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旋律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1萬 字
1
二月十三日,悠紀到訪公園,一方面也是爲了把太過偏向理都的方針,修正回志史身上。找到憐奈這個接點是收穫,但僅止於此。
齊木明似乎曾經出沒在立原家附近。考慮到步行到立原家的範圍,以及過着那種生活的人能融入其中的地方,悠紀一邊放大地圖,一邊思索,選定幾間美術館和博物館所在的這座公園。
儘管遊民號稱已經從東京的公園裏消失,悠紀在雕像周圍和廣場上走動時,草叢間還是有許多藍色膠布的帳篷。
悠紀從在帳篷外與貓玩耍的男人,以及正在仔細清掃落葉的男人開始詢問。他打算從比較好搭話的對象下手,但調查沒有預期般順利。
悠紀帶了兩張照片,分別來自嫌疑犯死亡的新聞報導,以及網上找到的劇團傳單。在傳單上,角色名和藝名寫在橢圓形的臉部照片下方——魔幌(冴木明)
不知道齊木扮演什麼角色,照片中的他戴着一頂長長的金色假髮。儘管有化妝,又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但悠紀認爲這張照片很好地呈現出齊木這個男人的內心。
「哦,我知道他。小幌哥嘛。」
戴着針織帽,半張臉留着灰色鬍鬚的男人笑着點頭。他從悠紀手中接過熱呼呼的罐裝紅豆湯,黃色門牙間有明顯縫隙。
「他的本名是齊木明。」
「他在這裏自稱『魔幌』。我不知道他的本名。這裏沒人在乎。」
看似五六十歲,也可能比想像中還要年輕的男人,用自暴自棄的口氣回答,指着悠紀手裏的傳單。
「這樣啊,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說不知道?都是先拿了錢就裝死?那可真是節哀順變啊——我就是抗拒不了這個。這位小哥,算你走運啊。」
男人打開罐裝紅豆湯,喉嚨咕嘟作響地喝下了裏面的東西。
「駐紮在這裏的傢伙,沒人不知道小幌哥啦。他人很大方,又是個還算不賴的男人。就各種方面來說,不少人都看上他。」
「他有那麼多錢嗎?」
「明明沒在工作,爲什麼會有那麼多錢呢。哎,反正我也想像得出答案——我知道小幌哥已經嗝屁了。」
「他自殺了。」
「假的啦。」
「嗯?」
「他是被殺的啦。」
「竹內?」
志史喜歡又黑又瘦的人嗎?
「你之前真的和她交往?」
看似膽小謹慎的男人,眼中頭一次瘋狂閃着光芒。
划船池旁的馬路是公車道,經由立原家所在的千駄木,開往齊木墜樓現場方向的公車也會經過。
「家母沒跟你說嗎?他是轄區的警探,負責此案。我是立原爸爸和齊木爸爸案子的嫌疑人之一——因爲不論哪邊我都有動機。他們調查了我的不在場證明。我和夕華從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半過後,一直在那間家庭餐廳。餐廳的監視攝影機和店員應該都能證實我沒去現場。公車司機也作證表示齊木爸爸是在公園前的公車站搭上末班車,他是在現場附近的公車站下車,照時刻表的話,應該是晚上十點四十九分。」
雖然這樣的想法可說是一廂情願到了極點,不過齊木對於要和成長得萬分出色的兒子碰面,說不定心中充滿驕傲。他清洗身體,應該也是多少顧慮到志史。
悠紀禮貌地道了謝,遞給他裝着禮金的信封。
「志史,」
如果沒有那件事,悠紀就不會在透子的事務所工作,高子也不會要求他進行調查。
然而那個時候,他就這樣離開了。他並沒看到現場。現場據說沒有打鬥痕跡,但在鷹架上工人難以特定的紛亂腳印中多添一組腳印,想來也不會有人發現。志史用不着打架,他大可靜靜等待之後伸手一推,避人耳目地離開現場。
