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域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1.2萬 字
1
「立原志史?哦,那個傢伙啊,我還記得。」
悠紀從三班名冊由上往下依次撥打電話,第一位撥通電話,願意聽悠紀說話的人是小冢海鬥。他不想親自見面,但他通過電話回應「採訪」。
「令學館從小學就能開始讀。小學位在千代田區,大學是在新宿區。立原是從國中……你是他親戚,我也不用說。高中部的門檻雖然也很高,不過一般來說,是從國中就開始讀的傢伙們頭腦比較好。其中立原的腦袋大概贏大家三倍——也許更多。」
「小冢先生從小學開始就讀,對吧。」
悠紀出聲詢問,牽制對方彷彿要從薄薄的手機中溢出的自我中心。
「跟志史在同一班,只有三年級的時候嗎?」
「一年級也是同班。第一次見面時,他的姓氏是叫三田對吧。國一暑假結束後就變成立原。」
「志史是個怎麼樣的人?」
「答案可能會摻雜我的主觀,沒問題嗎?」
小冢事先聲明瞭理所當然的事情。
「從國中開始就讀的人,大約分成兩種:會對內部生——從小學升上來的人——特別討好獻媚的人;或是相反,擺出鄙夷不屑的態度,一副我們腦袋構造不同的人。立原兩者都不是……不,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後者……但也不太算。」
小冢此時第一次謹慎選字。
「——說到底,差別就在於有沒有意識到這些。不論是討好還是鄙夷,都是對內部生有強烈的意識。立原就不會這樣。一直都是周圍的人意識到立原,不論是外部生還是內部生。內部生通常不會對外部生有什麼想法。說是漠不關心,也還不到那個程度。但是立原的話,儘管有程度差異,不過每個人都會注意到他。」
「那是志史頭腦特別聰明,很會讀書的關係嗎?」
「這一點因素也有,不過光是這樣,外部生不會注意到,內部生也不會意識到。也許是立原的氣質……尤其是那雙眼睛。」
「眼睛……」
「立原不是很顯眼嗎?我不覺得他長得特別帥,但該說他有種獨特的氣質嗎。我曾經納悶地仔細觀察過,他的眼睛是透明的。我不是說真的透明,是指他的眼神冰冷清澈,讓人覺得就像透明一樣。我想應該是那雙眼睛讓立原很特別。」
志史的眼睛——
確實是「透明」的眼睛。
當家教時,被志史注視的悠紀,經常因爲那毫不留情的冷徹而坐立難安,彷彿連靈魂都被志史看穿。
聽着奈緒不慌不忙地說話,悠紀想知道志史和理都是不是真的決裂。如果兩人的關係在那時斷絕,那齊木死在工地會不會只是巧合?
「他應該是彈鋼琴?」
悠紀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悠紀從肺部深處吐出一口氣。他知道志史身邊有一名叫作小暮理都的少年,因此他一直等待有人確認這件事。
根據在偵探社的經歷,悠紀對這類提議都毫不客氣地接受。
「立原同學每天放學後都來圖書室。他說他只准晚到家三十分鐘好用來選書,他的自由時間就僅有這三十分鐘。」
「哦,也是,讓同期所有校友都知道有人在調查立原,也是挺傷腦筋。那我就偷偷告訴田村。沒問題的,我嘴巴很緊,田村也是可以信賴的人。」
「小暮同學是個很安靜的人,但他的內心相對地蘊藏着一股激情。不過他展現出激情的時刻,我知道的也就是領帶跟另一次——另一次是高中的時候——」
「我聽到立原在圖書室說話。我是圖書委員,無論我值班與否,我都常在圖書室。」
「欺負他的人一害怕,因爲不想承認他們害怕,就又欺負小暮同學。事情當然是對方不好,不過我有時也覺得小暮同學太關在殼裏了。他好像也很喜歡書,經常待在圖書室,我有幾次向他搭話,例如『你在看什麼書?』或者『如果有推薦的書請告訴我』。小暮同學只是默默翻開書的封面,或者搖頭,然後靜靜走開。在我來看,小暮同學……還有立原同學,他們都是自己選擇孤獨一人。」
「有沒有人跟志史關係密切?」
「小暮同學也是個引人注目的人,單純是因爲外貌。詳細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不過我想他應該是中東系混血兒。他有着淺褐色的膚色,五官深邃,眼睛很大。睫毛長得嚇人。我覺得他的長相很美,但對有些人而言——特別是小學——比起美麗,更覺得他的長相很奇特。說奇特大概不太好,不過他確實很有異國風情。據說他母親可能是外國人。他父親參加過幾次學校活動,不過怎麼看都是日本人,膚色蒼白,而且有點矮,一點也不像小暮同學。他母親倒是從來沒有人見過她。」
不,會有這樣的巧合嗎……?
