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寓言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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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一點過後,悠紀搭乘公車拜訪小暮家。他走上石牆中間的階梯,按響門鈴。他沒打算隱瞞自己的名字和訪問原因。
他等了一會兒,但沒有任何反應。
悠紀注視着格子窗並列的白色宅邸,再次按下門鈴。
有那麼一瞬間,悠紀覺得他在二樓的窗戶上發現一道人影——說是青年,卻還有着少年韻味的纖細身影,以及一雙大大的黑色眼眸——是悠紀的錯覺嗎?
猶豫之後,悠紀沒按下第三聲門鈴,而是轉身離開。
悠紀意識到自己心中隱隱鬆了口氣。他抱着想見理都的強烈希望,但同時懷抱着同等,甚至更強的恐懼。
悠紀也不知道爲什麼——也許因爲理都就像另一個志史。
同一天的傍晚時分,悠紀在自家公寓的客廳中,與志史對峙。
悠紀示意志史在唯一的沙發坐下,他自己則直接坐在地毯上。兩人隔着茶几的邊角,斜斜相對。兩個馬克杯在桌面冒着熱氣。
他刻意在深夜——在高子應該已經就寢的時間——打電話到立原家。他直截了當地對接電話的志史說想詳談,志史彷彿有所預期地答應了。
志史在約定時間準時到訪,他的手肘掛着一件皮夾克,手上拿着A4白色信封。
「我就直說了,是你們殺了恭吾姨丈嗎?」
「你們指的是誰?」
志史平靜地反問。
「志史和小暮理都。你在令學館國中的——」
悠紀原本打算說摯友,卻又猶豫地住嘴。他覺得這個詞還不足以描述兩人的關係。
他試着認真觀察,但志史的側臉沒有一絲波瀾。
「你怎麼知道理都的?」
志史只是靜靜把一雙鳳眼轉向悠紀。
「我去了齊木墜樓身亡的現場,公寓建造者的名字是小暮理都。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我還在當你家教時,放在書堆下的筆記本……淡綠色的那本。」
④曙杉公寓火災——八年前
「毛衣呢?」
「悠紀。」
「決定維持生命治療的,應該是靜人吧?」
「你的鞋碼是二十六.五公分,理都是二十六公分,齊木介於中間。雖然也要看鞋子,不過運動鞋的話,你們全員都可能穿同一個尺寸。齊木死時穿的是二十六.五公分的運動鞋,與現場的腳印吻合。我聯繫製造商時,他們說鞋子是從七年前的五月開始,賣了大約兩年。在不被姨丈察覺的情況下,你和齊木有所聯繫。判刑後暫時銷聲匿跡的齊木,在緩刑終於結束後,開始在你周圍遊蕩。齊木的刑期是兩年監禁,四年緩刑,所以在你十五歲的時候就結束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不是隻是爲了要錢,還是多少有想見你的想法,總之你決定設計齊木成爲殺害恭吾姨丈的犯人。」
「我是這麼想的。理都自然也能買,不過你應該不想在金錢方面麻煩理都吧。你買了兩雙,一雙給了齊木,還有一雙交給了理都。」
「七年前五月開始的兩年間……也就是說,是我上高中的時候。我以爲你知道我在國中和高中時期,完全沒有能自由動用的錢。即使是從三田家帶來的存錢筒,也被拿走了。」
「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我看到了封面上的名字。」
齊木的鞋子與恭吾被害現場的長椅周圍的一個腳印匹配。
志史看向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又看着悠紀,冷冷地說道。
「……也許是這樣。」
「接下來是恭吾姨丈的命案。我想動機用不着我說。你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執行者是理都。和你完全斷絕關係——表面如此——的理都,名字永遠不會出現在調查名單。」
「然後理都就穿上另一雙運動鞋,殺死了立原爸爸。」
「我買了運動鞋?」
「說不定他爲了避免被懷疑,原本只打算受到輕微燒傷……」
「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理都的本意嗎?」
「毛衣和腳印的證據,你又有什麼想法呢?」
二月十四日凌晨三點左右,小暮家的畫室發生火災。畫室裏的萬里子(四十二歲)身受重傷,至今仍昏迷(現於幹綜合醫院住院中)。理都(十八歲)面部也受到嚴重燒傷。起火原因被判定爲萬里子縱火。動機不詳。
「真不愧待過偵探事務所呢,悠紀。」
