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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秤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970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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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我刺的。菜刀是店裏的,用來切三明治麪包和蔬菜的菜刀。我可不能給客人看參差不齊的切面,所以每天都會認真磨菜刀。

哦,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要解釋我平常就在磨刀,磨刀不是爲了殺人。我只是想說我很清楚那是一把銳利的菜刀,我確實抱有殺意。

不,我不認識那個男人。我沒打算殺他。我想殺的是立原。對,立原志史。

立原毀掉我最重要的東西。他殺了我最心愛的人。

最重要——不,唯一的。

我有個小我五歲的妹妹。

這算長子要面對的問題吧,我覺得母親被人搶走了。

我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老是想跟,只要說不行就會哇哇大哭,這麼一來,母親就會訓我,要我帶着妹妹一起去。這一兩次也就算了,老是發生這種情況的結果,就是連我朋友都嫌煩。最後我只好放棄,落得待在家裏和妹妹一起玩的下場。我雖然也想過,要是沒妹妹就好了,但她是我唯一的手足,唯一的妹妹。我又怎麼可能不疼她呢。

我在高中時因意外失去父母,我們一度由不同親戚家照顧。不過高中畢業之後,我在公家機關找了個工作,成功獨立後,把妹妹接了回來。幸運的是父母留有一點遺產,還有保險和事故賠償。

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家人。對我來說,妹妹就像女兒一樣,然後別誤會,她也像新婚妻子一樣。她說是我的生活意義也不爲過,真的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妹妹大專畢業後,在一家食品廠找到了工作,並在兩年後嫁給同事。對方是一個認真的人,讓我鬆了一口氣。妹妹離開當然很寂寞,但她幸福就好。

她二十二歲就結婚了,算是挺早婚,但遲遲沒有小孩。到第五年,妹妹辭掉工作,開始認真接受不孕治療。雖然流產過,但是她終於懷了孩子——就是夕華。

夕華的誕生讓我的想法產生了變化。我感到自己和妹妹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家庭了——

當然在妹妹結婚時的時間點,就已經如此了。我也很清楚這一點,但生孩子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妹妹的家人是丈夫和女兒,而不是我。在喪失感之中,我也感受到卸下肩上重擔,決定接下來要按照自己的想法過活。

我的父母以前在車站前的商店街開了一家咖啡店。那是我祖父母開的店,戰前就已經存在了。父母去世之後,我把店賣了換取現金,現在它已經都更成公寓的一部分。但是我喜歡父母的店,我的心中一直有着想要拿回咖啡店的想法。

沒錯,咖啡店早就沒了,我也沒辦法向現實拿回已經不復存在的東西。所以我打算透過重現和經營我父母的店,在象徵意義上重新取回咖啡店。

我一邊工作,一邊去上教導經營咖啡店的學校。另外,只要一有空閒時間,我就會到各家大型連鎖店以外的咖啡店,進行鑽研。哎這段經過不重要,總之我最後辭掉了工作,成功開了這家店。

不到兩年後,最爲開店感到高興的妹妹就過世了。她得了癌症,沒兩三下人就走了。

妹夫帶着還在上幼稚園的夕華,一起回到了他在橫濱的老家。

「志史!」

那裏是女子高中——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是人人嚮往的大小姐學校——宿舍。

但今年早些時候,夕華再次遇到立原。爲什麼我會知道,是因爲夕華實在太浮躁,我就跟蹤了她。

我也下了計程車。我搭電車回去就好了。

短短一瞬,志史望向晚了幾秒衝出來的悠紀。

啥?遷怒?夕華其實沒有懷孕?

約過了十一點半,兩個人終於出來了。隔着一點距離走在一起的身影,可能還會被當成一對羞澀的情侶。

「我也是剛好人在附近,在警車上聽到有個男的拿着菜刀,嘴裏不停喊着立原志史的名字,覺得在意就過來看看。」

「似乎被刺中肚子——傷勢應該不輕。」

你說是我的錯?

