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殘像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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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是點綴着陀螺和羽子板的芥黃色和服1,搭配紗綾形紋樣的名古屋腰帶。前年則是妝點着雪輪圖案的腰帶,銀灰色和紫藤色交融的衣襬上,還綻放着大朵的番紅花。
每年在位於目白的飯店舉辦的新年歌會,立原高子阿姨總是精心打扮,一身穿搭優雅不失大膽,表現出早春應景的華美絢麗。
今年她身上卻是一件樸素的黑色連身裙。除了婚戒,沒有配飾,只在領口露出的細頸上,圍着一條紫羅蘭色的絲巾。
「悠紀,你待會方便嗎?」
歌會結束後,高子用拘謹的語氣叫住若林悠紀,於是他沒和其他人一起參加會後的餐敘,而是和高子一同走進目白車站附近的日式傳統料理店。
時間纔剛過下午五點,悠紀肚子還不餓。不過高子表示想兩人單獨談談,聲稱她想不出其他有包廂的地方。
兩人被引到一間帶壁龕的日式房間,高子要悠紀坐上座。悠紀半推半就地背朝掛着七福神掛軸、裝飾着南天竹的壁龕坐下。
「大家見到我出席喜氣洋洋的新春歌會,心中必定很錯愕,但我無論如何都需要見你一面。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是關於恭吾的事。」
高子拿起裝着餐前酒的金盃,一口飲下後,開門見山說出來意。
悠紀在國中時,受到高子的影響而開始創作短歌。升上高中後,在高子的建議下,加入高子所屬的同好會。說不上積極,但悠紀依舊持續至今。
對於在強勢的母親面前,逐漸變得退縮的悠紀而言,宛如女兒節人偶一般溫婉嫣然的高子,在他眼中就像是理想的女性。化着淡妝的臉蛋掃上櫻粉色的腮紅,肌膚便顯得更細緻白皙,自然襯托出染成紅棕色的秀髮。
悠紀後來才驚訝地發現高子年紀比母親大上一輪。將近六十七歲,但高子仍帶着少女般的氛圍。
高子是三姐妹中的長女,家中是江戶時代中期創業的日式點心老店。招贅接手家業的是次女篤子,她靠着人見人愛的笑容和穩紮穩打的經營手腕守護家業,現在也天天在日本橋室町的本店接待客人。
與身材豐腴的篤子不同,高子嬌小苗條,而且嗓音輕柔,個性婉約,完全是老派的大家閨秀。高子身爲長女卻外嫁他家,一方面是因爲丈夫立原恭吾對高子一見傾心,對她展開熱切追求;另一方面,想來也是因爲前任當家看出比起高子,篤子更有生意才能。
姐妹中排行第三的妹妹陽子,是悠紀的母親。她討厭鞠躬哈腰,生性無法向人陪笑臉,恐怕比高子更不適合繼承老字號的家業。
然而,正因爲這樣的個性,她才能在嫁入若林家,成爲上市公司第三任社長的續絃妻子,一下子當上三個女孩的母親之後,挺過隨之而來的一切。
母親對公婆直言敢道,面對意見很多的親戚也不卑不亢,並在生下長子悠紀後,確立了無可撼動的地位。父親和同父異母的姐姐們也都很疼愛身爲家中唯一男孩的悠紀。
悠紀就這樣懷抱着些許氣悶的感受,在宛如棉花的環境長大。他既不曾遭遇巨大挫折,擁有的煩惱也不過是一般青少年會有的煩惱。
悠紀以上大學爲契機,搬出橫濱的家,在駒込車站附近的公寓展開獨立生活。當時二姐的兒子有嚴重的聽力障礙,促使他在大學加入手語社團。
能夠俯瞰六義園的一廳一房公寓是由母親出資購買,條件是她可以在櫻花季過來住。每年母親和阿姨們都會三姐妹相約一起欣賞盛開的枝垂櫻。
接下來兩人聊了一陣子親戚的近況、先前歌會的事情,以及評審老師的嗜好等,自始至終談着無傷大雅的話題。
「我沒有殺了恭吾。」
高子突然說道。
「警方怎麼說?」
他冰冷的聲音讓高子有點畏縮,但她仍然努力解釋情況。默默聽着的志史最後只問了哪家醫院,然後就掛斷電話。住在練馬區石神井的美奈子和忠彥神色大變地趕到醫院時,甚至還比志史早到。志史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
「爲什麼妳這麼懷疑志史?」
「發現屍體的男性真的跟案情無關嗎?」
高子因爲打擊過大而貧血,在恭吾遺體所在的醫院躺了一會。後來她纔想到要聯絡親人,於是在九點左右聯繫了志史和美奈子。
然而,就連他如此熱中的鋼琴,據說也停止了——
恭吾想招贅事務所內有前途的年輕人,當美奈子的丈夫,但當時還是大學生的美奈子卻暴跳如雷。因爲美奈子有一個年齡相差十一歲,已經互許終身的戀人。
「犯人是熟悉家裏情況的人?或是熟悉姨丈個性的人?」
公園附近停着許多警車和便衣警車,讓高子一陣不安。當她聽說有位七十多歲的男子被捲入事件,她表示「那個人可能是我丈夫」,然後見到了屍體。當時約七點。