「只要聯絡田村小姐就好了。」
此時奈緒回神似地截斷自己的話。
「能麻煩你嗎?」
「沒錯。我們內部生只有在高中一年級,纔會照規定打深棕色的領帶或領結——這是一個私底下的默契,傳統上——從二年級開始,大家會從小學的酒紅色或國中的苔綠色,挑喜歡的顏色打領帶或領結。也有人會依季節和心情變化換顏色,也有人選定喜歡的顏色後就不會變。當然,國中部就只能選擇苔綠色,不過在從小學部就讀的人之中,苔綠色也比較受歡迎。這是最棒的地方。畢業之後,大家都會保留下來珍藏。」
奈緒爽快說道,將悠紀的名片收進皮夾。
「志史和小暮處得這麼好嗎?」
「不,立原同學沒參加任何社團。啊……不,一年級剛開始,他有暫時加入社團,是古典音樂社。」
「正確來說,立原志史是我表姐的小孩。」
「他們說不定只是一時鬧彆扭。他們直到畢業,還是維持同樣狀況嗎?」
讓志史變成這樣的,是他身邊的大人。
「是女性嗎?」
「直到中途是?」
志史確實有這樣的傾向。
「說實話,我不記得當時小暮同學有沒有打領帶。而且小暮同學是唯一一個在高中三年都照規定打深棕色領帶的內部生,所以我也不能斷定那不是小暮同學的領帶。不過小暮同學當時的樣子,讓我這麼想的,因爲他的樣子非比尋常。當然剪領帶本身也不正常,但我指的不是這點。當時小暮同學大大的眼睛裏,倒映出剪刀的銀色光芒。雖然講得有點誇張,不過他的模樣實在太過嚇人,讓人覺得要是被他發現,他就會拿起剪刀襲來。我嚇壞了,跑回教室。要在平常,我肯定會打招呼的。剪自己的領帶,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嗎?當我回到教室時,立原同學沒有打領帶。我問他領帶怎麼了,他只說沒事。我也沒辦法再多問了。」
「把制服的領帶剪碎嗎?」
「他們有時會分別來圖書室。如果立原同學來了,小暮同學就不會來;如果小暮同學來了,立原同學就不會來。他們也不再一起回家了。」
如果是這樣,兩人的關係是否在某個時候修復了?
志史是孤獨的。
高中重開鋼琴課,考大學時也沒有中止——考大學對志史來說應該沒什麼難度——悠紀聽說志史爲了集中準備司法考試,所以大學二年級時就不再碰鋼琴。他也許只是停止鋼琴課,並不是放棄鋼琴本身。
「不,志史有不在場證明。」
無論是身爲親生祖父母或是養父母,恭吾和高子都不愛志史。悠紀不知道他們自己怎麼想,不過即使他們不討厭志史,他們也絕對沒愛過志史,原因是志史身上流着齊木的血,志史根本對此無能爲力。
「我也很好奇。立原同學在班上話不多,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原來有親密的朋友,就探頭去看,發現對方是另一個班的學生。」
那一年文藝社的成員有七、八個人,包括理都在內。據說通常都是這個人數。
奈緒似乎沒有注意到悠紀可疑地更關注理都,而不是志史。
「妳是從志史口中聽到的嗎?」
「我覺得剪領帶還蠻困難的,是特地拿合適的剪刀來剪嗎?」
志史曾經透露這種事給眼前的人嗎,悠紀心想。
「嗯,真要說的話,他應該是那種被欺負的類型。因爲他外表突出,又很乖巧,很容易被嘲笑。不管別人說什麼,小暮同學都一聲不吭,不可思議地盯着對方。因爲他眼睛很大,我想小暮同學自己並不知道,但他的注視莫名地很給人壓力。站在被他看的人立場上,其實應該很可怕吧。」
悠紀回想起畢業紀念冊中理都的照片。那是一張讓人一眼就不會忘記,甚至烙印在夢中,強烈、纖細且帶着憂愁的臉龐。
「妳怎麼知道那是志史的領帶?說不定是小暮自己的領帶?」
「志史在和誰說話?」
「我知道,我小學曾和對方在同一班,高中也是。」
奈緒連聲追問。
「兩人都是?」
「我記得是絲質的。」
「小暮同學在畢業典禮後,用剪刀剪碎了立原同學的領帶。」
「他們從來沒同班過。國中每年都會換班,我剛好和立原同學同班三年,不過小暮同學從來沒同班過。」
「抱歉,你想問的是立原同學的事吧。」
奈緒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儘管他理智上清楚立原同學對此無能爲力,小暮同學心中純粹與青澀的部分,也無法原諒他。」
