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卷 響之鬼
《假面騎士響鬼》 · きだ つよし · 5802 字
「看來撿了一條命啊。」
伊賀忍者一邊按着裂開的側腹一邊站起身。
不只是側腹,他的手臂,腳上,肩膀,臉上,渾身各處都是肉眼可見的傷口。就連因爲上了年紀而變得花白的頭髮也被額頭流出的鮮血染得通紅。
「這都什麼事啊......!」
一邊鼓舞着自己一邊站起來的這位初老的伊賀忍者,朝着那「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投去了充滿敵意的目光。
身長超過了十五尺......不,甚至可能超過了二十尺,毛髮濃密的「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的體型遠超了人類三倍。長着長角的臉乍一看如同一頭水牛一般,但腦袋下面連着的身體卻像人一樣直立着,如野熊一般雄壯的雙腳重重地陷入地面。而由其臀部垂下的長尾,宛如大蛇一樣沉重而又緩慢地在地面上掃動着。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咆哮起來。伊賀忍者見狀,握着苦無的右手便開始發力。
「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那彷彿腫瘤一般隆起的漆黑的背部如波浪一般零星地震動起來。隨後,從那波動中發出了咕嘟咕嘟的怪聲。同時,那上面豎起了數百根,不,數千根巨大的針。
「這次再被打到,說不定就沒命了......」
伊賀忍者的全身都緊張起來。
沒錯,此前給這位初老的伊賀忍者身上增加了無數傷口的,正是這針雨。
自關原之戰後,已經過去了數十年......。
戰國亂世宣告終結,世間迎來了天下太平的時代。
然而,向德川一族盡忠的大名們實際上並沒有放棄野心。暗中研磨着尖牙利齒,伺機想要顛覆幕府,自任徵夷大將軍的野心家依然存在。如果他們露出那鋒利的爪牙......天下將會立刻回到戰國時代,大量的人民也會因此殞命。
因此,幕府爲了對謀反和謀略防患於未然而將伊賀忍者派遣至諸國,夜以繼日進行着情報收集的工作。不爲人知地暗中保護這太平盛世,正是德川家麾下的忍者「伊賀忍者」的使命。
這位初老的伊賀忍者也正是在肩負着某項使命前往「吉野」的途中。
大和國位於遠離江戶的畿內地方,其南部的山嶽地帶正是吉野的所在。廣大的山林讓這裏即使在白天也如同黑夜一般黑暗,就像是在拒絕着來訪者一般顯露着它的深邃與兇險......。除了爲了修行而進入其中的修煉者以外,幾乎不會有人踏入這一祕境。
幸好,大和國正是這位初老的伊賀忍者的故鄉「伊賀」的鄰國。他經過了長途跋涉後在故鄉稍事休息,在距離大和國的國境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便遭到了這傾注而下的針雨的襲擊。
要躲開這針雨是極難的,若是普通的忍者大概立刻就會被殺死吧。
「火炎連打!」
太鼓如快馬落蹄一般猛烈地連打!
這樣的「鬼」現在就在自己的眼前......。
「果然只是踢飛的話是沒法打倒的嗎」
「危xi......」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山嵐痛苦地掙扎着。
伊賀忍者再次端詳着這名年輕人。
「轟!」的一聲,傳來了像是點火的聲音,隨之而來的火球在「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身上炸裂開來。
(......音叉?)
伴隨着洪亮的聲音,鬼用音擊棒·烈火敲擊着嵌入山嵐腹部的火炎鼓。
在伊賀忍者驚訝的目光中,年輕人的身體被那火焰所包裹起來。
初老的伊賀忍者忍受着全身的劇痛,全力奔跑着。
他大概也就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額頭上正流下汗水。他淺黑的臉雖然透出一股野性的感覺,但也還留着少年一般的光芒。體型雖然沒有特別高大,但敞開的上衣透出的均整的肌肉卻依然清晰可見。山裏長大的孩子特有的強壯感清晰地在他的身上顯露出來。
伊賀忍者再次朝着面前那狂暴着的「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mo hua wang」投去了目光。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鬼高高躍起躲過了衝擊之後,就這麼在空中扭動着身體朝着山嵐急衝而下。
彷彿知道伊賀忍者在想什麼一般,手握音叉的年輕人悠然地站在了怒號着的山嵐的面前。
但是......!