萬里子只看到肇事者的深色外套。雖然從情感糾紛和怨恨等的方向展開搜查,但毫無明顯進展,在沒有嫌疑人的情況下過了訴訟時效。
「你是說我們僞裝絕交?爲了什麼?」
十二月二十四日黎明,萬里子下班回家,被躲在公寓入口附近草叢中的人潑灑硫酸,導致右半臉重傷。
「對象是理都的話,牠就不會吠叫嗎?」
※當時靜人和理都住在一起。理都有不在場證明(人在幹綜合醫院萬里子的病房)。
※靜人外遇是假消息。與萬里子有染的洋一(七十歲)案發後因失智症住進琴風莊。
九月五日,小暮靜人的孿生兄弟直人,在小暮家庭院的池塘中溺水身亡。保姆戶田美代子(二十歲)接受調查,但無法證明其殺人意圖或疏忽過失。
「你可以誘導他,說當上律師的話,就能買更多好鞋子給他,現在的零用錢只買得起這個,所以希望他珍惜,只在特別的時候或來見自己的時候穿——之類的。」
九月二十日,獲釋的美代子在小暮家的花園裏自焚身亡,留下了供認謀殺直人的遺書。她聲稱當時小暮家的一家之主(靜人的祖父)強迫她發生性關係,其妻(靜人的祖母)出於嫉妒,對她百般欺壓。
「外套的話,就算不合身也不會到不能穿。喬治雖然是隻可愛的狗,但牠並沒有那麼聰明,也沒那麼忠誠。靠食物和牠打好關係就能解決問題了吧。」
關於①②,悠紀再次聯繫野崎詢問詳情。前幾天聽到這個故事,他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畫室,所以並未問及半個世紀前的事件。
「看來你好歹有想過這個問題。我的另一個疑問是,既然打算殺害母親,爲什麼又讓她活着呢?」
③藤木(小暮)萬里子(二十九歲)街頭隨機潑硫酸事件——十八年前
「高中的時候,你把自制的參考書賣給學弟妹。雖然不能說是寬裕,不過要買兩雙普通的運動鞋,應該綽綽有餘。」
※大約在這個時候,志史和理都(僞裝)決裂。憐奈去了殘疾兒童福利機構。
①小暮直人(二歲)溺死——五十一年前
※志史有不在場證明(和島田夕華在家庭餐廳)。
「我想一開始的計劃也打算殺他,但洋一是青成學園的音樂老師,他讓你在音樂教室彈鋼琴,所以他才免於被殺。」
⑧齊木明(四十九歲)墜樓身亡——今年
「你憑什麼認爲犯人不會是齊木爸爸?」
悠紀並不是要讚美謀殺行爲,但要犯下殺人罪,齊木這種人的格局還太小了。他只是一個遇到壓力就會找年幼孩子出氣,威脅要強暴前妻,最後甚至還找他虐待過的小孩,哭着要錢的男人。儘管齊木有衝動的時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的傾向,但他和冷酷的謀殺並不匹配。
悠紀將他昨晚熬夜整理,列印出來的兩張紙並排放在志史面前。
「我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性。抱歉,是我太過輕率了。」
「不管喬治多溫馴,我想齊木靠近的話,牠還是會吠。」
⑤小暮邸畫室火災——四年前
十二月一日晚上十一點點左右,曙杉公寓二○一號寺井玲美(二十八歲)家發生火災。玲美與其同居人井上大雅(三十歲)死亡。原因似乎是井上的香菸不慎引起火災。兩人疑似平日虐待玲美全盲的長女憐奈,不讓她接受教育或疏於照顧。火災發生時,憐奈被趕出門而獲救。
可能毫無意義,但悠紀還是想盡可能蒐集每片拼圖碎片。碎片也許屬於不同的拼圖,但也得等到手纔會知道。
「我想理都大概穿着你的衣服。」
「不讓任何人追查到你們之間的聯繫。爲了你們在令學館國中圖書室制定的計劃。」
「比起做這種事,爲搬家做準備應該更有意義吧。」
八月十三日凌晨五點半左右,理都回家發現靜人死在浴室的浴缸裏。預估死亡時間爲同日半夜一點至兩點間。無外部入侵或打鬥痕跡等可疑之處。屍檢後判定爲喝醉的靜人在入浴時不慎溺水身亡。
「T-text。」
「計劃……怎麼樣的計劃?」
「這就是你查看畢業紀念冊的原因啊。確實是我粗心大意了。」
「你還真是做了不少調查。在學校知道那個的人,應該只有一小部分。不過很難保證齊木爸爸會一直穿着運動鞋,直到殺害立原爸爸的那一天吧?遊民生活的話,把鞋穿爛就沒戲唱了。」
「理都大概也稍微穿了一陣子,讓鞋底有所磨損。決定殺害姨丈的日子之後,你就和齊木碰面,確認齊木運動鞋的狀況。如果鞋子遺失,或者太破舊了,就不會在現場留下清晰的腳印。」
「真是感人啊。我會對齊木爸爸說這種話嗎?齊木爸爸會乖乖照做嗎?」
②戶田美代子(二十歲)自殺——五十一年前
⑦立原恭吾(七十四歲)勒斃——去年
「有過這麼一回事呢。」
志史對此不予置評。
志史打斷悠紀,忽然舉起馬克杯。
齊木穿的毛衣上有喬治的狗毛和唾液。