奈緒辯解似地補了這一句。
「是小暮同學。小暮理都,寫作理想之都的理都。」
「很複雜的家庭關係呢——那麼,立原同學是因爲養父的案子而有嫌疑嗎?」
根據奈緒在文藝社的朋友所說,在正式作品集發佈前,會先印社員人數份的校樣本,讓社員全員都看過,檢查有無錯漏字或表達錯誤,同時進行作品的品評。事情就是發生在這個階段。
「你眼中的小暮同學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我親眼看到了,典禮結束後,事情就發生在圖書室。當我去和照顧我的圖書管理員告別時,小暮同學站在窗邊,拿着一把剪刀,在剪別人的領帶。」
「我們化學課分在一組,有過實驗所需的對話。」
「田村上了一所國立女子大學,好像要去當日本文學系的研究生了。哦,你也要找田村談談?那我幫你簡單聯絡一下好了?她也是小學就開始讀,我們還算有聯繫。」
「你跟志史聊過嗎?」
「他們決裂了,我想是在國中三年級的秋天或冬天。」
當悠紀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喝咖啡等候時,一位「身穿紅色毛衣配黑色大衣,留着鮑伯頭短髮和齊頭瀏海」,外觀一如事前通知的女性準時出現。
二月二日,悠紀在指定的轉運站內咖啡店,和田村奈緒見面。
「妳知道名字嗎?」
「因爲這樣就……?」
「那他們在同一個社團嗎?」
「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想他們在圖書室認識。每天,他們都在圖書室一起度過午休、午休和放學三十分鐘。他們有時坐在圖書室的窗邊,有時一起在閱覽室寫什麼。有時低語交談。兩人在一起的樣子,簡直像一幅畫。國中一年級根本還很小……特別是男生,身高也沒女生高,有時還幼稚得讓人喫驚,但只有他們兩人不是孩子。儘管這麼說,他們當然也不是大人。我不太會說,就像從小孩的殼蛻皮,但下一階段的殼還沒完成……」
「我是這麼認爲,剪刀看起來像是一把裁縫用剪刀。」
國中一年級的夏天之後——也就是說,志史從到立原家起至考上青成學園爲止,都無法觸碰琴鍵。
「——剛纔我也稍微說過,小暮同學在高中時加入了文藝社。因爲高中部在一年級的時候,必須加入社團纔行。文藝社每年六月和一月都會出版一本名爲《鳶尾花》的作品集,以校徽的鳶尾花命名。六月的初夏號是收錄詩集、短篇童話等短篇作品的小品集,但是一月新年號的話,大家會拿出幹勁寫起長篇小說,這就是活動的重頭戲。新年號也會在福利社出售。我也買了,因爲我有個朋友在文藝社。不過高一發生了一件事,導致當年沒出新年號。」
「立原在班上是孤立的。不是班上霸凌或無視他,而是大家都隔着一段距離注意他。畢竟一靠近,好像就會被那隻眼睛殺死。」
「我也不知道……他在正式加入社團前就退社了。」
「文藝社有一個叫杉尾蓮的男生,他跟我同年級,是從小學就開始讀令學館的內部生。小暮同學指責杉尾同學的小說抄襲,接着突然拿走桌上保存大家作品的USB,並從目瞪口呆的衆人手上搶過校樣本,丟到走廊上的水槽點火燒掉。他甚至還帶着打火機。警鈴都響了,消防車還差一點就出動。當老師問小暮同學時,他什麼也沒說。他被罰在家思過一週。文藝社也停止活動一個月,還不準發表作品集。這件事發生後,小暮同學和杉尾同學都退出了文藝社。」
「不,立原沒朋友——啊,真要說,應該是田村,田村奈緒。田村和立原三年都在同一班。」
「妳爲什麼這麼認爲?」
「不,小暮同學沒參加社團。他高中有加入文藝社——我有個朋友很喜歡小暮同學,所以我還記得。」
「志史這麼告訴妳嗎?」
「不,請告訴我。也許在某個地方會和志史有接點。」
「他們關係還是沒改善,畢業典禮的時候,甚至好像完全決裂了。你知道令學館的制服嗎?——男生打領帶,女生打領結,搭配淡棕色西裝外套。領帶和領結的顏色的話,小學用酒紅色,國中用苔綠色,高中用深棕色。」
「太好了,其實我看到新聞時就有點擔心。我聽說他養父很嚴厲。」
