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洋館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7984 字
1
一月二十六日,悠紀前往齊木明身亡的建築工地。現場離令學館不遠。
悠紀居住的公寓附近,有連接立原家所在的千馱木和令學館一帶的固定路線公車。悠紀當志史的家教時,騎自行車往來立原家,但下雨天就會搭公車。下雨的時候,恭吾會開車送悠紀回家;恭吾不在的話,高子就會叫計程車,所以這還是悠紀第一次坐上前往令學館方向的公車。
悠紀在比想像中更擁擠的車內,隨着公車搖晃,想起自己擔任家教的時期,志史也是搭這輛公車上學。
公車在護國寺路口左轉,開過幾個紅綠燈,悠紀下了公車。前方是一路蜿蜒的神田川。
這條路往西走就是令學館國中和高中,往東走則是事發現場的大樓。
悠紀向東轉。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目的地。
警方的封鎖已經解除,現在這裏只是一處圍起來的建築工地。標記着施工計劃的告示牌上,顯示這裏預定蓋一棟五層樓的鋼筋水泥公寓。建築工地有人自殺,這裏會就此變成凶宅?或者不過是死一個遊民,完工的時候就會拋諸腦後呢?
告示的承造人一欄,記載着一家大型營造公司的名稱,起造人寫着「小暮理都」。
——KOGURE……RITO?MASATO?這個名字該怎麼念?
悠紀這麼想的時候,意識到自己以前思考過同樣的事情。自己過去在某個地方,看過「理都」這個名字。
自己在哪裏看到?又是什麼時候?至少不是最近……
悠紀想了一會,依舊不明白。他用手機拍下整組鷹架和告示的照片,然後離開。一陣冰冷的風從河面上吹來,悠紀將脖子埋進羽絨外套的領子裏。
過馬路時,回程公車剛好到站,但悠紀決定略過這班公車。他尋思既然都來了,就順便看看令學館。
從地圖上來看,令學館國中和高中各有獨立用地,從神田川到護國寺,按照高中、國中的順序,稍微隔着一段距離並列。與立原家所在的千駄木地區一樣,這裏有許多狹窄的私用道路和斜坡。悠紀沿着通向歌會會場飯店的斜坡往上走,然後在路上右轉。
他原以爲會到令學館國中建築,卻迎面撞上一堵石牆,走到死路。看來悠紀搞錯了轉彎的路口。
石牆中間是道石階,階梯往上通向一道雙開式鐵門,門後是座白色的西洋宅邸。宅邸四周圍繞着長矛般的鐵柵欄,屋後是整片深邃綠意。
銅製門牌上刻着「小暮」。
「小暮家大宅……」
怎麼回事?悠紀對此有印象。他在公寓起造人名字以外的地方接觸過這個名字——對了,悠紀是透過耳朵聽到的。
……高中的時候,附近有一家叫小暮家大宅的漂亮歐式宅邸……
那件事平常都被悠紀拋諸腦後。他並未像透子所擔憂地爲那件事感到糾結。
當時志史在樓梯上露出宛如殘影的奇異微笑,是悠紀第一次在志史臉上看到的笑容,因此格外難忘。
順帶一提,山中在事發不久就辭去西岡家的工作。問及辭職理由也堅定地閉口不語。事情發生之後,池塘就被埋了起來。
這所學校是男女同校,國小、國中部因爲規模小而收費昂貴,只要不挑科系,就能一路直升大學。儘管是門檻偏高的學校,但校風說起來其實相當溫吞。
「是這樣嗎?」
「如此突然,是怎麼了嗎,怎麼會想看看志史的國中畢業紀念冊?」
……不,是在更早之前。也許自己只是對「理都」這兩個字有印象,和小暮理都其實沒有任何關係。
那個時期起,志史身上就帶着生人勿近的氣息,彷彿被灰色城牆圍着。還只是國中生,卻有懾人氣勢。
