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傷痕
《微風行過我們的髮絲》 · 彌生小夜子 · 882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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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如何?後來怎麼樣?〉
〈搬家準備得很順利。〉
悠紀很快用謊言回覆透子的訊息。正在一點一點收拾公寓房間,但在橫濱找租屋處的問題從新年歌會的那天起就停滯不前。
悠紀想避免和父親從同一棟房子前往父親的公司。爲了這一點,他最遲須在三月三十一日前搬家。
〈我不是說那個。〉
悠紀馬上收到回覆。
〈你在調查什麼,對吧?〉
悠紀曾經請透子介紹作家野崎,之後就沒下文。
當時,透子擔心悠紀仍受到「那個孩子」影響,或者正追查六年前的那件事。
悠紀已經否定,但透子應該不信吧。
〈我正在調查一件和親戚有關的案件。下次想聽聽妳的意見。〉
悠紀收到表示瞭解的貼圖,以爲對話結束,沒想到還是被纏着約好明天見面。
——透子現在絕對很閒。
透過指尖的對談好不容易結束,悠紀將手機往旁邊一丟,仰面躺在牀上。
這樣也好。作爲冷靜的第三者,透子的意見會有幫助,也可以透過與人交談來整理自己的想法……
——老師。
悠紀彷彿被人在耳邊呼喚,睜開了眼睛。
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只有一個人稱悠紀爲老師。
穿水手服的女孩在房間裏晃來晃去。豐厚的頭髮在肩上彈跳,臉頰還有幾個青春痘。
「優璃花……」
悠紀無法就這樣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直接投入職場。優璃花爲什麼那麼做——她爲什麼要殺自己——她爲什麼選擇自殺——悠紀認爲自己在沒搞懂這些問題前,無法繼續前進。
悠紀脫下大衣,向男性深深鞠躬。
一開始,悠紀會有反應。他會問「什麼意思?」或循循善誘「有什麼事的話,我都在這裏聽着。」
不,說到底,他只是不想把麻煩攬到身上。他對優璃花沒特別的情感,他只想着要順利無事地照收到的報酬工作,完成每週兩次的兩小時家教課,撐完簽約說好的一年。
「沒錯。從去年夏天起,就有人不時在立原家附近,目擊到疑似齊木的男性。」
店長和店員都全身僵硬,發不出聲音。在沒有聲音的靜止畫面,只有優璃花做出動作,發出聲音。
「老師,你來了。」
二月十九日,悠紀喝着透子煮的咖啡,詳細說明至今爲止的經過——不然一定會被一一追問。
——二月二十六日唷。
「那是妳的——」
「志史是個怎麼樣的人?」
原本錄取他的公司是父親公司的生意往來對象,所以公司也無法主動解僱悠紀。當悠紀自己辭掉工作時,公司想來大鬆一口氣。
悠紀加入社團時,比他大五歲的透子以畢業的社團學姐身分,負責教導學弟妹手語。在當時義工類社團的成員中,她化着少見的濃妝。但現在只稍微修眉,塗上淡淡一層脣蜜,又剪了瀏海,反而比以前更顯得年輕。
——太沉重了。放在心上就免了,不過生日的時候要來掃掃墓喔。
他也去優璃花的高中,還去國中、小學,找還有用社交軟體和優璃花聯絡的朋友問話。
除了那些自言自語以外,優璃花很普通。
蜷縮在大樓間,有着狹長用地及金色寶珠熠熠生輝的六角磚瓦屋頂,可說是標準市區寺廟的寺院,正是透子的老家。寺廟的斜後方有一棟十層樓的公寓大樓,其中的四○一號室,就是透子的住處兼松枝偵探事務所。
「幫忙畫插圖?」
她是獨生女,有個當獸醫的父親和身爲家庭主婦的母親。三人組成的家庭在悠紀的眼中,算是中等富裕、正常健全的家庭。優璃花就讀中等程度的私立高中,成績也是中等程度。隨着悠紀的指導,她的英語成績從「中」升到「中上」,不過數學沒什麼起色。
「我知……」
