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N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9026 字
1
二月十二日,一位身材圓潤的女性喘着氣,比約定時間晚了七分鐘現身。兩人所在的場所是家寬敞明亮的咖啡店,座位在店內深處。咖啡店外頭可以看到JR中央線中野車站前的圓環道路。
「我是花村真澄。真對不住,明明麻煩你到附近來一趟,結果我還遲到。」
「不會——」
花村揮揮手,制止準備起身低頭致意的悠紀。
「我在找筆記本。在小暮先生家工作的時候,我會記下今天買了什麼食材,還有晚餐的菜單,或是工作備忘錄。有時也會寫下一些瑣碎小事,我想搞不好會有什麼用處。」
她脫下毛絨絨的外套,一邊喝下服務生送來的水,喝的時候還順便點了去冰的柳橙汁。點單時,她伸手探進布制的托特包,拿出絳紫色的筆記本。她接着在悠紀對面坐下,並遞出筆記本。
「請看,你可以隨意翻,想要的話也能借你。」
「——我是若林悠紀,今天多謝妳——」
「好啦不用客氣啦,聽說你是作家嗎?」
「不,我是自由撰——」
「看起來真年輕,還像個學生似的。」
花村轉動圓圓的大眼睛。悠紀照慣例遞出巧克力蛋糕和包着謝禮的信封。
「哎呀,真是謝謝!」
「妳是從什麼時候在小暮家工作,又工作了多久呢?」
「算算可能也有二十年了吧。那是我三十八歲的時候,也就是二十二年前——哎呀,這樣年齡都曝光了。靜人先生的母親因爲肝臟惡化,必須在家靜養,所以人力仲介就來問我。你知道,因爲我有護士資格。於是我就作爲靜人先生母親的護士,踏進小暮家。不過專門做家務的人,也說因爲年紀大了,差不多想退休了。所以靜人先生的母親去世後,我就開始做幫傭了,每週去小暮家五天。」
「靜人先生的工作——」
「他在藝術雜誌上寫評論。雖然可能是沒辦法拿來當飯喫的程度,不過他從美術大學畢業後,去過巴黎還是佛羅倫斯,有過留學經歷——哦,這邊這邊,謝謝。」
花村迫不及待地把嘴貼在吸管上,將照指示去冰的柳橙汁一口氣喝掉一半。
「靜人先生結婚的時候——」
「那是他母親去世的隔年,靜人三十六歲,萬里子二十九歲,理都五歲……他真是一個可愛的男孩,萬里子曾經自豪說,他父親是個啥國家的王族,所以這孩子就是王子。我不知道她是說真的還假的,不過小理都真的像是從一千零一夜的繪本里跑出來的。」
「是啊,我還在被窩裏要醒沒醒,就接到了電話。還想說一大早的發生什麼事,沒想到是小理都因爲火災受重傷。我嚇了一大跳,飛奔到醫院。新宿的幹綜合醫院距離這裏還算近,實在是萬幸。靜人先生整個冷靜不下來,應該說,他抓狂了,我沒看到萬里子,還想說當母親的,這種時候在做什麼。我完全沒想到她正在生死之間徘徊。她被燒到掉下來的天花板打到腦袋,然後全身燒傷……去年靜人先生去世的時候,我問過小理都,他說萬里子從那之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我沒聽說她過世,所以現在應該還是那副模樣。雖然這麼說很那個,不過她沒恢復意識,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最難受的應該是小理都,他爲了救萬里子,還變成那樣……」
「萬里子女士是——」
父親——不詳 阿拉伯王室?