早上的散步是在早餐之前,恭吾通常都在六點準時出門。不過案發當天,他提早了一個小時,五點就踏出家門。因爲那一天是睽違十幾年的同學會,他原本打算八點出發,參加在有馬溫泉留宿一晚的同學會。儘管照平時的時間遛狗也來得及,不過恭吾生性不喜歡趕時間。
「恭吾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死後一小時了。那位先生沒有動機,警方也確認過他的不在場證明。」
「他總是替客戶着想。」
「根據一位來參加葬禮,叫做竹內的刑警所說,如果志史在案發前後要求提供客房服務或出現在前臺,他們反而會懷疑志史是否涉案。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光是睡覺太過薄弱,反而具有可信度。」
不知不覺,高子將飯菜一點也不剩地喫完。她擱下筷子,雙手並在膝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悠紀。
志史的手指落到琴鍵上,敲響第一個音符時——那一刻,悠紀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優雅剔透的琴音,難以相信是用和其他小孩同一架鋼琴發出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他喜歡鋼琴。
「她叫島田夕華,是在映陵大學附近一家叫青麥的咖啡店當服務生的女性。」
「也就是說,犯人知道那一天有同學會?」
「喬治沒有叫嗎?」
以忠彥的個性,即使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志史,他想必也能付出超乎養父義務的親情。
半年後,美奈子就和恭吾事務所內的潛力股——三田忠彥再婚。忠彥的個性溫和誠懇,多年來在恭吾的信任下進出立原家,從小就認識美奈子。
她在屋裏找了一遍,然後走到庭院,但還是沒有看到人影。
案發至今過兩個月,警方仍沒抓到犯人,不過他們倒是成功找到在公園亂晃的喬治。
「那麼不在場證明不是很完美嗎?」
志史成功考上青成學園,悠紀變得只會在新年母親老家的親戚聚會上,或是做法事的場合碰到志史,一年都不見得能見上一次面。志史的態度依舊彬彬有禮,然而,他的禮貌就像是一堵拒人於外的厚牆。
志史被恭吾和高子收養,但他實際上是兩人的孫子。他是夫婦兩人的獨生女,美奈子的親生兒子。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我是不太清楚,但飯店的監視器可能毫無死角嗎?如果貼着死角移動,再搭乘電車呢?我查過了,山手線下行列車的第一班車次是四點三十三分從JR品川車站發車。只要搭上這班車,就能在五十九分抵達西日暮裏站。差一分鐘的話,也有京濱東北線可以搭。從那裏到恭吾被殺的千駄木公園,以他的腳程只要走二十分鐘,跑步的話是十五分鐘,趕得上推定死亡時間的五點半。回去的時後只要混入人羣,在運氣配合之下,也不能說不可能吧。」
志史就是如此優秀。事實上,他三年級時已經通過初試,並在去年通過司法考試。
「也許她是爲了保護志史而撒謊?也可能他對她下安眠藥。志史在高中畢業的時候,曾經因爲失眠,請精神科醫生開過安眠藥。」
高子一臉認真。
「我也這麼認爲。」
志史就是這樣生下來的。
悠紀曾經和陽子一起參加志史的鋼琴演奏會。當時志史還是小學四年級生,演奏的順位卻已經是壓軸的前一位。他彈奏的曲目是貝多芬《悲愴》第三樂章。
「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不過阿姨對犯人有頭緒嗎?」
「——志史是和女伴在一起,他說他被我打的電話吵醒。根據警方調查,證實志史在九日晚上十點入住,並在第二天早上十點退房。女方也作證志史一直在房間裏。」
「悠紀,你覺得這種時候,誰最可疑?」
——十一月十日早上六點多,高子再次醒來時,恭吾和喬治還沒回來。
現在志史是映陵大學法學院的四年級學生。他沒考上第一志願的國立大學,但聽說他的大考成績優異。之所以在複試失敗——志史的志願校取消了分批招生,所以只能一次定生死——想必是他身體不適,或是有什麼狀況。
那個時期的志史懷抱着當鋼琴家的夢想,像是呼吸一般地彈着鋼琴。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嗎?」
美奈子生下了三田家的「長子」洸太郎,兩年後生下一個名叫美月的女兒。
悠紀認爲無法對志史投注愛情的人,說不定反而是美奈子。
高子垂下睫毛搖搖頭。她撲着櫻粉色的臉頰上浮現陰影,美人尖的髮際隱約可見斑駁白髮。悠紀至今爲止,從未見過這樣的高子。
男性作證表示,他目睹恭吾坐在長椅上低垂着頭,覺得不太對勁而出聲拍肩,結果一碰到恭吾,上半身就往旁一歪,脖子露出被類似圍巾的東西勒過的痕跡。沒人會在遛狗時身懷鉅款,外套口袋裏的零錢包和家中鑰匙也安然無恙,因此警方認爲不太可能是強盜殺人。
——他以前是這樣的孩子嗎?