男人湊近悠紀的臉。一股難以忍受的臭味撲鼻而來,讓悠紀幾乎皺起眉頭。
「公寓……」
這是對恭吾的報復,也是對齊木的報復。這是志史對兩位父親的復仇。
沒想到在此時聽到這個名字。
悠紀長長地吐了口氣,握着手機的手放在腿上。
「給她藉口聯繫我的,不就是你嗎?」
「啊——我是若林悠紀。」
「能請你別再向她確認了?這樣又會讓她找到藉口。你想查,可以問竹內先生。」
「你喜歡過人嗎?」
彷彿生活在水底的貝殼稍微張嘴呼吸,升起的氣泡最終在水面上破裂,一個浮起的疑問在悠紀的胸口炸開。
「靠那種方式賺錢是不行的,逼得太緊的話,對方自然——」
「要我把電話轉給家母嗎?」
「我就聽聽,跟他說太好啦。畢竟我們都得靠妄想來騙騙自己。」
「聽到你這麼說就可以了,希望沒讓你不愉快。」
悠紀猜想現在自己仍在追查案子,可能是對那孩子的贖罪。
希望就在眼前,卻被志史毫不留情斬斷——
悠紀不認爲齊木個性有這麼老實,但現階段還無法排除自殺的可能性。志史煽動對方自殺的可能性也還存在。
「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相信若林姨丈也會很高興的。你看來已經完全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你還有注意到其他關於他的事情嗎?任何事都好。」
最後志史把完成任務的齊木叫到工地,然後……
志史把恭吾的散步路線告訴齊木,還告訴他十一月十日那天,恭吾很可能比平時更早,在天色還沒亮的時候出門遛狗。
志史懷着冰冷的態度鄙視齊木,不管齊木盡多大努力賠罪——雖然很難想像他會這麼做——都加以拒絕。
他沒有理由特地搭公車去自殺——不過反過來想,他也可能見到志史後絕望。
「一月二十二日晚上,你在哪裏?」
那麼——小暮理都呢?
他一點一點讓齊木安心,對他懷柔,直到時機成熟,他就這麼說:只要恭吾一死,四分之一的遺產就會歸身爲養子的自己所有,這樣就能提供更多金援。
「我聽說你們分手了。」
悠紀情不自禁地喊了他的名字。
「原來是悠紀,前幾天家母承蒙關照了。」
「他一喝醉就會炫耀兒子。他說他有個孝順的兒子,以後會一起住在好公寓。」
悠紀坐在漂着天鵝船的池旁長椅,拿出手機。
「不用了,我只是要問這些。」
悠紀自己也覺得難以否認。傷勢已經痊癒,父母也放任悠紀做自己想做的事,讓他對兩人充滿感激。
「我纔是承蒙款待。」
「當然是他的金主囉。他說要去搭公車,還在寒風中洗了身體,穿上時髦的毛衣,莫名開心的樣子。」
如果「約會」對象是志史呢?
——沒錯,已經六年了。
爲什麼自己要問這樣的事情?而志史明明大可不回答,卻還是回答了悠紀的問題。事後悠紀多次回想起此刻。
「你真是被——」
牛蒡愛好者——悠紀突然想起這個稱呼。
齊木明死於一月二十二日晚間十一點前後。一名路過的男性上班族見到齊木進入建築工地,聽到一聲短促的尖叫和撞擊聲。
悠紀亮出手機螢幕,上面顯示着志史的照片。在恭吾的葬禮上,大姐的丈夫拍了很多照片。悠紀從發來的照片裏,選出面朝正面的照片並放大。
自從那孩子過早地離開人世,已經六年了。悠紀的生活從此改變了方向。
——說到底,我可能只是想拯救救不了那個孩子的自己,悠紀心想。
去年夏天起,貌似齊木的男人多次在立原家附近被人目擊。想成他和志史有接觸,應該是自然的想法。
「肉體上沒錯,精神上沒有。」
難道不是因爲和小暮理都的外貌重疊嗎?
和志史說話比和陌生遊民說話要緊張得多。就算不見面,感覺也會被那雙眼睛看穿。
齊木難道不是想見志史嗎?他並不是像男人所說去恐嚇,而是可悲地想見自己兒子。
「和誰約會?」
「——是的,這裏是立原。」
「怎麼這麼突然?」
「志史,你現在有時間嗎?」
理都的話,不就做得到嗎?