熱浪消退後,再次望向年輕人的伊賀忍者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影子正是用針雨襲擊伊賀忍者的罪魁禍首......「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
初老的伊賀忍者下意識地喊出聲。
「你先躲到一邊吧。現在開始就交給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年輕人用手中的音叉輕輕敲擊身旁的大樹。
「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背上似乎正長出新的針。見狀,伊賀忍者用出最後的力氣,如脫兔一般奔跑着逃離。
「呼。看起來趕上了啊。」
「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發出像牛一樣粗獷的吼聲,張開了嘴。口水如同瀑布一般從那口中流出。
(這是何等強大的腳力......)
哞......哞噢噢噢噢......。
被捲入紅蓮之火的針雨完全被燒盡了!
「鬼......」
所謂音叉,是一種從南蠻傳進來的舶來品,是一種用來調節音律的道具。這位初老的伊賀忍者曾在南蠻商人獻給將軍的貢品裏見過音叉。而且,將音叉拿在手中的將軍邊笑邊說着「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有什麼用處」這件事在他的腦海裏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所謂鬼,就是一種自古以來就傳言會襲擊人類,還會喫人的傳說產物。他們作爲對人類產生威脅的存在,在各種民間故事裏以各種各樣的姿態登場,在人們心中一直是天變地異和疫病、惡行的象徵。
好像畏懼着眼前那烈火一般,山嵐一邊發出格外高昂的咆哮聲一邊爲了發射針雨而將漆黑的後背對準了年輕人!
(在完成半藏大人所託付的使命之前怎麼能死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針雨停了下來,森林也迴歸了寂靜,伊賀忍者的身體像半截木棍一樣倒在地上。彷彿爲了確認伊賀忍者的樣子一樣,巨大的影子從幽暗的森林中走了出來。
終於......。
鬼一邊說着一邊從腰間寬大的腰帶中心取下了圓形紋章......音擊鼓·火炎鼓,猛地衝向了山嵐。
彷彿呼應着鬼的最後的連打一般,山嵐的身體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正在此時......。
此時,山嵐再次爆發出兇猛的咆哮聲。
肩膀被針劃破的伊賀忍者繼續拼命地旋轉着手中的刀,但針雨也不斷地穿過防禦的縫隙,破壞着伊賀忍者的身體。
短棒上的火焰已然熄滅。年輕人將短棒收在腰間,把伊賀忍者扶到樹蔭下後,從懷裏取出了前端分叉的某個像簪子一樣的東西。
「最後一擊!」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鬼一記正拳將緊握着的火炎鼓按在山嵐的腹部。隨後,他毫不在意狂暴着的山嵐,而是使出一股巨力將火炎鼓嵌進了山嵐的腹部。
「什麼......!?」
年輕人從懷中取出的意外的東西喚醒了伊賀忍者的記憶。
不會說話的巨口一邊散發着腥臭的吐息一邊迫近了伊賀忍者。
伊賀忍者正要大叫,他的聲音就被年輕人洪亮的聲音所打斷。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年輕人看着伊賀忍者緊握着的那把滿是鮮血的刀,說話了。
行動遲緩的生物爲了捕食而常常有着各種能夠補足自己緩慢的行動的其他能力,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而對這個「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而言,能夠俊敏地伸縮的尾巴正是如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何謂得體的魔化魍面前矗立着的年輕人......他也同樣變成了不知何謂得體的異形姿態......!