「沒錯,我只在這裏說:小理都左邊的臉,從眼睛以下到臉頰、下巴、鎖骨,都留下了疤痕。靜人先生爲此悲痛無比,結果反過來是小理都安慰靜人先生。我每天在醫院和宅邸之間來回,拿走髒衣服洗乾淨,給宅邸通風打掃,做便當給靜人先生。因爲靜人先生片刻也不願離開小理都。」
「都是小理都的畫,畢竟靜人先生都在畫他。我是沒看過就是了。靜人先生不喜歡別人進他畫室,就連打掃也是自己來。我原本想說辭職的時候,也許能要一幅畫當紀念,不過全都燒掉了……哦?不對,我記得有一幅……對了,有一位畫商曾經來畫室看過。靜人先生畫畫不怎樣,但在評論方面蠻有名的,對方纔會因爲這層關係來拜訪——哦,我想起來了。那位畫商一口京都腔。靜人先生好像讓他看了好幾幅畫,不過對方只買了一幅。明明賣掉了,靜人先生也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說捨不得放手。」
四年前的二月十四日,在自家所有地內的畫室縱火,企圖自殺,被理都救出,自殺以未遂告終。動機不明。到現在爲止,一直在西新宿的幹綜合醫院,處於昏迷狀態。
「畫布上似乎灑了一種叫做生命之水的酒。」
「當然活着囉。我說靜人先生的母親過世了,但我可沒說過父親過世了,對吧?」
畫室裏除了萬里子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他還活着嗎?」
「畢竟靜人先生沒能讓她幸福,不是嗎?女人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別看我這樣,我也還是個女的,我也不是說我完全不瞭解萬里子的感受。」
〈年譜〉
「沒錯,我只在這裏說:那些酒是萬里子跟百貨公司的外貿商買的,說是庭院裏有柚子,想釀柚子酒,所以買了一打。那個叫生什麼的酒,聽說好像十分易燃?據說幾乎等於酒精?」
「她會用手噓聲趕人,還故意用右臉示人。這種時候,靜人先生就會默默握住小理都的手。但他終究不是親生爸爸,所以小理都可能也無法完全放任自己撒嬌吧。小理都假日的時候,應該也很想去哪裏玩,但是靜人先生很少出門……他是會上銀座,但是那又不太一樣。靜人先生有時一整天都不會踏出畫室。畢竟畫室有牀,有廁所,也有淋浴間。」
令學館小學入學.畢業
「那就代表她有多恨靜人先生。」
「他國中的時候,有會一起回家的朋友,我常常看到他們一起放學。對方是個氣質很成熟,有着不可思議氛圍的孩子。小理都從來沒帶他回家作客,大概是顧慮靜人先生和萬里子吧。」
與立原志史相識。
「爸爸!失火了!快叫消防車!」
「理都似乎也住院了三週。」
「他毫髮無傷嗎?」
「洋一先生容易失眠,那天晚上睡前喫了不少安眠藥。他半夢半醒間似乎有聽到騷動,但爬不起來,直到中午才起牀。畢竟他的房間也離庭院比較遠。 」
養父——靜人 曾經是美術評論作家,但無固定工作。熱中在自家畫室描繪以理都爲模特兒的畫作。
母親——萬里子 銀座高級俱樂部的女公關時代認識小暮靜人。遭人潑灑硫酸,右半邊臉被毀容(懸案已過時效)。與靜人結婚。
「她是真的漂亮,左邊的臉很漂亮,不過右邊的臉就……嗯,真是遺憾。」
「他的名字是洋一。太平洋的洋,數字的一。」
花村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只有剛開始的時候而已。
令學館國中入學
悠紀乘隙終於說出完整的問句。
「確實如——」
「就算這樣,他逃的時候也會被小理都看到,小理都會不會保護洋一先生就很說不定了。洋一先生雖然也疼愛小理都,卻是和萬里子外遇,讓靜人先生痛苦的人。」
「靜人先生有什麼理由燒掉自己重要的畫嗎?」
畫室的門能從內外上鎖,不過外側的鎖已經壞了一陣子。儘管靜人說「得找時間修」,但因爲沒遇到什麼特別的問題,靜人也不急着修理。
「我只在這裏說:那是萬里子自殺未遂。」
「大概是小理都或是靜人先生盡力做到的,當消防員趕到的時候,花園裏的灑水器正在灑水。渾身溼透,失去意識的小理都和瀕死的萬里子躺在一邊,旁邊則是穿着睡衣,全身脫力的靜人先生。他因爲在寒冷天氣中全身溼透,猛流鼻水,但就僅此而已。」
理都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朝向庭院。察覺到畫室異常的理都,馬上打開房門大喊。
「即便如此又怎樣,他謊稱幽會,把萬里子叫到畫室嗎?」
「那場火是萬里——」
母親結婚。成爲小暮靜人的養子。
去年八月十三日,於自家浴室溺水身亡(推測爲意外死亡)。
也就是說,只有畫室內的萬里子能夠鎖上門。如果縱火犯在畫室裏,對方不可能在不被理都目擊的情況下逃離現場。