「青麥的那位女性?」
「齊木爸爸跳樓大約是在晚上十一點,當時我和島田夕華在一起,人在你和她談話的那家家庭餐廳。」
此外,還需要考慮志史是否可能行兇。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點,志史是否有不在場證明……
五月司法考試考完——特別是九月通過之後,恭吾的管教變鬆,志史應該可以自由行動。
男人連看都沒仔細看,就直接搖頭。
「你還在玩偵探家家酒嗎?」
志史有不在場證明。志史殺不了齊木。
從志史的口氣,聽不出他是諷刺還是真心。
「你見過這個人嗎?」
男人扯了扯土黃色的乾燥下脣。
悠紀原本打算致電給高子,沒想到是志史接電話。出乎意料,悠紀一陣動搖。直到志史的聲音在撥號音後響起爲止,他都忘了這支登記爲「高子阿姨」的號碼,是立原家的室內電話號碼。高子有一臺陽春的手機,但她說不喜歡用手機通話,只拿來收發簡訊。
根據剛纔男人的說法,齊木去見志史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很難想像他有自殺意圖。
志史發出像月光般透亮的聲音,彷彿在情感包裹上柔軟冰冷的絲綢。即使是面對面交談,悠紀也無法捕捉到一絲波動,如今隔着電話,悠紀更是無法掌握他的心思。
「一月二十二日?」
悠紀改變了主意。他難得有機會和志史交談。
志史操縱齊木,殺害了恭吾。悠紀忍不住覺得這個想法,似乎遠比齊木懷恨而單獨犯下罪行,更來得有真實感。
「你的初戀是什麼時候?」
「那天晚上,他也是出門去『約會』了,就此沒再回來。」
那件事是分水嶺。儘管進入父親的公司,好像讓悠紀重回原來的人生軌道,但悠紀已經被與以前不同的水流捲走。
齊木難道不是因爲要和志史見面而「開心」嗎?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悠紀早就撒手退縮。不是放棄追查,而是因爲覺得與自己無關。就像悠紀對那個孩子一直襬出的態度。
「還有什麼事?」
「他是在恐嚇人嗎?」
志史回答後,電話就掛斷了。
「是十二歲的時候。」
「家母好一陣子沒出席如此盛大的場合,又能和你說上話,讓她相當開心。」
「……不,我沒見過。」
此時,一臺摩托車從樹林後的馬路疾駛而過,引擎發出巨大噪音。志史的聲音被引擎聲蓋過,但還是明確地傳進悠紀的耳朵裏:你真是被寵壞了。
例如,志史指責他童年時代所受的虐待。
當然志史不是那個孩子。即使悠紀向志史伸出手,也無法傳達給那個孩子。更何況悠紀別說那個孩子,就連志史也救不了。
志史態度彬彬有禮。他不帶半點笑意,道出禮貌的社交辭令,卻又不至於禮貌得過於虛僞。令人納悶到底是怎麼樣的技術。
「這樣嗎。那麼——」
至於志史——即使數量不多——他說不定在給齊木錢。
「下個月底我會回到橫濱,到家父的公司上班。」
「齊木明摔死的那個晚上。」
志史指定日期、時間和地點,打電話給齊木,讓理都等他出現——
——這不過是妄想。
另一個自己像是要戳破氣泡似地大聲反駁。
現在扯到理都,連臆測都算不上,只是妄想。此外,兩人在國中時鬧翻了。他們的同學異口同聲地證明了這一點,田村奈緒還親眼目睹理都在畢業典禮時剪斷志史的領帶。
——接下來的七年,他們是否一直處於「決裂」?
他們有沒有可能在某個地方相遇,並恢復了友誼?
升入青成學園高中的志史,在恭吾的允許下重新開始學琴,但他不是去教室,而是請一位之前就教過志史,名叫吉村慶子的老師來立原家授課。據說授課是每週一堂課,以不會影響課業範圍爲前提,只要成績一變糟就停止。
除此之外,志史沒有參加任何課程或社團活動。恭吾不讓他參加。他也沒去補習班或預備學校。雖然可以說優秀的志史沒必要,但恭吾就是把志史綁得這麼死。
此外,在志史上大學前,志史除了上課用的學校專用平板,沒有手機或個人電腦。當他需要的時候,就須向恭吾借,並在恭吾眼前使用。
除了上學,志史唯一算得上外出的時刻,就是每月一次的志工活動。據說是訪問殘疾兒童設施,彈奏鋼琴或和小孩一起玩。
假使志史有微薄的零用錢,也許還能在往返的路上找個網咖,但他連這點都做不到。
考慮到這一點,至少在志史進入大學之前,他們倆人無法聯繫。
理都又如何呢?他在高中畢業前,被一場大火嚴重燒傷。他之後在做什麼,日常生活又恢復到什麼程度呢?