只要監護人來好好道歉,就不會通知警方。聽到對方這麼說,悠紀立即前往藥妝店。他沒聯絡優璃花家。這一點可能是個錯誤的決定,但悠紀感受到優璃花正在發送前所未有的SOS求救訊號。
高中二年級的少女討厭自己花俏的名字,也不喜歡和名字同音的百合花。
悠紀在女店員帶路下,來到藥妝店深處的辦公室。看起來是店長的中年男子,雙臂交叉站着。穿着水手服的優璃花則呆然坐着。辦公桌上放着三瓶色彩奇特鮮豔的指甲油。
女店員終於尖叫起來。
「……二十二歲,是吧?」
就算不是全部,只要自己也是讓優璃花走上絕路的原因之一,自己就是鑄下無可彌補的大錯。悠紀心想。
——老師真的要搬家呀。
「生日?什麼時候?」
透子唐突提出邀約。
「新聞起初不是還說,可能是訴訟相關的仇殺嗎?不過犯人是受害者的前女婿,他自殺之後,就以嫌疑犯死亡結案了,對吧?」
悠紀苦笑,決定從善如流接受邀請,擔任透子的助手。他就這樣工作了整整五年。
「怎麼可能。」
因此悠紀甚至不曾和優璃花的父母談過這件事,他覺得沒有必要。
「順帶一說,『一起殉情吧』是『抱我吧』的意思。」
——已經忘記啦。
悠紀也許是受害者。
她說她最喜歡的花是麒麟草。秋天一到,就會在鐵軌或堤防旁怒放盛開的黃花。
「若林,既然你放棄原本的公司,現在很閒吧?要不要來幫忙?」
「律師在文京區公園裏遭人殺害的案件啊,我還記得。原來他是你姨丈。」
——和我一起……什麼?
優璃花本人也算是正常健康的普通少女。只是她有時會毫無來由地喃喃自語「真想死」或「死一死好了」。
透子直直盯着悠紀的眼睛。
透子拿着髮夾,幾次試着把頭髮別好,最後還是拿下來,放在咖啡杯旁。
道了,悠紀才說完,優璃花的幻象就消失了。
他抱着被痛罵的覺悟去拜訪優璃花的父母。儘管可能不是真心話,不過他們表現出一副愧疚的模樣,結結巴巴地表示他們實際上也毫無頭緒,並讓悠紀看了優璃花的房間。悠紀得到許可,仔細查找一遍,但毫無發現。
然而,優璃花是未成年人。
悠紀對透子的理論持疑。不管優璃花對悠紀究竟是愛還是恨,他對優璃花的態度,自始至終都是與這兩者成兩極的「漠不關心」,讓悠紀深感後悔。
「抱歉,沒告訴妳。」
「血流了好多,老師會死嗎?死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因爲我也會死。」
——是我在這邊的生日唷。
我沒聽到——
看着優璃花的背影奔出門口,水手服衣領在紅色朦朧的視野中飛揚,悠紀失去了知覺。
六年前的二月二十六日,應該是優璃花最後一次家教課的當天傍晚,悠紀從手機接到一通陌生號碼的來電。對方是附近藥妝店的店長,聲稱悠紀妹妹偷了店裏的商品。悠紀正準備告訴他自己沒有妹妹,但仔細一聽,發現對方說的似乎是優璃花。
「那女孩喜歡你。」
他也訓誡過她不該輕易說出去死之類的話,不過全都被優璃花無視。最終,悠紀開始嫌麻煩,對優璃花的喃喃自語左耳進右耳出。
「當然是偵探事務所。」
不提薪水多寡的話,悠紀很感謝透子。工作基本上都是單獨行動,他心情輕鬆許多。不習慣的跟蹤和監視,雖然讓他處於緊繃狀態,但也讓他無暇面對盤旋在心中的無解疑問及永無止盡的懊悔。後來想想,也算是一種心理治療。
「在網路上?會看那些的只有少部分人,而且又不是你幹了什麼壞事,社會大衆早就失去興趣。更何況你雖然比標準身高高一點,但臉長得很司空見慣,不用擔心。」
悠紀愣愣起身。他想着如何和透子敘述這段時間的事,不小心睡着了。
不管悠紀找誰問,優璃花都是不起眼也不突兀,既不是資優生也不是放牛學生,不特別受歡迎,也不會受大家討厭的少女。衆人口中的她,就是「一般般的女生」、「普通的女生」。
「怎麼可能……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說法?」
悠紀拿出他的手機,向透子秀出他給遊民看的同張照片。
「是像二十二歲沒錯,但只活個二十幾年,要怎麼樣才能散發出這種靜謐的魄力?」
「……那樣的用法是正確的嗎?」
他久違地夢見優璃花。起因不知道是和透子的談話,還是她的忌日快到了。
當他回覆意識時,他躺在病牀上,距離那天已經過去四天。