高子一臉困惑,她仍然領着悠紀來到客廳。桌子上擺着苔綠色封面的畢業紀念冊。
小暮理都就像一朵在黑暗中忽然散發馥郁香氣的花朵,是一名擁有強烈魅力的少年。他不算是擁有驚人美貌。不,也許將來他會成爲驚人的美男子,但現在在淺褐色的肌膚上,刻劃出的仍只是美麗的要素,就像是未完成的負片。
一月二十七日,本來打算去新宿的悠紀,到了駒込車站,突然改變主意,停下來打電話給高子。即使繞去立原家一趟,悠紀也趕得上約好的時間。他透過電話表示有一事相求,待會上門拜訪,然後走向公車站。
「怎麼了?想起忘了什麼東西嗎?」
三年前的二○××年二月黎明前,畫室發生火災。只有畫室燒燬,主屋沒有遭到波及,但聖美嚴重燒傷,陷入昏迷,直到現在都還沒恢復意識。
十四日黎明前,文京區的小暮靜人家發生了火災。約一個小時後大火撲滅,但該處一棟約四十平方公尺的建築被完全燒燬。這場火事讓住在此處的靜人配偶萬里子(四十二歲)和長子理都(十八歲)身受重傷。火災發生時,萬里子在建築物內,進去救人的理都疑似遭到波及。警方和消防部門正在詳細調查起火原因。
溺斃的人是小暮理都?不,理都是死者家屬?自己就是在那個時候,從新聞上看到這個名字嗎?
「請看吧。幸好志史人不在家。只有這本國中的畢業紀念冊,被他收在自己房間。」
二班——沒有。
與志史同學年的三班中,沒人叫小暮理都。
志史房間內有疊似乎從圖書館,或學校圖書室借來的書。書背上貼着分類貼紙,悠紀曾經在志史去洗手間的時候,隨意從中揀選。海外科幻經典名著、日本文學名家作品、時下流行的少年奇幻作品……看上去都是愛讀書的國中生會選擇的書,但總讓悠紀覺得不像志史會看的書。
十三日早晨,文京區的小暮靜人(五十二歲),被返家的長子發現死在自家浴室的浴缸中,進而撥打一一○報案。小暮氏和長子兩人同住。大冢署根據現場情況,研判是小暮氏喝醉,不小心在入浴時溺斃。目前全案正依意外方向進行調查。
這篇報導中清楚提到「理都」這個名字。他在四年前若是十八歲的話,就和志史同年。同年的話,說不定是志史在令學館的同學。以防萬一,悠紀搜尋了「小暮理都」,結果只有火災的文章重複出現。他似乎沒用真實姓名使用社交媒體。
如果母親知道,應該會在看到溺死的新聞時提到,所以她大概不知道火災的事情。
「有一天,終於讓我們在對方穿着制服回家的時候遇到他,但不看還比較好。我們的夢想瞬間破滅。嗯,這就是現實。」
「真的?那就好。我不是要你……忘掉她……但那件事並不是你的責任。」
就是那本筆記本。
回到家,悠紀打開電腦,以西曆、小暮、文京區、溺死等關鍵字進行搜尋。簡單得知去年八月十三日發生的溺斃事件梗概,但不論哪個消息來源,都沒有刊出長子的名字。
「死去的小暮先生五十二歲……果然是那個男孩子。」
他有着深邃的五官,特別印象深刻的是挺拔眉毛下的雙眸。他的眼睛大得驚人,由即使是照片也能清楚看出的長睫毛勾勒襯托,明亮奪目得令人產生錯覺,彷彿那裏鑲着兩顆真的縞瑪瑙。
「當然啦。不過石牆太高了,我們根本看不到。但每天都去的話——」
母親道出十足任性的發言。
小暮家畫室失火、齊木明摔死、小暮靜人溺斃——悠紀覺得短時間內在小暮理都身邊發生太多事件了。
透子一邊當偵探,一邊兼職——不知道哪個纔是「兼職」就是了——畫插圖,主要畫幽靈、妖怪、幻想生物、異形,以及不屬於這個世上的東西。她是東京某座密宗體系寺廟的女兒,或許因爲這個原因,從小就見識過各形各色的事物。她充分利用這些經驗——真實性還有待商榷,不過她身爲該領域的插畫家,相當受到器重。
「能請你不要隨便亂碰嗎?」