……火……理都的燒傷……
突然想到一事,悠紀查起四年前映陵大學法學系的入學考試日期,那天是二月十二日。
小暮家的火災發生在二月十四日黎明前。國立大學第二次考試是在二月底。
映陵大學入學考試——火——國立大學第二次考試。
志史順利考上了映陵大學,然而他沒能考上第一志願的國立大學。考試無法預測,但志史的模擬考成績在國內一直名列前茅,沒人想過他會落榜。
兩次考試之間是小暮畫室的火災和理都的燒傷。
這不就是志史考試失敗的原因嗎?高子說志史當時正在服用安眠藥,但失眠的原因是一樣的嗎……?
不僅如此,光是和理都見面,就有難以衡量的意義。
「立原志史的鋼琴實在很棒吧,老師。」
少女握住洋一擱在毛毯上皺巴巴的手。
2
慶子用過去式,意味着這已經無望了……想來也是,音樂的世界可沒那麼簡單。
慶子不可能說服恭吾。整件事只會用他斥責志史,禁止學琴作結。不過即便如此,悠紀覺得如果慶子這樣做了,志史不知道會有多麼高興。
他們兩個果然已經在高中時期和好了嗎?
「說不定比起當律師——雖然還沒確定——志史更想成爲一名鋼琴家。」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小暮理都爺爺的事情——妳現在方便嗎?」
部落格上的文字是「我家孩子似乎是管樂社社員」,還配了一張從遠處拍攝舞臺上所有成員的合影。拉小提琴的學生側面特寫——臉用金色的星星遮住了——應該就是「我家孩子」。
那是一名少女,約高中生左右年紀。嬌小纖細的身體裹着象牙色的粗針織外套,圍着同色圍巾。膚色白皙透亮得有如毛線色彩。
「缺席將近三年,有什麼影響嗎?」
「我剛好有事來到附近。」
「琴音?」
朋友正在尋找鋼琴老師,爲她的孩子提供私人課程,悠紀向美奈子撒謊,問出她的聯絡方式。她目前正在教美月,並在家裏開設鋼琴教室。悠紀撥打拿到的號碼,表示自己是立原恭吾的侄子,正在調查他的案子,並老實地告訴她,想問問關於志史的事情。
少女用與她年齡不符的姿態,禮貌鞠躬。
「琴風莊」這個名字,不知道是以風聲有如琴音的山莊爲發想來源,還是將遠方的潮聲比擬成琴音。
「妳說他是一名音樂老師,他是在哪所學校教書?」
「聽奶奶的說法,爺爺十分嚴厲,他每天只准志史在鋼琴前待一定時間……但是……請不要告訴任何人,其實不只如此。」
悠紀大爲喫驚,會是理都嗎?
什麼時候?在哪裏?
「哦,你好。好呀,沒問題。想問什麼事?」
「重新開始教志史鋼琴之後,我發現他技術上沒有變差,但琴音改變了。」
不是認真的——真是如此嗎?
「我去庭院瞧瞧。」
「立、原、同學……?」
在從池袋到駒込的山手線列車上,悠紀用手機打開青成學園的網頁,上面沒有老師介紹。悠紀再加上「音樂老師」搜尋時,找到在校生媽媽的部落格。時間是五年前,志史在學期間。
「今天天氣真暖和,老師。孫女來陪你,老師應該很高興吧。這裏真是好地方,海浪聲就像琴聲一樣——」
「簡直就像從地球上最初的水中誕生的……這是你作的曲子嗎?」
「爺爺連海聲和風聲都會聽成鋼琴聲。」
「高一還是高二的時候,志史曾經問我,從技術上來說,他是否能夠上音樂大學。雖然我想他不是認真的。」
「志史似乎一直把桌子當琴鍵,不停訓練手指,所以手指僵硬的問題不到我擔心的那樣。只是琴技愈高,影響也愈大。不過他現在好像要繼承爺爺的事業當律師,這也是莫可奈何的現實。」