野崎好心地介紹在報導中登場的「山中女士」。她本名是川本,已經年過八十,但身體健朗。悠紀打電話時,接電話的是她兒子,態度非常客氣。川本女士正在旅行,悠紀只好明天再打電話。
※事件發生兩個月後,萬里子與靜人結婚。
志史用修長的食指指向④的※。
「你知道理都爲了救萬里子,受了多嚴重的傷嗎?」
「尺碼不合適。」
志史抬眼。
「他應該會吧,爲了攏絡你。」
※因參加有馬溫泉同窗會,遛狗時間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志史有不在場證明(和島田夕華在飯店留宿)。
「更勝於我的親生父親齊木?你是認真的嗎?」
十一月十日,立原恭吾在帶愛犬喬治散步時被人勒死。早上六點二十分左右,慢跑中的男性鄰居發現坐在公園長椅死去的恭吾。預估死亡時間爲同日凌晨五點至五點三十分。
「有什麼要糾正或指教的地方嗎?」
「齊木是姨丈討厭的人,而理都應該有和你相似的味道。」
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點左右,他從公寓的建築工地(理都爲所有者)墜落身亡。死因是後腦杓遭受強烈撞擊造成的腦挫傷。現場無爭鬥痕跡,且齊木很有可能是殺害恭吾的兇手(☆),因此判定爲自殺。
「這件事有那麼重要嗎?」
「我也可能把衣服借給了齊木爸爸。」
⑥小暮靜人(五十二歲)溺斃——去年
有動機(恭吾不肯借錢,因恐嚇未遂罪遭到起訴逮捕的怨恨)。
「目前已經實行了三個計劃:小暮家畫室的火災、恭吾姨丈的絞殺命案以及齊木的墜樓事件。依照順序,從火災開始說吧。萬里子長期和公公洋一外遇,靜人爲此感到痛苦。理都似乎很受養父靜人疼愛。他找了藉口,把萬里子叫到畫室,而你就藏在那裏。你們事先把畫布——大概只有那些失敗的作品,或是靜人不喜歡的畫作——堆放到房間中央,並灑上烈酒。萬里子想必會一邊喊理都,一邊走進畫室。當萬里子靠近畫布時,你便點燃捲起的報紙之類的東西,拋向畫布,然後馬上跑到門外壓住門。一直壓門也很危險,所以你應該動了手腳,好讓門打不開。理都說門是鎖着的,這份證詞是謊言。窗戶是內嵌式,就算因爲熱氣裂開,到時裏面的人也早就……此時理都衝來。他應該如同證詞,是從房間窗戶爬樹下來吧。他讓你逃走。這麼大一間宅邸的庭院,凌晨三點的話,附近的人也很難察覺異常。你避開保全攝影機,在沒被任何人抓到的情況下,離開了小暮家。另一方面,理都則打破門,衝進畫室——即便他明知道爲時已晚。」
「齊木穿的毛衣上有喬治的狗毛和唾液,姨丈指甲中的遺留物和纖維也匹配。我也想過,就算腳印只是間接證據,這邊卻是物證。因此我一開始認爲齊木是執行者,是你在背後操縱。但我重新想過之後,認爲齊木無法殺人——」
「當我知道理都和你的關係,思考你們爲何裝出決裂的假象時,我猜想你們是不是在圖書室裏,策畫出完美犯罪的計劃。計劃的序幕想來就是僞裝絕交吧。」
「國三第二學期末,你和理都決裂了——田村奈緒和杉尾蓮這麼說,但其實是演戲吧?理都甚至還在畢業典禮後,剪碎制服的領帶,好讓周圍的人認爲你們絕交了。」
「僞裝是指什麼?」
志史的表情第一次動了。他微微地——笑了。
「——我有兩個疑問。第一點,如果是這樣,不殺外遇對象,只殺萬里子,這樣不是不公平嗎?」
☆從齊木穿的毛衣,和恭吾指甲中發現的毛線纖維一致。
「我在紀念冊裏找到了小暮理都的名字,追查下去就出現各式各樣的事件。」
「喬治爲什麼沒有叫?」
——這句話姑且算是稱讚嗎?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這杯咖啡潑在你臉上,然後回家。」
「別扯太遠,先說毛衣吧。」
「立原家美奈子姐的房間衣櫥裏,有一件淺橘色的手工針織毛衣,毛衣是淺V領口,記得是平面織,和齊木去世時穿的毛衣一樣。根據美奈子姐的說法,齊木很擅長縫紉,會自己縫舞臺服裝,或加工裝飾成衣。但他不太會編織,會的編法就只有這一種。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美奈子姐,在交往後的第一個聖誕節,爲了她織了毛衣——情侶毛衣。美奈子姐捨不得扔掉,離婚時把兩件毛衣都帶回來了。美奈子姐的衣櫥裏。應該也有齊木的毛衣纔對。帶着灰色的深藍色毛衣——就是齊木死時,身上穿的毛衣。」
「你是說毛衣從衣櫥裏消失了嗎?爲何立原媽媽和美奈子小姐不告訴警方這件事?」
「高子阿姨不知道齊木的毛衣在衣櫥,美奈子姐說她以爲你找到毛衣還給齊木了。」
「你想說美奈子小姐爲了保護我,而沒有告訴警方?」
「美奈子姐完全沒想過你與事件有關,從她說話的樣子感覺得出來。所以與其說是保護你,不如說是不想把你扯進案子。」
