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手

１

──這是此葉等人潛入迷宮之前不久的事。

忽然，「那東西」醒了。

『────？』

「那東西」最先擁有的是疑問。一切都不可思議，輕飄飄的。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因爲內側什麼都沒有。原本應該存在的東西全都消失了。空蕩蕩，茫茫然。

……可是，雖然什麼都不知道。

它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死了，那麼爲什麼自己還會這樣思考呢。它爲此感到疑惑。這也不明白，所以「那東西」只是傾聽周圍的聲音。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可恨』『對不起』『好痛苦』『可恨』『爲什麼會這樣』『抱歉』『不可能』『可恨』『是夢』『不要』『爲什麼』『可恨』『騙人的』『騙人的──』

傳來的，是哭喊聲。絕望與憎惡。否定與拒絕。

不斷傳來的聲音，以及傳來的感情。

它不明白狀況，於是用靈魂之力探查周圍──在那裏注意到，自己似乎擁有操縱靈魂的力量。雖然也不明白爲何擁有那種力量，但既然能做到，就試着做了。於是發現，自己在幾百幾千的惡魔之中。

地底，絕望的惡魔塊之中，「那東西」在那裏。

『對不起』『可恨』『無法相信』『可恨』『不要』『我不信』『不要』『不要』『爲什麼會這樣』『可恨』『爲什麼』『可恨』『說這是假的』『不要』『可恨』『不要』『不要──』

『────』

這是什麼啊。「那東西」這麼想着。不過既然理解了現狀，它就發着呆聽惡魔們的聲音。一直，隱約地聽着聲音。

並不是想聽。只是它空蕩蕩的，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惡魔們不知疲倦地絕望着。

惡魔們不斷不斷地否定着。

那樣的聲音，「那東西」一直，一直聽着。

『…………』

與此葉視點重疊的「某人」，凝視着那樣的村莊與村民。獨自一人，從村外。沒有靠近，只是從遠處看着村民。

此葉眼底，力量脈動起來。

「…………？」

「──」

除此之外還有炊事處、水缸，櫃子裏也備着餐具。生活所需的道具似乎一應俱全。

「──沒有生活氣息。」

它無數次前往村莊，像是羨慕溫暖的家一般看着。

──災厄蘑菇。擁有操縱靈魂之力的魔物。它曾奪走梅爾米娜的靈魂逃走，最後還巨大化，也曾用霧向此葉展示影像。

「………………這是。」

◆◇◆◇◆◇◆◇◆◇◆◇◆

『我也想建一座家。因爲無法建在地上，所以決定建在迷宮裏。』

隨後，他們檢查門上是否設有陷阱，結果發現只有強力的隱蔽結界。判斷沒有危險後，三人進入其中。

教官變小後，他也嘗試過幾次，卻一次都沒能發動的看破之力。此刻，他理解到那份力量能夠發動了。

房間一角有這個世界的織布機，也有排列着針等裁縫道具的地方。看來，這個房間的主人在迷宮中製作衣服。

「──咦？」

也就是說，這個房間像是堵住迷宮內兩處通道，再把中間改造成了私人住宅。

「…………」

「嗯，看起來有一陣子沒人住了。」

溫暖的景色。平穩，充滿幸福的人們。

「…………」

陌生的景色。那是黃昏時分的村莊。

根據梅爾米娜事前調查，那裏面還有一個房間，越過那裏後又會連接回迷宮。

於是，門後出現的，是一間彷彿民宅房間的空間。有門，有桌子，放着六把椅子。地板、牆壁、天花板都貼着木板，外觀看起來完全就是普通房間。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迷宮中響起錘子與釘子的聲音。「某人」用人偶般顏色的手握着錘子。建造房屋的地點選在迷宮中較深處，並且大幅偏離主要通道、魔物不太靠近的區域。

裏面的空氣凝滯。沒有人居住時的生活氣味。正如緹卡所說，有一種空屋的氛圍。

房間中充滿了各種顏色。那些顏色的真面目，是布。

◆

此葉依照力量引導發動祝福──。

此葉把手按在眼角。金色花瓣延伸向房間深處另一扇門。

──就這樣，花費數年時間。

──面對突然出現的門，此葉首先敲了敲。等了數秒……沒有回應。

『──我一直在羨慕。因爲羨慕，所以一直看着。』

然而，進入其中後他們才明白──。

搬家了嗎……可傢俱都留着，倒不如說，是發生了無法回來的理由嗎。

雖然不知道什麼不一樣，但惡魔們與自己不一樣。並不是在否定，也不是在蔑視。只是覺得不一樣。

「也許真的有人在這裏。」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要在那樣的通道中建造房間。

他理解了。現在的話，能看見某些東西。

『幸福生活的人們。結束工作，帶着清爽表情行走的男人。坐在屋檐下，眯眼目送行人離去的老人。挽着手臂走路的年輕男女。外面開心奔跑的孩子。微笑着迎接孩子的母親。』

周圍還有與自己一樣被當作能量利用的碎片……難得有這個機會，它決定操縱靈魂，借用一些力量。感覺惡魔們的輸出稍微下降了，但就當作無所謂。它用那力量脫離出去，輕飄飄地浮起，向上，向上升去。

