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之卷 被打開的吉野

晴明寺。這是一處聳立在吉野深處的山林裏的寺廟。

吉野的一角有一座被稱爲鬼望峯的小山。而位於那山頂的寺廟......正是龍捲此行的目的地。

鬼望峯不曾出現在任何一幅地圖上，連知道其名字的人也屈指可數。

山頂上那不知何時建成的晴明寺，也作爲一種祕密機關而鮮有人知道其存在。因此，不知何時起就因爲其位於吉野而在像忍者世界這樣的里社會里被統稱爲「吉野」了。

當然，即使在幕府中間，知道吉野的存在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知道其存在的，也只有統轄着幕府的將軍及其近臣，以及作爲諜報部門的伊賀忍羣之中的幾名上忍而已。

原本，吉野的後盾正是朝廷。因此，與幕府之間的聯繫就算不緊密也是理所當然。其隱祕性之強，自然也與朝廷沒有向幕府積極地公開吉野的情報有關。

那麼，朝廷不想開示吉野的情報的理由又是什麼呢......？因爲晴明寺的守護者們正是「鬼」。

鬼，如前所述，是自古以來就傳聞會襲擊併吞食人類的傳說產物。

但是晴明寺裏，存在着真正能夠變身爲「鬼」的人們。

先前救下了龍捲的響也是這些「鬼」的一員。而能夠變身爲鬼的人，非要說的話就是擁有着變身祕術免許皆傳的術法者。

「鬼」之一門的結成要追溯到遙遠的過去，回到平安時代。

那時，京城並非是現在的江戶，而是平安京。彼時幕府也尚未存在，權力緊握在朝廷手中。

當時的京城裏，被稱爲「魔化魍」的魑魅魍魎四處橫行，京城的人們夜夜都因恐懼而難以入眠。

對此感到憂慮的朝廷以陰陽師·安倍晴明爲中心集結了一批靈巧的術法者，並命令他們儘快制定出驅逐魔化魍的對策。

由此，安倍晴明認爲，首先便需要術者自身能夠擁有足以對抗魔化魍的強韌肉體。於是，他開發出了新的祕術。這種祕術，要求術者將自身的肉體鍛鍊到極限，隨後再施以陰陽之術以變身爲與魔化魍同等強韌的異形姿態。

獲得了變身能力的術法者們，又掌握了對魔化魍用的攻擊術。這種攻擊術便被稱爲「音擊」。

魔化魍原本只是被惡氣所侵染的土塊，這些被侵染的土塊再被自然界的某種未知的力量影響，就會變化成巨大的妖怪模樣。

所謂音擊，就是向魔化魍的體內注入被稱作「清澈之音」的靈氣，以這股靈氣消滅魔化魍中心的惡氣從而將其粉碎的強力陰陽術。

龍捲所目擊過的響的攻擊也是音擊的一種。他的音擊是將靈氣集中在音擊棒上，然後如同敲擊太鼓一般猛烈地敲打......也就是打擊樂式音擊。

「是——」

忍不住出聲的是鬼堂。

看着兩人這副模樣，龍捲不禁笑了出來。這讓鬼堂也把目光投向了他。面對着鬼堂的凝視，龍捲也不由得聳了聳肩。

終於，鬼堂提高了音量。

龍捲於是說道。

伊吹那俊美的臉已經充滿了怒火。

「我拒絕。」

「不用這麼緊張。第一次見到伊吹的人，不論男女都會這樣看入迷的。」

接受了治療，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等待之後，龍捲才見到了領導者吉野的男人·伊吹。

「伊吹閣下......」龍捲正打算再言，就被伊吹再次打斷。

這種一齊沉默的情況已經足以回答龍捲的問題。

「我剛剛應該已經說清楚了，我們鬼的力量是不會用在戰爭上的。」

鬼堂和鬼龍陷入沉默，伊吹也無言地皺着眉頭。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你會讀心嗎』一樣呢。雖說是忍者，但你還意外地很坦率啊。」

鬼堂和鬼龍......兩人都是領導着鬼之一門的伊吹的輔佐官。

面對如此冷靜回答的龍捲，伊吹逼問道。

龍捲苦笑着。忍者要深藏自己的內心，決不能被人讀出自己內心所想。但是，他是一個率直的笨蛋。就算是在同伴之間，也經常被說「一點不像個忍者」。但另一面，他的率直和誠實也正是被大家所仰慕的優點。