理應治好的傷又隱隱作痛。悠紀隔着衣服,撫上那道被一句「太沉重了」帶過,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痕。
屋內格局用捲簾隔開,客廳放了一張客用沙發、一張桌子和筆記型電腦,後面的房間則是透子繪製插圖的工作間。
「又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
「對不起。」
大多時候,她都垂着視線讀課本或筆記本,在寫答案或計算的途中忽然停下手,從不抬頭呢喃。
「我不是要逃避妳。我會一輩子把妳放在心上。」
「給你們帶來不便,我深表歉意。」
「老師是傻瓜嗎?跟你沒關係,你爲什麼要道歉?」
優璃花露出稍縱即逝的微笑。
「可是偵探事務所不是需要跟蹤之類的嗎?我的臉應該都被公開了吧?」
「我認爲另有真相。」
「優璃花,站起來,爲妳造成的困擾向大家道歉——」
優璃花沒理由到商店行竊,也沒理由刺傷悠紀,更沒有理由自殺。
優璃花是悠紀大學四年級時擔任家教的高中二年級女生,他每週上兩次課,英語和數學各一個小時。
2
「……老師,疼嗎?痛苦嗎?真可憐。對不起喔,我只是想和老師一起……」
此外,比起繼承父親家業爲前提,懷着心不在焉的態度,在一家想必會將悠紀當客人的公司工作,悠紀認爲偵探事務所是更有意義的社會學習。
「看起來不像嗎?」
一邊整理裙子的打褶,一邊站起身的優璃花,假裝向店長低頭,接着忽然轉身衝向悠紀。幾乎同一時間,悠紀目睹了她手上閃閃發光的東西,並感覺到身體左側灼熱的溫度。
後來優璃花抬起視線,一臉認真地說:「老師,和我一起殉情吧。」悠紀對於這種變化感到些許不安,但依舊恪守家教的身分與優璃花相處,不多涉入。
忌日纔對吧。
悠紀無法放棄,於是委託當時插畫工作正走上軌道,同時從「怪人叔父」手中接過偵探事務所的透子調查。透子聽完前因後果,斬釘截鐵地斷定如果悠紀已經查了這麼多,繼續查也不會有更多資訊。
悠紀喘着粗氣。嚐起來像生雞蛋,又帶一點鐵鏽味的溫熱液體湧上嘴巴,從脣溢出。
不,理由想必存在,只是沒人知道。說不定真的有人知道,只是悠紀無從知曉。
由於傷口深達內臟,反覆併發感染的悠紀不得不長期住院。
一邊聽一邊做筆記的透子,身上穿着一件淺藍色摻檸檬黃,有着蜂巢花樣的毛衣。
他更晚之後,才得知刺傷自己的優璃花跑上藥妝店所在大樓的頂樓,翻過緊急樓梯的欄杆後跳樓。
「供花要麒麟草比較好嗎?」
——只要不是百合,什麼都可以。
事發時,悠紀還在透子的事務所工作,幾乎每天都會碰面。
「志史操縱他的父親齊木明殺了立原恭吾,然後又殺了齊木。既然志史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推下他的就是小暮理都。志史和理都是在國中認識,兩人關係親近。他們中間看似關係決裂,但只是表面上的僞裝,實際上兩人還是有聯繫。齊木墜落身亡的現場,是理都擁有的公寓建築工地。根據遊民朋友的說法,齊木似乎有金主。金主應該就是志史。事發當晚,齊木也貌似開心地要和某人見面。」
悠紀看到水果刀的握柄從自己軀幹左側冒出來。下一瞬間,前所未有的劇痛襲來,讓悠紀頓時雙膝一軟。紅色的污漬逐漸在毛衣的腹部一帶擴散。
她踢開角落堆積的包裝紙箱。
家庭教師和學生,談話節目上針對這件事,興味盎然地發表各式各樣的推論臆測,但等到悠紀出院時,風波已經平靜下來。
「現場感受更驚人喔。」
「從青成學園到映陵大學法學院。四年級就通過司法考試……真是優秀。」
「我也這麼認爲,但姨丈不太給予認可。」
「爲什麼?」
「因爲他是齊木的孩子——身上有一半,流着齊木的血。」
透子皺了皺眉。
「有這麼誇張——所以他恨你姨丈恨到——想殺死他的程度嗎?」
「當家教的時候,我在志史的房間裏教書,但不能關上拉門。我阿姨說是姨丈的規定,所以不能關門。」
「什麼規定?這樣不會很讓人靜不下心嗎?」
「房間是上樓梯後的第一間和式房間,從樓梯底下一覽無遺,旁邊就是姨丈的書房。」
「說不定是因爲不信任你?」