再次確認沒有陷阱後，他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

在那片區域的通道里，「某人」用從廢墟中找到的擴張包運來木材和材料，建起了家。之所以建在通道里，似乎是爲了如果有強敵來襲，就能從另一側逃走。

「…………像是普通房間啊。」

此葉因此想起數十天前。與梅爾米娜一同戰鬥過的一隻魔物。

「…………」

「………………蘑菇，啊。」

──因爲錯位，因爲待着不舒服。所以「那東西」決定離開惡魔們。

「有空屋的味道。」

金色花瓣引導的前方，在迷宮途中，突然出現了一扇門。

金之權能。從堤爾涅莉卡那裏得到的祝福之力動了。

嗯，門後沒有人，這點他們事前已經用千里眼確認過，所以也算當然。不過，既然這裏可能是擁有拯救教官之力的某個人的房間，出於禮貌，他還是敲了門。

那在閃耀。「某人」眼中的村莊，像寶物一樣閃閃發亮。

五彩繽紛的布，以及用那些布製作而成的衣服，大量掛滿了房間。

……可是，不久之後。「不一樣啊。」那東西這麼想。

──此葉等人踏入迷宮，第二天。

所以我────想要模仿。「某人」這樣低語。

「某人」一邊偷偷從魔物身邊穿過，一邊往返迷宮許多次，又觀察村裏的木匠，花費時間一點點建造。

……不久後，它抵達了一座迷宮。

此葉一邊歪頭，一邊追隨花瓣，朝深處的門走去。

迷宮中看不見太陽移動，但梅爾米娜帶來的懷錶顯示，已經過去了一整天。

然而，迷宮探索發生變化，是在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時候。

──就在那時。

「……哇，好厲害。」

麥田延展的村莊。被夕陽照耀的金色世界。

像是相似，又不相似。像是接近，又很遙遠。某些東西不同。錯位了。「那東西」這麼想。或許「那東西」能恢復意識，也是──。

它再次調查周圍，理解到自己似乎被作爲惡魔們的能量源編入了其中。它們啓動時需要他者靈魂碎片，而自己死後，靈魂碎片也似乎被利用了。

那是與巖壁外露、像自然洞窟一樣的迷宮不相稱的人工物。用木頭削制而成，由一塊板構成的東西。

「…………」

……不過，果然很不可思議。此葉第不知道多少次這麼想。

◆◇◆◇◆◇◆◇◆◇◆◇◆◇

「……門，嗎。」

『全家都回來的家。窗戶中漏出的燈光。平穩的氛圍。有笑容，很開心。冒着熱氣的湯一定很好喝，撫摸頭髮的手掌一定很溫暖。』

２

無論他多麼渴望它告訴自己拯救教官的方法，都無法發動。然而當他希望知道這個房間的主人時，力量動了。

此葉不明白，因此強烈地疑問，爲什麼──。

──然後，記憶從這樣一句話開始。

隨風搖曳的光輝非常美麗……可它想必只是隨處可見的村莊。

……而金色花瓣穿過那房間，繼續延伸向迷宮深處。看來目的地並不是這個房間。

爲什麼這個房間的主人會住在迷宮裏，製作衣服呢。地上不行嗎。如果不行，又是什麼理由？

……這個房間的住人去了哪裏呢。此葉思考着。

迷宮探索十分順利，即便越潛越深，魔物數量也沒有增加，陷阱也幾乎沒有。不，不只是沒有增加，反而減少了。少量出現的魔物也越來越弱，開始出現作爲最下級魔物的蘑菇。

……不過，即便如此，這裏存在的不是災厄，而只是普通蘑菇。因此沒有問題，他們追逐花瓣繼續前進。只是一味向深處前進的時間持續着。

──升上去。「那東西」不知道那裏是哪裏，就這樣升上去。朝着隱約覺得熟悉的方向前進……。

『──我犯下了過錯。』

教官和聖女大人都說那是不得了的力量。在這個靈魂比任何東西都更具力量的世界裏，擁有操縱靈魂本身的力量，想想也是當然。

那是我還非常弱小，什麼都不懂時的事。

『對獨自一人的我來說，那太耀眼了。因爲寂寞，所以羨慕。真的，比任何東西都要羨慕──』

──那裏有人工物。

──眼窩深處，金之權能運轉。某人的意志在此葉心中響起，然後，他視野中映出某處景色。

這時，梅爾米娜以含有某種意味的語氣低語。

一天又一天，幾十天，幾百天。「某人」持續建造家。

『────』

那彷彿是一家人在生活的空間。

最終，漂亮的房間完成了。「某人」非常高興，這一次又開始往裏面塞傢俱。

『桌子有一張，但椅子有六把。我做了很多椅子。我想建一座幸福的家。什麼都不懂、弱小的我以爲，椅子越多越好。』

在漫長漫長的時間盡頭，家完成了。

……可是。

『……坐在完成的六把椅子上的，只有我一個。其他全都空着。這是當然的。因爲我是獨自一人。』

完成的是一座很漂亮，卻什麼都沒有的家。明明有很多傢俱，明明努力湊齊了，卻什麼都沒有的家。明明它那麼期待，可是，即便如此。

『我第一次知道，空蕩蕩的房間和椅子，比什麼都沒有更加寂寞。』

之後，「某人」再一次前往村莊。

它放下花費漫長時間努力建成的家，又從遠處看着村莊。

一直一直凝視着……在那期間，「某人」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是在村子邊緣的一座小房子裏。那裏有一個小女孩和她的母親。