夕華是一個喜歡看書的聰明女孩,她在祖父母和父親的愛情下,茁壯長大。只是她的個性似乎太過安靜,太過沉迷於在書本世界發揮想像力,導致她很難適應現實,在國中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曾經遭人欺負。

到了目的地一看,原來是植物園。夕華死了,這傢伙卻悠哉賞花,真是無憂無慮。

哦,是嗎?即便如此,立原的罪狀也不會變。他玩弄夕華的身心,夕華纔會死。

夕華抓起大衣和皮包,逃跑似地衝出店。

我埋伏在離大門稍遠的地方。他大概是在裏面和人約好碰面,進去的時候是一個人,出來的時候卻是兩個人。

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學習,進入想考的高中——那間學校沒有同校來的學生,是全新的環境。但她本來就個性內向,加上被欺負的經歷,她還是因爲害怕而交不到朋友——高中好像沒有被欺負過,但總之她本人上不了學,還是輟學了。實際上,雖然後來不了了之,但當時父親有考慮再婚,所以夕華狀況很不穩定。

他正和一個女孩子從國道旁的便利商店出來,準備上一輛停在停車場的車——意外地是輛很普通的車。女孩子看起來是高中生。

夕華繞去一家營業得很晚的二手書店,進了便利商店的廁所,然後又去鐵軌另一側的家庭餐廳。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發現來的人可不是立原嗎。

「我是去年十一月在千駄木公園遇害的立原恭吾外甥,若林悠紀。」

即使如此……我雖然恨他恨到想殺死他,但還不到打算殺了他的程度。直到立原出現在夕華的葬禮上。他沒流一滴眼淚,臉上也沒半點悔恨,只是用冰冷的側臉,對着夕華的遺照雙手合十。

車子開往神奈川,我希望立原只是把她送回橫濱。

「夕華,妳是不是有事瞞着舅舅,妳懷孕了吧?是立原那傢伙的孩子嗎?」

夕華……

這就是爲什麼她會在我的店裏打工當服務生,進行精神復健。

我抓住她的手臂,夕華卻害怕似地甩開來。她什麼都不用怕,不是夕華不好,不好的都是那傢伙。

結果她們的目標卻被既不是映陵大學的學生,也不是特別漂亮的夕華得手,讓她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第二天,我對來店裏上班的夕華說,要她再也不要和立原見面了。就算人家邀約,也不可以跟着去。

震耳欲聾的緊急剎車聲響起。

夕華愈是裝得若無其事,我就愈是無法原諒玩弄夕華的立原。他要是再來店裏,我原本想臭罵他一頓。不過他大概也覺得尷尬,之後就不再到店裏來了。

明明只差一點而已,沒想到在這個關頭,還會被人妨礙。

當我看到的時候,我認爲我非殺了他不可。

我決定殺了立原之後,這次反過來,我從宿舍跟蹤立原的車,查明他的住處。他住在坡道上的閒靜住宅區,房子看起來是歷史悠久的老式房子。

不可能是夕華提出分手。立原想必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認真的。他看到像夕華這樣身邊少見的純樸女性,覺得稀奇就交往看看,等到發生肉體關係,就隨手拋棄。

然而,立原終究只是一個輕薄的男人。大概三個月過後,夕華就被拋棄了。

我會被關幾年?

