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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玻璃窗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1.5萬 字

1

三月一日,這日陽光和煦,昨天飄揚的雪花簡直就像騙人一般。洗完堆着的髒衣服,悠紀騎着自行車前往文京區的植物園。

在〈彼方之泉〉描繪的故事裏,S向西南西走,R向東北東飄流,到達暗示是地球的星球,進到一片水杉森林。

悠紀在志史面前讀的時候,就覺得描述過於詳細,猜測他們刻意使用十六方位是別有用意。

他後來調查文京區地圖,發現立原家在小暮家的東北東方位,小暮家在立原家的西南西分位,中間有一座植物園。

水杉是一種在化石中發現的樹,被認爲是滅絕的物種。在日本的名稱是曙杉或一位檜,這座植物園與皇居並列,是日本第一處種植水杉的地點。

正門外的小徑右側是片水杉林。如果仰望直刺天際的高挺樹梢,就可以看到樹梢正在長出穗狀花序。

對兩人來說,每天從圖書室望見樹梢的水杉,想必是具有特殊意義的樹。

「微風行過髮絲,沙沙撩響水杉的樹梢。」悠紀口中低吟理都的短歌。

從新春歌會以來,悠紀就一直沒碰短歌。他要忙搬家,還一直思考着事件,連同好會的會刊也沒看。

即便如此,當他讀到《羽翼的墓碑》時,還是久違地產生一種感覺,彷彿場景的碎片和模糊的思緒正試圖化爲文字作響。

悠紀試着一首首念出《羽翼的墓碑》。

直到那時,他才注意到,最後一首歌不是在圖書室裏寫的歌。

不是微風撩響樹梢,行過髮絲;而是微風行過髮絲,撩響樹梢。「我們」是在戶外。

當然歌的內容不一定是事實,用想像編織而成的作品應該更多。然而,在悠紀看來,這十首歌都在描述理都的真實體驗。

悠紀踩進鬆軟的泥土,觸摸水杉的樹幹。馬路行道樹的水杉,較低的枝椏大多經過修剪,這裏的樹則是自然生長。

——志史和理都就是用這個樹枝——

悠紀在搜尋水杉照片時,偶然發現一個部落格。這位部落格作者似乎喜歡在東京和鄰近縣市的庭園「逍遙」。悠紀在搜尋圖片時,特別注意到它的原因,是上傳照片中的水杉底層枝枒上,飄動着一抹苔綠色。

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二十二日。水杉的照片有三張,第一張照片中,一條苔綠色的細布條,被整整齊齊地用蝴蝶結綁在畫面右方最低的枝椏上。

植物園開門後不久。有人掉了緞帶,看來有好心人把它綁在樹枝上。

第二張照片是同一棵樹,這一次是畫面左側的底層樹枝上,綁着同樣的苔綠色布條。綁法同樣是左右對稱的漂亮蝴蝶結。

「你想給我看什麼?」

「不管有什麼性傾向或嗜好,只要不傷害任何人,就算喜歡年輕男孩也無所謂。古往今來,這類事情並不少見。如果是住在一起後,感情日漸升溫,那也就算了。但靜人懷抱的情感根本不是愛情,只是糜爛的慾望。我知道理都的一切——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證。那個男人只是把理都當作骯髒的自慰工具。根本不可饒恕。」

「在那之前,你能告訴我,我給的答案是否正確嗎?」

悠紀慢慢地重讀第兩遍時,注意到了「那裏」。

「萬里子對靜人來說太漂亮了,照這樣下去,她永遠不會屬於自己,所以……」

……如果這是那個意思……如果這與潑硫酸事件有所關聯……

空了一半的書櫃上,靠着一件用芥黃色布料包起來的包裹。

那就是《羽翼的墓碑》第九首的這首歌。

「受到悽慘灼傷,沒辦法到店裏。原本拼命想要得到自己的男人們,只送了慰問金之後,一個接一個轉身離去,只有靜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不,他甚至比以往更加熱情地朝萬里子伸出援手。讓人無法責備萬里子選擇依靠他。看到這樣的母親——理都說不出口。他無法做出讓她更加受傷難過及絕望的事情。」

悠紀詢問茜,帶靜人來的「大畫家」,是否曾經和一位操着京都口音的畫商來過。

「透過五十一年前的事件,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有東西要給你看嗎?」

「你在不被靜人發現的情況下,來到小暮家,躲在理都的房間裏。理都像往常一樣和靜人共進晚餐,讓靜人喝酒,照每年的慣例拜訪萬里子。你就等靜人去浴室泡澡——只要留心注意就能從聲音知道——然後走進浴室,趁靜人還來不及喫驚的時候,立即把他的頭壓進熱水中。一個五十多歲又喝了酒的發福男人,在熱水中再怎麼掙扎,都是從上面制壓的你力道比較強。隔天早上,你和回來的理都一起清理了殺人的痕跡,你則自然地從大門離開。那一帶是高級住宅區,沒什麼人。如果有必要,你也可以對宅邸的保全攝影機動手腳。理都再裝出纔剛發現的樣子,打一一○報案。」

如果他們還沒找到,那麼在這世上的某處,就還剩下一個能證實這項假設的證物。

「他並不是要偷硫酸,而是爲了把硫酸從美代子手裏拿走才藏起來。硫酸就這樣遭到遺忘,藏在小暮家的某個地方。多年後靜人找到了它。」

悠紀確認令學館制服的圖片。國中部制服的領帶和領結的顏色,與綁在水杉樹枝上的布條顏色非常接近。不,根本就是一樣的顏色。

正如志史所說,〈彼方之泉〉裏有答案。國王對R說的話——如果你願意向我獻出你的身體與心靈——R服從了。

志史沒讓悠紀說到最後。

兩個小心翼翼的人,即使在這裏也沒有碰面。他們事先決定時間。比方說,理都在右邊的樹枝繫上領帶,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靜人的動機是什麼?」