『小女孩被穿上了縫補得很漂亮的可愛衣服。她開心地笑着。小女孩轉了一圈，母親微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我覺得那很漂亮。「某人」說道。我覺得很美好。

──所以，我又想模仿一次。

『我從廢墟中找到製作衣服的工具，搬進房間。學習，製作衣服。』

一針一針，一針一針。迷宮中，「某人」製作衣服。

它從拿起教本、學習人的文字開始，慢慢學了起來。

『我努力了很多，做了各種衣服。花了很久很久，終於能做出非常漂亮的衣服。可是……』

可是，不管做出多麼漂亮的衣服。不管試着穿到身上。不管一件又一件地完成，技術越來越高。「某人」一直顯得很寂寞。

『……無論怎麼做，都完全高興不起來。明明做得很漂亮，明明努力了。卻什麼都沒有得到，只是越來越悲傷。我始終獨自一人，很寂寞，所以──』

因爲不知爲何，胸口深處似乎稍微疼了一下。

「──以上，就是我看見的東西。」

『…………』

◆◇◆◇◆◇◆◇◆◇◆◇◆◇

……與白色神明大人相反，象徵人類之敵的紋章被破壞，掉落在地。

像是有人看了衣服。看了之後，說了些什麼。操縱靈魂的力量，似乎讓它看見了微微殘留在衣服上、幾秒後便會消失的話語殘滓。

「……那個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無法住在地上，只能在迷宮裏建傢什麼的。」

──然後，討論之後。

……沒錯。金之權能發動了。也就是說，想到上次的阿基諾爾卡，剛纔那段記憶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擁有拯救教官之力的「某人」。

那是個不知爲何會把胸口勒緊到發痛的、空蕩蕩的房間。

「……嗯，很美。」

所以，他們認真討論了──。

移動。「那東西」輕飄飄地移動。途中，有某個很厲害的東西靠近，它下意識逃走過一次；除此之外，它一直都輕飄飄的。

此葉想着。如果「某人」不是人，那麼也許……是魔物也說不定。此葉抵達了這個可能性。

緹卡低聲說，剛纔看到的衣服很厲害哦。

……仔細一看，六把椅子裏只有一把樣子不同。只有一把被磨損了。其他五把雖然也舊了，邊角卻還保留着；只有一把的座面和椅背邊緣被磨得稍微圓了。

『於是，沒想到，我很輕易就被接納爲同伴了。』

「…………」

「……不過，這些衣服真的很漂亮呢。刺繡太厲害了。……有點讓人憧憬。」

◆

「嗯。」

『……不過，■衣服，真的很■■呢。很厲害的刺繡。……有點■■憧憬。』

此葉確認花瓣的去向後，將視線轉向祭壇。

「……人，嗎？」

此葉的視野中出現哥布林、加姆、史萊姆等。魔物們看起來在洞窟中築巢。中心有上級巨魔，以強大魔物爲頂點，形成由多種多樣魔物組成的聚落。亞迪普偶爾會看到這種東西。

不，準確來說，從據點位於迷宮這點開始，這種可能就一直在腦中。但他無法相信。因爲在這個人與魔物持續戰鬥數千年的世界裏，那隻能說是前所未聞。老實說，即使現在這麼思考，他也仍然有些難以相信。

「某人」從遠處觀察那羣魔物……下定決心走近。

他帶着疑問低語，梅爾米娜看向此葉。

人……真的是人嗎。此葉思考着「某人」的真實身份。

他們穿過房間，前往更深處。爲了追逐通向房間前方的金色花瓣。

「──」

──三人面前，出現了新的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它不斷道歉。

所以，不知道「某人」的真實身份。然而，說是人，又有許多違和之處。比如它多年來往迷宮，比如它從魔物身旁穿過。還有它學習人的文字。以及，視野中偶爾映出的彷彿人偶一樣的手……。

內心深處有他很熟悉的缺損。他像是要移開視線般轉過頭，看向第一個房間。鋪着木板的房間裏，放着一整套傢俱。

之後，此葉等人也繼續在迷宮中前進。

『────』

對此，此葉……。

真實身份還不明。是人的可能性也十分充分。不過，報告、聯絡、商量是工作的基本。

『……■嗯，很美。』

「……嗯。」

◆

「某人」帶着從廢墟中找到的酒作爲禮物，進行交涉。

「………」

一段談話之後，梅爾米娜像在思考般把手抵在下巴上，緹卡則困惑地歪起頭。

在臨出門時。梅爾米娜與緹卡看着掛在出口旁的衣服，如此低語。

能製作那麼漂亮衣服的人，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這是過去的故事，是我尚未犯錯之前的事。「某人」在記憶中低語。

◆◇◆◇◆◇◆◇◆◇◆◇◆◇

從惡魔塊所在的地底出來後，「那東西」抵達了一座迷宮。然後，它首先尋找憑依物。因爲它只剩靈魂狀態。於是，通道上零星掉落的蘑菇不知爲何相性很好，很容易適應。所以它附身其上，朝着隱約覺得熟悉的方向前進。

──對不起。「某人」低語。

照例敲門、調查陷阱後穿過門，房間裏有一座破損的小祭壇，以及被劈成兩半的黑色紋章。

「知道了什麼？」

然後……它說，請讓我成爲同伴。

「…………」

三人從掛滿衣服的房間走出……。

「…………………………」

……然後，他把剛纔看見的東西一項項說明了出去。

本該沒有任何人的房間。本該獨自一人的房間。可是那裏確實有氣息。有溫度的氣息。就像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裏。然後……