悠紀確認這個名字在三班名簿上。
奈緒一臉嚴肅,想了想。
她有着圓滾滾的臉頰,一雙眼睛像橡實一樣骨碌轉動。悠紀遞出巧克力蛋糕,她禮貌地道謝並伸手接過,然後挺直背脊,直勾勾地盯着悠紀。
「田村小姐現在……」
悠紀試着問奈緒,但她表示不清楚。不過雖然不清楚,如果是年紀更大之後也就算了,做到剪領帶這種程度,很難想像友情還能回到從前——
小暮理都——大概也很孤獨。
「因爲已經是大人了,纔會這麼想。如果若林先生是國中生,認爲第一次交到的唯一好友,毫無疑問會和自己去同一所高中,結果對方卻考了其他學校的入學考試。你要是知道了,不會傷心嗎?不會失望嗎?不會覺得遭到背叛嗎?」
「那麼,志史和小暮呢?」
「如果只是雜誌記者,我就拒絕了,但聽說你是立原的表哥。」
對年幼的志史使用暴力的齊木;一懷上忠彥孩子就捨棄十二歲的志史,不再當他母親的美奈子;贊成送志史當養子的忠彥也是同罪——他好歹都和志史當了六年的父子。
「能告訴我對方的名字嗎?」
「對,她是一家經手珠子或施華洛世奇等手工藝品配件材料的公司總裁孫女。她是圖書委員,寫作能力很強,經常在東京或全國比賽得獎。她很聰明,但個性太雞婆,又不會察言觀色,直到最後都還在嘗試把立原拉進班上團體。立原自己明明不想那樣,每個人都很清楚,就是她搞不清楚狀況,這也算是一種才能了吧。」
「因爲他們不再來圖書室了。」
悠紀從母親那裏聽過這件事。母親從國中開始就讀,小學是和高子、篤子就讀同一所女校。不過母親不喜嚴謹校風,而來考男女同校的令學館。
「妳知道原因是什麼嗎?」
「是啊——直到中途。在與班級無關的校外教學中,他們也一直是兩人,還總是一起回家。小暮同學走路上學,路程只到公車站而已。但他們會特地避開直接通往大街的路,刻意繞遠路。」
「我不知道。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我想是因爲立原同學要上青成學園高中。這讓小暮同學很震驚。」
「小暮也在音樂社嗎?」
「確實是非比尋常的行爲。」
「小暮和志史同一班嗎?」
「實際上怎麼樣?是抄襲嗎?」
「我朋友和其他社員都不確定。不過我朋友說杉尾同學沒有反駁,感覺應該有鬼。所以大家都覺得小暮同學是對的,說連那麼文靜的小暮同學都激動到那種程度。」
「那是怎麼樣的小說?」
「你說杉尾同學的小說嗎?我也不知道……」
「當時的文藝社社員都讀過了吧?」
奈緒察覺到悠紀的要求。
「要我問問我的朋友嗎?以前待文藝社的那位。」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直接面對面詢問她。」
「好的,請稍等。」
奈緒拿出手機,傳了一陣子訊息,抬起臉。
「明天下午兩點或三點如何?」
「我時間地點都可以。」
「那麼明天兩點在這裏,因爲對方說希望我也在,所以我也會來,可以嗎?」
「當然,我求之不得。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
「沒問題,我也很開心能見到許久沒見的愛梨,她叫多田愛梨——那個,如果若林先生有在調查小暮同學的話——」
悠紀一瞬間內心暗驚。因爲奈緒說的不是「立原同學」而是「小暮同學」。
「——如果你知道小暮同學現在怎麼樣,你能告訴我嗎?我一直很在意他的事情,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來就再也沒見到他了。」
看着奈緒那張嚴肅而略顯若有所思的臉,悠紀認爲她所說喜歡理都的朋友,說不定就是她自己。
「那樣的事情,指的是去年小暮靜人過世?還是畫室的火災——」
「對喔,說起來他父親過世了。我說的是火災。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那所學校……那一帶火災接連發生。」
「透過好幾次整形手術,似乎有改善一點,但要恢復原本模樣……似乎難度很高。」
「我家的《鳶尾花》應該還在,找到的話,我可以拍下小暮同學的短歌傳給你。」