「你要說我們連老師失智都預測到了嗎?萬里子呢?我們是計劃殺了她?還是連她陷入昏迷都在計劃之中?」

「你參加了誰的葬禮嗎?」

悠紀將指尖移向「③藤木(小暮)萬里子(二十九歲)隨機潑硫酸事件——十八年前」。

悠紀指向「②戶田美代子(二十歲)自殺——五十一年前」。

「我能明白警方不認真看待理都的話,但萬里子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理都難道沒告訴她,罪魁禍首究竟是誰嗎?」

2

他只是悲傷痛苦,也許在內心深處,他希望有人察覺得到——

田村奈緒說過,理都在高中三年期間,內部生就只有他一人,從不打國中時期的領帶,從頭到尾都是打規定的深棕色領帶。

「真的是萬里子放的火吧。理都只是拼命想救她而已,所以你纔會那麼生氣。」

「美代子爲了保護自己免於小暮家老爺的魔爪,弄到硫酸。不過,她被釋放之後,瓶子就從藏匿的地方消失了。被潑硫酸的恐懼,以及殺了小孩的罪惡感,把她逼得走上絕路。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認爲是洋一把她藏起來的硫酸,轉移到別的地方。」

容貌美得足以在夜晚的銀座成爲傳說的萬里子,和讓人認爲是阿拉伯血統的外國人之間所生下的理都,一定有着彷彿融合數種民族,令人難以形容的深刻外表。即使是四歲或五歲拍下的照片,就足以想像他將來會長成怎麼樣的少年。

「關係?」

標題是「筆記」的信件,裏面是悠紀趁記憶猶新的時候,打在文書軟體上的〈彼方之泉〉的內容。

「如果是不惜潑硫酸也要得到的女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和自己的父親搞外遇,應該讓人無法忍耐。然而靜人卻不離婚,依舊疼愛理都。」

起初靜人也許是對萬里子有興趣而到俱樂部。然而,當他看到理都的照片時——

沒有人注意到。三個大人,沒有人幫助理都。花村以靜人是被害者,萬里子是加害者的有色眼鏡看着一切;裏子萬事都自己優先;洋一在外工作,在家的時間不長,和靜人又相處不好,所以和靜人不太往來。

悠紀像上次一樣,把事件從①編號到⑧的兩張紙,並排放在坐在沙發上的志史面前。

「是老師……?」

三月九日,悠紀打開門的時候,穿黑西裝和黑風衣、繫着黑色領帶的志史,正朝肩膀撒祛邪的鹽。

一切似乎是因爲畫壇重鎮的老畫家太過雞婆,他聽說靜人有在畫畫,便介紹平常往來的峯,峯也因爲老畫家的關係而不好拒絕,只好買了根本不想要的畫作。

「你不是說我有所誤解嗎?」

「那這邊又怎麼樣?」

「應該是即使說了,萬里子也不會相信。個性軟弱、把自己當女神一樣崇拜——當時萬里子這麼認爲——靜人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他也做不到。」