「我們家的小少爺是個讓人入迷的好男人對吧？」

龍捲正在思考接下來的措辭的時候，伊吹便已經站起身。

意識到自己話太多了的響吐了吐舌頭又聳了聳肩。但不知是不是對他那怠惰的態度感到不滿，鬼堂再次怒目圓睜地瞪着響。

（確實經常被這麼說......）

「我等的同伴？......什麼意思？」

朝廷和幕府的關係如前所述。

「行了鬼堂......客人還在呢。」

這就是由鎌倉開始，歷經室町，戰國，綿延到江戶時代的漫長的武家政治時期的開端。

鬼龍的聲音雖然很柔和，但用詞也無形中透露着強勢。

「勞煩您不遠萬里跑這一趟。請回吧。」

吉野的鬼們都是自幼便被這兩人所訓練。鬼堂教導他們鍛煉出鬼的身體和學習音擊，而鬼龍則教給他們作爲鬼的素養和學問。響和伊吹都是自幼就跟隨這兩人學習作爲鬼的基本。鬼堂和鬼龍兩人可以說是養育了吉野的鬼們的，父親一樣的存在。

龍捲畢恭畢敬地低下頭回答。

但，這一切都成爲了意外的時代變革的契機。

龍捲看着在鬼堂和鬼龍面前感到很受拘束的響，明白了響雖然是個愛開玩笑的開朗男人，但還是很不擅長面對這兩位大人物。

沉着地勸阻了鬼堂的，則是同樣正坐在伊吹身側的鬼龍。

「......谷之鬼十。」

「響！」

朝廷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武士團體不費吹灰之力就從朝廷手中奪走了天下大權。

龍捲看着衆人。

「胡說八道也適可而止！鬼是絕對不可能成爲戰亂的火種的！」

龍捲也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已經來到了如此祕境，絕不能就這麼回去。與鬼們訂立盟約正是龍捲此行的重大使命。

伊吹冷淡地即答道。雖然他臉上還留着少年一般的稚氣，但聲音卻充滿了作爲鬼之一門的領導者所應有的威嚴和莊重。

「果然......看樣子諸位確實記得這個名字嗎？」

然而，隨着德川家康的江戶幕府實現天下一統，朝廷完全失去了重新掌權的機會。因此，隱居在吉野的鬼之一門再也無法實現重回大衆面前的願望，不知何時變成了僅僅在里社會的歷史中留下了名字的存在。

龍捲注視着正靜靜閱讀着幕府的密書的伊吹，不禁這麼想。伊吹那端正而又美麗的容貌，無論如何都不覺得他能夠變成鬼。

龍捲所注視着的伊吹，年齡也不過十五六歲。從那潔白而又通透的鵝蛋臉上，一點也看不出山裏長大的人的感覺，只能感覺到那種高雅的氣質。

由於鬼們的活躍，魔化魍最終被趕出了京城。這之後，武士階層便抬頭了。

伊吹露出了與剛纔完全不同的認真表情注視着龍捲。

既然武士從天皇和朝廷手中奪走了權力，還導致自己這些人不得不來到這樣的山林深處，那麼鬼之一門就沒有對他們的子孫坦率點頭的理由。

認爲武士的統治不會長久的朝廷祕密地將鬼們派往吉野，指示他們隱藏在那裏等待着朝廷重新掌權的那一天。

然而，在武士們逼迫朝廷交出對鬼的指揮權的時候，所有的鬼都悄無聲息地從京城中消失了。

鬼龍也用那颯爽的眼神目視着響說道。

「響，你也是。原本這大殿不是你能夠進來的地方。這是因爲你救助客人有功，伊吹大人才特別允許你同席。不可像你平時那樣表現得粗野無禮。」

代替數年前在與魔化魍的戰鬥中犧牲的先代威吹鬼，輔佐繼承了其名號和頭目地位的伊吹便是這兩人的使命。

（人稱眉目秀麗的義經公若還在世，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龍捲深呼吸之後靜靜地回答道。

連續的斷崖絕壁，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去的深邃而又廣闊的森林......大自然所所建造起的這座迷宮，就算是武士們攻打了進來，也要投入大於一般的攻城戰數十倍的勞力。可謂是易守難攻的自然要塞。

鬼龍瞥了一眼鬼堂。鬼堂雖然立刻慌張地閉嘴，但龍捲卻依然注意到了這一點。

像這樣有着強韌的肉體，操使着音擊術的術法者們，過去曾作爲從魑魅魍魎的魔爪之下保護了京城的異形者而被人們敬畏着，那種異形的姿態也不知何時起被人們稱呼爲「鬼」。

這位密使，就是先前提到的龍捲。

「也就是說幕府......想要藉助我們的力量。」

只有完全不明白情況的響看着一齊沉默的衆人，感到不可思議。

「確實如伊吹閣下所言，武士曾常年竊國，廣泛且反覆地掀起人與人之間醜陋的鬥爭。但是，那已經是距今很遙遠的過去了。已經逝去的家康公實現天下一統已經過去數十年，這個國家已經遠離戰亂，迎來了天下太平的時代。但是如今，紛爭的種子已經被種下，有人企圖再次讓世間陷入戰亂，這也是事實。爲了壓制他們，請一定將鬼的力量......」