從老舊的新聞報導也能查到這起事件,不過筆者是從曾經在西岡家工作的山中(化名)那裏聽到。
「我是有認識的人,怎麼了嗎?」
悠紀試圖應聲附和,但他做不到。
回過神,悠紀已經來到令學館國中前面。
第一發現者是同居的長子雅人(化名),西岡和雅人住在一座大宅裏。宅邸內所有門窗都從裏面鎖上,也沒有任何闖入者的跡象,因此應該毫無疑問地,是喝醉的西岡在入浴中溺斃身亡。
「這棟房子!是小暮家大宅嘛。真懷念,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左側腹。
火災和溺死——火與水格格不入,但這兩個關鍵詞,卻揭示了半個世紀前發生在這處宅邸的駭人事件。
四班——沒有。
「不認識,但這棟房子就在令學館附近。我高中時,班上有人說房裏住了一個年紀和我們差不多的男生,我們一羣女生就放學後跑去偷看。畢竟住在那種白色的大宅裏,男生想必是什麼美少年吧。」
志史曾經就在其中一扇窗戶後面。
「如果關於那件事……恭吾的事已經沒關係了。」
——如果自己付出更多關注。
只是悠紀不認爲自己毫無責任。他無法拯救的少女,也許以悠紀的力量根本救不了她——但也許悠紀其實能成功向少女伸出救援之手。
悠紀突然回想起來。那本美麗的筆記本封面上,橫向寫着「理都」和「志史」。
透子沉默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一改語氣,嗓音像是將鬆垮蝴蝶結瞬間收緊的音調。
每天……悠紀在心裏嘀咕。
如果自己曾經在某一刻伸出援手……
西岡住在坡道上一棟雅緻的白色大宅。他不是職業畫家,但他在花園一角蓋了一棟畫室,興趣是在那裏畫油畫。
不久,手機響起來電通知。
他稱呼生母美奈子爲「美奈子小姐」,而當了他六年養父的忠彥則被喚爲「三田先生」,簡直就像冰塊一樣冷冽。
這次要談在東京擁有許多房地產的富豪西丘讓(化名)在自家浴室裏溺斃的案例。
小暮理都真的存在。悠紀抱着比起喫驚,更接近沒預想到的心情,盯着裁剪成方正形狀的照片,以及下方寫着「小暮理都」的文字。
志史在三班。照片中的大家或是微笑,或是扮怪相,或是一臉正經,或是張大眼睛,試圖做出表情——每個人都注意着鏡頭,意識到現在正在拍畢業紀念冊的照片,唯獨志史露出一副平靜如湖,沒有一絲漣漪的神情。緊鄰着眉毛的鳳眼筆直注視前方,讓志史看起格外成熟,甚至像是一瞬的幻影。
也許是志史對這所學校而言,實在太過優秀。就算每個家庭都有難言之隱,不過這所學校想必有許多家境富裕而茁壯成長的孩子。身在這樣的環境,志史背後的陰影實在顯得太過深沉黑暗。不只這樣,他或許不管去哪所學校都是如此——
當悠紀繼續調查,想看看名字有沒有出現在哪邊時,他發現一篇連載在超自然主題雜誌上的文章。文章中把現在的事件連結到過去的事件,描寫成一篇因果報應故事。文章在去年九月刊登在雜誌上。
〈我現在可以打電話給妳嗎?〉
「我很快就告辭,請不用擔心。」
……究竟怎麼一回事。雖然沒辦法漂亮串連每件事,但彼此微妙地有虛線交纏連結。
「——我是若林。透子小姐?」
距離放學時間還早,四下安靜無聲。拱型窗戶一字排開的淺褐色學校,周圍環繞着宛如剪影的冬日枯木。
「這不過是做做樣子。媽媽看到我讀這些就會安心,爸爸也不會囉嗦。」
根據消防部門和警方的調查,有鑑於現場情況,聖美本人縱火的可能性很大,而當時雅人和管家作證,聖美懷疑西岡外遇,精神衰弱。
理都才二十二歲,但他似乎是齊木墜樓身亡的建築工地所有權人。然後齊木是殺害恭吾的最大嫌疑人,而理都和志史是國中朋友?