根據消防單位和警方調查,大火毫無疑問從畫室內部點燃。特別是畫布都被堆放在同一處,燃燒程度很嚴重,推測應該是起火點。
「哦,那場火災呀。你看看那本筆記本就會知道,剛好是四年前的這個時候——」
悠紀翻開又小又厚的筆記本。
〈家庭〉
「我只在這邊說喔,我認爲靜人先生和萬里子結婚,是爲了小理都才結婚的。萬里子已經不能繼續原先的工作了,對吧?——她原本可是銀座高檔俱樂部的女公關喔——這麼一來,小理都要怎麼辦?我認爲靜人先生,而不是萬里子,應該就是帶着這樣的考量才結婚的。他從結婚前就很喜歡小理都,在萬里子發生那種事情之前,好像還曾經帶他去迪士尼樂園。靜人先生很善良,只是有點軟弱,大概是父親那邊的遺傳吧。他母親是小暮家的千金,父親是上門女婿,所以抬不起頭來。萬里子則相反,個性很強。與其說個性,不如說自我很強的人。雖然說,靜人先生就算說客套話,也算不上美男子。他又矮又胖——說是胖也差不多像我這樣而已,不算什麼——頭髮有點薄的地方,本人有點在意,不過外表難道不是最不相關的事情嗎?首先,要說這點的話,萬里子的傷……哎呀,真是的。」
語聲鏗鏘地說完,花村接着嘆了口氣。
「他纔沒有外遇。他幾乎沒什麼出門,到底要怎麼外遇?」
「火災發生後,他住進了養老院。他大概受到驚嚇,一下子就癡呆了。」
「洋一現在怎麼了?」
「我以防萬一問一下,洋一有沒有可能是兇手?比如說,他對萬里子的愛情冷卻了——」
「只是啊,我只在這裏說:我無法說小暮先生沒有動機。萬里子的行爲實在太過分了。這件事我連警方都沒說——她和公公勾搭上了。」
「萬里子她——」
「理都據說後來好像變了——」
「我想自從硫酸事件之後,她內心就一直有想死的念頭。你看,她還爲了生活,嫁給一個連愛都不愛的對象。她和洋一先生的外遇,不過是點發泄,並不是爲了愛情。所以她纔在小理都高中三年級,只剩一個月就畢業的時候,突然理智斷線——我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他會和萬里子——」
「萬里子縱火動機是什麼?」
與志史進一步相交。
他判斷走樓梯來不及,於是直接從房間窗戶離開,沿着樹枝降到庭院。據說理都被樹皮弄傷的手上全是血。
「有人看到萬里子點火嗎?只有理都嗎?」
「提議殉情,結果只有自己逃離之類的。」
一年級
花村發出一陣濁音,吸乾了柳橙汁。
「靜人的外——」
「對對對,就是這一點。就算這房子再大,好歹也是兒子的老婆、自己的媳婦吧?真是要不得。他們當然會隱瞞這件事,洋一先生不用說,就連萬里子態度上也不敢太明顯。不過大家就是知道,這種事情就是瞞不住。不論是靜人先生,或是小理都都知道。」
「公公——」
「我想問一下畫室的火災。」
花村終於自制地截斷話語,含起吸管。
花村意外冷靜地反問。
「火災發生時,洋一在做什麼?」
五歲
「他們住在一起嗎?」
「在小理都出院之前,靜人先生就請我回去。靜人先生想來是想和小理都兩人,不受任何人打擾地安靜過活吧。我雖然很擔心,不過小理都的狀況也穩定下來了,再怎麼說也是別人的房子。我一從新聞聽說靜人先生的消息,喫驚地打電話給小理都時,他說他嚴正謝絕奠儀和弔唁,而且他對每個人都這麼說。我只在這邊說喔,靜人先生沒辦葬禮,就在只有小理都一人在場的情況下,悄悄送去火葬了。骨灰葬在小暮家的祖墳。畢竟是那麼大的豪宅,遺產繼承那些想來也很辛苦。相對於不諳世事,什麼都不懂的靜人先生,小理都從高中的時候就一直在努力學習,資產管理和稅收的事情都一手包辦。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得很好吧。」
花村莫名感慨地點點頭。
「我只是舉個假設:有沒有可能是靜人自己縱火?」
「是啊。小學高年級的時候,他開始老是呆在自己房間裏,不過靜人先生還是經常叫他去畫室當模特兒,大概是小理都讓他想動筆畫畫吧。要是我會畫畫,我也想畫小理都——不過我畫的話,就會像古代的壁畫,所以我不會動手。對了,說到變了,還有小理都對萬里子的態度。萬里子還是老樣子,所以小理都大概也是死心,不再會一臉悲傷地看着萬里子了。不過就算這麼說,他也從來不曾口出暴言,或是擺出叛逆的態度。」
「畢竟是半夜三點喔?小理都待在自己房間,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感覺,看向窗簾時,發現窗簾透出異常明亮的紅光。當他拉開窗簾,只見畫室着火了,畫室的窗戶還看得到人影,從剪影辨認得出是萬里子——」
2
養祖父——洋一 與萬里子有染。前高中音樂老師。癡呆症發作,目前住在養老院。
