將此前光景都收入眼中的命發出了有些畏懼的聲音。

——不是，這些指的都是人，是對人的稱呼。

與之前的那些雜魚氣息不同，層次不同，這個傢伙，就是正主了。

換言之，這個鬼的真實身份是個活着的人類，是僅靠從身體裏跑出來的靈魂化身爲鬼的東西。

被瞪着的沫莉緊緊地咬着牙，與自己面前的鬼正面對峙着。簡直讓人覺得好像她一旦挪開目光就會被蛇吞食掉一樣，只是無言地回瞪着對方。

櫻子從沫莉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些什麼，一邊揮着手一邊向廚房走去。

「喂喂！爲什麼是我啊？」

好了，趁現在櫻子不在，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問問沫莉了吧，吾輩想着在心中暗自微笑了起來，就在此時，

如果有普通人在一旁看着這個房間裏的情景，看到的應該是少女們正在進行季節錯位的撒豆儀式，這樣一副令人不禁微笑起來的場面吧……不過現實是，在吾輩等人的眼中，伴隨着每一次撒豆，都有一陣閃光湧起，接着就是無數的餓鬼在慘叫聲中消失。

簡直令人感覺起居室好像變成了冰庫一樣，產生了一股刺骨的寒氣。

僅僅是置身於這傢伙的面前，就有一種彷彿胃都要翻過來了般的噁心感襲來。

——結果，就會變成這樣了。

吾輩跳落到了結界的中央，用爪子唰啦一下撕破了和紙。北斗七星裂開成了兩半，這樣一來這個結界的力量應該就消失了。總而言之，如此就能暫時安心了吧。

沫莉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僵硬地點了點頭。

……說實在的，事情都已經到這個份上了哦，沫莉。之前爲了讓吾輩這樣一隻‘普通的家貓’留在這裏，還不惜對櫻子撒了謊，你的態度也太過明顯了吧。

低沉怨忿的聲音在腦中迴響着。

「嗯，我很快就回來，小沫莉就跟命一起等我一會兒吧。」

那彷彿隔着一層膜般混濁的三白眼、僅僅是看一眼就像是能刺到人一樣，包含着怨惡的目光不斷地傾注在沫莉身上。

如果有某個術者什麼都不知道，在外行般的術法中全力灌注了滿溢的咒力呢？

故而若是驅散了這個傢伙，人就死了。

行了，吾輩知道，吾輩知道了呀。真正的目標鬼來了，現在開始纔是正戲啦。

吾輩看了看沫莉的臉，她的樣子也明顯與剛纔不一樣了。

命慘叫了一聲「不要啊」，抱着腦袋當場蹲下了。

等到櫻子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裏之後，吾輩從命的肩膀上跳了下來。

命在旁邊把吾輩所做的事都看在了眼裏，吾輩輕聲對她嘀咕了一句。

這個鬼的名字叫做“生成怨靈”。

是沫莉，這妖物只顧着向沫莉靠近。

…………地圖兵器嘛！！

這種反應與餓鬼出現的時候差別實在太大了。——真是，像感應器一樣好用的傢伙。

對此，似乎是沒忍住笑了出來的沫莉閉上了嘴，慌慌張張地轉開了目光。

這副地獄般的畫面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

順便提到貓又雖然也是妖物，但是有着特殊出身的吾輩，比起魔物來感覺是更爲中立的存在。對於由貓進化而成的吾輩，滅除魔物的淨光是沒有效果的。

人影的頭部低垂着，手臂也軟軟地耷拉着，朝着吾輩忽的一下靠近了過來。

命壓低聲音發出的牢騷，卻被一陣嘻嘻的笑聲蓋住了——那是沫莉。

這對於沫莉而言想必也是不行的吧。

眉間印着山谷般深深的皺紋，能看見那閉着的嘴裏伸出的尖銳牙齒，額頭兩邊長着兩個小角，長得非常標準，正是衆所周知的鬼的模樣。

剛纔吾輩將豆子的效果稱爲『如同爲了躲避烏鴉而吊起CD般的東西』，在這種狀況下就像是吊了起來的CD聚集起太陽光發射出了激光射線，把靠近的烏鴉全部一網打盡燒了個精光一般。……實在是太荒唐了。