「放下……」
悠紀覺得自己明白慶子的意思。他聽過志史在演奏會上的演奏,至今仍留下深刻印象。
她是靜人兄妹姐妹的孩子嗎?除了幼時被殺的雙胞胎弟弟,悠紀沒聽說過靜人有兄弟姐妹。
「我想想,不是神奈川縣的……鎌倉,應該是葉山……我有看過宣傳小冊,印象中是個好地方。我也想住住看。對了,名字啊,你稍等一下。我有寫在筆記本上。呃……筆記本在哪呢……」
「對方經常來嗎?」
「不可能沒影響,但這是早就知道的事——當初志史連考國中也沒休息過,所以我真的覺得很可惜,但我已經放下了。」
旁邊的人起身,往前踏出一步,望向悠紀。
「你認得嗎?他是你以前的學生,若林先生,青成學園的。」
這一點倒不完全是謊言。
慶子毫無惡意的話語,讓悠紀一陣心痛。
對方不是理都。
「我認識在老師府上幫傭的花村女士。」
「要找小暮先生的話,剛剛他親人的孩子纔來,他們到庭院散步了。」
花村以近乎歡快的語氣回應道。悠紀一時記不得第一次見到花村時,他是自稱在調查哪起案件,但幸運的是花村並不在意這些。
家住練馬區藤見臺車站附近的慶子,離石神井很近,但要到千駄木的立原家,就需要轉乘兩次車,路程需要一個小時。當初問她願不願意來再次教志史彈鋼琴,她爽快答應,表示學生是志史的話,她非常樂意——悠紀曾從高子那裏聽過這樣的故事。
她最初很謹慎,但交談後逐漸信任悠紀,成功約好見面。
「親人的孩子?」
「我和立原志史很要好,立原志史——老師你還記得他嗎?他在家不能自由彈鋼琴,所以老師就在午休和放學讓他彈奏,他很高興。」
「妳是老師的孫女嗎?我是若林,在青成學園承蒙小暮老師關照。聽說老師在這裏,所以來拜訪老師。」
難以捕捉焦點的淡色眼珠,以及不會聯想到性的透明氛圍,使少女宛如妖精。
「不過這只是喜好問題。如果你沒聽過志史以前的鋼琴——如果你從一開始就認爲這是志史的琴音,就會覺得很棒。彷彿在玻璃盒中彈奏的聲音……細膩完美卻脆弱無比,銳利得幾乎令人屏住呼吸……就算有老師反而比較喜歡這種琴音,也完全不奇怪。不過我會那麼說,終歸是因爲我自己對於志史琴音的改變,感到非常遺憾。如果他的琴音仍是在石神井時的樣子,我可能就會抓着志史說的那句話,想辦法說服他爺爺答應。」
慶子在桌面交握雙手。以女性而言,她有雙指節分明的大手。方形指甲修得又短又齊。
「可是……若林先生是從誰口中聽到的?我想沒多少人知道爺爺在這裏。」
這是大好良機。悠紀不知道理都會不會搭理自己,也不認爲他會說出真相。即使如此,從表情和話語間的沉默,應該讀得出一些深意。
「一開始,志史媽媽十分積極。我記得媽媽也是音樂大學畢業的,我想她自己應該就能教,不過她說不想讓小孩養成奇怪的習慣,所以想讓小孩認真學琴。我的感覺是她想讓小孩正式學鋼琴。她擔心六歲纔開始會太晚,確實不能算早……應該算起步偏晚,不過志史馬上就超越大家。據說他只要沒人管,就會一整天都坐在鋼琴前。志史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就會自己寫譜作曲。雖然低年級時的作品還有些傻氣,但到高年級,他已經開始寫出可以稱爲奏鳴曲的樂曲。志史當初因爲家庭因素被爺爺收養,中斷了課程,真的是很惋惜。聽到他想重新上課,我真的很高興。奶奶好像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單程一小時真的不算遠。」