「嗯,是啊。」

「對萬里子潑硫酸的人就是小暮靜人。花村女士說,靜人真的很疼愛理都,理都也總是喊着『叔叔』,黏在靜人身邊。理都根本不可能黏着靜人,只是在她眼中像是如此。」

如果同居的家人是共犯,僞裝作業根本輕而易舉。

志史指的是「⑤小暮宅畫室火災——四年前」。

換言之,靜人確認萬里子有出勤,就在萬里子的回家時間,潛藏在公寓前埋伏她。

「理都是說不出口。」

國王對R——

悠紀拿出他的手機。他爲了方便隨時都能閱讀,以郵件附件的方式,用電腦把事件的資料寄給了自己。

理都並沒有在情緒激動之下剪碎領帶,也不是爲了表示他與志史絕交而表演。

「這可不是小考也不是測試。」

他打開臥室的門,轉身叫志史過來。

我很好奇,又回來了。蝴蝶結不見了,是隨風飛走了嗎?希望是失主帶回家了。

然後兩人約好在每年的三月二十二日——也許每年的日期都不一樣——在位於兩人住家中間點的這座植物園,在水杉樹上各綁一條布條。

之後部落格作者就搭地下鐵,到鄰站的庭園,喫完午飯又再次回來。根據樹枝的分叉,第三張照片和前兩張是同一棵樹,但是不論左右,都沒綁着苔綠色布條。

「這就是誤解。」

再過十分鐘,這一次換志史回來,確認樹上是否沒有領帶——理都是否已經帶走。

十分鐘之後,理都回來,解下志史的領帶,離開植物園。

志史脫下外套,將一雙鳳眼轉向悠紀。

悠紀慢騰騰地站起身。

叔叔——當悠紀從野崎的資料中找到這個詞,並且意識到〈彼方之泉〉中某一段暗示的意思時,他原本以爲完成的拼圖,頓時像錯視畫一樣,呈現出另一番風貌。

理都想來並不是在求救。

事實上,人心不受拘束,也無法強制服從,能支配的只有肉體而已。

「理都被靜人叫去畫室的時候,總是一臉憂傷地望向萬里子。花村女士說,理都可能是因爲萬里子不肯一起來,所以感到寂寞。」

「按照你的推理,這是我們在國中時制定的計劃。我們不可能預料到洋一老師人不在家吧?」

在植物園繞一圈之後,蝴蝶結移動了。有點不可思議。

小暮靜人並不是「儘管發生了這樣的慘事」,才和萬里子結婚,而是爲了結婚,「讓這樣的慘事發生」。

茜對「大畫家」的名字保持緘默,但願意以「對所有人保密」爲條件,透露畫商的資訊。對方據說從父親那一代起,就在京都嵐山經營着一家名爲「峯」的畫廊。

然而,綁在樹上的並不是領結。

「你們做的不是⑤,而是這邊。」

語氣彷彿帶着一抹憂傷——志史第一次用令人感受到內心波動的聲音說道。

來找出那件物品吧。

「非常的矛盾。」

「縱火的動機是什麼?」

自己對什麼有所誤解,而答案就在這裏面。

那是領帶——被剪成七條,在令學館國中畢業典禮當天,理都在圖書室窗邊剪掉的那條領帶。

也就是說,靜人對理都——

就算不是十分鐘後,而是三十分鐘或一小時後也可以。總之悠紀認爲兩人每年都進行這樣的步驟。

「靜人帶理都去畫室做的事情……他應該是以理都爲模特兒作畫,但不只如此。」

靜人從不讓任何人進入畫室,說起來,也沒人對靜人的畫作感興趣。理都就算撕爛了嘴,也說不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當時理都管靜人叫『叔叔』。」

「你們應該是打算送他們去旅行之類的吧?理都當然也會有不在場證明。假設他是大學生,在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寫畢業論文也可以。平常就不時在家庭餐廳寫報告,營造在那裏動筆會特別快的假象。」

花村並非觀察出錯,而是理都也隱藏真心地演戲,在萬里子面前,爲了她而這麼做。

這是表明自己的意志沒有動搖,也是確認彼此關係的儀式,更是一種「誓言」。

「這個案子有證人,當時五歲的理都從陽臺上目睹一切,他明確作證『是叔叔做的』。如果警方願意好好傾聽……當時附近可能確實一片昏暗,沒什麼燈光。但從三樓的陽臺上,一個眼睛好的小孩,應該認得出認識的人的臉吧。『叔叔』不是指年齡介於哥哥和爺爺之間的男性泛稱,而是對特定人士的稱呼。」

「答案……」

志史想必也把領帶剪成七條布條。

悠紀指着「⑥小暮靜人(五十二歲)溺死——去年」。

「靜人迷戀的不是萬里子。」

「就是這個。」

花村說靜人的畫作只賣出了一幅。

悠紀本來並未期待,沒想到,二藍的茜特地打電話過來,說是可以讓悠紀確認店內紀錄同伴4 與指名的筆記本。根據紀錄,潑硫酸事件的當晚,靜人有到俱樂部,由萬里子坐檯。他離開的時間不明,但據說靜人從未在店內待到換日。

志史淡淡地反問。

綁上七分之一的誓言/水杉是/直達天空的樹

「也許……是她知道了靜人和理都的關係。」

十分鐘後,志史來了。他取下綁在樹上的領帶,拿出帶來的領帶,綁在左邊的枝椏上,接着離開現場。

悠紀聽人說這是F六○號的畫布尺寸,長邊約一百三十公分。

「靜人對萬里子潑硫酸,是爲了和理都同居。迎娶萬里子,是爲了讓理都成爲自己的所有物。」

「這是你的答案嗎?」

比峯更感到困擾的,大概就屬靜人。靜人畫畫並不是爲了得到別人的認可或獲獎。相反地,他一幅畫也不想放手。

志史的手指勾在包裹的綁結上。

——那個人的畫作,每一幅都過於淫靡……

一頭白髮,舉止優雅的峯用悠緩的京都方言這麼說道。

如果貫徹這一點,也不是不能從另一種角度來欣賞,但作品又帶着童話調性,讓我實在無法給予評價。技術也很半吊子。對有某種嗜好的人來說,想必是一幅令人無法抗拒的畫作,擺在店面的話,應該很快就能脫手。不過我有我的審美眼光和鑑賞力,以及做了半世紀畫商的矜持,所以沒把這幅畫擺出來賣——峯是這麼說的。

志史的手指解開了綁結。

芥黃色的布料落在地上,露出一幅裱着樸素銀框的油畫。

志史撲動幾下睫毛。悠紀無法從他的側臉看出他是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有所預測,還是完全喫了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

「標題是《玻璃窗》……」

「怎麼回事?」

「我是從京都一家畫廊的老闆手上買的,老闆當時礙於情面不得不買,買來後連包裝也沒拆,一直收在倉庫裏,所以除了他以外,沒人看過。」

「你去了京都一趟?」

「開車前往的,這種程度的話,後座也放得下。」

背景畫着一扇窗戶,前景左端有一盆觀葉植物。盆栽底部有寫着「靜人」的簽名。

一名淺褐色皮膚的少年向後站着,半個身子遮掩在綠葉之後。

他全身赤裸,頸項幾乎淪於畸形地修長優美,不論是描繪着宛如翅膀殘跡的肩胛骨背部、柳樹一樣柔韌的手臂、從平滑腰線延伸出來的雙腳,都纖細得令人心痛。

他右手抓住的毯子委落地面,在地上蜿蜒曲折,底下露出來的應該是內衣和皮帶。

窗戶的左半邊掛着蕾絲窗簾,右半邊的玻璃因爲是夜晚,變成一面霧黑的螢幕,映出少年的半邊身子。

——十六歲,不,十七歲左右吧。他長長的瀏海鬈曲斜向流過前額,髮梢鬈起,掛在耳朵上。少年映在夜色玻璃上的臉龐朦朧模糊,帶着藍色調、幾近銀色的眼白和縞瑪瑙般的瞳孔卻清晰鮮明。倒映在夜色中的黑色眼珠顯得更加幽暗深邃,半開的嘴脣隱約帶着色情的溼意。