「我第一次聽說。」
——他們緩緩闔上筆記本,站起身來,並肩步向與門口方向相反的窗邊——
2
「不知道到底是抄襲什麼?感覺很像在哪邊聽過的故事東拼西湊出來的東西,但具體來說又說不出來。小暮同學應該要好好說出來纔對。社員全都不清楚,但是杉尾同學因此退出社團,應該就是承認自己抄襲。」
「沒有,小暮同學不寫故事的,他寫的是短歌。文藝社很少有完全不寫故事的人。雖然也有人主要寫詩,偶爾寫故事。我猜他應該是挑看來很輕鬆,又不用和人打交道的社團吧。文藝社的活動畢竟是個人獨自作業。美術社應該也是類似的社團,但他好像討厭畫畫。」
「那樣的事情?」
那本淡綠色的筆記本,上面寫着他們的名字。
「他沒直升上大學,不過他本來就排除在內部直升組之外。儘管這麼說,他也沒得到推甄的推薦,似乎也沒參加一般考試……我不知道小暮同學在火災之前,對未來有什麼想法。」
「後來是指什麼時候?」
「被火燒燬的畫室?」
「老實說,那篇小說算不算抄襲,還是個疑問。」
「小暮寫過小說嗎?」
「妳還記得是怎麼樣的短歌嗎?」
奈緒焦急地用手肘戳愛梨。悠紀忍住笑回答。
「當然沒關係。不過,如果你知道小暮同學的事情,請好好告訴小奈。」
「妳沒給我看過,妳說很丟臉所以不想。」
志史也是後來產生變化。
「玻璃森林嗎?」
「對喔,我趕不上第一次《鳶尾花》的截稿日期,所以我拿很久以前寫的故事,修改後交出去了。我自然不想把那種東西給小奈這樣擅長寫作的人看。」
「我受到嚴重打擊,因爲看到兩人在一起,我才意識到小暮和他並肩也毫不遜色。我終於明白了。簡單地說,像他們那樣才叫『異端』。」
「也是,用靜人先生和萬里子女士可能比較好懂。」
杉尾將握拳的手抵在嘴邊,微微一笑。
「那是什麼筆記本?」
「是喔,原來連田村也不知道。當小暮先生爲了小暮的母親天天到俱樂部報到時……這個講法總覺得怪怪的。」
「兩人素來冷靜,他們可能猜想有人惡作劇按下火災警報,或是認爲警鈴故障吧?不過我認爲不是這樣。即使是真正的火災,他們也沒有逃跑的意思。相反的,他們說不定還期望火焰的來臨。」
什麼都不談——真的是這樣嗎?難道不是我如此認定,於是什麼都不問,志史才什麼都不說?悠紀在心中反問。
「說起來很抱歉,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喜歡他。對於想去『另一邊』卻去不了的我來說,小暮是『同志』,而立原則是無法容許的存在。而且立原還闖進可說是我聖域的地方。下課、午休、放學……我每次去圖書室,他總是在那裏。我知道這樣說很失禮——」
「兩人朝着水杉林的方向,立原把筆記本收在身側,小暮把手放在窗臺上……永恆彷彿只在那裏降臨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一瞬間在我胸口中騷動。他們的背影甚至讓我感到神聖。大概是因爲窗戶開着,他們的頭髮微微飄動,就像等待着世界毀滅一樣……」
「萬里子據說很任性,也很情緒化。花村太太——就是那位幫傭的名字——說小暮總是替萬里子,以及成爲自己名義父親的靜人着想,是個性非常溫柔的小孩。只是小時候的他雖然內向,但也有開朗的一面,後來變了。」
「我聽說過田村小姐文筆不錯,但似乎沒加入文藝社。」
「——我想說的是那本筆記本。就連可能會死的時候,立原都把那本筆記本拿在手上。從那時起,我就對他們的筆記本很好奇。」
「那個時候,我所想的『異端』是指十分特別,類似天選之人的別稱。這麼一來,我不過就是個低人一等的人……不,我現在已經不會抱着這種輕賤自己的想法。我已經妥協並接受自己就是平庸,但還是擁有不少東西,不會再對『異端』抱持奇怪的憧憬。只是當時的我自我意識太強——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期吧——幻想與現實的差異,造就了一種虛構的自卑感。因此說起發生的事情,就是我嫉妒立原和小暮。對於他們的關係,他們營造出的空氣感,就像是兩人獨自身處在玻璃森林裏……這樣。」