「就算她說了也無所謂,我只會這麼說:齊木爸爸的毛衣確實在衣櫥裏,我連看都不想看,多年前就把它扔掉了。」
「這能說得通嗎。」
「那個男人織毛衣又不是隻有那次。光是顏色和形狀一樣,不代表就是同件毛衣。」
悠紀將目光轉向志史的毛衣。毛衣的顏色是有別於海軍藍的深藍色和黑色斜向交替的大膽花色。
「那件毛衣是手工編織的嗎?」
「嗯?」
「理都探望萬里子的時候,經常在窗邊織毛衣。這是幹綜合醫院的護士告訴我的。」
「那又怎麼樣……?」
悠紀從臥室拿出從透子那裏借來的淺咖啡色毛衣,以及問過透子後購入的金色鉤針。毛衣是透子在高中家政課時勉強織的毛衣,寬度比現在的透子寬了一.五倍不只。透子這麼告訴悠紀:「丟掉也可以,不如說幫我丟了吧。」
悠紀一如透子教導,用鉤針勾開毛衣肩處,取下和衫身部分編在一起的一邊袖子。
悠紀一拉從身體部分冒出來的毛線,毛衣就開始脫線分離。
毛衣逐漸鬆開,變成一根長長的拉麪狀捲曲毛線。
志史眼神熾亮地看着悠紀。
「你把齊木的毛衣給了理都。理都解開毛衣,編成像圍巾一樣的——兇器。」
說實話,悠紀想到了一件事。不過一旦在志史面前講出口,只怕他當下就會起身離開,再也不會答應碰面。
兩人住在一處美麗的泉水旁。泉水的對岸什麼都沒有。只有變成了宇宙的〈時間〉,整片恆星們不停滾落。
「不用解開整件毛衣,只要前幅——似乎是這麼稱呼的——就好。理都用那個兇器勒住姨丈的脖子。就算不費心編織兇器,直接用一捆毛線勒好像也行。但這麼一來,就會留下毛線狀的索條痕,等於告訴警方,毛衣是用兇器的毛線編成的。就算有可能是齊木自己編的,也會讓人想到真兇織成毛衣,送給齊木的可能性。只要編織成帶狀,用領巾之類的柔軟布料包住一邊,就不會在姨丈的脖子上留下纖維,只會留在抓撓兇器的指甲上。」
「那你覺得是什麼呢?」
S是瀕臨毀滅星球的豎琴樂師,彈奏七絃豎琴。S走遍垂死的國家,聆聽他遇到的人們所思所想,依照他們的願望來彈奏安魂曲,人們便聆聽着曲子逝去。最終所有國家都已毀滅,所有人俱都死去,星球上除了S之外沒有任何人。儘管如此,S仍繼續行走,一路朝着西南西——
悠紀第一次聽到。
「最初搭話的是理都。憐奈很瘦,看起來像五歲,但她那時已經快八歲了。她總是光着腳,全身說不上乾淨,很快就能知道她是遭到虐待。憐奈後來會下樓梯等我們,因爲她黏着我們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們就讓她在故事中以天使的身分登場。」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你似乎想說我和理都在國中圖書室制定了一套殺人計劃,並在畢業後花了七年執行。就算我和理都一直有聯繫,我們又是怎麼聯繫的?要怎麼決定日期和地點?我考上大學後,雖然有手機和電腦,但留下紀錄的話,就會變成我和理都有聯繫的證明。」
「不是嗎?」
「打算自殺,結果在寫遺書前滑倒了。這樣的話,雖然是意外,但本質是自殺。」
「這件事有限制媒體報導。說是幾乎確定自殺,不需要引起不必要的猜測。」
不知情的共犯如果出面舉發,就會變成不利的證人。
「快遞會留下紀錄,寄件人就隨便胡謅嗎?就算我可以用這種方式寄送,我必須要從理都手上拿到重新織好的毛衣,我要怎麼不被立原媽媽知道而收到毛衣呢?存局後領嗎?這樣可能會被職員記住吧。」
——一條只有兩筆劃的死前訊息。如果想成是人字邊,死前訊息是沒寫完的字,再單純假設齊木要寫能指出犯人的話語,悠紀想到的是——
「我和與齊木親近的遊民談過。那天晚上,齊木很高興地搭上最後一班公車出門,說是要約會。約他出來的就是你——」
「消息的來源是花村女士嗎?如果是的話,你不是知道內容嗎?」
志史的視線筆直射向悠紀的雙眼。
「什麼事?」
故事的標題是〈彼方之泉〉。有兩個主角——〈我〉和〈他〉。
「イ……?或是人字邊?他是沒寫完就斷氣了嗎?」
理都在鷹架的最高處等着,用有燒傷的左側臉龐朝向齊木。當齊木上來時,用手電筒照亮自己的側臉。用不着出手推他,齊木就會尖叫着自己摔下去。
志史說得平淡,但毫不留情。
沒想到志史會娓娓道出往事,悠紀帶着一點難以置信的感覺,注視着志史。
而當最後一根絃斷掉的時候——
「曙杉公寓的憐奈也是盲人。」
名爲鈴奈的天使少女,翅膀被扯下,雙眼被弄瞎。
「她是天使少女。」
志史從信封裏拿出一本筆記本。淺綠色的封面,金色爬藤的鑲邊,上面還寫著名字——〈理都/志史〉——
「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氣。」
「要是能指定時間地點,也許可行吧。然後是基本的問題:如果你說我們在國中就計劃好一切,就會變成我們當時就知道以後會養喬治喔。」