「我還希望如此。」
「國中生的話,多少會有不想被家人看到的東西吧。一般來說,每個人自己獨處的時候,都會做些絕對不想被人發現的事情。」
「就連零用錢也沒有。阿姨說需要的東西家裏會買,所以不會讓志史感到不便。」
「不是這種問題。總有私底下想要的東西,就算很少,也不想一一坦白。」
「壓歲錢由阿姨代收,用志史的名義存起來。」
「志史自己能動用嗎?」
「不,應該沒辦法。」
「都國中生了,連一元也不能動嗎?」
「到高中也是如此。」
「哦,嗯。」
「齊木死時穿的運動鞋尺寸是多少?」
「不,寬度不是固定的,像是被摺疊或擰過的痕跡。」
「應該就類似這些。」
「不,人家可是女孩子呀。」
恭吾對志史的待遇極其嚴厲,志史從小就被剝奪所有自由:與朋友共度的時光,宛如呼吸一般的鋼琴,以及寄託於音樂的閃耀夢想。
悠紀回覆「謝謝」之後,深深地嘆口氣。
「我沒事——抱歉,讓妳掛心了。」
透子提出僞裝腳印的可能性。也就是說,齊木可能並未殺害恭吾,而是真兇將罪名嫁禍到齊木頭上。
「嗯,屋子有暖氣,我想應該不會冷。」
「如果是過着正經生活的社會人士,或許會被提出來,但遊民穿着尺碼不合的鞋子,會被重視嗎?更何況警方應該希望齊木就是兇手好方便結案。」
悠紀恍然大悟地盯着透子。透子臉上流露出和藹的神色。
「二十六.五。」
「冬天也一樣?」
接下來,悠紀打給三田家,問美奈子是否知道齊木的鞋子尺碼時,她說齊木身高偏高,鞋子尺碼相對比較小,大概是二十六.五,視鞋子而定,也會穿二十六公分的鞋子。除此之外,悠紀還有一個問題想問美奈子,同樣也得到了答案。
「那一類的好像沒有……等等,對了,我記得是有明信片……我想想,應該也在我的筆記本里……有了。有位叫市井憐的人寄了好幾張明信片。市井是某某城市的市,井是水井的井,憐是心邊的憐。我想說是不是小理都的朋友,所以記下來,日期就不清楚了。」
「不過姨丈不在的話,聽說阿姨睡覺都睡得很沉,她又是睡在一樓後面的房間,說不定還能偷偷溜出去。」
「竹內警探也來問過志史的鞋子尺碼。就算和齊木一樣,又能代表什麼。」
「殺死你姨丈的武器是什麼?」
他無路可走——他既無處可去,也無處可歸。
「可以啊——我做不到就是了。毛衣鬆開來就會變回一根毛線。毛線雖然會捲起來,但只要用蒸氣熨過,就會變直,變得比較好編織。 」
「妳的毛衣真漂亮。」
——確實如此。萬里子的自殺動機尚不清楚。說是因爲靜人的外遇而精神衰弱,也不過是套好的謊言而已。
「難以置信。我的話就會從錢包裏拿錢。」
「姨丈這麼說?他明知志史小時候被齊木暴力相向……?」
「他應該做不到,對吧?」
「……就算你突然這麼問……」
恭吾的紀律、高子的坐視不管,這些都是虐待。
高子甚至沒有嘗試掩飾嘆氣。
他當了志史將近三年的家教,志史就在他伸手可及的距離。
「毛巾、圍巾、領巾、領帶……」
在冰冷的內心全盤接受所有不合理待遇之前,在積攢的憤怒和悲傷釀成殺意之前。
「聽說是帶狀的東西。從索狀物的痕跡來看,不是細繩,也不是繩索,而是更寬一點的——」
透子抬頭看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我會再聯絡。」
「你不認爲齊木是自殺,但你爲什麼不認爲萬里子也是如此呢?」
——二月十三日晚上,恭吾不在家。
從貿易商的證詞可以肯定,萬里子自己點了一打烈酒,但也可能是理都告訴萬里子有這種酒。不是作爲酒精含量高的酒,而是最適合釀果實酒的酒。
「到高中都是。」
「是的。」
然而,被靜人疼愛的理都,卻燒掉靜人的重要畫作,這一點還是說不通。
「是啊,志史也能有這種程度的反抗就好了。」
「你認爲理都涉嫌殺害志史的爺爺和親生父親,爲什麼覺得反過來不可能?」
理都絕對不會說志史在現場。他會讓志史逃離現場,爲志史打掩護。不對,如果這是兩個人設計好的火災,他們倆人原本就是共犯關係……
「你果然還是給我好好保持聯絡。你回橫濱前,來喝一杯吧。」
「要不要確認一下?看看小暮家失火那天晚上,你姨丈在不在家。」
——我難道對此無能爲力嗎?