驚訝回頭的伊賀忍者身後,似乎剛剛趕到的年輕人正跨開雙腿矗立着,他手中緊握着的短棒的前端正燃燒着煌煌的火焰。
因灼熱而扭動着身體的「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鬆開了尾巴,從中被解放的伊賀忍者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上。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會出現魔化魍......就算是吉野附近也不能大意嗎?」
空氣中充斥着緊張感......儘管如此,音叉也還是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年輕人將那奏響着不可思議的音色的音叉舉到了額前。隨後,如同呼應着那不可思議的音色一般,年輕人的身體裏爆發出了青白色的火焰。
然後,一般來說這樣的「臺詞」對野獸而言都是沒有用的。何況眼前的對手是並不能用猛獸來形容的「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
然而,好像要消滅年輕人的氣勢一般,山嵐朝着年輕人發射了數以千計的針雨!
年輕人的樣子說是「鬼」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但是,這位初老的伊賀忍者也是一位跨越了無數死線的,歷經征戰的勇士。
叮......。
「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努力了呢。但是很遺憾,魔化魍是不可能用普通的刀打倒的。」
「mo hua wang......?」
伊賀忍者並不知道鬼所使用的技能的原理。但是,他能想象到某種特殊的靈氣從鬼用來連打的短棒中不斷注入了山嵐的身體裏。
鬼的一踢所產生的破壞力讓伊賀忍者不由得屏住呼吸。
鬼一邊迴避着如鞭子一般左右襲來的尾巴,一邊鑽入了山嵐的懷中。
伊賀忍者迅速地出刀,如同風車一般高速旋轉着的刀身不斷地彈開針雨,保護着伊賀忍者的身體。然而,那如豪雨一樣無盡的針雨的恐怖遠超伊賀忍者的防禦,終於有一根針突破了風車之盾。
(就是這個男人扔出的火球嗎)
「哈!」
(用那種東西要怎麼戰鬥啊......)
倒下的山嵐搖晃着站起。看起來魔化魍也擁有着強韌的肉體。
鬼從腰帶後面取下那兩根短棒,也就是方纔發射出火球地音擊棒·烈火,將其朝天舉起,擺出了彷彿二刀流一般的姿勢。
但那異形的身上卻絲毫感覺不到邪氣,反而有一種澄澈的霸氣。那站立着的身姿處處透露着不可言說的神聖與莊嚴。
然而,他的身體似乎突然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已經把背上的針盡數發射的山嵐一邊破壞着周邊的樹木一邊朝着鬼突進而來。
(鬼所打入的聲音能夠淨化邪氣嗎......?)
包裹着年輕人的身體的紅蓮之火如龍一般翻騰着,描畫出一個巨大的火焰漩渦。那漩渦僅一瞬間便吞沒了襲來的針雨!
纏住了伊賀忍者的身體的,正是那「不知何謂得體的某物」伸出的長尾巴。
山嵐看起來非常痛苦,從它地身體裏也漏出了光芒。
「那傢伙是山嵐,在魔化魍裏也是相當兇猛的一類......」
(是嗎......老夫不得不去見的人就是......)
他的身體雖然被均整的肌肉所包裹着,但皮膚卻像鋼鐵一樣散發出漆黑的光芒。同樣散發着漆黑光芒的臉上沒有口鼻,也沒有雙眼,只有彷彿歌舞伎的臉譜一般鮮明的紅色紋樣。他的額頭上浮現出像是廟宇宮殿的鬼瓦一般的紋章,由此延伸出的兩根朝天的角閃耀着銀色的光輝。
伊賀忍者的身後突然有什麼人如此說道。
「老,老夫可一點都不好喫!」
哞,哞噢噢噢噢,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什麼......!?」
穿過森林的激烈熱浪讓伊賀忍者本能地背過臉去。
伊賀忍者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個詞。
魔化魍山嵐發出了彷彿要蓋過年輕人的說明一般的咆哮。
注視着那變身爲異形的年輕人,伊賀忍者終於理解了自己的任務的意義。
「呔啊!」
鬼那猛烈的一踢讓山嵐的巨大身體倒在了地面上。
山嵐伴隨着臨死的悲鳴聲炸裂開來!