即使她試圖隱藏,但我也看得出夕華心情很好。立原絕對只是一時興起或打發時間。不過因爲夕華看起來很開心,我決定再賭一次立原的誠意。

然而幾周後,我碰巧看到了立原。那一天是店休日,所以是星期天的傍晚。

到了今天,我終於去殺立原了。

夕華揮動手肘,像賽跑一樣加速。

「舅舅什麼都不知道,不要說志史的壞話。」

愈早結束這件事,夕華的傷口就會愈淺。我把照片給夕華看,告訴她立原正在和這個女孩交往,還訂婚了。對方是名門女子高中的學生,一等畢業就會結婚。

竹內一臉苦澀地看向暗紅色的血泊。

「我……不做了。這邊還是離家太遠了,又有和志史的回憶,很難受。我會在家附近找兼職。」

「這孩子是受害者的親屬。」

這裏和恭吾的命案應該屬於不同轄區,竹內特地過來一趟,究竟是因爲他對自己的工作充滿熱情,抑或是他個人有什麼在意之處?悠紀一邊思考,同時出聲詢問竹內。

我匆忙躲起來,立原沒注意到我,逕直走進餐廳。透過窗戶,能看到夕華笑着向立原示意。我看不到坐在夕華對面的立原表情。

即使喫完飯,他們還是靠飲料吧繼續待着談話。夕華看起來嚴肅地皺着眉頭,有時又露出笑容,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去一下廁所。」

這樣的安排對夕華最好。妹夫家都是好人,我也不擔心。只是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輕鬆見到夕華……但七五三、入學和畢業等重大日子,我還是會送禮,保持小小的聯繫。

憐奈不顧警官的制止,推開圍觀人羣,衝向前去。志史——悠紀第一次見到志史露出這樣的表情——他一臉沉痛地看着憐奈。

妹夫的父母健在,妹夫在外工作時,就由他們照顧夕華。

他很適合穿喪服。該怎麼說呢,他有一種就連我這個中年男人都會動心的吸引力。當時的立原志史……

下一個星期天,我成功地從正面拍到他們在車上的照片。這個年頭的相機性能很好,就算是外行人,也能遠遠拍出清楚的照片。將照片傳到電腦再放大,看起來就像在近距離拍攝。

「目前還不清楚。根據目擊者的說法,那個男人的目標是志史先生,千鈞一髮之際,志史先生的同伴擋在他的面前。」

「傷勢如何?」

「哦,我記得你。」

「舅舅會跟立原好好談,讓他爲了玩弄妳這件事賠罪。那種人不適合夕華。什麼映陵大學的學生啊,還替人開車門,裝一副紳士模樣。根本就是內心骯髒的下流胚子。」

因此我很驚訝夕華和立原變得親近,但我也很高興。立原年紀輕輕,但不會被外貌迷惑,而是懂得看人的內在。他是喜歡上夕華的心靈。

悠紀一喊,竹內就微微轉過他粗厚的脖子。

……啊……請別再要我講下去了。實在太痛苦了。

警官中有一張面熟的臉孔,悠紀記得他是叫做竹內的刑警,他也有出席恭吾的葬禮。

如你所知,我們的店在映陵大學附近。立原也是映陵大學的學生,似乎很優秀,自然會被視爲潛力股,被那些算計的女學生們虎視眈眈。

過幾天,我把照片印出來,詢問宿舍的學生——我很客氣地這麼問:「有人打算和這個女生論及婚嫁,想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做背景調查」——有些學生覺得好玩,會回答我。有人說那個女孩有一個帥氣的年長男友;也有人說不是男友,而是未婚夫;有人說她週末會在舍監批准下外宿,或說她其實已經結婚了。總之我搜集到這樣的消息。

志史說道,憐奈也上了救護車。

「妳還爲那種傢伙說話,夕華真是心地善良。舅舅一定會爲妳找個比他好上一百倍的男生。夕華就由舅舅來保護。對了,到妳身體好起來前,可以一直待在舅舅家。」

我監視着他的房子,結果他今天騎着腳踏車出門。我招計程車,硬是要司機慢慢開。

她穿了新大衣,妝也畫得比平常濃。明明她並不適合這樣。

夕華並不在意。我原本擔心她們可能會導致夕華的社交恐懼症復發,不過大概是與立原交往給了她自信,夕華面對她們的粗暴言論,也可以面不改色了。

到底是爲什麼,又有誰知道呢。

「竹內先生。」

「理都哥!」

甚至有女學生每天都來店裏騷擾,一羣人跑來點牛蒡沙拉和涼拌牛蒡……菜單上壓根沒有。她們說立原喜歡像牛蒡一樣黝黑乾瘦的女生,因爲夕華長得像牛蒡,立原纔會試試味道。

「舅舅會陪着妳的,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吧。這種事情早點做比較好。店今天就休息,走吧。」