第一次——事到如今,悠紀才第一次——因爲志史冰寒徹骨的孤獨,胸口一陣疼痛。
「我當家教的時候,志史的房門都是開着的,對吧?」
「這樣的話,他晚上就不可能偷偷溜出去了。」
「……說得也是呢。」
「很高興你挺有精神的——看來你沒問題了,若林。」
「志史一開始反抗地關上了拉門,每次都會被恭吾罵。說如果不聽話就滾出去,要過懶散的生活,就叫齊木收留他……聽完這些之後,他就放棄了。」
「晚上睡覺也是?」
「沒錯。鞋底花紋或尺寸都是。」
「——好的。」
「恭吾從來沒有對志史動粗,也不曾大聲吼他。」
萬里子陷入昏迷狀態,醒來的希望幾乎爲零,等於死無對證。理都每週都探望——生日那天帶着花束到病房——是對於自身犯行的煙霧彈,也可以解釋爲確認萬里子是否仍在沉睡。
「志史過着打開拉門的生活多久?」
黎明的大火,只有理都醒着,也是唯一的證人。
「該怎麼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不論是我,還是恭吾,我們都沒有監視志史的意思。所以他真的想的話——例如從窗戶溜出去——應該不是做不到。不過恭吾常常工作到深夜,半夜打個盹,天亮後又工作,工作不太規律,所以實際上要不被恭吾發現地溜出去,我想應該很難。」
他從小就在親生父親的肉體虐待下長大,最終逃離苦海,和母親與新父親過上平穩的生活——事實上,當時的志史據說相當伶俐活潑——有一天,突然只有他被捨棄了。美奈子和忠彥僅僅因爲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志史排除在家庭之外。
「你這麼覺得嗎?我很喜歡這個顏色。不覺得很少見嗎?這是我阿姨——經營偵探事務所的叔叔妻子——親手編織的。我高中很胖,這件原本是高中時織給我的毛衣,現在瘦下來了,毛衣變得不合身。我就硬是拜託阿姨,請她幫我重新織。」
「我知道志史無法自由行動,但難道他半夜也沒辦法偷溜出來嗎?」
「十二日是映陵大學的入學考試,也就是考試的隔天。」
悠紀回答,同時思索透子爲何刻意詢問高三的事情。
志史是否曾經偷偷從遠處看着美奈子一家?他是否曾經咬着嘴脣,盯着和樂融融的家庭和一臉幸福的弟妹,注視着那些絕不屬於自己的天倫之樂?
「志史的鞋碼?……是二十六.五。」
他該怎麼辦?何處纔是他的棲身之所?