「光靠這樣,就能讓人猜到他會提早一小時出門遛狗嗎?」
發現者是四十多歲的男性。他住在附近,每天早晨都會來公園健走,經常和出來遛狗的恭吾擦肩而過,兩人算是點頭之交。
「妳是說姨丈的案子嗎?」
「有什麼事嗎?」
離映陵大學最近的車站,沒記錯的話,是山手線品川站的前一站或前兩站的車站。
高子的丈夫立原恭吾在兩個月前,也就是去年的十一月十日,在遛狗時被人勒死。
美奈子住在三田家,還沒懷孕的時候,志史就讀學區內的一所區立小學。儘管從齊木那裏受到的虐待給他蒙上一層陰影,但當時的志史據說是個聰明伶俐、個性活潑,對大人有點叛逆,介於搗蛋鬼和優等生之間的小孩。
不久,齊木加入的劇團解散了。以男公關而言,年紀稍嫌太大的齊木成了喫軟飯的,全靠美奈子一邊養育孩子,一邊當派遣員工餬口。
志史的心情——想必是悠紀難以揣測的。
在悠紀聽來,高子的理論有些牽強,彷彿她想認定志史就是犯人。
恭吾的屍體在早上六點二十分的時候遭人發現,地點是平常遛狗的公園長椅上。
「公園的監視攝影機有拍到什麼嗎?」
「證詞中沒有提到。說起來牠本就生性溫馴……不論是來訪的客戶,或者是送貨員,牠都不曾向任何人張嘴叫過。」
高子輕蹙眉頭,露出苦笑。她抿一口湯,喫一口飯,動筷用餐的動作,優雅得難以想像她和母親在同一個家庭長大。
悠紀開始比較密切和志史聯繫,是從大學一年級的暑假到三年級結束,爲期大約三年。當時志史就讀令學館國中部。令學館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也是悠紀母親陽子的母校,卻入不了恭吾的眼。
「也許犯人一直在監視房子,尋找機會……」
志史當時給悠紀的印象是一個非常聰明,十分成熟的少年。他很少說話,從不表現出情緒。
「不。是我們……家人,尤其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也就是說,是我和志史……」
「長椅位在鏡頭的死角,攝影機的監視範圍也不可能涵蓋整座公園,據說並未找到有用的影片。」
他是如此的超然脫俗,以至於悠紀甚至會覺得自己眼前的是虛擬影像,而不是在和一個實體相處。志史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得就像是連生物都無法生存的清水。
恭吾養母的威爾士柯基犬,名叫喬治,名字據說來自喬治.桑2。牠是恭吾三年前將立原律師事務所交棒給女婿,退下第一線後開始養的狗。自此以來,早晚帶狗散步就成爲恭吾不可或缺的運動。
齊木沉溺酒精,一喝醉就使用暴力。而且不是針對美奈子,而是針對年幼的志史。據說志史屁股上還有好幾個菸頭燙出的痕跡。
志史剛上國中,美奈子就有喜了。
當高子問志史現在人在哪裏時,他回答了品川車站附近的高級飯店名稱。
他叫齊木明,是美奈子朋友哥哥的朋友。他是在小劇場活動的劇團成員,外表光鮮,又有粉絲,偶爾也會被選爲主角。不過他終究無法自食其力,而到男公關俱樂部上班,然而他當男公關賺到的大部分收入都花費在打扮,以及劇團的活動費用。
她穿好衣服,懷着忐忑的心情到附近看看。
「……說起來就會是這麼一回事。」
「對不起,這種事情,就等待會再說吧。」
自從美奈子和齊木離婚,悠紀每年都有幾次機會和志史碰面。此外,母親陽子和高子感情很好,悠紀也會從母親那裏聽到志史的消息。陽子十分掛念有着不幸童年的志史。
服務生端上抹茶和花瓣餅,高子打住了話頭。
「我送恭吾出門之後,又回去休息了,只是沒人能證明這一點。」
「我明白,但總是會有人不識好歹,心懷怨恨。」
「不是我做的。」
「既然有證人——」
「警方聯繫計程車公司時,也沒聽說有人載到年輕男子。他們看過飯店電梯、大廳、緊急出口和地下停車場的監視攝影機,志史下榻的十二小時內,也沒拍到志史的身影。」
悠紀咬下的淺漬黃瓜,在口中發出清脆聲響。
悠紀不知道美奈子和忠彥兩人,與恭吾和高子之間有過什麼討論。他所知道的是,那年夏天起,志史就成爲祖父母的養子,開始在立原家生活。
直到餐點尾聲,點綴鮮綠豌豆的蟹肉飯和浮着細碎豆腐的紅味噌湯端上桌,悠紀沒碰筷子,一等服務生關上拉門就提出疑問。
恭吾無法承認這樣的男人做女婿,美奈子就衝出家門,私奔結婚。
悠紀感受到些許異常。
「真是的,悠紀,差一點就用完膳了。」
與此同時,距離千駄木的立原家約二十分鐘路程的青成學園,則是每年都擁有國立大學最高學府數一數二錄取率的完全中學。由於學校不收轉學生,所以一旦國中錯失機會,就只能拼取高中「少數錄取」的名額。
「是呀,警察也詢問過,問我是否曾經在家附近見過可疑人物。」
「那名女伴是什麼人?」
「所以阿姨想拜託我什麼?」
「如果是懷恨行兇,犯人應該更有計劃性。恭吾通常是在一小時之後的時間出門遛狗。只有那一天,他是在那個時間去遛狗。」
高子從來沒有帶喬治散步過,也不知道散步路線,但附近有一座不小的公園。高子心想他們一定會經過公園。
「很遺憾,志史當時不在家。他前一天下午出門前就說,因爲回家時間晚,不用幫他準備晚餐,說不定還可能在外過夜……當然,即使他在家,那時他也在睡覺,而且家人的證詞沒有效力。我之所以說遺憾,不是希望他能證實我的不在場證明,而是因爲我無法確定案發當時,志史究竟是不是在案發現場。」