因爲她個性認真努力,她通過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試——現在好像是叫高中學歷認定考試?她父親希望她上大學,但她說不想去太多同年齡人聚集的地方,所以不想上大學。

我馬上招了一輛計程車,要司機跟着立原的車。車子開上首都高速公路,不知道他們要開多遠,讓我有點着急。不過他們在高戶交流道下去,停在類似學校的建築物前。女孩子揮揮手,進了校門。

「發生了什麼事?」

夕華真的變得又堅強又開朗,我很感謝立原。

夕華滿臉通紅地和我爭辯。以夕華來說很少見。她說她沒道理要聽舅舅的話,他們之間是朋友,今後也會普通地與他見面——到底什麼是普通呢?

2

就算是替可愛的夕華報仇,殺了一個人,我的人生也會拉下布幕。善始善終——我打算好好打理身後事。店面結束營業的手續繁雜,儘管財產不多,我還是把錢捐出去,用來培育交通事故遺孤,以及父母因爲交通事故而重度殘障的小孩。做這些事情,讓我花了不少時間。

「我碰巧在這附近。」

她砰地一聲關門,許久沒出來。最後出來的夕華臉色鐵青,我馬上就知道夕華懷孕了。

「不是……舅舅,你在說什麼?」

「等等,夕華!」

第二天,夕華遲了兩分鐘進店裏。當我稍微叮嚀她時,她道歉說「我昨晚睡不着,對不起。」我勉強剋制住自己,沒問她昨晚有沒有回家。

我不會放棄的。一旦被釋放,我會找出立原在哪裏。我這次絕對會殺了他。不管過多少年,我一定會爲夕華報仇——

「太危險了,停下來,夕華!」

夕華解下店裏的圍裙,放在櫃檯。

夕華呆呆盯着照片看了一會。

一個擔架正要被抬上救護車。志史緊跟在旁,一邊說話,握着擔架上的人的手。

似乎是犯人的男子被兩名警官左右夾在中間,押進警車。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動起來。

馬路上一片嘈雜。好幾輛警車和便衣警車閃紅燈停了下來。四名警官壓住一名男子,一把沾滿鮮血的菜刀掉在男人身邊。柏油路面上有灘怵目驚心的血泊。

下一個星期天,我躲在宿舍附近監視,立原的車在傍晚時分來了。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上週的女孩下車。我用準備好的數位相機,偷偷拍了幾張她的照片。

無論是已婚還是訂婚,立原似乎在和那個女子交往,這應該沒錯。

兩人到了附近的停車場,因爲那間家庭餐廳沒有停車場。立原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夕華高興地坐進去。

立原是這家店的客人。夕華不可能自己主動跟男生搭訕。從我的角度來看,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但她本人似乎對外觀有什麼心結。

卡車就在我的面前將夕華……

別說牛蒡了!對方根本是個肌膚白得晶瑩剔透的可愛女孩。立原還爲她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充分表現出紳士風範。

我立刻追了上夕華。

「夕華!」

你沒聽到我剛纔說的嗎?那是夕華的自殺,等於是立原下的手。

悠紀摸向左側腹的傷疤。那裏一瞬間竄過的灼熱痛楚,悠紀實在難以覺得是錯覺。

「爲什麼,誰會對志史——」

「你有什麼想法嗎?」

「完全沒有。」

恭吾被殺,齊木被當作犯人且墜落身亡的時日尚淺,結果恭吾孫子兼養子和齊木親生兒子的志史就遭到襲擊。儘管兩起案件都已結案,但這個記得志史名字的中年刑警,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呢?