要殺立原爸爸,就利用他會參加有馬溫泉校友會的十一月十日——因爲是他,我猜測當天他一定會特別提早遛狗,果然不出所料。

「什麼都好。」

被捨棄的蛋——除了我,理都也掛念着這顆蛋。

也是在這一天,我們決定在哪裏殺死齊木爸爸。這是理都的提議,他計劃以理都的名義蓋一座公寓用來節稅。當時骨架已經完成,我直接記下地址。

如何才能不被懷疑,怎麼樣才能成功?

我思考着如何才能拯救理都。

察覺到腳步聲的理都回頭一看,和我對上視線,開口說道。

如果靜人在家裏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喝醉淹死在浴缸裏,這樣一定會被視爲意外死亡——這就是計劃的出發點。

「沒關係。還有晚上的事情等着,你先休息。」

志史喝完啤酒,把空罐放在桌上。

不過和理都遭受的屈辱和痛苦相比,那些根本就像輕柔的碰觸而已。

「請借我美工刀。刀子或剪刀也可以。」

不過我們需要決裂。一旦學校不同,即使我們疏遠彼此,旁人也看不出來。所以我們必須在國中的時候就決裂。

「老闆拿着也很困擾,所以用當初買的價錢賣給我。」

「這種程度我還信你……打從一開始就是。」

從被立原家收養的那一刻起,我就像只被困在籠裏的鳥。就算在籠子裏也無妨,只要讓我一天彈三十分鐘的鋼琴……只要有鋼琴,我的心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完美的舉止、禮儀、日常生活,要二十四小時都如此,維持三百六十五天,這並非易事。我自覺居人籬下,所以乖乖聽從,但我認爲扮演替罪羊的角色,我做的已經夠了。

寄件人的名字,我是用市井憐,理都是把老師的名字加了一筆,改成小暮洋二。在明信片上適當編造辨認得出日期和時間的內文,讀完之後就燒掉。

沿着理都背脊上掠過的筆跡,看起來像是色彩偶然的惡作劇。等到悠紀發現那其實是帶着紫色的鞭痕時,他忍不住別開視線。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對你來說,應該是毫無關係纔對。就連母親都想把事件拋諸腦後。」

我只是粗略地想,要是父親真的養狗,趁早上遛狗散步的時候下手應該不錯。我對此並無執着,只要視情況挑時間,等他前往沒什麼人的地方就好。

我沒有食慾,但還是喫了理都爲我準備的輕食。我爲了減少上廁所的次數,所以完全不喝水,但我並不覺得口渴。理都房間內就有廁所,就算上廁所,也不用擔心被靜人發現,但我還是想盡可能地避免風險。

「我付。往返的油錢和高速公路過路費也是。」

我身處在難以練習編織的環境——此外,我對編織棒有一些創傷——理都知道這一點,所以表示由他來編。

「蛋——」

實際上,我沒有恨立原爸爸到想殺死他的地步。

理都個性害羞,我沒事也不會特別找人說話——以前不是這樣就是了——所以我們不曾交談過。然而有一次,巢裏的蛋不見了。往下一看,蛋落在地面上。我馬上離開圖書室,跑下樓梯,途中遇到早我幾步的理都。

理都一言不發地蹲在那裏,開始用手挖掘樹的根部。我一起挖,把蛋埋在那裏。

悠紀打開零食餅乾的包裝,擱在客廳的茶几,並將一罐冰涼的啤酒遞給坐在沙發上的志史。志史雖然已經恢復平常的的撲克臉,但悠紀彷彿還能看見薄冰底下搖曳的火光。

我們趁這個時間點,討論了之後的事情。

「——我第一次喫。原來是這樣的味道。」

「齊木爸爸是兇手的話,母親就能放心了,她並不想繼續打探,免得捅出馬蜂窩。母親其實也知道馬蜂窩存在的可能性,只是她不去看。只要不去看,就不會映入眼簾。不映入眼簾的話,就等於不存在……你不覺得這樣真的很符合母親的作風嗎?說起來,如果她懷疑我,在委託你之前,她大可選擇先問我,問我是不是殺死了父親……看來母親似乎相當怕我。光是她還會怕這件事,就證明母親還算好了。畢竟恐懼就代表她感到罪惡感。父親大概直到死前最後一刻,都不曾對我有這種想法。」

其他的畫作會是怎麼樣的作品——悠紀不願繼續想下去。

去年七月,我收到了「小暮洋二」的暑期問候明信片。明信片提到的數字是八、十二和十四。

如果他打算纏着我一輩子,那我決定要加以利用。我決定不只是殺了他,還要讓他成爲殺害立原爸爸的兇手,反正齊木爸爸也有動機。我在美奈子以前使用的房間找樂譜——我把書桌當成鋼琴,每天練習手指,所以需要各種樂譜——結果找到了齊木爸爸的手織毛衣,於是就策劃了那個計劃。