──輕飄飄，搖搖晃晃。「那東西」在迷宮中徘徊。

「……破損的，黑色扭曲紋章嗎。」

『──我犯下了過錯。』

回過神來，最先存在於胸中的，是此葉熟悉的感情。

離開最初的房間後，魔物與陷阱完全沒有出現，只有持續向前的時間。正如記憶中所見，這裏大概是魔物不太靠近的區域。

──然而，即便如此，此葉也共享了關於「某人」真實身份的認識。

３

……「那東西」忍受着折磨自己深處的痛楚，進入房間。

「獨自一人，嗎……」

房間構造與前一個相同，深處還有另一扇門，前方連接迷宮。而金色花瓣這一次也穿過這個房間，繼續通向迷宮深處。

……「那東西」有一陣子都無法從原地動彈。

在那裏，「那東西」注意到。房間裏殘留着某種氣息。

『……很久以前。我很寂寞，很寂寞，曾經幾次接觸過魔物羣。』

◆

「是邪神的紋章。」

就這樣，不久後，「那東西」──抵達了一間總覺得很熟悉的房間。那裏有六把椅子，還有許多衣服。

『────？』

「……梅爾米娜。」

「此葉，剛纔的力量是？」

面對梅爾米娜的詢問，此葉思考……爲了坐下來談，他張設結界，建立據點。

那裏擺着桌子與椅子…………椅子，有六把。

三人追逐金色花瓣，在迷宮中一味奔跑。

◆◇◆◇◆◇◆◇◆◇◆◇◆◇

「……這個嘛。」

站在裂開的黑色紋章前，「某人」獨白着。

這一次，金之權能也開始發動──。

「…………這樣啊。」

變化發生在離開第一間房後數小時。

這時，梅爾米娜的聲音傳來。她大概是在說金之權能發動的事。

『我討厭獨自一人。所以，我向首領懇求。既然有這麼多種類，既然同樣是魔物，我以爲它們會讓我加入。』

──隨後，此葉從記憶回到現在。

剛纔的記憶中，沒有能確定「某人」的情報。因爲視點固定在「某人」的眼睛上，所以無法看見「某人」自身的模樣。

「某人」說，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在記憶中，「某人」也開心地笑着，興沖沖地混入魔物之中，向它們搭話。

『……可是。不行。果然不行。那份喜悅沒能持續很久。它們和我不一樣。它們是爲了殺戮而存在。只是憎惡、殺死、吞食的存在。殺死，成長，然後再次殺死。它們腦中只有這些。』

記憶中，映出魔物們用腳踢弱小同伴的樣子。映出哥布林拿同伴當誘餌，試圖殺死人類的場景。──映出它們殺死受傷同伴，並因爲得到肉而高興的場景。

它們沒有愛，也沒有情。這是此葉非常熟悉的魔物模樣。只受殺意、憎惡與生存本能驅使。

『……是我誤會了。所謂魔物，原本就是那樣的存在。邪神憎惡的代言者。擁有惡意之物。只爲了殺死人、吞食人而被創造的存在。它們只被允許如此。這正是──原初契約。是在生命開始時被賦予的邪神加護。』

──異端的是我。

「某人」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低語。

『原本，即便懷着邪神賜予的憎惡，也仍能擁有愛與情的，必須具備惡魔那種程度的知性與力量纔行。──可是，明明該是這樣。只有我，明明弱小，卻獲得了知性，知曉了愛。』

忽然，此葉的視野從魔物聚落切換。那裏是塞滿垃圾的洞穴。

──「某人」的起點。這樣的信息傳來。

惡魔堡壘的廢棄場。那就是「某人」的起點。它吞食被丟棄在那裏的人肉，獲得了知性。然後，它看見惡魔們幸福生活的模樣，看見它們疼愛孩子、與伴侶相視而笑的模樣，於是知曉了情。知曉了閃閃發亮的愛。

剛誕生的「某人」覺得愛與情很美。比任何東西都美。它也想加入其中。

……可是，惡魔沒有接納它，將它趕了出去。

於是，「某人」成了獨自一人。所以纔會這樣一直徘徊。

『……異端的是我。明明弱小，卻知曉愛與情，無法繼續只是魔物。無法讓內心被殺意與憎惡填滿。所以──』

──這句話之後，記憶回到魔物聚落。魔物們在眼前啃食曾是同伴的肉，笑着。

……在失意之中，「某人」背對魔物聚落。沒有任何人挽留離開的「某人」。「某人」又獨自回到森林之中。

『……如果我和它們一樣就好了吧。沉溺於從根源湧上的憎惡就好了吧。若是那樣，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吧。』