悠紀問出救護車開往哪家醫院,走到大馬路上,招了計程車。

到了醫院,只見志史剛從刑警的問話解脫。

「謝謝你過來。」

沒想到志史會這麼說,悠紀感到意外。

「還好嗎?」

「目前緊急手術中。」

「志史沒事吧?」

「我連個擦傷都沒有。」

志史頂着一如往常的撲克臉,但是悠紀已經知道,那張撲克臉底下,其實有着玻璃般脆弱的一面。

……想來只要用這根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碎裂一地。

「理都保護着我。站在我面前,像把腹部當成刀鞘。」

「拿刀的人是誰?認識的人嗎?」

「青麥的老闆。」

「青麥不就是——」

「他是夕華的舅舅。他將夕華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是的,她是個好人。」

悠紀不認爲理都的感情是「友情以下」。志史想來永遠不會向理都要求更多。即便如此,只要志史願意的話,理都一定會笑着回應——悠紀有這樣的預感。

「我製造了契機,要是我沒去找夕華小姐問話……」

「……他會沒事吧?」

「她讓我喫了一驚。我還以爲你們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再讓我喫驚了。」

「夕華小姐?她過世了?」

「理都會說些像是夢一樣的事情。他說以後我們要像〈彼方之泉〉一樣,三人永遠在一起。還說要把小暮家改建成兩戶人家的聯排別墅,憐奈和理都住一棟,我住另一棟。或是乾脆連土地都賣掉,我們搬到沒有人知道的高級公寓頂層當鄰居,這類像夢一樣……像夢一樣……像夢一樣開心的話。」

志史咬緊的嘴脣滲出鮮血。

「但志史——志史自己也必須要幸福吧?這個計劃的宗旨不就在此嗎?」

「這樣真的好嗎?」

來到手術室前,憐奈從椅子上站起身,緊緊抱住志史。志史安撫着抽噎的憐奈,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輕輕抱住她的肩膀。

「和夕華交談很有趣。夕華思慮敏捷,閱讀品味和我相似。我本來打算當朋友,但我注意到夕華對我抱有不同意思的好感——我當時就應該保持距離,但我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抱了夕華,利用夕華的好意,將她當作我的發泄管道。我們三個月就分手了,如果這樣叫做玩弄的話,應該就是吧。」

「晚上碰面的時候,你和夕華小姐……?」

「青麥老闆爲什麼想殺你?」

「你之前也說過,不過真是不可思議。不論是靜人,還是齊木,爲什麼他們會如此信賴自己虐待的對象呢……」

「她說能和你交往,她很幸福。玩弄這個說法,恐怕對夕華小姐有些失禮吧。夕華小姐和你是對等的,她想這麼做,所以你也這麼做了。難道不是嗎?」

悠紀無語地無力搖頭。

「不管我怎麼說,你都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吧?不過鼓勵夕華小姐和你聯絡的是我,至少我需要負一半的責任。所以你不用這樣,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究竟能否得到原諒?

「呃……?」

「她是在明知靜人真正目的的情況下結婚。她纔是把理都獻給靜人的人。不是嗎?」

「當然好。從我們一起爲無法孵化的斑鳩立墓的那天起,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理都的幸福。」

「小暮家的財務都是由理都操持。把所有事都交給理都的靜人,似乎完全沒發覺自己和誰結了婚。」

「你是說憐奈?還是理都?」

「如果如此的話,志史對她是真誠的。」

「我不認爲只有友情。」

「你玩弄了她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請吉村老師替我介紹一位曾經擔任大學鋼琴系教授的老師。我會在他面前彈鋼琴,請他替我上課。」

志史靜靜地開口。

「對我來說,還沒有結束。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結束。」

「是我的錯,我玩弄了夕華才導致這個結果。」

「理都。」

「那也不是志史的錯吧?」

「我們之間是友情。」

「說什麼真誠,我只是對她沒產生慾望而已。」

「理都——因爲燒傷——一直很猶豫,認爲憐奈選自己真的好嗎。但憐奈一直是個只看內心的孩子,所以現在映在她眼裏的,一直是同一個理都,今後都是如此。我……真是笨蛋,我都跟理都說過,要他早點好好求婚——」