鬈曲的黑髮垂落在前額。
姑且不提雅人的孝順行爲,問題是聖美爲什麼住院。
當他還在三田家時,想必也曾露出笑容吧。悠紀應該親眼見過,但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志史的嘴脣總是抿得很緊——讓悠紀不禁覺得,他的嘴脣就像是繃緊的弓弦——繃得太過筆直——宛如一把沒人能拉開的弓。
「讓我先確認一件事——和那個女孩有關嗎?」
「是的,我知道。」
「那家雜誌?嗯,我幫他們畫過幾次案子。」
自己正是爲了找這個才跑一趟,也不能算是「沒想到」就是了。
2
「請問能介紹認識的編輯給我嗎?」
「對不起,我有件事想確認。」
這樣一看,志史的嘴脣本身線條相當柔和,悠紀卻覺得他從未見過這副嘴脣冒出開心的笑聲,或是揚起溫柔的微笑。
說這話的是母親陽子。去年回老家,母親在客廳啃着餅乾,一邊看電視新聞,突然拉高聲音。
悠紀輸入幾個關鍵字,馬上就找到關於那場火災的報導。那是四年前二月的報導。
一班……悠紀的手指僵住——找到了。
「關於去年的報導,我有一些事情想瞭解。」
悠紀轉向電視時,螢幕上是女主播的特寫,她正在報導一位住在東京的富豪,在自家浴室溺斃身亡的新聞。
「都是因爲我拜託你奇怪的事情。」
悠紀詢問刊載先前那篇報導的超自然雜誌。
令學館國中部一學年有四個班,每個班有二十多名學生,男女比例相仿。
悠紀總是搞不懂母親的思考模式。
西岡是在十三日黎明前溺斃身亡。當時,雅人正在母親聖美(化名)的醫院探病。八月十三日是聖美的生日,根據醫院相關人士的說法,雅人每年慣例都會在十二日晚上,帶着花束在醫院留宿。
志史冰冷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當時悠紀連忙收回手,志史在筆記本上重新把書疊好,封面上的名字就這樣被遮掩在書本之下。
西岡有個雙胞胎弟弟。在西岡和弟弟懂事前的某一天,西岡的弟弟就被人發現溺死在花園的池塘裏。年輕的保姆受到偵訊,但因爲難以證明是她的過失,因此未能立案。
「別發出這麼嚇人的聲音,這件事跟她完全沒關係。」
「妳認識嗎?」
書的底下有一本稍微探出頭的筆記本。淡綠封面上,有着精緻的燙金藤蔓邊框——
家教的時候,志史從未主動閒聊,即使悠紀偶爾拋出話題,他都只是簡短回答。他自然也從不向悠紀談起學校或朋友。關於志史的國中時代,悠紀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經常看書,書架上已經擺着六法全書。
「我沒忘東西——應該啦。我是想問透子小姐——」
進立原家之後,志史便稱恭吾爲「爸爸」,高子爲「媽媽」。只是語氣中絲毫不帶親愛之情。
悠紀盯着電腦,沉思片刻,拿起扔在桌上的手機,向上個月都還是自己僱主的人,送出一則LINE訊息。
然而,保姆獲釋後,在西岡家的花園裏淋上煤油,點火自焚了。後來,在保姆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封遺書。遺書中寫出大老爺(西岡的祖父)對她霸王硬上弓,奪取她的純潔之身,結果老夫人(西岡的祖母)因此對她百般苛刻,還不准她預借薪資,導致母親因爲無法及時動手術而過世,她因此殺了小少爺復仇,然而嬰兒哭聲就此縈繞在她的耳邊,讓她肩膀萬分沉重,每次回頭都會看到表情痛苦的嬰兒臉龐。
頸項宛如少女一般纖細。
——和志史真像……呢。