其實從體型上就有所預測了，不出所料這傢伙果然是個女的，女性的鬼——換言之就是鬼女。

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一直深深扎入到了吾輩等人的腦幹裏。

她的額頭上出現了汗珠，表情就像快要哭出來了，然而目光卻一個勁直直地盯着那個妖物。

「櫻、櫻子小姐……」

這已經不是撒豆子那種可愛的事情了，簡直就是地毯式轟炸。

「你們這些欺負小沫莉的鬼，統統消失吧！」

——她說用了那個符之後，出現了與這相同的光？說到僞裝成贈品給櫻子用的符，恐怕就是『怪音鳴動鎮御祕符』了吧。不過那個是用來平息奇怪聲音的，並不是驅除妖物的符。

陷入了思索中的吾輩視線已經不動了，然而櫻子可能已經操作得熟練了吧，她在房間裏四處走動，朝着天花板充滿氣勢地撒出了大量的豆子，然後四散的豆子划着拋物線落下，接着就有如燃燒彈一般在起居室的各個角落炸裂出了閃光。

靈魂雖然是鬼，怨靈的身體卻還是人類。如果驅散了活着的靈魂，成了一具空殼的身體也就唯有死路一條了。

「這個，姑且就說是你弄破的吧。」

已經把那麼多的餓鬼召喚來過了，估計這東西改變命運的效果也停止了，不過這畢竟是櫻子所畫的。

總之櫻子聽到了命的話，「嗯——」的一聲抱起了雙臂，偷偷地看向了沫莉。

即使肉體仍然還是人類，心與魂卻化爲了鬼。

『要是沒有你這傢伙就好了啊啊啊啊！』

怨恨、嫉妒、憎惡過分強烈，便會被稱之爲“鬼”的，人的靈魂。

「……嗚啊……」

剛一看到這個鬼的時候，吾輩粗糙的舌頭就感到一陣澀澀的發乾。

回過神來，只見不知何時有一個人影站在了起居室的門口。

「……真的假的，太厲害了啊！這種光，跟白天在廢屋裏的時候是一樣的哦。」

原本，所謂的術就是將相應的咒力運用出來所形成的，也是爲了將自己所擁有的有限咒力、儘可能地發揮出最大程度的效果來。

就是說，與眼下的狀況是相同的。

「咦？已經沒有了。」

——是活生生的人化成的鬼。

「小沫莉，我說了沒關係的吧，鬼什麼的，我全都會幫你驅逐掉哦！」

所謂的殺人鬼，難道是以此爲名的鬼嗎？所謂的鬼畜難道指的又是如同野獸般的鬼嗎？

「……這、這樣再怎麼說也足夠了吧？我說櫻子小姐呀。」

那不是櫻子。不，更重要的是胸部以下完全通透的存在根本連人都不是。

人這種生物，當內心的黑暗面變得深重之時，最終就會化身爲鬼。

這麼說，用那玩意兒就能看到這種場面了啊。

……好吧，稍微還是有點熱的，不過那是另一回事。忍耐偶爾也是有必要的。

剛纔，櫻子扔出來的豆子——是魔滅。儘管很微弱，卻也不能說沒有除魔的效果，擊退魔物的力量是確實存在的。

餓鬼是櫻子召喚來的鬼，並不是曾經出現在沫莉面前的鬼。

跟着，命和吾輩也啞然而毫無作用地點了點頭。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有種像是真的聽到了結冰聲音般的錯覺。