五天後,悠紀在杉尾住處附近的一家店和他碰面。
故事舞臺位於遠方星系中一顆遙遠的星星。一位王子捲入政變,全家遭到處決。因年少入獄而免於死刑的他,在獄中遇到一位名叫鈴那的眼盲少女,並在成爲地下反抗軍的昔日親友協助下越獄,和他一起投身革命。
「就這樣稱呼吧。靜人爲了追求萬里子上俱樂部的時候,萬里子已經有一個孩子。小暮——靜人知道這一點,還是向萬里子求婚了。在發生那樣的事情之後,還真是偉大。」
愛梨拿出手機,對悠紀露出親切笑容。
黑煙升騰,警鈴高響,教務主任透過緊急廣播,用宛如尖叫的嗓音連連呼籲:「留在學校的學生請儘速撤離避難。」
「能麻煩妳嗎?」
「我聽說她是中東系的人。」
「不,我確認了,她是日本人。小暮的中東血統應該是來自父親。不,不是小暮靜人。沒人提過嗎?小暮不是小暮先生的親生兒子。」
杉尾的雙眼在眼鏡後方溼潤起來。他的眼中沒有悠紀,正盯着九年前圖書室的窗戶。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妳知道,希望能提供杉尾的聯絡方式——」
「我懂你所說志史擁有的氛圍。我在志史國中的時候,當過他的家教。他是個不談學校,也不談自己的孩子。」
「過了時效卻沒有被抓到。可能是跟蹤狂、被搶客人的嫉妒同事、丈夫被搶走的復仇妻子,或瞄準美女的隨機犯……」
杉尾說志史應該是「另一邊」的人。他應該是在「另一邊」且站在中心的人。明明這個人被「另一邊」需求着,卻硬是待在「這一邊」,讓杉原一肚子火。
「其實去年我祖母在家裏過世了。我們家僱用了看護,直到祖母過世前,她在我們家住了半年左右。她說以前當幫傭的人家,他們家的兒子也是讀令學館。我仔細一問,結果是小暮。小暮的母親似乎以前是銀座某個高級俱樂部的女公關。她不是店裏第一紅牌,但臉蛋美得算是俱樂部第一,甚至堪稱銀座第一。」
「你好,我是杉尾。」
「犯人呢?」
「不是一般的大學筆記本,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印着校徽的筆記本,是一本看起來有點貴的筆記本,顏色是淺綠色,他們對周圍環境不感興趣,所以沒想到周圍會有人對自己感興趣。他們如此顯眼,又是祕密主義者,有時卻毫無防備地把筆記本留在閱覽室的座位上——儘管時間不長。我一直看着他們,假裝在看書,美工刀藏在褲子口袋。」
「我想過就此放棄,不再去圖書室。如果想看書,去圖書館就好,這附近也有圖書館。然而我無法做到。我依舊到圖書室報到,注視着他們。說我是跟蹤狂也不爲過。」
「上面寫了什麼?」
「我也覺得小暮後來變了。」
杉尾點了吉力馬札羅咖啡。這家咖啡專賣店有着類似青麥的復古氛圍。
「因爲小奈是網球社的王牌。」
「沒什麼大不了,我翻開筆記本,用美工刀割下一頁。我真的只是隨便選了一頁。」
還沒等悠紀提問,杉尾便自顧自開口。
「我當時還小,但你可能記得。十八年前的聖誕節,一位在銀座俱樂部工作的女人,在她家門口被人往臉上潑硫酸的事件,你不知道嗎?」
「小暮有升上大學嗎?」
愛梨喝了一口感覺很甜的風味拿鐵,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沾到奶油的嘴巴。
「我們國二的時候發生了一場火災,雖然是小火,但是人爲縱火。國三的時候,附近的公寓也發生了火災,死了一對夫婦,只有小孩得救。小暮同學家的火災是——二月十四日,那天是情人節,我——的朋友帶了要給小暮同學的巧克力,但是小暮同學沒來學校。我們最初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午休後,所有的學生都聚集在禮堂,校長告訴我們小暮同學家失火了,小暮同學也住院了。我向班導問了醫院,他卻不肯告訴我。說是小暮同學沒有生命危險,但是暫時需要靜養。其他住院病人也需要休息,學生們拜訪會造成困擾。結果就這樣……小暮同學直到畢業典禮,都沒再來過學校。」