此時服務生送來下一道料理,端上的湯品是盛着小巧圓形紅白年糕的年糕湯。年糕湯以清甜綿密的白味噌爲底,一打開碗蓋,柚子的香氣便隨着熱氣升騰。
「志史呢?」
「我是在懷疑志史。」
恭吾很早就決定要讓志史讀青成學園,爲此他看中同樣住在文京區,當時是國立大學學生的悠紀,來當志史的家庭教師。這份兼差薪水不低,對悠紀來說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他每週有四天會到立原家教英文和數學。
今年春天的賞櫻聚會,大概會顧慮到服喪中的高子而取消。不過母親說不定會自己一個人來,悠紀一邊尋思,同時縮回原本伸向金盃的手,兩手擱在膝上回問。
恭吾是一位穩健的經營者,也是一名優秀的律師。以民事案件爲主力的立原法律事務所規模不大,但生意向來興隆,事務所總有多名律師在籍提供服務。
結婚不到六年。美奈子就帶着五歲的志史,逃難似地回到立原家。美奈子已經筋疲力竭,無法和恭吾繼續意氣之爭。
高子用少女般溼潤的眼眸注視着悠紀,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也知道志史的出身來歷吧。恭吾從領養志史的時候,就對志史很嚴格,說因爲他是那種男人的骨肉,走岔一步就會鑄成大錯。」
「就算這麼說……」
「恭吾對志史真的是嚴厲到令人不忍。就連學校的事,志史說不定其實想繼續讀令學館,然而恭吾毫不考慮他的意願。他並非討厭志史,他只是認爲這是爲了志史好。」
是這樣嗎?志史其實不想讀青成學園嗎?悠紀擔任他的家教將近三年,卻從來沒有問過志史的想法。
「他也強行禁止志史學鋼琴,說會影響課業。志史在恭吾面前跪下,拜託請讓他繼續彈——我只在那時見過這樣的志史。恭吾說只要他考上青成學園,就准許他繼續彈鋼琴。」
「志史心中埋怨着姨丈嗎?」
「應該不只埋怨,還心懷怨恨吧。不只是恭吾,對我也是。」
悠紀感到驚訝,沒想到高子竟然感到如此虧欠志史。
如果會這麼想,爲什麼不稍微幫幫志史?嘴巴上說不忍,但高子大概不曾在恭吾面前維護過志史。
不,就算指責高子也沒用。違抗丈夫對高子而言,想必連想都沒想過。與其說保守或想法落伍,應該說她天生就是這樣的個性。悠紀以前還曾經認爲這樣的高子是內斂溫婉的女性——這也是屬實的一種看法——而對她抱有淡淡憧憬。
「即使如此,也不至於殺人。」
「是的,我也不這麼想,但直到恭吾被殺……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志史。」
高子用與話語相反的柔和姿態,朝萩燒抹茶碗伸出手。她分三次飲盡,再用懷紙按了按嘴脣。
「悠紀,你能幫我調查這個案子嗎?」
「哎?」
高子突如其來的委託,讓悠紀差點將手中茶碗內的東西灑出來。
「我想請你證明,志史不可能是殺死恭吾的犯人。」
「爲什麼找我?」
「悠紀的工作不是偵探嗎?」
就算執行了,也不一定會成功。即使成功了,也有被警察抓到的可能。如果兇手被捕,對方應該會聲稱自己只是受人之託。循着網站查,馬上就能找到委託人。即使有技術避開追查,悠紀也不認爲志史會冒險選擇這麼不可靠的方法。
——她因爲這麼誤解,纔會願意說這麼多。悠紀別開視線,喝乾杯底的咖啡,遮掩心中苦澀的愧疚感。
「不,這也沒關係,他也不需要特別假裝難過。只是我看到了,他……在笑。燒香的時候,他微微低着頭,勾起兩邊嘴角,靜靜地笑了。」
「是的,我就是。」
「最難以置信的是我自己。映陵大學那些可愛女生會憤憤不平,我也能夠理解。像我這種人和志史……」
「妳能告訴我案發前一天的事情嗎?」
「你們離開飯店之後呢?」
「妳聯絡過他嗎?」
夕華露出苦惱的模樣,頭一次注視悠紀的雙眼。
「志史還有嫌疑,對吧?」
「怎麼可能!」
在畢業前受了重傷的悠紀,被迫在醫院住了幾個月,原本確定錄取的工作也因此告吹。準確地說,是悠紀自己主動辭退。
「阿姨知道我只是業餘人士,還是要委託的話,我也會盡可能調查姨丈的案子。」
「沒錯,就是那家落地玻璃牆的書店,我在那邊的平裝書角落翻書,突然發現志史就站在我旁邊。他出聲搭話,問我是不是青麥的服務生,讓我嚇了一跳。我們針對我手上的書展開熱烈討論。那本書是北歐恐怖小說作家的短篇小說集,志史也很喜歡那個作家的小說……在店裏的時候,志史看起來有點難以接近,但其實他很好聊。後來我們在店裏也會聊幾句,互相借書等。然後,呃,不知不覺……」
這樣應該就足以向高子報告,但是悠紀卻無法這麼做。因爲儘管他對夕華那麼說,但在悠紀心中,仍然對志史留着一絲懷疑。
悠紀慢慢啜飲着抹茶。幸好在到職前還有時間。
此外,並不是「在」,而是「曾經在」。悠紀將在年底離開透子的事務所,四月開始到父親的公司上班。
依照恭吾的方針,志史自從被立原家領養後,就沒有零用錢。據說壓歲錢也由高子代爲收下,存到志史名下的賬戶裏。悠紀知道母親陽子還曾經爲此向恭吾抗議,不過據說志史需要用錢的時候,只要提出申請,就能拿到所需的金額。
夕華再次在面前搖了搖手。
悠紀下意識反問——好歹是自己稱爲父親的人被殺了,這樣還不用趕時間嗎?