不考上青成學園就不能彈鋼琴——當時我拼死讀書,因爲我想彈鋼琴,我實在太想彈鋼琴了。

「那幅畫多少錢?」

——當時是國中一年級,我在暑假結束前往學校的時候,發現圖書室的窗戶外有一對斑鳩正在水杉樹上築巢。

不知不覺之間,雛鳥孵出來了;不知不覺之間,親鳥不見了。理應人去樓空的鳥巢裏,突然間剩下一顆蛋。

悠紀屏住呼吸。志史第一次承認了。

「嗯,阿姨似乎很困擾。」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急也沒用,我們必須花費不短的時間。我和理都在那時關係太過親近,交換殺人會無法順利執行。我們必須變成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在我們討論的過程,靜人醒了過來。他用甜膩的聲音呼喚理都。

這是卑劣至極的責任轉嫁,但理都被他的話語束縛。

爲了避免這種情形,必須讓靜人的死像是意外。在沒有站臺門又繁忙的車站,趁電車進站的那一刻,將靜人推下鐵軌之類的意外。不過靜人很少出門。

「要是阿姨問你的話,你會怎麼回答?」

唯有靜人是絕對無法饒恕的。

我來動手也可以,被抓進少年感化院也無所謂——但那會讓理都有罪惡感。不但如此,他還會爲了尋求酌情處分,講出最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事情。如此一來,就沒有意義了。

筆記本是——單純用來打發時間而已。我們兩人一邊想着設定,一邊交替書寫對方。以講給天使鈴奈聽的方式來寫故事。

除了達到目的,還要同時讓兩人都能站在太陽底下、得到幸福,否則殺人就沒意義了。

他竟然想找我這個國中生要錢。他用想喝咖啡,給他一百三十元之類的藉口靠近,真是徹頭徹尾的人渣。要是他一輩子都不在我面前出現,也許我還會忘記。這一下,讓我五歲時就懷抱在心的殺意又復甦了。

臨時有事,或身體狀況不良;準備下手的時候有人現身,或出現意外情形。在這些情況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等待下一次機會。

就像前幾天,兩人隔着桌角相對而坐。悠紀盤腿坐在地毯,打開自己的啤酒。志史朝零食伸出手,把一兩個放入口裏。

靜人有打盹的習慣,那天他似乎也睡得很香。我拿起鞋子,踏入房內。理都告訴我浴室的位置之後,我就前往理都的房間。

「我不知道靜人把這幅畫賣給了誰。靜人每次說起這件事,心情就會不好,理都無論如何都問不出來。線索只有花村女士說的『操京都方言的畫商』。理都說就此放棄,畢竟畫要是被人買走了,我們也束手無策。即便如此,我還是打算找遍京都所有的畫廊……那是最後一幅理都的畫,其他全都被我燒掉了。你找出那幅畫,並交由我處置,根本難以想像我爲此有多感謝你。所以——」

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憤怒的感覺,但真正的憤怒不是那種東西。聽到理都繼父對他的所作所爲,我才第一次知道真正的憤怒。

在追查了這麼多之後,悠紀只看過一張小暮理都的照片,一張國中畢業紀念冊的照片。儘管如此,理都的圖像還是生動地烙印在視網膜上。

「悠紀,這幅畫請賣給我。」

「理都……」

「要喝點什麼嗎?」

「請給我啤酒。」

志史最後剮出「靜人」的簽名,喘着氣將剪刀交還給悠紀。

「——沒錯,就是我。妳覺得還會有誰?——」

不過我不想讓理都感到愧疚,爲了讓我們地位對等,我們才計劃由我殺了靜人,理都殺死立原爸爸。

不是理都的問題,理都一點錯也沒有——要讓理都明白這一點,我不知道費盡多少脣舌。理都是純潔的,沒有受到任何人污穢。

就像這樣,我依賴理都的情形多得多了。明明是理都遭遇比我更痛苦的事情。

因爲是單方面的通知,所以執行方絕對不能勉強,這一點很重要。

殺了靜人是最好的方法,死亡是唯一適合他的懲罰。

爲了確認遛狗的路線,我還和他一起散步幾次。個性一絲不苟的人在這種時候就是很方便。他的路線總是一樣,就連在公園休息坐的長椅也是如此。我還調查了公園內的監視攝影機位置。

當悠紀在畫廊的倉庫面對這幅畫時,他不由自主地低語出聲。

即使告發他——就算靜人的罪行被揭露後受捕,我也很清楚等着他的刑罰根本不夠重,只會讓理都暴露在名爲同情的好奇目光下,因此受傷而已。

我——在理都的牀上,心中殺意高漲。

那個人的畫作,每一幅都過於淫靡……峯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口。

感冒或身體不適,我就會被罵自我管理太差。光是被蚊子叮也會被罵,真是隻能笑了——雖然我笑不出來。

發生在家中的意外死亡,無非是從樓梯摔下來,重物掉在頭上,或在浴缸裏淹死。

「別在意,是我自己擅自這麼做。」

但在國中期間,我連鋼琴都遭到禁止,鋼琴被上了鎖。

理都說完,就若無其事地出去了。

志史鬆開領帶,打開啤酒罐。

即便如此,這幅畫作在靜人的作品中,還算是沒那麼露骨的作品。畢竟靜人提供峯觀看的作品,應該已經篩選過了。

比起靜人的意外死亡,我覺得把立原爸爸的殺人事件排到後面比較好。一方面要殺立原爸爸的話,需要在穿毛衣的季節纔行。不過考慮到齊木爸爸是遊民這一點,說不定只要不是炎炎夏日即可。