尖下巴的小臉上,鑲着細長眼眸和薄薄嘴脣。即使留着垂腰長髮,依舊隱約散發着中性的氣質。
老人——小暮洋一——宛如生鏽般轉過脖子。
洋一像在傾聽海浪聲,稍微側了側頭。他的眼中陡然亮起光芒。
他忽然用令人訝異的清晰語調說道。
從美奈子再婚,志史在石神井的三田家度過六歲到十二歲的六年,加上約三年的空白期之後,高中到大學二年級的五年。整整十一年,她一直在指導志史。
在駒込車站下車,悠紀等不及回家,就打電話給花村。
悠紀不着邊際地搭話,只見洋一呆然張嘴,口水從乾燥的嘴流下。少女拿出手帕替他擦去口水。
「對對,青成學園!」
「謝謝你特意前來。」
「——小暮老師。」
悠紀先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他打開大衣口袋裏的錄音機,走向長椅。
除此之外,還有張指揮滿富情感地揮起指揮棒的照片——穿着黑色禮服的修長背影,配上濃密的灰髮。照片的說明文字打碼一個字「永遠成熟迷人的小○老師」。
二月十六日,悠紀在池袋百貨公司的咖啡店和慶子碰面。慶子已經四十歲過半,五官鮮明的長相,讓她十分適合短髮。
「這是很感性的部分,我不確定是否解釋得好,但是……就像被拔去了翅膀。還在石神井的時候,志史彷彿十隻指頭上都長着翅膀。他彈出的琴音就像張開翅膀,自由翱翔,直拔雲霄。只要志史開始彈奏,琴鍵就變成無垠的天空。這是志史的特色,也是他最有魅力的地方。」
拜訪自然不能兩手空空,因此悠紀買了兩盒大顆草莓,來到這間高級養老院。櫃檯後戴着眼鏡的女性向悠紀露出微笑。
「哦,我纔在想爲什麼一直聽得到鋼琴聲,原來是立原同學。」
老人身邊有人坐着,但被老人遮住,悠紀看不清楚。
「是的。」
「音感、琴技都沒有問題——當然,要參加考試的話,還需要多加練習——樂理方面,只要有準備,我想志史也能輕鬆克服。於是我這麼回答:只要接下來認真準備,不論哪間學校,你都考得上……只是,雖然沒問題,但你要繼承爺爺的事業吧。」
悠紀一邊走一邊說。
儘管以志史的個性,他不會表露出來,但在他的內心,不知道會有多感動。
「我叫若林,想找小暮洋一老師——」
空氣中蘊含着海潮的氣味。要從逗子車站到琴風莊,只能搭計程車。如此一來,交通實在稱不上方便。不過地處偏僻,這裏相當幽靜。樹葉摩娑和海浪拍打,在耳中愉快地迴響着。琴風莊是三層樓米色建築,一樓面向草坪的一側,呈半圓形突出。挑高的大廳明亮溫暖。
「他現在在哪間養老院?」
「我認爲要是志史全力投注在鋼琴上,他曾經可以成爲一流的演奏家。」
悠紀朝洋一踏出一步,彎下腰直視着他。洋一的眼神飄動,眼睛顯得有些混濁。
悠紀決定去見吉村慶子,因爲儘管只有每週一次,她依舊是除了家人以外,與志史接觸時間最長的人。
「最近每週都來,你要等嗎?」
悠紀遞出從美奈子那裏打聽到的慶子愛喫羊羹,閒聊起美月鋼琴的進展,和洸太郎沉迷足球不想彈鋼琴,接着切進志史的話題。
女性示意的半圓形空間有整面落地玻璃,寬綽地擺着幾張古典的布沙發。空無一人的模樣,就像是主人不在的豪華客廳。悠紀一邊想着,同時搖搖頭。
洋一眨動淺色眼鏡鏡片後的雙眼,一臉不可思議地注視着悠紀。洋一肌膚有光澤,體型福態,但還不到不健康的程度。
不……說起來兩人真的「決裂」了嗎?