父親的公司在橫濱,因此悠紀必須賣掉現在的公寓。他現在正一邊準備搬家,一邊在橫濱尋找負擔得起的出租公寓。
「沒錯,所以我作夢都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種事……志史的爸爸竟然被殺了。我從新聞得知的時候,真的很驚訝。警察也問了我很多問題,一想到志史被人懷疑,我就覺得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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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華抬頭望向悠紀,輕輕點頭。
已經對夕華心生好感的悠紀真心建議。接下來他切入主題。
夕華來回摩娑泛起紅暈的臉頰。
悠紀不認爲夕華對自己說謊。首先,當警察覈實的時候,志史的不在場證明就已經確立了。
「是的,我們從前臺直接去房間,一直待到早上。我們兩人都沒出過房間。」
「什麼,真是的,怎麼可能!」
「我覺得妳大可主動聯絡。」
悠紀不由得環顧餐廳。在悠紀心中,很難把家庭餐廳跟志史聯想在一起。
第一個選項的買兇殺人,問題在於要價昂貴,以及執行的可信度有待商榷。假使在暗網上委託殺人,又要怎麼知道對方一定履行約定?要怎麼相信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真的會幫忙殺了恭吾?
夕華紅着臉,斬釘截鐵地說道。
雕刻屏風、咖啡色皮椅。櫃檯內,約五十歲、面無表情的老闆正用銅製水壺燒水。
「不介意的話,我想請妳回答幾個問題:請問妳是什麼時候認識志史的?又是怎麼認識他的?」
「她們剛開始會來店裏騷擾我,後來被店長趕走,並禁止她們來店裏。店長是我的叔叔,單身又沒小孩,從小就很疼愛我。結果她們進不來店裏,就在外面埋伏……其中一人好像喜歡志史。她長得很可愛,我最初還以爲她是前女友,但好像不是。啊,雖然我說埋伏,不過她們並沒對我做什麼。被圍住的時候有點害怕,不過她們只是叫我要照照鏡子,不要不知分寸。反正我對這些算是習慣了……還有,她們叫我牛蒡。」
「我不能收阿姨的錢。」
夕華似乎不是希望別人安慰才貶低自己。事實上,她並不是在貶低自己,只是老實說出想法。
悠紀早早來到約好的家庭餐廳,在能看到入口的座位上,喝着咖啡等待。家庭餐廳的咖啡與青麥的咖啡不同,欠缺香氣,簡直像是煮過頭的咖啡加水稀釋,一點也不好喝。夕華在六點十五分出現。她一和悠紀對上視線,便快步走來,打了招呼,在對面坐下。
悠紀還在腦中盤算,沒有任何進展的時候,就接到了高子的電話。當時是悠紀和夕華見面三天後的晚上。
「牛蒡愛好者,我想是那些女生們想出來的名詞。好像指特別偏愛牛蒡的人。像我這樣皮膚黑又骨瘦如柴的女生,剛好符合志史的喜好。只要滿足這樣的條件,其他部分都無關緊要。有一個被志史打槍的女生,她後來差點當上校園小姐。她漂亮得像明星一樣,皮膚又白。」
「島田小姐是映陵大學的學生嗎?」
悠紀遞出當作伴手禮的巧克力蛋糕,然後遞過菜單,表示在家庭餐廳這麼說也沒什麼好自豪的,不過想喫什麼請盡情點。夕華認真地猶豫一陣,最後點了草莓冰淇淋。
第二個選項的「脅迫殺人」也不現實。志史需要握有情節重大的把柄,而且視情況,就連志史本人都可能處於危險。