「雖然筆順不同,但是這樣如何呢——我殺了立原恭吾。」
「以死前訊息來說太短了,」
「我要聯絡理都,寫信姑且可行吧。但你以爲立原爸爸不會檢查寄給我的信嗎?」
天真無邪的鈴奈迅速與兩人打成一片,想知道這兩個人類爲何在這裏。這裏明明是滅絕物種的安息地——
然而,悠紀沒想到志史的情感如此激烈。
「不知道是他僞裝聲音,要求齊木上來,還是你說想買頂樓之類的,事先指示齊木到頂樓。」
「這麼做的話,姨丈可能不會抓撓毛衣。編出兇器,就是要確保在指甲中留下纖維作爲證物。沾上喬治的唾液則很簡單,只要讓牠咬住圍巾末端就好,直接塞進喬治的嘴裏也行,犯罪後,理都再把兇器重新織成原本的毛衣,交還給你,聽說熟練的話,不到一個月就能織好,只有前幅的話,應該能更快吧。即使如此,要小心不留下任何微小物證,連細節的細節都要凝神細心編織,這應該不是普通的難。我想理都應該是戴着手套編織,不過光想就覺得很辛苦。此外,針跡據說會依編織者而變化,要照原本的針跡編織,應該嘗試了很多次吧——他就這樣把編回原樣的毛衣交給你,讓你拿給齊木。冬天要來了,齊木不可能不穿。」
R的悲憤化成火焰,包裹着R的身體,燒燬了國王、城堡和王都。R在燃燒的同時,仍繼續行走。大地因爲戰亂,近乎化爲焦土,死屍堆積如山。最後R連身體的最後一個細胞都化爲灰燼,他飄揚向宇宙,彷彿被什麼東西引導着,往東北東飄蕩。
「在你的腦袋裏面,理都人在現場,已經是不可顛覆的事實了呢。理都是所有者,只要說自己出聲叫住可疑人士,結果對方自己摔了下來,這樣不就好了嗎?」
「你不覺得理都爲我做的,和我爲理都做的,兩邊不太平衡嗎?」
「你想說接下來就由理都推他下去嗎?」
「讓我告訴你一個你不知道的資訊吧。齊木在現場留下了一條死前訊息。」
故事以兩人向鈴奈講述過去的方式進行。
理都如果要把毛衣交給志史,就算恭吾已經不在了,用會給高子留下印象的方式,也不能說是明智。
「齊木炫耀說他會和兒子一起住在漂亮的公寓裏。雖然那位遊民認爲是齊木的妄想,不過實際上,你的確和齊木說過這件事吧?你大概是打電話給齊木,說有一處房子,還沒蓋好,但想先讓齊木看看,不是嗎?」
「你以爲我沒有感情嗎?」
某一天,恐鳥揹着一名天使少女到來,他們才得知天使滅絕了。
第六根絃斷掉之際,S來到一顆蒼藍美麗的星球。
「我不知道,花村女士也沒筆記下來。」
志史在嘲笑悠紀。
「到那種地方?」
愈久以前滅絕的物種,就會離泉水越遠。兩人談起在遙遠的盡頭,應該能看到恐龍昂首闊步。不過兩人都還沒見過恐龍。
「他寫了什麼?」
「你怎麼看?齊木試圖寫什麼?」
志史在空中寫下了片假名的「イ」。
「明信片呢?寫成暗號,寄件人是市井憐之類的。」
志史神色不變。
「真難得。」
「而且你有一個嚴重的誤解。我不能容忍那個誤解。」
當第一根絃斷掉,大地跟着斷絕;當第二根絃斷掉,大海跟着斷絕。曾幾何時,銀河在S腳下展開。
「這確實也不是不可能。」
「可以嗎?爲什麼?」
「穿毛衣殺人不行嗎?」
故事的構成是每經過一個短短章節,〈我〉和〈他〉會輪流替換當故事的敘事者。
不,這是第二次了。不久前,當悠紀口快,說出理都也許是刻意讓自己燒傷時……
「交由小暮洋一在學校轉交……不,這樣也不行。」
「我有不在場證明,所以等在那裏的是理都吧。」
「因爲你實在太礙眼了。半吊子地打聽理都和憐奈的事情,拼湊出半吊子的推理,讓人看不下去。」
「殺死立原爸爸的兇器?」
「我不知道齊木想寫什麼,但對你們來說,算是相當驚險。也許你們以爲他會立即死去,不過萬一目擊到齊木的上班族跑來,齊木搞不好就能告訴他一些致命的事實。比起理都從鷹架下來,給他最後一擊,上班族絕對會更快抵達現場。就算不踏進現場,只要馬上打一一○報案,理都能不能順利逃走,就會是個問題了。」
志史的眼中激盪起銀藍色的刃紋。
「他會被要求解釋,爲什麼那個時間點還在工地。」
「雖然有點老套,寫信的話呢?」
「用自己頭上流淌的鮮血。」
望着志史直接遞出,悠紀幾乎要懷疑封面是不是塗了毒藥,因而猶豫片刻。
「年屆古稀就退休,退休後就來養只狗,早晚遛狗應該會是不錯的運動。姨丈這麼說過,雖然他七十一歲才退休,不過姨丈不是會隨便說說的人吧?」
「我有得到理都的許可,不過請當場在我的面前讀。我可沒打算出借。」
某一天,R撿到一隻有着美麗皮毛的小動物,悄悄地養着,卻被國王發現,想把動物拿來做成圍巾。R請求國王饒過小動物,國王便對R說:「如果你願意向我獻出你的身體與心靈,我就傾聽你的願望。」R答應了,但國王違背諾言,把小動物的皮毛剝了下來,製成圍巾。
假設這兩人是志史和理都,將看起來是志史投射對象的角色稱爲S,將看起來是理都投射對象的角色稱爲R。S是「我」的時候,作者是志史;當R是「我」的時候,作者則是理都。這部分沒有任何特別轉折,僅僅是各自述說着對方的故事。他們會用「他這個人呀」開頭,向鈴奈娓娓道來。