「妳的意思是?」
要是少女不在場,悠紀就會更加進逼,問出理都和志史的事情。即使是在神志不清的邊緣冒出的話語,悠紀也想從中掬取自己正在尋求的真相,哪怕只有隻言片語。
「嗯……叫什麼來着,是一所升學學校,還是私立的。最有名的就是每年都有很多學生考上日本最難的大學。」
「怎麼樣的感覺?」
悠紀說着出示自己的駕照。他昨天假裝青成學園的學生申請探望。
「因爲上課的日子,志史總是完美地完成作業,讓我很佩服。我跟他說:課業那麼辛苦,你真是了不起,這樣子根本沒時間玩吧。志史回答他本來就沒有玩樂時間,不過高中的音樂老師願意把音樂室的鋼琴鑰匙借給他,讓他自由彈琴。所以每天午休和放學後——直到社團活動開始爲止——他都可以練習。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雖然不能太晚,但還是可以彈一個小時左右……請問,這種事情,和志史爺爺的案子有關係嗎?」
可以見到理都——
「——青成學園嗎?」
「這樣呀。」
慶子的嘴脣離開冰茶吸管,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悠紀沿着步道走,只見早開的櫻花綻放着將近緋紅的深粉紅色花朵,一旁的長椅上坐着一位老人。陽光映在老人純白的髮絲,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看得出他有着輪廓深邃的側臉。他穿着磚紅色外袍,腿上蓋着米色毯子。
二月十七日,這天陽光明媚。即使在寒冷的空氣中,悠紀隱約感覺到春天的氣息。
少女不好意思似地插嘴。
「前幾天小理在聽你的《月光》,他的耳機沒插好,所以漏音了。我不會聽錯,那確實是你的貝多芬,細膩如玻璃藝品,又有些尖銳的地方也很不錯。」
「你是說理都嗎?理都在聽志史的鋼琴?」
「你有時會在音樂室錄製你的演奏,那是要給小理的嗎?」
……果然如此,志史和理都果然……
「立原同學。」
洋一冷不防握住悠紀的手。
「你不能停止彈鋼琴。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用什麼形式,你都要繼續彈。」
洋一的手帶着令人畏縮的熱度和力道,裹着悠紀的手。
「你能答應我嗎?」
「老師說的話,我會告訴志史的。」
「照顧好你的手指。」
悠紀回握洋一的手,然後輕輕鬆開。
「風愈來愈冷了,我們差不多該進去了。」
少女溫柔地碰了碰洋一的手臂。洋一深情地——彷彿看着他的愛人,而不是他的孫女——抬頭注視着少女。
「我也差不多要告辭了。」
悠紀拿出裝着草莓的紙袋。
「請收下吧。裏面是草莓,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喜好。」
「謝謝你——草莓我就收下了。你喜歡草莓吧。」
洋一瞇起眼睛,連連點頭。
悠紀在拂面的海風中,一直想着兩名少年的事情。
天空的藍色和大海的藍色在地平線上融爲一體,形成了一條珍珠色的燦然線條。
她予人尖尖印象的臉蛋像花瓣,在陽光下綻放,悠紀一瞬間看得入神。
爲你而起的火刑/灼灼晚霞下輕易/變紅的我的側臉
在圖書室桌上/攤開筆記本/猶如葉隙日光灑落
理都等在那裏,他在高高的鷹架上裝成志史,叫齊木上來,然後——
綁上七分之一的誓言/水杉是/直達天空的樹
少女淡然一笑。
悠紀將目光投向遠處,凝視着大海。
在琴風莊的期間,多田愛梨從LINE發來照片。是《鳶尾花》初夏號的一頁。
——沒錯,這就是答案。
共十首的短歌就像一問一答的情歌。詩中的「你」應該是志史。圖書室、筆記本、水杉樹——短歌中隨處可見聯想起令學館國中時期的元素,「火刑」暗示着小火災事件,「被囚禁的旋律」是志史的鋼琴。
「咦?」
如果這是國中畢業後不久寫下的詩,兩人在畢業典禮的時間點,就絕對沒有「決定性的決裂」。
兩人始終緊緊相連,透過無人看見的透明絲線。
選擇用「俤影」替用面影,可能是悠紀穿鑿附會,不過這個字會聯想到少年的身影。
「爺爺說的話,一定要轉達喔,絕對要。」
指着琉璃蛺蝶/回頭一看/我倆身影宛如雙子
真是早熟的孩子,悠紀想。
「老師,請多保重。」
羽翼的墓碑 十首 一年二班 小暮 理都
去年十一月十日凌晨,志史操縱齊木殺死恭吾。他斷絕一段時間的聯繫,直到風頭差不多過了。今年一月二十二日,他打電話給齊木,說要給他逃生資金,將他約到那個工地。
揮別天真夢想/我們肩並着肩/半睡半醒
悠紀坐在海邊的漂流木上讀起來。
落在身軀上的手掌/肋骨內的心臟/怒放盛開
埋下未孵化的蛋/我們指甲過短的手指/是羽翼的墓碑
微風行過髮絲/沙沙撩響/水杉的樹梢
成爲被囚禁的旋律之鳥/朝沒有五線譜的天空/拍動翅膀
兩人沒有絕交,一次也沒有。
悠紀不由得看向少女。
他不會故作成熟,而是如實謳歌少年的心情,讓悠紀更有這種感覺。
到那個轉角之前/瑩然落下的花瓣雨中/與你的俤影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