悠紀在稍遠的地方坐下來。

齊木年齡與靜人相仿,如果讓他去投幣式淋浴清洗,再打理好服裝,他看起來也挺上相。加上他還能靠以前的拿手絕活演戲。

志史沒有回答,只是在攬着憐奈的手上稍微用力。

「我以爲是你。我時常有遭到監視、被人跟蹤的感覺,但我都以爲是你——你或你那位經營偵探事務所的學姐。我不知道你還想再知道什麼,不過既然你不是去煩理都,而是在我周圍打轉,那愛怎麼跟就怎麼跟……就是這份傲慢……要是我好好面對,我就會知道對方是青麥的老闆。如此一來,我就會注意到他的瘋狂,也能預見到危險。就不至於讓理都……」

殺死齊木也是爲了封口……不,反過來,是因爲已經決定要殺了他,纔會利用他。

憐奈發出沉睡的鼻息,志史用手指梳理她柔軟的長髮。

「離婚是怎麼辦到的?」

「……是我的錯。」

「怎麼會。」

「就算我死了,理都也還有憐奈,憐奈也還有理都。雖然還有點久,不過等憐奈高中畢業,她就會結婚。理都的姓氏恢復成藤木的話,婚姻應該就能獲得認可。就算不認可也沒關係,什麼都不會改變——兩人應該會這麼想吧。」

四起殺人已經完成,悠紀認爲判決已下。

(完)

即使悠紀試圖回想在微弱燈光照映下,站在那家復古咖啡店櫃檯後的男人,也無法構成清晰的形象。

「你的初戀是在十二歲的時候……你是這麼說的吧,志史。」

憐奈靠在志史的肩膀上,終於沉入夢鄉。

然而泰美斯的天秤依舊搖擺不定。

「理都……」

「你們不是『揮別天真夢想』嗎?理都所說的,一定是很快就會實現的願望。」

「只要在他眼前掛根胡蘿蔔,要操縱齊木爸爸,簡直易如反掌。」

悠紀過於驚訝,一時說不出話。

「這不是夢。」

「我還以爲肯定是和你……」

「只要理都這麼說,我就會有一種真的做得到的預感……我從事鋼琴相關的工作,寫寫曲子,教教別人彈鋼琴,過着每天都在彈鋼琴的生活。有時理都和憐奈——有時只有理都——會來聽鋼琴。我們三人圍着餐桌,或是我和理都兩人對酌到天亮。就連這樣的日子、這樣的童話,我都覺得會成真。」

「——她還那麼年輕——真是——太遺憾了。她看起來是個好人。」

走廊裏沒有其他人影。刑警們想來都等在一旁,但在可見範圍內卻不見一人。四周一片安靜。

悠紀不認識理都。他只從畢業紀念冊的照片和一幅畫——夜晚窗戶中映出的虛幻少年身影——見過理都的容貌和身姿。但他耳聞了理都的不少故事,也花了很長時間思考、想像理都,所以他對理都的感覺就像弟弟一樣親切,彷彿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

「就算被靜人得知離婚的事情也無所謂。如果萬里子死於火災,橫豎靜人到時也會知道。靜人應該只會覺得是萬里子擅自提交了離婚申請書吧。」

「因爲在沒有理都的世界,彈琴根本沒有意義。我不管在彈任何曲子的時候,我彈奏的旋律都是理都。」

「即使我明明不愛她?即使我明知道我不會愛上她?不只夕華,我至今爲止交往過的女性——也有男性——我一個人也不愛。不論是男是女都無所謂,每個人都只是替身而已。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被對方拋棄,或是開始自我厭惡,自己主動分手……我和夕華明明已經結束了,結果你去找夕華,讓夕華因此聯絡我的時候,我馬上想到利用她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並在殺害齊木爸爸的那天晚上和她見了面。」