「你是說去年的十一月九日,對吧。我記得很清楚,因爲那是我見到志史的最後一天。志史說他要去大學找報告資料,問我要不要在那之後碰個面,於是我們就約六點半在這裏見面。大概因爲隔着鐵軌,這裏意外地沒什麼映陵大學的學生。」
「那樣我會過意不去。」
「我們是隻有學姐和我自己的小事務所,平常在做的都是外遇調查或身家調查——還有找貓、鸚鵡之類。」
第三個選項,勾結對恭吾懷恨在心的人——或是教唆殺人——雖然最有可能,但如果要照這個方向調查,就需要調查目前爲止立原律師事務所處理的案件,列出可能對恭吾或事務所懷恨在心的人,並開始尋找與志史有聯繫的人。
悠紀在收到高子請求的一週後,一月二十日來到名爲青麥的咖啡店。
雖說是偵探事務所,但僱員只有悠紀一人,只要兩三個委託撞在一起,他就會忙得不可開交。時不時會有連着幾天都沒委託的時候,所以在無法指望收入的月份,悠紀就會靠補習班或酒吧的短期打工度過難關。
「是我媽吧,跟阿姨這樣亂說話的人。」
「我不是映陵大學的學生。映陵大學對我來說高不可攀。」
對方大概二十歲。肌膚接近褐色,膚質細膩,連個痘瘢也沒有。只是眉毛太淡,眼皮太厚,眼睛輪廓不太分明。偶爾露出兩顆門牙的嘴脣塗着顏色偏深的口紅,臉上算得上化妝的似乎就只有口紅。解開後想必很長的頭髮,編成一條辮子。
「不是真的嗎?」
「我們已經沒在碰面了。他打電話告訴我,因爲會帶給我困擾,今後不會再和我碰面。他是在案發一週後打電話給我,之後就毫無音信。他當然沒再來店裏。」
「退房呢?」
「映陵大學的女生是指?」
最後高子這麼說道:
那個時候,悠紀在因緣巧合之下,接受手語社團學姐松枝透子的邀請,到她擔任所長的偵探事務所擔任調查員。
「謝謝。那麼請先收下這個——」
「那麼,你能把這個委託當成打工接下嗎?」
「我們在車站分開了。我往相反的橫濱方向……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志史。」
牛蒡?悠紀正打算詢問,不過及時停了下來。這句話想必是用來嘲笑膚色偏黑,身材太過瘦削的夕華。
悠紀坐在角落裏的桌旁,向女服務生點了咖啡歐蕾和熱壓三明治。店內看上去只有一位女服務生。眼前的人就是島田夕華嗎?
「妳說志史是什麼?」
悠紀等她喫完冰淇淋,開口詢問。
高子遞出和紙信封,悠紀推了回去。
「就讓她們眼紅吧,事實證明妳比她們有魅力多了。」
「也不能說是假的,不過我也只是在學姐的偵探事務所打工。」
「我們是從去年七月起以私人身分聊天。他經常來店裏,所以我認得他的長相,我們碰巧在那邊的書店遇到……」
「不要太過貶低自己。」
「沒事的,如果妳的證詞正確,志史就不是兇手。」
夕華喫驚似地搖了搖手。
「我們早上十點退房,我們享用了房間內的咖啡,拖到最後一刻才退房。約九點時,志史的手機接到一通他媽媽打來的電話。不過志史說沒什麼事,不需要趕時間。」
不知道青麥將復古當成賣點,還是貫徹老式風格,隨着時代變遷而逐漸變成復古風格。店內紅磚風的牆壁爬着藤蔓,不大的店內籠罩在磨砂玻璃燈的燈光下,映照成淡淡的琥珀色。
而且,回到現實面的問題:志史真的付得出殺人的價碼嗎?
「妳現在和志史……」
然而,似乎可以肯定,志史無法殺害恭吾。即使志史涉案,實際下手的也另有他人。
「你們什麼時候入住?」
花錢買兇,或是脅迫殺人,抑或勾結憎恨恭吾的人,還是隻是單純的教唆殺人呢?
「我們喫了飯,看了場電影,然後就去了飯店。志史總是挑不錯飯店的房間——請不要嫌我講得太過露骨。爲了志史的不在場證明,我也跟警察說過這些。我不想因爲講得遮遮掩掩,讓志史遭人懷疑。」
……是嗎?