「國中的時候——」
「這不是有點沒道理……」
「那麼,畫是……」
不知道第幾次的「只在這裏說」,花村又裝出壓低聲音的樣子。
「就沒有他反過來利用自己不會燒掉重要的畫這點,試圖殺害萬里子的可能嗎?」
畫室的窗戶是內嵌式,門也鎖着。理都用身體多次撞門,才把門撞開,身上留下嚴重瘀傷。
「那麼大的一間宅邸,也沒必要分開住吧。洋一先生還很有精神喔。他和靜人先生的母親是大學同學,兩人還是學生的時候就結婚了——原因據說也是因爲靜人先生的母親,她父親得了癌症,所以想在臨死前看看她穿婚紗的模樣。洋一先生是個踏實的人,雖然成爲有錢人的上門女婿,但一直在當高中的音樂老師。即使退休後,也還在當約聘老師。對,直到那場火災爲止。這一點和一出生就當少爺的靜人先生不同。大概是因爲這一點,他和沒有安穩工作的靜人先生相處得不太好。他們長得也不像,洋一先生是位有點西洋麪孔的帥哥。」
確實如此,悠紀回想。
「公公當然就是靜人先生的父親了,就是那位上門女婿呀。」
「二月十四日,早上六點半靜人來電……?」
「我不認爲靜人先生的婚姻不幸福,因爲他有小理都。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靜人真的很愛小理都,小理都也會黏着他喊『叔叔』。去參加學校活動的也是靜人先生喔。發表評論的雜誌停刊後——這點也完全不用愁就是了——他有更多的時間在畫室畫畫,這種時候,他也一定會找小理都。小理都喜歡書,就會抱着書跟在靜人先生後面。他總是會回頭看向萬里子,就像在問『媽媽不來嗎?』似的,那副模樣可真是惹人憐愛。」
「可是她爲什麼要燒理都的畫呢?」
小暮理都 二十二歲 無職
「我不能大聲說出來,但這是靜人先生拜託我,要我配合他的說法,讓靜人先生當壞人,讓大家多同情萬里子。這麼做不是爲了萬里子,是爲了小理都。比起親生母親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如讓沒血緣的父親受大衆詬病比較好。你看,他真是個善良的人。」
「我很瞭解靜人先生,所以清楚知道這根本不可能,不過當時警方也問了我相同的事情,讓我再回答一遍:當然,如果對方是靜人先生,小理都確實可能會爲了保護他而說謊,但我不認爲靜人先生能夠在滿是酒精的地方放火,再身手敏捷地逃出來,而且還毫髮無傷。」
二年級 十一月
令學院國中縱火事件。
三年級 十二月
與志史決裂。
三月
畢業典禮後,剪碎志史的領帶。
令學館高中入學
一年級
加入文藝社。
冬
文藝社抄襲事件。燒燬作品集的校樣本與USB。
三年級 二月十四日
凌晨三點左右,自家畫室發生火災。母親萬里子陷入昏迷,自己也嚴重燒傷。
三月
畢業(學校維持缺席)。
二十一歲至二十二歲(高中畢業後第四年)
去年 八月十三日
深夜一點至兩點,小暮靜人於自家浴室溺斃。
十一月十日
凌晨五點至五點三十分左右 立原恭吾遭人勒斃。
悠紀心中萌生想與理都會面的強烈念頭。
志史和理都共同創作的故事中,登場人物的名字叫鈴奈。
悠紀操作錄音機,找到和奈緒的對話,按下播放。
「理都一個人嗎?」
「不是,他們纔不是夫婦,不過是個喫軟飯的賴在女人房間裏而已。女方是一個天真純樸,簡直像剛出貨的蘋果一般的女孩,而且還不是高級蘋果,是那種有碰傷的。她在宅配公司工作,自己一個人養小孩。聽到這樣,房東阿伯一開始很同情,還會分米給她,房租遲交也不會催。不過她好像被公司開除,不知何時就開始在小鋼珠店工作。這倒是還好,問題是她開始和小鋼珠店的客人同居,而且還是一看就有問題的小混混。」
「曙杉公寓?」
「那個小孩後來怎麼了?」
「哎,不論是誰都很喫驚。我也沒想到竟然有人會把這樣的小孩趕到外面。我是在火災後才知道的,房東阿伯和一樓的老太太都沒說過這件事。要是我知道了,福利機構的人來的時後,就會多做點什麼了。」
他的心情和志史懷抱的孤獨產生了共鳴。他們彼此分享憤怒與悲傷,互相敞開堅硬的心門——他們向對方傾訴一切,也只向對方傾訴。
——盲眼少女——鈴那——
衆人口中故事串連而起的少年形象微妙失衡,與志史有些相似。
志史和理都的回家路上,住着一個名叫憐奈的女孩。
今年 一月二十二日
「她眼睛看不見。」
花村一口氣講完,又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理都的住處,也知道他每週都會造訪幹綜合醫院,想來不須急在一時。
晚上十一點,齊木明在所有權人爲理都的公寓建築工地墜樓身亡。判定爲自殺。殺害恭吾的犯人是齊木,因嫌疑人死亡而不起訴——
緊密交纏的線爲什麼斷了?國中三年級的十二月,兩人發生了什麼事?