走了許久之後，在森林中，「某人」跪倒在地，用無聲的聲音哭喊。

『既然如此──我根本不需要這樣的知性！如果能一直愚鈍下去，該有多好。爲什麼，爲什麼我是，我一個人，這樣──！』

『固有魔法──夢幻創造，魂之蟲籠。』

◆◇◆◇◆◇◆◇◆◇◆◇◆◇

開心。幸福。溫暖。這樣的感情傳來。

滑動着，滑動着。「那東西」不知爲何熟門熟路地穿行於迷宮之中。

「──難道，‘某人’就是那隻蘑菇嗎？」

「……這是，書庫嗎？」

眼前所見的世界扭曲了。扭曲到無可挽回。……可是，即便如此。從扭曲世界中傳來的東西，非常溫暖。

「某人」前往好幾座毀滅城市的廢墟，翻找瓦礫，收集書籍。收集各種類別的書，閱讀，排列到書架上。

『……我無法再忍受了。太寂寞，太寂寞，所以我犯下了過錯。爲了逃離孤獨，我奪走了人的幸福。』

除此之外。「某人」在魔物中也是異端，一直都很孤獨。這一點，他非常明白。也明白它懷抱着像被刀劃開胸口般的孤獨感活着。

至少，希望他們能笑。它在記憶中一次又一次祈禱。

◆

此葉回應梅爾米娜的聲音，輕輕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

『──我犯下了過錯。已經無法挽回。我奪走了。他們的幸福，再也不會回來。』

「──奪走了，靈魂？」

◆

「……此葉，怎麼樣？」

──然後，內側的世界完成了。以「某人」自己的方式，創造了幸福的世界。

『…………』

此葉眼前，記憶切換。那裏是廢墟。

……那當然絕不是想要想起的東西。若是可以，它寧願忘掉那些記憶。那是會讓它覺得自己再也不想看見任何東西，想就這樣停在原地的記憶。不，事實上它已經停過一次。

『…………』

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初夏村莊。樹木色彩繁茂，流過旁邊的小溪顯得清涼，麥子青翠地鋪滿大地，孩子們穿梭其間奔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某人」不斷道歉。

◆◇◆◇◆◇◆◇◆◇◆◇◆◇

──無論錯得多麼徹底，我都不想再回到獨自一人。

『有幾次，我也想過自裁。想過在犯下過錯之前，就該結束自己。可是，那……太寂寞，那纔是最悲傷的。因爲沒有任何人。直到最後，直到生命最後的最後，都獨自一人。沒有任何人在身旁，那種事──』

就像心中的某處知道，在這前方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第三次記憶世界，也像懺悔般開始了。然後，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對不起，對不起。「某人」像是在後悔般，一次又一次重複道歉。

『…………』

在觀看記憶的此葉面前，「某人」伸出手。因爲胸口的空洞一直在叫喊。它疼痛着，想要被填滿。那傳了過來。那是此葉也知道的痛。

──我根本不需要這種智慧！如果能一直愚昧下去，那該多好。爲什麼，爲什麼是我，只有我，會變成這樣。

此葉明明確實討滅了它。他混亂地低語……。

就這樣，「那東西」在迷宮中前進。

『……所以，至少希望他們能在內側幸福。我必須創造一個能讓他們幸福的世界。所以我學習。』

「………………」

──「某人」將自己的渴望化爲形體。

數十天前出現在此葉與梅爾米娜面前的災厄蘑菇。襲擊開拓村，奪走了梅爾米娜的靈魂。……啊，對了，而且那隻蘑菇正如剛纔記憶中所見，在自己內側創造世界，一直囚禁着梅爾米娜的姐姐。

爲了讓他們展現幸福而美麗的姿態。「某人」操作世界。

我如今即便錯了，也不再寂寞。「某人」這麼說道。

『因爲我羨慕，因爲我一直看着，所以我知道這是錯的。明明知道，我還是奪走了。』

『…………？』

作爲亞迪普，他最先想起的是這一點。那份力量是。

──我犯下了過錯。已經無法挽回了。我奪走了。他們的幸福，再也回不來了。

心很沉重，很痛苦。可它無法一直停在那裏。

『──我奪走了靈魂。奪走，奪走，奪走許多──在內側創造了世界。』

『──我犯下了過錯。』

模糊的鏡中，映出「某人」帶着扭曲笑容的模樣。──有着人偶般身體的蘑菇，扭曲地歪起嘴角，笑着。

它視線的前方有一座村莊。那不是它看過房屋和衣服的村莊。然而，那是非常相似的普通、看似幸福的村莊。

穿過門後，這一次房間裏並排着好幾個書架。

『……偶爾，我會想，是否還有其他方法。可是，已經太遲了。已經無法回頭。因爲我已經奪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某人」一直在森林中慟哭──。

『──我犯下了過錯。一直犯着過錯。』

寂寞的記憶。曾是異端的過去。犯下的過錯與自責。

──然後，又過了數小時。

……啊，這是我的記憶。

『我學了很多。學習關於人的事。只有好事，人無法像人一樣活下去。我學會了，人是有好事也有壞事，才成其爲人。喜悅，悲傷，憤怒，憎恨。可在那盡頭，會有笑容。』

……各種感情在胸中盤繞，但報告優先。

◆◇◆◇◆◇◆◇◆◇◆◇◆◇

「書架上的書……種類很多呢。醫學、藥學，動植物圖鑑，政治，還有其他各種。也有小說。」

此葉對所見記憶果然懷抱各種感情，然而首先──。

『即便我明白這是自私的贖罪，也只能這麼做。』

深入途中，「那東西」經過了一間有印象的房間。

……此葉在那段記憶後回到現實。

「…………」

此葉一邊聽着兩人的聲音，一邊看向書架。

它說，開心而悲傷。幸福而痛苦。溫暖又疼痛──。

──我犯下了過錯。

◆◇◆◇◆◇◆◇◆◇◆◇◆◇

眼底的力量開始運轉，此葉前往記憶的世界──。

共享情報並商議方針之後，三人再次朝深處奔跑。

那樣特殊的固有魔法，不可能有好幾個。更重要的是，鏡中映出的姿態，確實是當時交戰過的蘑菇。此葉腦海中浮現出那隻蘑菇操縱靈魂戰鬥、製造分身、反覆轉移的模樣。那是相同的姿態。