我不能留下任何證據,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說了幾十遍來確認。

志史一動也不動地站在畫前。

八月十二日,下午兩點。我到理都家的時候,理都在門前等着。

都是理都的錯,靜人每次都這麼說。爲什麼要讓我做出這些事?竟然誘惑我,理都真是個壞孩子。

下課和放學後,理都和我就計劃進行了徹底的討論。

理都說不能只有他有好處,我就要求他殺死立原爸爸。

「下酒菜要什麼?」

我點點頭,兩人一起來到樹下。濃稠的暗黃色液體從破碎的蛋中流了出來。

「你能跟我談談嗎?我沒錄音。」

畫布上畫的是「愛人的畫」,這份證詞是正確的。

他從未說過慰勞或溫柔的話語,儘管他的確不曾像齊木爸爸那樣,對我揮拳相向。

剛好那個時候,齊木爸爸的緩刑結束,他開始纏着我。

理都從椅子上起身,朝我笑了笑。

「用牀吧,枕套和牀單都換過了。」

在那之後,我們就開始親密交談,待水杉的葉子染上色彩,我們已經熟知彼此——就連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也是。

殺意僅止如蛹,當時不過如此。

「你打算怎麼做?」

不,這不該說是交換殺人。交換殺人是交換想殺死的對象,但我和理都的話——我比理都更想殺死靜人,我想理都應該也一樣。

悠紀遞出剪刀,志史馬上用剪刀抵着布面,接着上下左右地割裂整張畫布。從側面望向他的眼眸,那對雙眼就像利刃一般。

你絕對無法理解,我是用什麼心情目送他離開。

計劃執行是在七年後,我們大學四年級的那一年。當時我們只決定了這件事,等七年一到,就由需要幫忙殺人的那一方,用明信片通知執行的詳細日期時間。

我被說考試不是滿分或最高分,就代表努力得不夠。但在青成學園同年級的學生中,有真正的天才,他的堡壘是凡人所無法撼動。因此我從未考取令父親滿意的結果。

理都前往萬里子住院的醫院後,我在關了燈的房間內,靠在房門上豎起耳朵,等待靜人去洗澡。

半夜一點,我聽到靜人去洗澡了。我下到更衣室確認狀況,估算靜人已經進了浴缸,我打開了門。

一切都如你所說。壓住靜人的頭,然後把他浸入熱水中,簡直輕而易舉。

最難的是壓抑自己感情。

想要狠狠虐殺他的心情。

我想讓他死得更痛苦。讓他活着,然後一點一點地閹割他。

但我必須讓他普通地溺死。我一直這樣做,直到掙扎的靜人不再動彈。

關於立原爸爸的殺人手法,我想應該沒必要多作說明。不論兇器還腳印,一切就如同你之前說的。

我帶着理都重新織過的毛衣,找上齊木爸爸。沿着划船池走,大致就能遇到他。

我對他傾訴甜言蜜語。

——拿到遺產的話,我就爲爸爸買公寓。我也會離開立原家,我們一起住在那裏吧。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他對我做了那些事情,竟然還會相信這種話。

我曾經被那個男人用編織棒捅過。

現在回想起來,那件事應該就是我對齊木爸爸殺意的起點。

關於殺死立原爸爸的犯人?那個男人根本不在乎這種事吧。

我想讓他看我打算買的公寓,等我拿到打工費,就可以給他錢。我這樣告訴他,把他引誘到那個地方。我把公車錢給他,告訴他要在哪站上車,哪站下車,並在地上畫了一張地圖,講解如何從公車站到目的地。我另外再用明信片,告訴理都日期和時間。

我指示齊木爸爸上到鷹架頂層。我根本不需要想理由,告訴他我會在那裏等着就好。

不,我不稱之爲信賴。那傢伙只是想從我身上擠錢,小看我而已。他打算一輩子寄生在他小看的我身上。

在鷹架上發生的事情,你的想像應該都猜中了——

志史話鋒一轉。

「理都怎麼樣?」

「有什麼契機嗎?」

悠紀對憐奈的遭遇略有耳聞,所以儘管死了兩個人還說運氣好的發言無法令人肯定,但悠紀也沒打算出言指責。

「有物證嗎?」

「你應該一直這樣做纔對,你應該確實做出反抗。」

「在水杉上綁七分之一領帶的日子已經決定了嗎?」

悠紀以爲能攻其不意,不過轉過身來的志史,臉上表情沒有半分動搖。

「——我們有另一個目的。」

「我爲了不讓喬治警戒,在八月十二日帶了要給理都穿的衣服。爲了配合天氣,我準備好幾套。運動鞋和毛衣在好一陣子前就給了。我的房間缺乏隱私,留在房裏太危險了。」

悠紀明白他們需要一段不短的準備期,也可能有身體方面的問題。鞋子的尺碼必須和齊木一樣或者接近,同時也需要和成年男人抗衡的力量。

「你又能做什麼——」

自己的這份想法想必都表現出來了,悠紀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開口說道。

「是的。我聽憐奈說理都想聽我的鋼琴,我就買了一臺數位錄音機來錄製演奏。理都將檔案載到電腦裏,把錄音機還給我,我再收回錄音機。」

「沒考慮過直接把錄音機交給憐奈嗎?」

「被講到這個份上,我也是有自尊心的。既然他所謂的雪恥,就是考過司法考試,那我就做給他看。我向他道歉,說我不是認真的,我的目標是法學院。父親聞言,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頭。接下來他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很好,直到洸太郎長大之前,你要好好努力,成長到足以輔佐忠彥。」

志史清澈的眼白,彷彿透出猩紅的血色。

「雖然有人認得出你的鋼琴。」

但是真的非得七年後不可嗎?