被一副不關己事的嗓音詢問,悠紀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志史測試。
「杉尾剪走的頁面是我們思考設定,隨便亂寫的部分,根本無關痛癢,所以我們纔沒管他。」
不,即使志史不在,悠紀也委實難以出口。
「上面難道不是畫着地圖嗎?你聲稱我借給理都的我的衣服、毛衣和運動鞋就埋在那裏,你覺得怎麼樣?」
「我聽說理都設法讓《鳶尾花》無法出版,以爲是上面寫着他不想留下來的部分。例如筆記本上的故事裏,隱約透露出你們的殺人計劃,結果偏偏被杉尾蓮拿去抄襲。」
絕對不能說出口,光是想到,就讓悠紀想揍自己一拳的答案是——「怪物」3。
「曙杉公寓在校門和公車站之間。我和理都每天放學繞道回家,在路上都會經過公寓。公寓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外面有樓梯和公共走廊。最初遇到的時候,憐奈正在二樓盡頭房間的暗紫色門口前玩球,結果球穿過欄杆,滾到我們腳邊。球裏面裝着鈴鐺,會鈴鈴作響。我們上了樓梯,想把球還回去。沒想到門突然打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瞪着我們,粗暴地把憐奈拉進了門。然後,門內感覺傳來了一聲細細的尖叫。我們感到在意,開始在經過的時候都留意公寓,結果發現憐奈每次都在那裏。她手上沒有球,只是抱着膝蓋坐在那裏。」
「請拿去讀吧。看看裏面是不是寫着你妄想的殺人計劃。」
「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準備自殺,應該在跳下之前就會寫。死前還打算寫出什麼的話,就代表他不是自殺。」
「只要白天也去工地一趟就好,白天和工人也打個照面,然後謊稱自己白天掉了東西,然後剛剛纔注意到東西掉了。考慮到晚上特地去找的必要性,掉的東西必須是有一定價值或必要的東西。你——」
「裝成陌生人,在車站月臺的長椅上挨着坐,把東西放進紙袋等地擱在中間,若無其事拿走之類呢?」
R身在飽受戰爭蹂躪的世界,他是一名少年兵。世界上只有軍人。小國紛紜爭搶土地,戰爭已經持續數萬年。
「你又懂我們什麼了?」
志史也許可以在國中的時候,就在學校把毛衣交給理都,但運動鞋不可能。因爲當時運動鞋還沒販售。
嘲笑的同時,也在挑釁悠紀,要求他解釋如何交換毛衣和運動鞋。
泉水這側是一望無際的森林,獨角獸、合成獸等幻想中的怪獸和絕種的動物棲息於此地。渡渡鳥、恐鳥、旅鴿、日本狼、海角獅子……最近滅絕的物種會待在泉水附近。牠們經常爲了喝水而造訪泉水,和兩人十分親近。
「我的事情也就算了,不過我希望你不要繼續在理都周圍嗅探。」
當然在圖書室制定計劃的時候,應該還只是「從高處推下,讓他摔死」這樣模糊的藍圖。也沒有蓋公寓的具體預定,就算有縱火的計劃,應該不會事先想到臉會被燒傷。
「我明白你的推理了。雖然想說幾句話,但我稍後再說。第三個計劃——能說說你對齊木爸爸墜樓摔死的看法嗎?」
「你們上學的時候,在令學館國中附近有一間公寓叫曙杉公寓,那裏住着一個女孩。她的名字叫憐奈。在你們筆記本的故事裏,應該也有一位名字叫做鈴奈的盲眼少女或是天使登場吧?」
恭吾竟然做到這種程度嗎……他大概是這麼做了。他對待志史愈是嚴厲,就愈是警戒隨之帶來的副作用,簡直就是負面的連鎖反應。
「我剛纔也說了,洋一最初也在計劃中?這樣就是各有兩個人。雖然很遺憾,理都受了嚴重的傷,不過你們應該不是會計較哪邊比較賺,哪邊比較虧,這樣現實的關係——」
灰燼來到一顆琉璃色的星球,接着——
當最後一根絃斷掉的時候,S正站在一片水杉林。他的身體迅速腐爛,連骨頭都回歸塵土,雪白的灰燼落在其上。
當他們回神時,他們一起在恐鳥搖搖晃晃的背上,被帶到這處泉水的池畔。
R的祈禱照亮了鈴奈的雙眼。當S彈奏無弦的豎琴時,旋律在鈴奈的背上變成了純白的翅膀。
「現在一讀,發現我們把自己寫得像是特別的存在一樣,讓人覺得有點羞恥。」
「我的誤解是指什麼?」
「你沒看懂的話,就算了。」
志史將筆記本收進信封,站了起來。
「請不要打擾理都。再繼續打探也沒有意義。所有資料都在你手上了,如果你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
「問的話,你就會回答嗎?」
「這取決於問題。」
志史留下寫着電話號碼的紙條,拿起外套離去。
2