「沒錯,在庭園的獨棟畫室。靜人靠着代代相傳的不動產過活,畫畫似乎是他的興趣。他很喜歡小暮,還用他當畫畫的模特兒。」
愛梨轉向奈緒。
「嗯——我對俳句或短歌完全不感興趣。」
杉尾黑框眼鏡後的表情有些難以辨認。他脫下高檔羽絨外套,擱在旁邊的椅子上。
正因如此,杉尾纔會答應見面。對悠紀而言,應該可說是求之不得纔對,沒道理對此感到不快。
「竟然會有人做這麼可怕的事情。」
根據杉尾的說法,位於學校三樓的圖書室,窗戶不是面向學校操場,而是朝向馬路。一開窗,緊逼面前的就是圍繞着學校四周的水杉樹林。
「警鈴對心臟實在不太好。女生都在尖叫,圖書室管理員大聲呼喊大家,和在場的學生一起衝向走廊。我當時在閱覽室裏,因爲立原和小暮也在那裏。他們一如往常地攤開筆記本,正在寫些什麼。我也準備離開,然後忽然轉頭一看——看向他們。你覺得他們在做什麼?」
「筆記本……」
「我算是執念深的人。我就一直這樣等待着機會,到國三的五月,終於付諸實行。他們把筆記本留在桌上,趁他們到書架找書要花時間,我就看準這個不容錯過的良機。」
「是嗎?」
悠紀注意着鏡片後杉尾眼中的歡喜之情,猜想杉尾大概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些資訊告訴別人。
緊接着,杉尾談到了奈緒也提過的小火災。事情發生在十一月下旬,他們上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有小孩在小學入學考試落榜,在海外生活幾年後,依舊沒能通過歸國子女特別招生的國中部入學考,母親就混入學校的廁所縱火。
二月三日,悠紀坐在和昨天同一家咖啡廳的同一個座位上。奈緒坐在他的正面,多田愛梨則坐在奈緒旁邊。
「你跟小暮不太親近嗎?」
「你做了什麼?」
「愛梨真是的。」
杉尾做出握美工刀的手勢。
杉尾刻意把異端這個詞念得格外清晰,彷彿其中別有含意。
「纔不是,因爲我不會寫小說。我能耍耍小聰明,寫一些合乎評審喜好的作文,但我沒有愛梨那樣的想像力。」
愛梨有着一頭長度及胸的柔亮棕發,化着與她的娃娃臉不太合的搶眼彩妝。開心接過巧克力蛋糕後,愛梨談起了杉尾蓮的小說。
聽着杉尾刻意吊人胃口的臺詞,悠紀彷彿目睹了那一幕——兩名少年的身影——像幻影一樣在遠處浮現。
水杉不會像楓樹一樣變成鮮紅色,而是紅棕色。圖書室窗外的樹木正要換裝。
「因爲故事還算有趣,所以我還記得。雖然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不過不只我的作品,大家的作品都是半斤八兩。」
「我從田村那裏聽說過,沒想到當年的黑歷史還會被挖出來。不,我不是指抄襲,是指我竟然加入文藝社寫小說的事情。」
「我沒印象,那是萬里子女士嗎?」
「說來好笑,但實際上,我想借此機會和小暮談談。我在腦海裏把小暮當成同志,擅自認定小暮和我一樣,對立原的出現感到苦惱。那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真是有夠礙眼,要是能和小暮這樣互吐苦水,我就能嚥下這口氣,說不定還能因此縮短和小暮之間的距離。我的腦海中抱着這樣的妄想,然而——那時是國中一年級的十月——我因爲感冒而請三天假,回來上學之後,就發現他和小暮在圖書室親密相處的樣子。你能想像我那時候的感受嗎?用可能會引起誤會的說法來表現的話,就像是在告白前就失戀。接下來就是他們的蜜月期了。他們會在窗邊湊近臉龐交談,在和圖書室相連的閱覽室裏,攤開筆記本,一起寫點什麼。」
「大概是五年級吧。小學的時候,我和小暮六年都同班,小暮不是班上中心的類型,但他會和一樣是文靜類型的朋友在一起,常常笑得很開心。不知不覺之中,他不再露出笑容。從那以後,就開始常常一個人待着。」
「小奈還記得嗎?我應該有給妳看過初夏號?」
悠紀道出兩人的本名,杉尾便露出共犯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悠紀聯絡他時,杉尾首先拒絕謝禮的禮金。他說他不是情報商,開口不是爲了回報。