「上大學之後,應該有辦法做到吧。」
「四年前的二月十三日呢?」
「不是,我是說上高中的時候,他高三的時候。」
「謝謝。然後,能告訴我志史的手機號碼嗎?」
「妳確定嗎?謝謝。不過假使我有空,我就會說一聲。」
「是腰帶嗎?」
「透子學姐,妳在想什麼……志史與畫室的火災有關……?」
悠紀不可能沒注意到。
「毛衣還能重新織嗎?」
悠紀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悠紀轉移話題。
「晚上溜出去?從家裏?」
事實並非如此,悠紀是有辦法做點什麼的。他也並非毫不知情。
悠紀結束電話後,收到了奈緒的回覆。高三時的理都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體型「苗條得讓人不想站在他身邊」。
高子永遠不會站在他這一邊,在一次又一次的無理斥責中,如果說要把他送回去找那個在他幼時心頭刻下痛苦與恐懼的齊木——
「小暮家是大宅子,我想他應該可以進出,而不會被裏面的人注意到,不過立原家可沒那麼大……」
透子站在玄關送悠紀,這時彎起身體大笑。
「那一天的話,恭吾出差到名古屋了。我還記得他決定日程時,特地避開志史入學考試的日子。他十三日早上出發,十四日傍晚纔回來。」
「志史喫完飯不能躺下來小憩,週日早上也不能睡得比平時晚。志史的房間總是乾淨整齊到缺乏生活感。根據母親的說法,外出需要前一個星期提出申請,和誰出門去哪裏,幾點回家都要事前寫下來。宵禁是晚飯的三十分鐘前,用餐時間三餐固定,必須嚴格遵守。新聞只要看報紙就行,所以連電視都沒得看——」
「怎麼了?」
悠紀頓時覺得彷彿貼在眼球上的薄紙剝落,眼前爲之一亮。
「你說出現在你姨丈遇害現場的腳印,和齊木明穿的運動鞋一致。」
「那麼,美奈子姐姐的時候,也是這樣做嗎?」
「要是你嫌麻煩的話,就不用了。」
「從志史到我們家裏來的時候,就是如此。恭吾說是這個家的規矩……」
「有人寄信或包裹給理都嗎?」
「我不能隨便作主。」
悠紀首先打電話給花村,詢問理都的鞋子尺碼。花村說她有寫在筆記本上,然後查了一下。他高中三年級的時候,尺碼是二十六公分。
「鞋子符合齊木的腳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尺寸不合,警方就會注意到這點,不是嗎?」
悠紀明白了志史爲什麼不反抗恭吾。他原本以爲是爲了彈鋼琴,結果不是。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志史並不是爲了彈鋼琴而裝出表面順從的樣子。
他被所有血親拒絕,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爲任何人所愛。
「我要回家了。老實說,我原本還嫌有些麻煩,不過今天和透子學姐談過,真是太好了。」
「這是修道院嗎?」
悠紀透過LINE,向田村奈緒詢問理都的身高和體型。在他等待回覆時,他也打給立原家。悠紀明白高子已經開始嫌他煩,他也絕非刻意惹高子不悅。
裝成一無所知、視而不見的自己,也是迫害志史的大人之一——悠紀不得不承認。
——對於這樣的志史,只有理都……
悠紀想起寫着兩人名字的筆記本。
十二歲在圖書室邂逅的少年,他們在只屬於兩人的聖域中講述了什麼,又編織出怎麼樣的故事呢?
悠紀打包好另一箱搬家的行李,在附近的蕎麥麪店用餐。衝完澡後,他打開電腦,結果收到一封來自透子的電子郵件,信件標題是 〈T-txt〉。
我的外甥現在大學三年級,他讀青成學園,所以我問了他關於志史的事。他是比志史小一屆的學弟,但他知道志史的事情喔。
每次定期考試,志史都做了所有科目的模擬題本,然後賣給學弟妹們。上面有答案和詳細解說。限量十份,一份一千日元。
就算買的學弟或學妹想把題本賣給下一屆學弟妹,因爲學校的師資水準異常高,所以不同年度的出題傾向變化非常激烈(外甥有買,所以才這麼清楚)。
不只如此,對那所學校的學生來說,在最重要的大學考試,那本模擬題本也比坊間差勁的參考書更有用。
模擬題本被稱爲T-text,知道的人才知道,只在成績優秀的學生間口耳相傳。光是知道T-text的存在,就像是一種身分證明。
根據我外甥,那所學校的學生都很正經,個性又有點薄情,即使是朋友也絕對不會說出口,所以在學校方面也沒造成問題。
在學力至上的那所學校,總是位居學年第二名或第三名的志史,是學弟妹們的憧憬,深受信賴。提供給你參考。
每次考試就有一萬元,定期考試一年舉辦五次,所以高中二年級一年間的收入是五萬元,假設高三到第二學期的考試之前也都有販賣題本,收入就是四萬元。
如果志史在高中時代,能夠私底下運用的錢有這麼多……
悠紀確認收到電子郵件的時間,顯示是不到十分鐘之前,便打電話給透子。
「我看到郵件了,感謝妳提供的訊息。其實關於編織,我有件事想問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