「有問題?」
「妳對理都說過那個女孩的事情嗎?」
「不是,他朋友也和他一起。我說過吧?就是那個有特別氣質的男孩。」
缺乏邏輯上的一致性——至少目前如此。
悠紀隨手快轉聆聽,然後來到火災的部分。
「咦。」
憐奈疑似每天都遭到母親和她的同居人虐待。
一日晚間十一點左右,根據當地居民報案,文京區的一間木造公寓發生火災。約兩個小時後大火遭到撲滅,但二樓一間約二十平方公尺的房間被燒燬,在燒燬的房間中發現了男女二人的屍體。屍體被認爲是住在這個房間裏的寺井玲美(二十八歲)和她的同居人井上大雅(三十歲),警方正在調查起火原因,並確認他們的身分。寺井的長女憐奈(十歲)獨自逃離,腳部等雖然受到輕傷,但無生命危險。
「……附近的公寓也發生了火災,死了一對夫婦,只有小孩得救……」
「我想問關於起火的那間房子。」
「好像是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個十歲的女孩——」
「我知道愈多,就愈不忍聽下去。你看,蘋果姑娘白天要出去工作,然後那個男人就說礙眼,把小孩趕出去。哪怕外面是熱是冷,颳風還是下雨,他一概不管。小孩還光着腳。沒穿鞋也不能去任何地方,就這樣可憐兮兮地在門前坐了幾個小時。一樓的房東阿伯和老太太看不下去,跟蘋果姑娘說,但是她也只會畏畏縮縮地回『這樣啊』和『我很抱歉』,不是什麼抱歉不抱歉的問題啦。討男人歡心竟然比自己的小孩還重要,腦袋真是不知道在想什麼。小孩好像也沒好好洗澡,穿的衣服也和季節不對,又皺巴巴的,怎麼看都是虐待兒童,所以我就叫他們檢舉。不過他們兩人事到臨頭都怕了起來,再怎麼說,還是會怕那個喫軟飯的。」
「……儘管他理智上清楚立原同學對此無能爲力,小暮同學心中純粹與青澀的部分,也無法原諒他……」
隨着拼圖增加,就愈看不出完成的模樣。
悠紀在追逐理都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是如此。他摸索着像花瓣一樣,勉強重疊在一起的事實片段,終於追尋到確實存在、活生生的小暮理都。
志史、理都和憐奈有接觸過。
悠紀將手從鍵盤上移開,拿起放在電腦旁的馬克杯,喝下已經由熱轉溫的咖啡。他因爲想喝點甜的加了砂糖,但加得太多了。
「說得也是,特別是住在附近的話,也要考慮會不會遭到報復。」
「我也不確定,我好像有說過。不過小理都那個時候,開始不太聽我說話了。但是我見過好幾次,小理都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和她說話。房東阿伯的房子就在公寓對面,我去那邊喝茶的時候,可以從窗戶看到公寓。」
——即使如此——又怎麼樣?