最終,革命失敗,夥伴被殺,只有王子和鈴那在好友的犧牲之下,搭上小型逃生艇逃往太空。逃生艇已經設定好,會反覆透過曲速移動,前往數萬光年外的「藍水行星」。王子和鈴那手牽着手,在冬眠膠囊內陷入長眠——
「異端分子同伴——我是這麼以爲的。我抱着一種幻想,覺得沒人能理解我,不過如果是小暮,我們一定能互相理解。我們國中也分到同一班,讓我內心暗喜,但是這個時候那傢伙——哦,抱歉,立原志史同學就出現了。」
「這不是我現在的感想,是我當時的想法。」
「沒關係,不用每次都道歉。」
「小暮對靜人比對他母親萬里子還親,他在家的時候,據說常待在靜人的畫室。」
「你能諒解,我就說得痛快多了。在其他地方還好,但在圖書室看到他的時候,我就生氣。他要來圖書室也就算了,但每天都出現,實在讓人很不愉快。當然,這是我自我中心的感受。圖書室不只是爲了我存在,但我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服務生端來香氣逼人的咖啡。杉尾沒加任何東西,一臉享受地享用黑咖啡。眼鏡鏡片因爲熱氣而微微起霧。
悠紀靜靜地等待他的視線回到現實。
「是啊。我不記得是左邊還是右邊,不過萬里子半邊臉嚴重燒傷。半邊很漂亮,半邊則是——」
「我也不太清楚。他們可能正在寫小說,或至少是試着寫小說。那一頁上面寫的是類似設定的片段文章。一個盲眼少女如何如何之類的。」
「盲眼少女……鈴那。」
「你是從多田那邊聽到的嗎?我當時寫的小說主角是塔羅斯和鈴那,標題也是〈塔羅斯和鈴那〉。真是難爲情,算是我最大的黑歷史。」
「是變位字謎呢。」
杉尾蓮害羞地撓了撓頭——蓮花——Lotus——Tulos。背後的心思確實有些露骨。
「筆記本上的名字可能不是鈴那,而是鈴奈。鈴奈——盲眼、天使,大概是這樣的感覺。我唯一取用的就是這部分。光靠那一頁,我也沒辦法搞懂他們在寫什麼小說。我也不可能記得細節,因爲我在回家的路上,就把那一頁揉成一團,扔在車站的垃圾桶裏。我之所以任由小暮責罵而不加反駁,是因爲我自覺愧疚。事實上,小暮應該只是因爲筆記本內容被人看到,還被割走一頁,才大發脾氣,抄襲什麼的不過是發火的藉口。即便他再怎麼對周圍視若無睹,他視野的一角,想來還是有我的存在。讀過我的小說,他應該就明白誰是從筆記本割走一頁的犯人。要不是當時警鈴響了,也不會演變成那麼大的騷動。」
「謝謝,我明白了。」
「當警鈴響起的時候,小暮臉上不可思議地浮現懷念的表情,讓我印象深刻。他應該是想起立原的事情吧,那位和他絕交後,就這樣分別的至交好友。」
「——絕交嗎?」
「絕交這個詞,聽起來很令人懷念吧?」
「嗯,確實。」
悠紀第一次對杉尾的話有同感。
「小暮和志史他們真的絕交了嗎?」
「應該是吧。」
「什麼時候?」
「三年級第二學期結束的時候。」
不愧是自稱跟蹤狂的人,杉尾記的很詳細。
「這麼一說,當時學校附近還發生了火災……算了,反正應該沒什麼關係。」
「你覺得絕交的原因是什麼?」
如果杉尾一直如此癡迷地觀察他們,悠紀期待說不定有什麼事情,是隻有杉尾能察覺到的。然而,杉尾搖了搖頭。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至少我沒見過他們起衝突。他們沒打過架,就連口角也不曾有。他們就只是在某一天,突然不再互相接觸,僅此而已。」
最後,悠紀詢問花村的聯絡方式。杉尾表示他現在不知道,不過回家翻翻祖母葬禮上的奠儀名冊,應該就能找到。杉尾答應會用LINE告訴悠紀後,悠紀站了起來,留下了表示還要再喝一杯的杉尾。杉尾似乎是這裏的常客,悠紀請店員轉交他喜歡的咖啡豆作爲伴手禮——這種程度的話,他應該不會爲此生氣吧——然後結清帳單。
「我不這麼認爲,應該不是那麼幼稚的原因。我覺得他們有很纖細的一面,所以應該有些東西,只有他們才能理解。」
「有人說是因爲志史去考別的學校,你的看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