「是這樣嗎?志史果然很厲害。你可能不喜歡這種說法,不過——加油努力吧。」

少年們的季節荏苒遷變,愛情的形狀流轉變化。有所改變的是理都,抑或是志史呢。

「我有想要彈奏的旋律,我有想寫的曲子。我也想學習如何當調音師。我本來真的很想過着和鋼琴息息相關的生活。」

彷彿晶柔的晨露從嫩葉尖端滴落、融化凍結的水面一般,層層疊疊的無盡漣漪不斷擴散。志史的眼瞳依舊透明澄澈,但卻逐漸溼潤。

「但是,那不是意外嗎?」

「這樣啊,原來是齊木……!」

「夕華是因爲我而死的。」

「聽你說得這麼努力,就能知道你真是個溫柔的人,悠紀。」

當時志史表示,要以計劃成敗來決定。

「她好像是因爲我,才和老闆吵架衝出來。」

「你可能已經注意到了,畫室的火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我把立原爸爸不在的晚上訂爲執行日,是我放的火。目的是燒掉畫作和殺死萬里子。」

愛憐奈並不會奪走理都對志史的愛,理都心中的兩口泉水,哪一口泉水更深或更美麗——絕對不需要相互比較。

一瞬之間,一滴淚水從志史的眼中瑩瑩滑落。

「她不知道潑硫酸的犯人是靜人,理都把這一點當作王牌。他假裝從靜人的口中——在牀上——聽到真相,並告訴萬里子。理都慫恿萬里子進行報復,告訴她自己願意助她一臂之力。他會把靜人叫到畫室,用燒掉靜人僅次於性命重要的畫作作爲威脅,逼他自白罪狀,最後再真的燒掉他的畫,還說他知道有一種酒非常易燃。但是實際看到萬里子被火舌吞沒,理都又忍不住去救她。理都還爲此向我道歉。他明明沒有必要道歉,該道歉的人是我。是我把理都獨自留在危險的地方,就這樣離去,我沒能保護理都,讓他受苦了。我應該與燒掉畫作分開思考,想出別的辦法纔對。畢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理都的溫柔。」

「我讓齊木爸爸出面提出離婚申請書,結婚申請書也一樣。」

「你應該已經從憐奈那裏,聽過角膜移植的事情了?這孩子太敏銳,很難隱瞞她。所以我和理都決定,乾脆對她說出一切。」

「我爲了不在場證明的關係,和她交談到深夜,然後將她送回橫濱的家。我一根手指也沒碰她。」

「我並沒有不喜歡。謝謝你這麼說。」

「如果靜人的角膜沒辦法移植,我就會和憐奈結婚,寫下器官捐贈卡,過一段時間就僞裝成事故去死。你知道嗎?如果捐贈者自殺,就不會優先排給家屬,以防止這類目的的自殺。」

「結果靜人都沒注意到嗎?」

「沒錯,理都從她的態度就隱約察覺到了,但是靜人口中明確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不想相信。煩惱到最後,理都決定問萬里子。據說萬里子是這麼對他說:才五歲就會勾引男人,你打從出生就有當娼妓的素質,就不要裝清純,好好享受吧——她講了這種話,你會說她罪不致死嗎?」

「你爲什麼要說成過去式?」

悠紀彷彿第一次聽到志史有血有肉的聲音。

志史非常平穩。眼前想必就是毫無僞裝的志史,只有理都和憐奈知道,屬於志史的本來面貌。

門上寫着「手術中」的手術燈亮着紅色。

理都被推進門後,不知已經過了多少個小時。即使看錶也沒有概念,視線和心思都無法放在現實中,缺乏真實感。

「你只是回應母親的委託。我則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夕華。」

「她被卡車撞到。她的告別式就是我前往你公寓的那天。」

「你那麼做的話,理都和憐奈都會傷心吧?」

志史的嘴脣浮現了微笑,那抹微笑虛幻得像是在水面盪漾的繁花倒影。

志史睜着溼漉漉的睫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術室門口。

「我那個時候也說過,那並不是信賴。簡單來說,他們沒把自己施虐的對象看成人。他們從沒想過對方也有人格,有尊嚴,有驕傲,還有一顆心。對他們而言,施虐對象只是方便他們滿足慾望的活人偶……明明就算是真正的人偶,也會有人因爲不小心傷到人偶而心生愧疚。」

「我是那個奢求更多的人,所以我很清楚,我的想望只是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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