「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但我平常都假裝自己忘了。畢竟那起事件實在太悲慘了。」
川本的聲音透過電話,聽起來十分年輕,說話也十分清楚。
「小美代啊……她實在是太可憐。夫人個性很嚴苛,兩人相處得不太來。加上老爺又……對吧?所以夫人覺得她對老爺賣弄色相,更處處針對她。明明她怕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賣弄色相。她可是怕到想不開,從在藥局工作的朋友那邊取得硫酸並藏了起來,說是下次老爺又出手的話,就用硫酸來嚇唬他。」
「硫酸——?」
「當然她不是認真的,只是像護身符那樣帶着——小美代後來不是被釋放之後回到宅邸嗎?雖然事情沒算在她頭上,但是讓小孩死掉的保姆,根本沒有別的地方肯僱用。就算美代不情願,她也只能回到這裏。當時就是這樣的時代。不過真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小美代一直說着『瓶子不見了、瓶子不見了』。」
「瓶子?」
「她說的是裝硫酸的瓶子,我當然不知道。我怕死了,怎麼敢去碰?她後來害怕的方式實在不正常。我光是從背後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都會雙腳一軟、發出尖叫。」
「硫酸就這樣不見了嗎?」
「隨時期待您再次來訪。」
悠紀謝過她,掛斷了電話。他接着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野崎,說想再找他談話,希望野崎告訴他什麼時候方便打電話。半夜的時候,野崎就來了電話。
即使如此,志史還活着。
該在的地方反而見不到人影,悠紀露出苦笑。
「櫻子女士——本名是藤木萬里子——妳還記得她嗎?」
「如果妳想起來,可以打電話給我嗎?」
——是爲了那個叫志史的人?還是爲了老師自己?
3原文爲「化物」。
「是的。還有萬里子工作的俱樂部名稱,如果可以的話,還有她當時的花名。」
某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一位敵視萬里子的後輩女公關,在靜人面前說:「想不到妳身體和腰都這麼細,竟然有孩子,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看妳總是這麼漂亮,實在太厲害了。」這種事當然違反規矩,那個後輩女公關當天就被開除了。萬里子則若無其事地給靜人看她孩子的照片,說:「對,就是這孩子,很可愛吧?」
——明年生日的時候,我還會來的。
「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時候打擾。」
應該是後者,悠紀在心中回答。
「沒關係,你是以客人身分來的。」
「突然造訪很抱歉,我是若林。我不會花妳太多時間,希望稍微問妳一些問題。我能等到俱樂部關門,也能指定日期時間改日再約。大約十八年前——」
「俱樂部是位於八丁目,叫做二藍的店。由當時叫做茜的媽媽桑接手了。俱樂部現在還在營業,風格變得輕鬆隨意多了。小暮萬里子的花名是櫻子。說到她的美貌,就一定會談起潑硫酸事件,至今仍然是銀座的話題。」
他先回公寓一趟。晚上才前往銀座。
「不知道到底是誰犯下這麼可怕的事。不過可以說,那件事把櫻子和小暮先生牽在一起。小暮先生在櫻子的臉受傷之後,終於覺得自己配得起櫻子,就向媽媽桑——當時的媽媽桑——表露心聲。」
悠紀將檔案一一打開逐字讀過。他並不是真的對資料抱持明確的希望,只是想增加真相的拼圖,讓他能看到更多。但悠紀讀到一篇文章時,他幾乎要「啊」地喊出聲。
悠紀拿起杯子抿上一口。原本似乎在等着乾杯的茜苦笑着放下酒杯。
「好了,快說重點。」
「她途中生了小孩,對吧?」
「我想問你知不知道小暮萬里子的潑硫酸事件。如果你知道,我想問得更詳細。」
服務生恭敬地端上酒水,悠紀打住。
茜皺起描成對稱弧線的眉毛。
「我是某個事件受害者的外甥,在調查事件時,發現可能和十八年前的一起事件有關。所以想來問當時在這裏工作的櫻子的事情——」
帳單金額好歹算是落在預算內——雖然預算設定得很高。悠紀付了帳,離開店裏。
「不過萬里子女士成爲了可怕事件的受害者。」
二月二十六日,悠紀早上到訪了埼玉縣的墓園。花店不賣麒麟草,而且說起來,麒麟草是夏末到秋天纔開花。悠紀最後選擇了安全牌的佛堂供花,放在優璃花墓前上香。
「她一年後就回來了。可能算是相當特殊的例子,不過這也代表她的價值多高。」
美代子想必後來連臉也不敢洗,更沒辦法安穩睡個好覺。是誰拿走了那瓶硫酸?是老爺還是夫人?什麼時候會遭到攻擊?