志史上大學之後,打工應該不再遭到禁止,不過他想來是優先準備司法考試。事實上,直到五月底司法考試結束後,志史纔開始當家庭教師,輔導那些立志進入映陵大學及其附屬學校,或是青成學園和令學館的小孩。
「我很確定。我們雖然各別沖澡,但是充其量也只有十分鐘。我們後來就一直在一起……我本來就是個淺眠的人,尤其是和志史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想讓他見到我睡着的樣子。志史他一直讓我枕在他的手臂上……所以他一走,我肯定會注意到的。」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們是天差地遠的一對。」
悠紀仔細端詳一臉喫驚地望着自己的女服務生。
悠紀偷偷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按下錄音機的錄音開關。
「沒這回事,不過我很高興我是牛蒡,因此和志史交往,我當時真的很開心。」
因爲還有時間,悠紀就搭上JR電車,前往志史在品川留宿的飯店。飯店不只一位門僮,地下停車場也有派駐指揮人員。悠紀也確認前臺不會無人值守。就結論而言,無論是深夜還是清晨,要不被飯店工作人員目擊而進出飯店,這件事是不可能的。
事成再用恭吾的遺產付款嗎?……要是這麼做,簡直像在大喊我有嫌疑。
悠紀向端上咖啡歐蕾的女服務生出聲詢問。
——志史無法殺害恭吾。
悠紀老實報上姓名,說明關於立原恭吾被害一事,自己有件事想詢問。當他詢問下班或日後可否抽出時間,對方回答今天輪班只到六點,下班後可以到車站另一邊的家庭餐廳碰面。
「志史,在葬禮上一滴眼淚也沒流吧?明明小洸和美月的眼睛都紅了。」
「志史說不用趕時間嗎?」
「你們馬上就進房間嗎?」
「請問妳是島田小姐嗎?」
「大概十點吧,因爲電影九點半左右結束。」
「妳確定嗎?」
「你知道志史是牛蒡愛好者嗎?」
悠紀露出苦笑。
兩人拉鋸了一陣子,最終是高子放棄,收回信封。
「車站前面的那間?」
「齊木死了。」
高子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齊木明……他是志史的親生父親。悠紀,你現在有時間嗎?其實我剛剛人在警局。志史也和我在一起。我們確認了齊木的遺體。他不是有前科嗎?所以一查指紋,就跳出了他的名字。我看了他的臉。他是無業遊民,面容有些不一樣,但確定他就是齊木。」
悠紀從未見過齊木本人,但聽過許多負面傳聞。齊木和美奈子離婚後,不難想像他必定過着更加墮落的生活。
離婚後的齊木曾經出現在立原家,距今約是十二年的事情。
請借我錢,我一定會還的,不然我會被殺的——
起初齊木使出眼淚攻勢,接着磕頭乞討,但被恭吾轟出去時,他就出言威脅如果不給錢,他就要強暴美奈子。最後他被恭吾提告逮捕,甚至遭到起訴。雖然他被判緩刑,但依舊是恐嚇未遂的有罪判決。
陽子說,判刑入監說不定對齊木更好。據說他因爲不妙的賭博而負債累累,並被瘋狂討債逼得走投無路。
被釋放後,他無法繼續住在原本租的公寓,就此行蹤不明。他只能隱姓埋名,過着無家可歸的生活……不過悠紀對他毫不同情。
「齊木怎麼死的?」
「他好像從建築工地的鷹架跳下來,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左右。有人注意到像遊民的人走進工地。」
「地點在哪裏?」
「地點是在小日向。和令學館隔着一條公車道,然後更進去一點。」
「他爲什麼會挑這樣的地方?」
「目擊的上班族以爲遊民怕冷,想找可以擋風的地方,白天開工前應該就會離開,所以就這樣走過去,沒想到緊接着就聽到轟然巨響。只是那位上班族後來就直接回家了。他說自己又累又困,也老實說不想扯上關係。這是人之常情。他從新聞中得知一名住處不明的無業男子摔死,才急忙找警察作證。他說回頭想想,當時好像還有聽到慘叫。」
「也就是說齊木是被人推下去的?」
「根據刑警的說法,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意外或自殺……考慮到他特地爬到危險的鷹架上,應該是自殺。」
「但是自殺的話,應該不會發出尖叫吧?」
「是呀,不過目擊者也說可能是他的錯覺。」
「死者家屬只有志史嗎?」
「毛衣符合齊木的尺寸嗎?」
「他也可能只是撿到衣服就拿來穿。」
高子鬆了口氣,用竹籤將盤子上的蛋糕切成小塊。
「這是今早警察還回來的,這件毛衣收在美奈子房間的五斗櫃深處。她說兩人剛交往時,齊木織給她的。美奈子不想見到這件毛衣,但捨不得丟掉。」
齊木當然符合「第三個選項」。他對恭吾懷恨在心——簡直是像教科書一樣的惱羞成怒——又是和志史有接點的人。畢竟是親生父子,兩人就算在高子、恭吾和美奈子不知情的情況下,持續往來也毫不奇怪。
「那是一件接近灰色的深藍色毛衣,還是手工編織的。當我告訴美奈子這件事時,美奈子說齊木會織毛衣,還說家裏有一件他以前織的毛衣。」
「真的嗎?是齊木下的手?」