伴隨這樣的話，記憶結束了。眼前書架上排列的，是「某人」在廢墟中尋找過的書。

這些負面的感情，就是蘑菇一路走到這裏所取回的過去。

前進之中，它接收了走在前方之人留下的金色殘滓，想起了幾段記憶。

『胸口深處一直很痛，可只要看着愛與情的閃耀，寂寞就會緩和。想看更多、更多。胸口的空洞這樣叫喊。』

……然後，它一次次說着對不起。

『──我錯了。而一旦錯了，就停不下來了。即便不正確，被填滿的幸福也會佔據胸中。』

之後迷宮仍在延伸，金色花瓣也繼續向前。三人不斷深入。

高高的書架排列着，裏面塞滿大量書籍。

「……嗯。」

它追逐着走在前方的某個人，追逐着那個稱讚過它衣服的人的軌跡。

「看起來是呢。……數量相當多。」

什麼都得不到的絕望。令人想抓爛胸口的後悔。

忽然，「那東西」……蘑菇，理解了。然後，它直面至今所見的感情。

「小說……是戀愛類嗎？這種標題很多。」

……不，也許並不是不知爲何。

第二天的夜色漸深之時。此葉面前，又出現了一扇新的門。

可是，即便如此，不可思議的是，回過神來，蘑菇又繼續向前走了。

他反芻剛纔的記憶。首先，作爲事實──他判斷「某人」果然似乎是魔物。關於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

如果得不到愛與情，至少想一直在旁邊看着。「某人」這麼想。那樣胸口的空洞也許會稍微填上。它猶豫着，卻無法停下地伸出了手──。

『…………nu？』

……蘑菇繼續向前走去。

4

──迷宮探索，第二天夜裏。在建立好的據點中，此葉沉入了思考。

第二天探索時弄清楚的事。「某人」的記憶，以及其真面目。

數十天前交戰過的災厄蘑菇，正是「某人」的真面目。而且，它恐怕擁有能夠救助教官的力量。雖然此葉沒想到它竟然還活着……。

（……可是，確實。如果是那種操縱靈魂的力量）

他這麼想着。邪神的計策周密到讓人連發生了什麼都搞不清楚……然而，如果是那隻蘑菇展示過的、能夠使用多種固有魔法的權能，或許真的能救教官。

至今爲止，他連自己該做什麼都不太清楚，眼前的道路彷彿蒙着霧。而現在，他覺得自己稍微看見了一點。

（──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取得蘑菇的協助）

哪怕取得魔物的協助這件事，在這個世界是多麼偏離常識。哪怕對接受過亞迪普教育的此葉來說，那本該是絕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有必要，就只能做──我想救教官）

這肯定是救助教官所必須的事。此葉覺得金色權能正在這樣告訴他。

……而且，此葉心想。至今見到的蘑菇記憶，與普通魔物不同。它看起來並非無法溝通，此葉也能理解它的感情。

因爲，那份感情──。

「…………」

「緹卡，我要在地上鋪一下墊子，能幫我拿那邊嗎？」

「好的！」

這時，梅爾米娜和緹卡的聲音傳進耳中。兩人正愉快地爲一夜休息做準備。……順帶一提，此葉想幫忙時，被她們以「不需要」拒絕了。

「…………」

……此葉看着。梅爾米娜的表情裏看不見陰影。

無論內心有多少糾葛，能把它嚥下去再笑出來，都很厲害啊。此葉如此想着。而這正是梅爾米娜這個女性。她很了不起。

面對梅爾米娜的問題，緹卡像是在回憶般慢慢組織語言。

「甜的東西，有那麼多……？而且價格還低到孩子也買得起……？梅爾米娜大人帶了那麼多，不是因爲她是亞迪普大人……？千年後好厲害！」

此葉驚訝地轉過臉，發現緹卡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咦？……那個，是的」

聽過無數次的，亞迪普的存在方式。

（……不過，就算沒有內部瓦解，最大的難題也還在）

腦海裏浮現出曾經那間純白的病房。

梅爾米娜聽後低聲說，原來如此。

之後，時間在思考與用餐之間流逝。

…………戀愛？

還有新的點心之類。

但就在這時，緹卡忽然向他搭話。

「那就──戀愛的話題」

──不如說，是未來的我殺掉的吧，好厲害啊……緹卡像望着遙遠之物那樣說道。然後。

之後，緹卡和梅爾米娜又零零散散地聊了一會兒。

「我想和自己愛上的人一起活下去。……雖然朋友說我太愛做夢了」

魔物。殺人的存在。邪神的尖兵。對數千年來持續與邪神廝殺的這個世界的人類而言，魔物是家人的仇敵，是不共戴天之敵。梅爾米娜的父親也被魔物殺死了。

那是長年師從那位師父的記憶。

「──」

「哎呀，不錯啊。要聊喜歡的人嗎？」

「在我的時代，戀愛──尤其是戀愛結婚變少了。好像在我往前數三個時代，那還是理所當然的事」

「異世界召喚……？異世界是什麼？……咦？此葉大人是異世界人？」

『你們是人類的守護者。是無力民衆的最後堡壘。不允許敗北。必須比任何人都強』

過了一會兒，梅爾米娜向緹卡搭話。

◆

──她這麼說道。

緹卡像普通少女一樣笑着。

比如千年後的世界。異世界人，以及新的技術。

「────」

緹卡有些抱歉地回應。昨天大概是因爲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神經興奮，似乎睡不着。