兩人的相似並不是長相上的相似。透徹的眼神,宛如深邃水底中月光似的憂鬱,也猶如籠罩樹林的幽藍霧氣般的陰鬱,那彷彿遙不可及的氛圍,以及銳利無比的表情——這些地方在在令人覺得相像。
悠紀用手機拍下小暮理都的臉。畢業紀念冊的後面還附著名冊,到了現在已經相當少見。悠紀確認理都的地址,上面沒寫門牌號碼,但至少是那棟大宅所在的地區。
當悠紀用手機拍下三班的名冊時,高子回來了。她端上和母親喜好相同的紅茶,以及山茶花造型的日式點心,還附上溫熱的擦手巾。
「要查的東西已經找到了嗎?」
「是的。」
「我得趁志史察覺前放回去纔行。」
高子把畢業紀念冊收到旁邊的扶手椅上,彷彿在擔心紅茶會灑到畢業紀念冊。
「志史只把國中的畢業紀念冊收在自己房間嗎?」
「是呀。他收在書架上。仔細一想,還真是不可思議。小學時的他說丟掉了,高中的畢業紀念冊則和畢業證書一起交給恭吾。」
「他有特別親近的朋友——或是女朋友嗎?」
「志史國中的情形,你應該比我清楚纔對?」
「我從來沒和志史聊過這類話題。」
「志史就連放學後,也不能和朋友一起玩,因爲恭吾不準……恭吾又常在家工作,志史沒什麼機會放鬆。」
「志史今天人在哪裏呢?」
「不知道……他開車出去了。」
「志史已經有駕照了嗎?」
「是的,他好像秋天去上了駕訓班。他不開恭吾的車,而是買了輛二手車,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車。他在附近的停車場租了停車位,把車停在那裏。他早早就拿了恭吾的遺產。雖然美奈子說不用急,不過志史說他打算畢業後獨立,所以希望早點分……」
高子看似不安地環視白漆牆和發黑的木製天花板。要是志史離家獨立,高子就會孤零零留在這間屋子。
悠紀想更進一步打探理都身邊的事情。儘管看起來像偏離恭吾一案,但或許意外地並非如此。
「他說不定有到外面的便利商店,不過十分鐘或二十分鐘也就算了,如果離開一小時以上都沒回來,我一定會以爲他已經回家了。那天晚上的事,警方早就帶走監視攝影機調查過了。」
「萬里子女士入院的時候,妳在這裏嗎?」
「萬里子女士還在這裏嗎?」
「可是據說是她自己放火的,那是……」
「他曾經在途中外出嗎?」
齊藤壓低聲音。
「每年生日都只有兒子來嗎?」
如果是八月份的日出,那就是早上五點左右。
悠紀確認過地圖,從幹綜合醫院到小暮家大宅的直線距離約爲四公里。半夜道路暢通,所以開車的話——他還不知道理都會不會開車——並非不可能。需要做的僞裝只要在第二天早上回家之後再做就好。
「既然警方問過,那妳還記得吧?小暮理都是何時來探病,又是何時回家?」
她的年紀大概比悠紀大個兩三歲,白衣胸前的名牌上寫着「齊藤(莉)」。應該就是野崎說的那位名叫齊藤莉子的護士。
「她沒有意識嗎?」
「她兒子會在病房待多久?」
「真準時。」
齊藤稍微探出身體。
「以她當時的狀況是不可能的。」
悠紀也從野崎口中聽過這件事。他詳細講述畫室火災和小暮靜人溺斃事件。
「我叫若林,昨天有透過野崎先生向您打過招呼。」
明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到十二點,在八樓的護士站,這是她給悠紀的詳細指示。這段時間的話,她會獨自值班。不過野崎清楚交代過,如果發生緊急情況,或有人按護士鈴,齊藤就沒辦法配合。
「他康復後,每週都會來探望一次。」
這時一位年輕的護士走上樓梯,健談的齊藤忽然閉緊了嘴。