「櫻子真的是很漂亮的女人。她是我找來的,剛來店的時候,她還是學生,尚未成年。這可是個祕密。」
「當然。抱歉在妳工作時來打擾。」
看到服務生跪下開瓶,悠紀才終於想到價格問題。這瓶酒到底多少錢呢?
「什麼?怎麼了嗎?」
很難說呢,茜說道,眨了眨刷着厚厚睫毛膏的睫毛。
「是呀,我也跟着怕了起來,雖然上面說可以給我加薪,但我還是辭了工作……」
俱樂部並不大,在難以形容是暗是亮的吊燈下,有七八位女公關。客人只有幾人。悠紀告訴搭理自己的女公關,可以點喜歡的飲料和食物。他用溼紙巾擦過手之後,一位女性出現,她身穿翩舞蝴蝶配紫藤色辻花圖案的和服,妝點出花蝴蝶的風情,卻又不失品味。她出聲招呼悠紀:「第一次來的客人呢,歡迎。」
「她應該有很多捧她的好客人。」
悠紀沒有時間成爲常客,也沒有那份資金。他也不擅長繞彎子打探。
悠紀從新橋車站搭上山手線,確認手機的時候,發現收到來自野崎的電子郵件。郵件沒有內文,只附上幾個尚未整理的資料。
「我當然知道。只是因爲字數問題,我沒有寫在報導裏。我把手上跟那起事件有關的資料,用電子郵件寄給你就好了嗎?」
「不過小暮先生不知道是否明白這一點……櫻子的美貌和圍繞着櫻子的大人物們,似乎讓他感到壓倒性的自卑。」
悠紀既沒有力量,也沒有資格。他在還有機會挽救的時候,沒有伸出援手。
接下來靜人就開始獨自到俱樂部報到。他出手大方,也不會糾纏女公關,安靜喝上約兩小時就會回去,自然算得上是上等客人。靜人甚至連手也不會摸,所以萬里子也歡迎他。
茜用眼神示意坐檯的女公關離座。在燦爛璀璨的人造燈光下,茜閃閃動人的豔麗妝容,顯得老奸巨猾——還不到這個程度,但也相當老謀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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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當晚,小暮靜人在店裏嗎?」
「小暮靜人是那些客人之一嗎?」
在二藍的入口處,黑衣人飛快地瞥一眼悠紀的手錶,打開了門。戴上父親作爲成年禮贈送的手錶,看來是正確的選擇。
——做到這種程度,到底是爲了誰?
在陽臺上等待聖誕老人的理都(五歲)目睹了犯人,說是「叔叔」犯案。附近只有一盞路燈,暗得難以辨識人物長相,受害人住處又在公寓三樓,和馬路有一段距離,兼之理都年紀尚幼,不具備作證能力,因此無法下定論犯人是男性。
「請問妳是茜女士,對吧?」
「這樣有幫助嗎?」
這其實是萬里子輕視靜人這位客人,但另一方面,這也代表她對靜人不設防。從壞心眼一點的角度來看,萬里子此時說不定已經考慮過結婚這兩個字了,茜這麼說道。
沒有回應。
「好呀,我們現在談吧。就當作感謝你點了本店推薦的酒。」
沒錯……他還活着。
「是的,這裏當時是比現在高級很多的店。」
舉止流暢的茜行雲流水地說道。
茜示意服務生結帳。
自己救不了優璃花,也救不了志史。
悠紀撕下筆記本,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遞給了茜。
年輕又美得驚人的萬里子,就連初入行的生澀感都大受好評,她很快聲勢看漲,直逼店內紅牌。也許這行本來就適合她,她從大專休學,專靠女公關工作賺錢——
茜一瞬間睜大眼睛,但她很快就嫣然一笑。
大概就是這份恐懼,以及害死年幼小孩的罪惡感,摧毀了美代子的精神,並導致她走向自焚。
「你說的是櫻子丈夫吧。最初帶他來的是一位畫家,是一位說出名字的話,若林先生你一定知道的大畫家。小暮先生在藝術雜誌上,發表了對那位畫家初期作品的評論,結果讓他很欣賞。當時坐檯的就是櫻子,小暮先生對她一見鍾情。」
優璃花的嗓音在悠紀耳邊低語。
「她是在地方城鎮的家庭長大,沒有母親,只有父親。高中畢業後,她進入東京的大專學校。不到一年,她父親再婚,家裏自此就不再寄錢給她,她必須要自己掙生活費和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