梅爾米娜對這樣的緹卡說，發生了那麼多事，又是在不習慣的環境裏，會這樣也沒辦法。

「是啊，現在應該比過去更常戀愛吧。邪神的威脅並沒有消失，可十七魔王已經全部死了。國家也花了一千年一點點富裕起來了」

光是「取得魔物的協助」這一點，隊伍就算當場瓦解也不奇怪。就算說是爲了教官，依據也只有此葉的祝福。相信不了的人應該很多，也會有人覺得此葉是被某種固有魔法操縱了。

──

然後，她稍微思考了一下，說：「那就聊點什麼吧。」

──

他們喫了保存食，討論明天的計劃，然後差不多該休息了。

「有什麼想聊的話題嗎？」

媽媽也是這樣，緹卡說道。然後又說，所以她在想，過了一千年的現在，大家又是怎樣。

「……呃」

計劃是梅爾米娜先休息，此葉之後再替她值守。

「……啊，不，不是這樣。不是那個──我是想，千年後的世界，大家會戀愛嗎。我看到書架上那些戀愛書時就在想」

……可是，即便如此。最初聽說「某人」的真面目時，梅爾米娜雖然一度露出極其複雜的表情，臉色變來變去。

「什麼都可以。能轉換心情的話題應該不錯吧」

另外，緹卡雖然困惑，卻也說願意相信此葉和梅爾米娜。

就這樣，安靜的時間流過──。

然後，鮮紅的顏色浮現在眼瞼內側。

「……此葉大人？」

沒錯。畢竟，此葉曾經與那隻蘑菇敵對。他用神之雷燒過它。

最先浮現的，是教官的話。因爲那是被最深刻地刻入身體與靈魂之中的東西。

苛烈的訓練。痛苦，後悔，艱辛。

「…………………………………………」

──和教官，做過些什麼？

緹卡和梅爾米娜鑽進睡袋，此葉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

聽到緹卡的話，此葉腦海裏流過與教官共度的二十五年記憶。

──

『我曾經好幾次想過自裁。也想過，是否該在犯下過錯之前終結自己。可是，那樣……太寂寞了，那是最悲傷的事。因爲，沒有任何人。直到最後，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是孤身一人，沒有任何人陪在身邊，那種事』

「……我和教官的事？」

考慮到蘑菇、她和她姐姐之間的事，對於要取得蘑菇協助這件事，她心裏應該會有想法。更何況，與異世界人此葉不同，她是這個世界的人。「魔物是敵人」的常識，應當更加牢固。

聽到梅爾米娜的話，緹卡有些害羞地笑了……。

金色權能也會幫忙解決嗎？不不，連這種事都丟給它，未免太過依賴了吧──就在他這麼想時。

（……說到底，該怎麼取得蘑菇的協助）

……於是，此葉心想。這要是還有其他人在，事情恐怕會變得更麻煩吧。

「？什麼意思？」

若是那樣，恐怕根本就顧不上救教官了。

──忽然，此葉想起了蘑菇的記憶。

5

「……可是，這樣啊。大家會戀愛啊。千年以後，真美好」

「大概從我出生五十年前開始，魔王的侵略變得激烈，國家也沒有餘裕，變窮了。很多人從小就要出去工作……沒有時間用來戀愛，所以相當多的人是通過相親結婚的」

「……梅爾米娜大人。我一直想談一次戀愛。找到喜歡的人，和那個人戀愛……如果找不到，最後要相親的話，也希望能在相親之後，和那個人戀愛」

『──是啊。想救教官的人也不只你一個。……此葉。我相信你和堤爾涅莉卡』

然後，在那之後，她就像現在這樣，與緹卡愉快地做着準備。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再多告訴我一些，千年後的我和此葉大人的事呢？」

緹卡發出稍微猶豫的聲音。

「……是的。我已經聽您說過她在您心中是怎樣的人了，但我想知道更具體一點的事，比如你們做過些什麼」

此葉不知不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具體地？

她們聊起巧克力，以及神明大人最近迷上的棉花糖。

「不，我覺得很美好」

「……那個……此葉大人，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此葉歪了歪頭，緹卡一動不動地凝視着他。