悠紀覺得話題似乎跳得太快。

「嗯?」

「另一個?」

「她之前明明對丈夫的畫毫無興趣,甚至連畫室都不看一眼,實在是有夠隨心所欲的人。理都說她可能看到了,當他洗完澡突然被親吻時,萬里子好像就站在樓梯上。萬里子之後似乎就訂購了生命之水的伏特加。我想她誤會了靜人和理都是彼此相愛,認爲理都已經十八歲,身體也已經成年了,只要想拒絕,應該就能拒絕——」

「志史——」

「這是真的,我一直嫉妒你。我又羨又恨到想掐死你的程度,你沒發現嗎?」

「所以畫室的火災是萬里子縱火嗎?動機是?」

「志史出手的話,沒問題吧?」

「我不是說過,我知道理都的所有事情嗎——杉尾的小說和筆記本的故事,應該有一個共同點。」

「和這一點也沒關係。」

「請先跟我說一聲,我會殺了你。」

這樣不是本末顛倒嗎?

洋一透過不經意聽到的旋律,將志史和理都聯繫起來,不過那當然是一個特例。

「志史——」

「事到如今,這種話能不能麻煩你省起來?」

「想來也是。繼承三田家業的人,自然是洸太郎,又或者是立原爸爸古板的腦袋沒想到的美月……不過,要是三田這麼說也就算了,爲什麼我非得被他這麼說呢?」

「該不會憐奈……?」

「她可不是那種會自我反省的人。」

志史垂下睫毛點頭。

志史用溫和的方式甩開悠紀的手,終於站了起來。

「那是在我高二的時候。洋一老師問我有沒有意願考音樂大學。被這麼一問,我也稍微納入考慮。於是我在升學調查的第三志願,填了美奈子畢業的音樂大學。結果班導打電話聯絡家裏,詢問志願表的認真程度。父親不由分說地——他總是沒打算聽人解釋——教訓我,叫我別再丟人現眼。丟人現眼是指什麼?不,說起來,所謂的『再』又是什麼意思?結果他說我光是那個男人的小孩就是可恥的存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規矩生活,拼死讀書才能雪恥……就算他這麼說,齊木明是我父親,又不是我的問題。」

「你和曙杉公寓的火災有關嗎?」

「那算我們運氣好。我們與火災無關,但若是沒有那場火災,只怕我們已經出手做點什麼,好讓憐奈能夠遠離他們。」

「如此顯眼,你會被抓喔。」

——直到洸太郎長大……那麼在那之後——

「你連杉尾的小說都知道呀。是因爲內容有問題嗎?」

「所以你以爲靜人就會怕得不敢出手?」

「是要等司法考試結束之後嗎?考慮到你在學期間就會考過?」

「沒錯。」

悠紀覺得志史的聲音彷彿在顫抖。顫抖的幅度極爲微弱,就像高處枝頭的一片樹葉搖動,傳出的沙沙叶音一樣虛幻飄渺。

「臉上——留下可怕的傷疤。」

志史走到前門,穿上外套,用鞋拔穿上正裝的黑色皮鞋。

「是啊,事到如今。我當你的家庭教師時,就應該這麼說的。不只是嘴巴上說,我還應該想想自己能做什麼。」

「高中生連公寓都租不了,也不能養活萬里子。要是理都背叛,靜人威脅要把一切告訴萬里子,理都自然只能聽話。」

——爲什麼是在七年後?

悠紀感到不忍。

「以你剛纔的說法,在你執行計劃的時候,你對姨丈確實懷有殺意?」

「只有我一個人被抓的話就沒關係。如果我被指控殺了你的話,動機是……對了,因爲我看不順眼你被父母溺愛,日子過得溫吞愜意。」

「——那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吧。」

「我希望你不要太小看在純白的心靈和身體種下的恐懼與束縛。這可不是沒經驗的人想像得那麼容易。」

「我能問問,你們怎麼遞送毛衣和運動鞋嗎?」

「我和理都唯一的接觸點是小鳩寮,也就是憐奈。如果一起認識憐奈的我們,選擇分開時間訪問的話,應該也會給人我們決裂的印象吧。我們可不是爲了利用憐奈才照顧她。曙杉公寓這個名字,確實讓人感受到其中有某種緣分。我把要給理都的東西,放在車站的投幣式置物櫃裏,再用緞帶穿過鑰匙,趁到小鳩寮的時候,掛在憐奈的脖子上。鑰匙上面貼着寫了車站站名的紙條。憐奈會把鑰匙藏在自己的抽屜裏,等到理都來訪,再掛上脖子。在我開始賣模擬考題之前,我都是忍着喫便當不配茶,存起來當置物櫃的錢。」

悠紀終於回神似地喝起手中的啤酒。

「真是奇怪,爲什麼你們這麼堅持七年後?」

「有想過用錄音機錄幾段話嗎?」

「有掉落或故障的風險。」

「就算準許我彈鋼琴,也不過是讓手指熱身就結束的短短片刻。父親不在家或在睡覺的時候,我都對着書桌練習了三倍以上的時間。我每天提出請求,借了鋼琴的鑰匙,時間一到就馬上還回去——要是超出時間,哪怕是一分鐘而已,第二天的鋼琴就會被禁。那個男人做到這種程度,結果我卻還只是弟弟的銜接替補嗎?」

「靜人可是見到理都疼痛就會更興奮的男人。不過認爲他和靜人關係好的人愈多,對理都來說就愈方便。他說自己從十歲就開始忍受了,再過三年還忍得住。其實我也是,要不是我想殺了立原爸爸,我早就離開千駄木的家了。」