鬼龍雖然和鬼堂同歲，但與破戒僧一般的鬼堂相對，鬼龍則是將長髮束在身後，鬍鬚清理得相當整潔，看起來非常清爽。他身上同樣有着不像隱居深山之人的那種氣息。

咳咳！

吉野......幕府數十年後再次向其派遣了密使。

不，不只是伊吹。鬼堂和鬼龍也被龍捲這意外的發言吸引了目光。

響那樣回答的態度讓鬼堂一瞬間站起身，但想了想這種場合發火也沒什麼意義，便盯着響嘆一口氣之後皺着眉頭再次坐下。

「請，請等一下！」

當然，武士們也試圖將朝廷所持有的強力的鬼之一門納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這番話讓伊吹回過頭。

「是的......將軍大人希望諸位一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伊吹已經轉過身去，龍捲則繼續說道。

（他的名字寫作威吹鬼，那就是說他果然也能變身爲鬼嗎......）

伊吹那清秀的臉龐，即使龍捲是一個男人，也不禁看入了迷。

而且，因爲吉野的山脈原本就被大量的修煉者當作修行的地方，所以給人一種普通的人類無法踏足的強烈印象。這便是鬼們有意流出的「這是供修煉者們修行的，超越人智的嚴酷環境」的傳聞在奏效。自那之後不知何時起，吉野就已經變成了無法簡單踏足的「聖地」，鮮有人會靠近了。

但，龍捲用更強硬的語氣接着說了。

因此，無論哪位大名，即使知道吉野的存在也不會強行進山搜索。

向着龍捲發問的伊吹眼中滿是嚴肅的光芒。

剃光了頭髮，虎背熊腰的鬼堂看起來就像個豪快的破戒僧。而被他瞪視着的響，就像是個被髮怒的方丈斥責的小和尚一樣。

而被稱爲「鬼龍」的靈巧之鬼，卻因爲曾經被魔化魍打傷而無法再變身爲鬼，從那以後就作爲情報部門的長官，向各地派遣鬼進行情報收集工作。

「你說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伊吹的話語中沒有留給龍捲任何迴旋的餘地。

吉野......四方都被深邃的山林所覆蓋的這一祕境，正是適合鬼們隱居的絕好的地方。

於是龍捲再次朝他看去。

龍捲聞言，猛地回頭。

爲了示意「安靜！」而咳嗽的，是正坐在伊吹身旁的鬼堂。

響笑着繼續道。

「當然在下也相信如此。但是正因相信，纔不得不確認那個男人的身份。」

「無論如何，我們的對手只是魔化魍。吉野沒有任何將鬼的力量用於戰爭的打算。」

「什......」

「還有何事......？」

響在龍捲的背後竊竊私語道。

「怎麼樣，很可怕吧？」

「我們還沒有正確地把握事情的全貌。但是，試圖將這世間再次捲入戰亂的那個男人是『鬼』的可能性相當高。」

對作爲朝廷護衛團的武士們來說，魔化魍自然也是威脅。但是多虧了鬼們承擔起了退治魔化魍的任務，他們的戰力便免於消耗。於是，他們便暗中養精蓄銳增強軍備，並建立了自己的武士團體。稍不注意，回過頭來時他們已經成長成了足以威脅朝廷的軍事勢力。

被稱爲「鬼堂」的重鎮之鬼，他通過輕巧地吹奏一般的男人也很難舉起的巨大的法螺來釋放出豪快的音擊，是一位強壯的術法者。他那音擊的強度在吉野恐怕也是首屈一指的。無論是誰，都祕密地憧憬着鬼堂的強大。

響又聳了聳肩。

若說鬼堂是剛，那麼鬼龍便是柔。若說鬼堂是炎，那麼鬼龍便是風。這兩人雖然有着完全相反的性格，但要保護鬼的傳統這一信念之強烈卻是一樣的。

說話的，便是坐在龍捲身後，悠哉笑着的響。

在龍捲無所事事地考慮着這些事情地時候，讀完了密書的伊吹靜靜地抬起了頭。

「即使種下了戰爭火種的是您的同伴也無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