悠紀爲供着恭吾牌位的佛堂上香,合掌行禮,然後就被領到客廳。這棟屋子中,只有客廳、美奈子以前的房間,以及隔音的琴房是西式房間。就連志史的房間,也是用拉門隔間的日式房間,裏面擺着牀、書桌和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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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啊,公園內留在現場的腳印,不論是鞋底的圖案還是尺碼,都和齊木穿的運動鞋鞋底吻合。鞋子是國內品牌七年前發售的款式,是最暢銷的款式。兩年後產品更新,店面已經沒在賣了。」
齊木也許本來就是最有可能的嫌犯,警方纔馬上朝這方面調查,也得出偵查人員期望的結果。
「所以說,悠紀,雖然你都接下委託了,實在很不好意思,但能麻煩你忘掉前幾天我拜託你的事情嗎?」
高子站起身,取出一件準備好的淡橘色毛衣。
「就不能是不相關的地方嗎?」
高子用隱約有點急促的語氣低語。
「——好像是齊木。」
他的嘴脣彎成一抹新月,無聲無息地……彷彿揚起了笑意。
毛線與受害者指甲中纖維一致,衣服上沾了喬治的狗毛,還驗出喬治的唾液。現場的腳印也吻合,加上齊木有動機,警方認定齊木明就是犯人,想來也無可厚非。
志史的殘像似乎在笑。
「如果阿姨妳這麼說的話。」
「對了,美奈子以前曾經和齊木一起到那邊的會館賞櫻。」
「齊木似乎就是殺害恭吾的兇手。」
「道路對面就是令學館。」
沒有他殺的可能性,也沒有會傷心的家屬。說到底,不論是意外還是或自殺,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幾公分高?」
高子在自己面前也放下紅茶和蛋糕,深深地坐進悠紀對面的扶手椅。
「因爲美奈子比較嬌小……」
悠紀喝了一口熱騰騰的紅茶,開口問道。紅茶不知道是什麼牌子,不過和老家喝的紅茶——母親喜好的紅茶——有着相同的香氣。
「恭吾指甲中殘留的物質,和齊木穿的毛衣纖維一致。」
「齊木死的地點很奇怪,我很難認爲他住在那一帶。」
悠紀上次造訪,喬治——牠被養在屋內,只是能進的房間有限——馬上衝上前找悠紀玩耍,如今到處都不見那隻短腿可愛的外國犬。自從事件發生,牠就被三田家收養。門口踏墊上,還隱約殘留着潮溼的動物氣味。
2Georges Sand,十九世紀的法國著名小說家,本名阿曼蒂娜-露西-奧羅爾.杜班(Amantine-Lucile-Aurore Dupin),喬治桑是她的筆名。
高子舉出那帶著名政治世家的故居,那裏是東京都內以櫻花和玫瑰聞名的景點之一。
「我不確定,但被目擊到的對象身材高大,有一對骨碌大眼。」
一月二十五日——悠紀接到高子的電話,下午拜訪了立原家。
志史大概一百七十五、六公分。身心都相當早熟的志史,國一暑假的時候,身高就有一百七十公分。不過從那以後,他似乎並沒有長高多少。
立原家位於狹窄坡道的半路,是棟雅緻古典的日式宅邸。不算寬廣的前庭種了一棵巍然的高大櫻花樹。櫻花樹的枝枒一直延伸到二樓志史房間的窗戶,到了花季,就會在榻榻米上灑落淡紅色的花影。
「其實從去年夏天,這帶就不時有人看到遊民,但我自己從未見過。」
「是齊木嗎?」
毛衣有着淺V領領口,用稍粗的毛線編織,花樣簡單整齊。毛衣織得很好,好到儘管開不了多高的價錢,還是能拿來賣的程度。
悠紀當時的確如此打算,直到他在要回家的時候,見到志史的那一刻爲止。
內心覺得可能性薄弱,悠紀還是這麼說道。
「根據美奈子,他自稱有一百八十八公分。」
「說得……也是。」
「那種生活讓他消瘦不少,腰圍變得寬鬆……齊木這個人個子高,肩膀很寬,但他的腿不是很長。因此他雖然高,但上半身也很長,一般尺寸應該會不太合身。」
高子端來茶和蛋糕。
「說不定是隻有齊木才知道的回憶之地吧?」
「我之前不是說過,恭吾的指縫留有齊木毛衣的纖維嗎?不僅如此,毛衣上還驗出喬治的狗毛和唾液。過那種生活的人,兩個月都不換衣服也很常見吧?」
1原文爲附下げ(つけさげ),是出席茶會、發表會等場合時會穿的正裝和服。與同爲一般正裝的「訪問着(ほうもんぎ)」相比,圖案較爲輕簡,也比較不那麼正式。
悠紀覺得這點似乎算不上什麼理由。
悠紀離開立原家的時候,志史站在樓梯頂部。悠紀打算打聲招呼,他卻已經走掉了。然而,志史留下的一瞬間殘像,烙印在悠紀的眼中。
「已經確定齊木就是兇手了嗎?」
「是沒有不行的道理,只是很不自然。」
「志史國中就讀三年的學校附近……」
「比志史高很多。」
「是的,以前他和美奈子交往的時候,說過他沒有父母或兄弟姐妹。」
悠紀踏過大門,經過現在還沒長出葉子和花苞的櫻花樹。一按響門鈴,穿着黑色毛衣,搭配灰色長裙的高子便前來迎接。她身上還彆着一枚銀製花瓣的黑色珍珠胸針。
「毛衣是用普通的平面編,不過衣襬和袖口則是鬆緊編,編得十分用心。美奈子說劇團的人需要自己做戲服,會縫紉、手很巧的人不少。齊木穿的毛衣使用和這件同樣的編織方法……雖說這是最常見的編織方法,但花樣大小一致,而花樣大小是會因人而異的。除此之外,尺寸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