山嵐的肉片炸碎開去歸於大地,化作飛揚的塵土四處飛散。
「嗚哇,呸呸......!」
針雨之後又是土雨......初老的伊賀忍者皺着眉頭一邊吐出飛進嘴裏的土一邊心想着今天真是被雨淋的一天。
森林重歸寂靜。
「已經沒事了。」
鬼對伊賀忍者說道。伊賀忍者正想着鬼的臉怎麼發光了,他的臉就變回了原來的年輕人的臉,只是身體還是鬼的模樣。
伊賀忍者於是從藏身的樹蔭裏現身。
「真是多謝搭救。託閣下的福,老夫撿了一條命啊。」
「不不,退治魔化魍原本就是我的工作嘛。」
身體仍是鬼的模樣的年輕人朝着伊賀忍者露出了與那異形的身姿並不相符的悠哉的笑容。
伊賀忍者於是向年輕人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我是響。」
「......xiang?」
「寫作『響之鬼』的響。」
響之鬼......原來如此。伊賀忍者覺得這是與奏響聲音退治魔物的異形之人非常相稱的名字。
「就是說閣下......就是『吉野』的衆鬼之一嗎?」
「是吧。這麼說來,你是伊賀忍者吧?」
伊賀忍者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原本他是不會這麼簡單地信任初次見面的人的。但是伊賀忍者清楚地感覺到面對這個名爲「響」的年輕人是不需要多餘的警戒的。
被響這麼一問,伊賀忍者便回答道。
「讓老夫如此簡單地進入這樣的地方。如果老夫不是將軍的使者的話怎麼辦?」
看着響的異形身體,伊賀忍者不禁再問。
注3:名張之龍捲。原登場於《變身忍者嵐》,是嵐的助手兼好友。
響一邊擦拭着自己那泛着黑光的鋼之肉體一邊開玩笑似地笑着。
「再怎麼好事的人也不會在沒有要事的情況下到這種地方來吧?」
(我是伊賀忍者這件事被看穿了嗎......?)
「來接老夫......?」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老夫還沒弱到受這點傷就走不動了的程度。」
結界......雖然有所耳聞,但沒想到吉野這個地方作爲某種聖地被嚴格保護着的傳聞原來是真的啊。伊賀忍者這麼想着。
「還能走嗎?看起來你受的傷很嚴重啊。」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是響的那種悠然,還有他那變身爲異形的時候讓人感覺到的神聖莊嚴,都讓伊賀忍者心中產生了不可思議的信賴感。
注1:初老,指四五十歲。
伊賀忍者沒有回答。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響笑着繼續道。
注2:山嵐。初登場於假面騎士響鬼第16集。《百鬼夜行繪卷》裏畫成是全身覆蓋着棘狀突起的動物。有說可能是以豎起身上的尖刺威嚇敵人的豪豬爲範本所描繪的怪物。在和歌山縣和廣島縣,是毛逆向豎立有着恐怖外觀的牛。
「不過,更詳細的話還是向吉野的大人物們去問吧。我的工作就是把你平安帶到吉野,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算是很瞭解山的人也不會靠近吉野的。怎麼說呢......因爲這附近有『鬼』出沒嘛。」
「不用那麼警戒。我就是來接你的。」
「老夫嗎?老夫的名字是龍捲......名張之龍捲。」
「什麼?」
「對了,這麼說起來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呢。您叫?」
「嗯?啊,怎麼變成的這回事就算你問我也很難說明白啊。怎麼說呢......鍛鍊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沒關係的嗎......?」
「將軍大人的使者就是你吧?這前面張開了結界,你一個人是沒法進去的。」
「別看老夫這樣子,老夫在伊賀忍者中間還是小有名氣的。」
「閣下又是如何變成這幅樣子的......?」
伊賀忍者不禁覺得自己被小看了。要是僅憑鍛鍊就能成爲異形的話,所有的忍者不就都能變成異形的鬼了嗎?
初老的伊賀忍者打算坦率地跟着響走。
確實......伊賀忍者回想起了迄今爲止路途上的兇險。
「那麼,響閣下。就如您所言,勞煩您爲老夫引路去吉野了。」
初老的伊賀忍者露出了驕傲的笑臉。
「不愧是隻身一人被派遣去吉野的伊賀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