花村一開始的時候,露出毫無頭緒的反應。
彷彿不管怎麼拼上拼圖,都無法完成的拼圖遊戲。
「我是能夠理解啦,所以我纔打電話給兒童福利中心。政府機關的人來過一次,不過那種人就是關鍵時刻特別會躲,小孩也被藏起來。我也沒辦法再做更多了。火災的原因聽說是喫軟飯的在牀上抽菸。我那時就想:我就知道。畢竟他是個大煙槍,不管講幾遍,扔然老把菸蒂丟到窗外。聽說阿伯掃地的時候,還曾經有沒熄掉的菸蒂落到腳邊,要是菸蒂掉到他那個光溜溜的頭頂,那可就不妙了。那一晚,小孩不是又被趕出去了嗎?把小孩趕出去,兩個人不知道在幹什麼好事。真是可憐唷,冬天晚上那麼冷。不過小孩也因此得救了,算是因禍得福吧。被燒死的兩人是自作自受,因果報應啦。事後知道那孩子的年紀,我整個嚇一跳。說是十歲了!畢竟小孩看起來沒有去上學,看起來完全不像十歲。想來是營養不良。阿伯好不容易纔整修了公寓,結果卻發生火災,還出了人命,讓他沮喪得很,真是可憐。不過我只在這裏說喔,那個地方最後連同土地順利賣出,大賺了一筆。」
悠紀覺得有些焦躁。這些事實確實有着某種聯繫,但他不知道是什麼。
他有着被潑了硫酸,美麗容貌遭受慘烈傷害的母親,以及沒有血緣的養父。母親和養祖父在同住的大宅子中發展出外遇關係。自己親生父親是身分不詳的外國人,在世人眼中是「女公關的私生子」。
悠紀還查到曙杉公寓這個公寓名稱和詳細地址。從地圖上來看,公寓位在令學館國中附近的小巷裏。除非不從校門口直接前往公車站,而是選擇胡亂大繞遠路,不然不會經過這裏。
「哦,你說曙莊啊!你講公寓什麼的,害我沒想到。我認識那邊的房東阿伯。哦,對了,他說過他改了名字。因爲分遺產,把一半的權利過到妹妹名下,還順便把外面也整修了一番,改了個時髦的名字。房東阿伯原本要直接取名叫曙公寓,結果他妹妹想要加上自己的名字,好證明自己擁有一半所有權,所以才變成曙杉公寓了。那棟公寓當時屋齡都不知道有沒有三十年了,那裏一樓和二樓各有五個房間,總共十個房間。公寓總是有一半都空着。不管外觀再漂亮,房間牆壁的油漆刷得多厚,問題還是一堆:像是供水設備老舊,水管會裸露在房間內,還有地板重鋪了,但隔間是用拉門隔開,就算關上拉門,還是會有空隙……這都是住一樓的老太太說的。」
在扭曲家庭環境中遍體鱗傷的理都,在家庭之外大概也遭受無端的歧視。此外,他那充滿異國情調的外貌,使理都在稱爲學校的封閉團體中遭到孤立。
悠紀深感佩服,認真思考是不是該向透子推薦花村當調查員。
悠紀繼續調查,發現起火原因是井上亂丟菸蒂,而倖存的女兒憐奈遭到這個男人和她的母親虐待。所謂的自行逃離,其實是被趕出家門,而且還是在十二月的夜晚。
杉尾也提到了這場火災,時間點恰逢兩人「絕交」的時期。悠紀輸入年分、城鎮名稱、夫婦死亡等關鍵字進行搜索,發現八年前十二月的新聞報導。
不過在那之前,他想盡可能先蒐集情報。
憐奈的房子發生火災,她的母親及其同居人去世,志史和理都在事件發生前後決裂。
悠紀把握時機,出聲詢問。
電腦桌上的手機,滔滔不絕地冒出花村的聲音。悠紀現在把手機切成免提,好用錄音機錄音。語聲中斷,傳來啜飲茶水之類的聲音。
「是一間約七年前發生火災的公寓。」
「……第一次交到的唯一好友,毫無疑問會和自己去同一所高中,結果對方卻考了其他學校的入學考試。你要是知道了,不會傷心嗎?不會失望嗎?不會覺得遭到背叛嗎?……」
——小暮理都——
「應該被哪個設施帶走了吧?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有問題的小孩,能照顧的人應該有限吧?」
悠紀頓時說不出話。
幸好她因此倖免於難,免遭波及。
悠紀再次聯絡花村真澄。火災距離令學館國中部不遠,也就是說離小暮家也很近,說不定在花村的守備範圍之內。關於曙杉公寓的火災與憐奈的事情,悠紀也許能從她口中聽到「只在這裏說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