「但萬里子躺臥病牀之後,理都就不用再擔心了吧?就連理都自己也……」

「你對我的評價太高了。這是充滿破綻的計劃。我只是堅持完成我在圖書室裏,和理都描繪出來的藍圖。我們清楚計劃不完善,所以把這份不完善的計劃,委交制裁的天平。這是我和理都討論後決定的,我們做的事究竟能否得到原諒——就交給成敗來決定。」

「我有一件事要說,如果你拿到物證——」

志史沒有甩開,只是注視着悠紀,小小吐了口氣。

「我要走了。我已經對你說出所有關於案件的事情,這樣已經充分支付代價了。」

「我應該都講完了。」

「不會影響到傷口嗎?」

「剩下的請你自己想。」

「怎麼做?」

「我們並沒有特別堅持。」

微弱的違和感,瞬間變成疑問,盤踞在悠紀腦中。

志史的肌膚也像是被從心臟滴流而出的血液染紅。

就算三年後還爲時過早,那麼五年後就不行嗎?

「你認爲理都爲什麼要燒掉杉尾的稿子?」

「……是的。」

「你知道我每個月會到福利設施一次嗎?從高中到停止彈鋼琴的大學二年級,我都維持着這項習慣。設施叫做小鳩寮,是以教會爲母體的設施,主要收容視力受損的孩子。」

「誰知道呢。我已經處理了所知範圍的證據,但人畢竟會疏漏犯錯。」

「如果我拿到物證呢?」

志史十指交叉。

「就在那一刻,我的殺意羽化了。」

「他沒考慮過離家出走嗎?或者理都自己放火燒掉畫。」

志史正要站起來的時候,悠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學會編織毛衣也不可能一蹴可及,爲了營造出確鑿的決裂假象,需要等上幾年。

「鋼琴演奏還算安全,但要在媒體留下錄音還是有風險。」

「她自己明明一直和洋一有關係。」

「那是……」

「上學路上有一個盲眼的小女孩,自從幫她撿球之後,就十分親近自己。她被母親和母親的同居人虐待,十分可憐。火災後,她失去母親這個唯一的親人,毫無依靠——講到這個份上,立原爸爸也同意讓我每個月見憐奈一面。不算是志工,只是順便和其他小孩一起玩,彈彈有人想聽的曲子,和大家一起唱歌。我去的時間是每個月第二週週末的其中一天……理都應該是避開這個時間,去得更頻繁。」

這是——謊言。

「理都不會僅僅因爲他割了筆記本就那樣做。」

「是啊。我們每年都會輪流用明信片,告訴對方時間。只有那一天,我連有沒有父親的准許也不管——」

「即使如此也一樣,面對每一條規矩,全都加以反抗。」

「我其實也無法理解理都的心情。你剛纔不也這麼說嗎?他爲什麼不拒絕?他爲什麼乖乖聽話——」

「那是爲什麼……」

「洋一說過,理都在聽你的〈月光〉。你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嗎?」

「你是說《鳶尾花》嗎?」

志史是抱着怎麼樣的心情,爲無法碰面的理都彈奏呢?理都又是抱着怎麼樣的心情聆聽旋律呢?

「父親單方面的條條規矩,一一反抗根本沒完沒了。」

「因爲憐奈登場的關係嗎?在杉尾小說中是鈴那就是了。」

先殺了恭吾的話,志史就可以自由了,說不定還能重新考進音樂大學。

「也許我什麼都做不了。即使如此,我還是應該要去想。就算微乎其微,但我是否能改變什麼?有什麼我能爲志史做的嗎?」

悠紀筆直地注視着志史。

「沒能幫助你——對不起。」

悠紀深深低下頭。

「對不起,志史。」

悠紀心想,自己說不定就是爲了說這一句,纔會在沒有任何人請求的情況下,堅持繼續調查。哪怕這只是自我滿足。

志史的睫毛隱約地晃動。

「——我和理都約好不相見,所以我們總是錯開時間綁領帶。然而在四年前,我破過一次禁令。」

「畫室火災的時候?」

「當時理都已經出院兩週了……我第一次拜託憐奈,要她幫我轉告理都今年取消。但我還是去了——我覺得理都一定會來,所以從開園就一直等着。理都果真來了。他的半張臉龐都包着繃帶,並用變長的瀏海蓋住。那一天是下着大雨的寒冷春日。周圍沒有任何人在,我默默擁抱了理都。風很大,泥水飛濺到我的腳上,頭髮也亂糟糟的,即使撐着傘也全身溼透。我想不出任何藉口來面對父親和母親,但那些我都不在乎。」

悠紀眼前也浮現那一幕場景,耳中彷彿響起將兩人與世界分隔開來的滂沱雨聲。

「我們親手交換領帶——然後就分開了。」

「志史。」

「嗯。」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離開立原家。」

「在那之後?」

中間有一段沉默。

「我打算當檢察官。」

「那鋼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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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史盯着指甲修剪整齊的雙手。

「年齡根本沒關係。」

「只是彈好玩不行嗎?」

「對了,我忘了洋一先生的留言。」

4同伴指女公關自己帶客人來俱樂部。

「也許吧,只是彈好玩的話。」

「……呃?」

「我已經二十二歲了。」

「給我的留言嗎?」

他有些落寞地說。

志史默默低頭行禮,轉身離開。

「他還說,照顧好你的手指……」

「他把我錯當成你,說了這句話:你不能停止彈鋼琴。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是以什麼形式,你都要繼續彈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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