因此這個怨靈，想必是相當強大的吧。

不斷散發着的殺意，將一觸即發的緊張感越推越高。

然而——這個怨靈，僅僅只是站在沫莉的面前。

明明是如此兇惡的鬼，怨靈的目光中充滿了殺意卻也沒有動手，只是一直瞪着沫莉。

「行了……別再這樣了………………啊……」

沫莉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樣子，發出了蚊鳴般的聲音。

然後她轉開了臉不再看怨靈，求助般地將視線投向了吾輩。

吾輩的眼神也不再動搖，筆直地盯向了沫莉那滲出着淚水的雙眼。

……做不到，那是做不到的哦，沫莉。

你所說的，「驅逐鬼」啊。

是的——你根本沒有說過「把鬼驅離我的身邊」這種話。

爲什麼要用這種半吊子的說法呢，如今怨靈出現在眼前，就明白了。

你應該是擔心吧？擔心讓別人知道這個事實，這種狀況。

並且，無論如何也不肯告訴別人。

即使模樣有所變化，但這個怨靈的某些地方還是與你長相酷似的，你就是不想說出她的真實身份啊。

的確啊，如果吾輩出手，是能夠把這個傢伙驅離你的身邊的，雖說不會太輕鬆，不過只要盡力，還是可以將這個生成怨靈消滅掉的。

但是啊，對於生成怨靈——對於名爲生成怨靈的生靈，想要僅僅驅散鬼是做不到的。

怨靈並不是附身於人的妖物，而是由人化成了鬼的妖物。

由於憎惡太深，人類的靈魂擁有了鬼的心，就是那種東西。

即便是陰陽道，要從人的心裏僅僅去除掉憎恨，也是沒有辦法的。

「如果不是命，又有誰會做出這種粗心大意的事啦！」

……事實上什麼都沒有解決掉。

「我說啦，那已經沒關係了哦，櫻子小姐。」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開口說什麼。命應該是以自己的方式感覺到了什麼吧。

「嗯？怎麼了命……這、啊啊！弄破了啊！！」

「——沒關係的啦。」

被命一屁股坐在底下的，正是吾輩撕破了和紙的地方。

「那種東西，剛纔櫻子小姐撒豆子的時候就全部都消失了啊！」

沫莉一定是把一線希望寄託在了吾輩的身上吧。

作爲向春子學習過陰陽道的吾輩，從未想到過會有今天如此令吾輩羞愧的事情發生。

當然，吾輩已經悄悄地躲到命的背後避難了。

「但是……朝小沫莉瞪眼的鬼呢？」

「那、怎麼辦啦，這個！搞成這種樣子，現在再重新畫都來不及了！」

然後——沫莉彷彿忽然領悟了一般，微笑了起來。她的眼眸中帶着痛苦和悲傷、蘊含着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達觀而憂鬱的神色。

彷彿計算好了時機一般，怨靈唰的一下由下往上消失了。

沫莉的情況，沒有發生任何一點變化。

「不……不是的！這不是我弄的呀。」

「……真的？」

「是的！現在已經一個鬼都沒有了哦，謝謝你了！」

「不，你實在太謙虛了，你說不用讓我說出情況也願意幫我驅鬼的時候，我真的是很高興的哦。一切，都多虧了櫻子小姐。」

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吾輩卻將飽含了如此萬千感想的眼神投向了沫莉。

這是在演戲哦。……這樣的戲，真是令吾輩對自己的無力痛悔不已。

「久等啦！」

——將自己的感情隱藏在充滿了欺騙的笑容下，然後還要繼續被怨靈注視下去的少女。

沫莉對着櫻子所展露的滿面笑容，明朗得就好像背後有花朵盛放一般。

然而沫莉卻對櫻子表達了謝意，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櫻子對着沫莉的表情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帶着放棄而又放心的感覺嘆出了一口氣。

……這個少女至今爲止，究竟用她的雙眼看到過些什麼呢。

像是要打消掉櫻子這句話中的詫異之意，茉莉露出了一個純淨無邪的笑容。

櫻子急得大叫了起來，而命明明是被冤枉的，卻含淚無法自辯。

又或者說…………可以嗎？就把她驅散掉？

作爲這裏活得最長久者，自己實在是太丟臉了。

令你緘口不語，那個重要之人的靈魂。

——此時，終於聽到走廊那邊傳來了櫻子的哼歌聲和腳步聲。

沫莉雙手撐膝，用比小孩子更像小孩子的動作深深地鞠了個躬。

但是……吾輩是什麼都不能爲你做的哦……原諒吾輩吧。

「是嗎……那就太好了。沒關係，我也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啦。」

原本就是半透明的身體徹底變淡了，看樣子很快就快變成一道人形的薄霧。

對着急的櫻子說話的，是不知何時恢復了一臉平常表情的沫莉。

與櫻子不同，命是親眼看見了怨靈的，沫莉的表情和話語令她瞪大了眼睛。

這種事情不能依靠法術，而應該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探求。

說着，櫻子單手拿着一個盛滿豆子的鬥，回到了起居室裏。

真的可以從這個世界上驅散掉嗎，沫莉啊！

命的緊張情緒頓時斷了弦，嗵的一聲癱坐了下來，發出了哈哈哈的乾笑聲，額頭上一下子冒出了大量冷汗。

以這種陽光的聲音爲契機，室內的緊張氣氛被動搖了，同時怨靈的輪廓開始模糊了起來。

「……哎？可是，沒有這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