「這在我們護士之間,算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八月十三日是萬里子的生日。她兒子每年都會待到早上,一起迎接生日,還會帶漂亮的花來。」
「她兒子經常來探望嗎?」
「我說,小暮先生過世那件事,不是意外嗎?」
齊藤苦着臉搖搖頭。
她望向牆上的時鐘評論。
悠紀也只能說「好像」。
「有時是早上,有時是晚上。萬里子是特殊病房的病人,探病沒有限制。」
悠紀按照野崎的建議,將在透子事務所上班時印的作家名片,以及野崎建議的一萬元禮品卡,疊在一起滑過櫃檯。齊藤用眼袋浮腫的眼睛瞥一眼,迅速塞進白衣的口袋裏。
「一早具體來說是多早呢?」
「據我所知,是的。小暮先生在兒子住院期間還會來。他大概很疼兒子,所以才無法原諒萬里子女士。但說起來是他外遇不好嘛。兒子還爲了救萬里子女士,變成那樣——」
「——那天晚上,我剛好值大夜班。這家醫院的大夜班是從二十三點,到隔天早上八點。我來上班的時候,他就在,然後隔天一早就回去了。」
根據野崎的說法,靜人的預估死亡時間是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如果理都一點半在這裏,要殺靜人,就需要在三十分鐘內抵達小暮家大宅,殺害靜人,再趕回來纔行。
「那間病房是我負責的,一點半和四點的常規巡房中,他都在窗邊開着小燈,似乎在編圍巾還是什麼的。他似乎很喜歡編織,真是少見。」
「所以她沒說過是自己放的火?」
「大概兩個小時吧。」
「據說被燒掉的畫布上,畫着她丈夫出軌的對象。萬里子女士好像事先買了一打烈酒做準備。」
「是的,他住了三星期。」
「說起來,她兒子當時也住院了。」
「他是一個人來探病嗎?還是和別人一起?」
「那是小暮先生去世的那晚吧?當時警察過來問了我很多事情,到底怎麼一回事?」
悠紀思索理都是否可能殺害靜人。不是有無嫌疑,而是單純推斷物理上是否可能。
「志史這陣子每天都出門,但不告訴我去哪裏,我也開不了口。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沒辦法,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被我管吧。」
萬里子用的是一種叫做Spiritus的伏特加,酒精含量九十六度。據說這種酒絕對不能一邊抽菸一邊喝。
「好像是——意外。」
「我幾乎沒看過小暮先生。」
悠紀離開立原家,搭乘地下鐵,趕往位於西新宿的幹綜合醫院。撰寫報導的作家野崎和透子交情不錯,他告訴悠紀萬里子住院的醫院和病房。不僅如此,他還替悠紀跟去年答應採訪的護士事先談好。
「我看窗外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只要查查日出的時間,應該就知道了吧?」
「萬里子的丈夫呢?」
「她兒子一直待在病房裏嗎?」
悠紀搭乘電梯到八樓的特殊病房,向一名在護士站獨自用電腦的護士搭話。
「你看,畢竟——」
「是的。萬里子女士昏迷不醒,讓人以爲沒救了。」
「萬里子女士現在如何?」
「去年八月十二日晚上呢?從十二日晚上到十三日早上。」
「不好意思,打擾妳工作。」
八樓的話,就無法從窗戶進出。
「是的,她在裏面的八○一號病房。」
「他大部分都是什麼時候來?」
「是的。燒傷也很嚴重,不過主要是撞到了頭。」
「他自己一人。」
「還是一樣。她恢復意識的可能性——你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