「……啊啊，是啊。十七魔王，已經死了啊。那個魔王居然死了，我到現在還有點沒有實感」

「……」

「……想聊的話題嗎？」

此葉輕輕吐出一口安心的氣，覺得幸好如此……。

『──我犯下了過錯』

「…………」

她聊得十分開心……。

所以這一點到底該怎麼辦。

『手臂斷了就用腳戰鬥。失去雙腳就爬着咬上去。死了也要戰鬥。成爲無辜民衆的盾。這就是亞迪普』

被問到「具體」時，果然那是……那是？

「…………」

「……咦，啊，嗯，怎麼了？」

──然而，他馬上繃緊心神。那就是。

與教官訓練時，沒有哪一天不吐血。保守來說，也只能稱作地獄。滿身血泥，不停奔跑的記憶。那是連固有魔法使，也就是心靈強大之人，大半都會哭着逃走的訓練。

──她這麼說着，望着此葉的眼睛，微笑了。

「────睡不着嗎？」

「……啊，那個，呃」

……於是，被叫到的此葉從過去回到現實。

他一邊不知該說什麼，一邊看過去，那裏有個裹在睡袋裏、眼神純淨，約莫十歲的少女。

看着那雙眼睛，此葉又一次想起了染血的記憶。

（…………該怎麼說纔好）

此葉迷茫了。他覺得不能照實說。太血腥了。如果在日本，那殘酷程度毫無疑問會被年齡限制。更何況，她聽到未來的自己把眼前這個男人揍得稀爛，應該也會困擾吧。還有，那絕對不是睡前該聊的話。

所以必須避開血腥的部分來說，可與教官的記憶，中心又是身爲弟子接受訓練的部分。

而且，此葉一如既往地不擅長說話，一旦開始思考該從哪裏說、要講具體事例之類，嘴巴就沒法好好動起來。

「……………………………………………………………………………………………………………………………………………………………………………………………………………………」

此葉在腦中想着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

無言的時間就這樣流過片刻……。

「……原來如此」

「……咦？」

……這時，緹卡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頭。

我明明還什麼都沒說啊，此葉困惑起來。緹卡卻又點了幾下頭。

「就算您不說，我也全都明白了」

「…………咦？」

……不說也明白了？那是……究竟什麼意思？

此葉不太明白。可是緹卡什麼都沒有說。

然後她閉上眼睛，說自己差不多能睡着了，又說了晚安。

她想着，那孩子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麼呢。她只聽說妹妹去工作了，可堤爾涅莉卡和芙尼亞都沒有回答那究竟是什麼工作。

「………………」

「諾艾爾，這邊」

──一名少女在牀上醒來。

◆◇◆◇◆◇◆◇◆◇◆◇◆◇

然而，那具身體沒有生命反應。也就是說，椅子上的是──蘑菇的屍體。

諾艾爾低語，堤爾涅莉卡告訴她。那裏聚集着許多人。數也數不清的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祈禱。向神殿的主人，白色之神祈禱。沒有人開口。他們合起手，閉上眼睛，數百數千的人不斷祈禱。

◆◇◆◇◆◇◆◇◆◇◆◇◆◇

「是的，那是神都的大神殿」

諾艾爾剛醒來，努力動着還不太聽使喚的身體走路時，一名藍色龍人女性帶着歉意低頭。

…………希望她沒有遇到危險就好。

「…………」

「……？那裏是」

隨即，旁邊傳來聲音，紅髮少女轉頭看去。

「初次見面。我是堤爾涅莉卡。是梅爾米娜的──熟人」

諾艾爾咬着嘴脣往前走……不久便離開了醫院。外面聽說是神都的中心地帶，卻一片寂靜。沒有人的氣息。與她曾聽聞過的神都熱鬧完全相反。僅能看見的少數人影，也都低着頭，臉色陰沉。

「沒事。只是稍微被炮擊了一下。已經彈開了，不用擔心」

──這時，諾艾爾注意到了。

◆◇◆◇◆◇◆◇◆◇◆◇◆◇

因爲神都……神國如今正忙於應對國內發生的迷宮氾濫。

「啊，請不要勉強自己」

可與此同時。在驚歎厲害的背後。正因爲厲害，腦海的一角才理解了現在究竟是何等異常的事態。本能敲響了警鐘。

「…………」

「……蘑菇，可是」

醒來的，是梅爾米娜的姐姐，諾艾爾。諾艾爾數十年前死去，被蘑菇捕獲靈魂，然後現在復活了。

紅色。

「──哎呀？……你醒了嗎？」

……從使命中解放、熾天結界之類的話，諾艾爾聽不太懂，但她明白了敵人的攻擊被芙尼亞彈開，而且眼前這位公主非常可靠。

諾艾爾離開地下病房，在堤爾涅莉卡攙扶下走在醫院中，低聲說道。純白走廊裏擠滿了從病房溢出來的人，以及爲他們治療的人。爲了不妨礙他們，諾艾爾朝外走去。接下來她們要離開醫院，前往學舍。

◆◇◆◇◆◇◆◇◆◇◆◇◆◇

諾艾爾在這樣冷清的神都街道上，朝學舍走去。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諾艾爾。是梅爾米娜的姐姐」

「……咦？」

──時間在這裏稍微倒回。此葉他們抵達迷宮深處的數小時前。地點是神都。建於那裏的純白建築，地下某個房間。

那是壓倒性的力量。神之使徒。以如今渺小的自己，彷彿只要被他們碰到就會消飛。很恐怖……可是，即便如此，蘑菇眼中映出的卻是。

那裏有一名金髮精靈少女。她正坐在附近的桌前處理文件。

紅髮少女聽見梅爾米娜這個名字，睜大了眼睛。

梅爾米娜也在短暫沉默後說了晚安，沒有再多說什麼。

……不。遺憾的是，並沒有什麼平穩時間可言。她也沒有時間慢慢驚訝。

她用治癒魔法舒緩僵硬的身體，數十年來第一次靠自己的雙腳站起。走路，用水潤喉。

「…………………………」

「立刻送到牀上──已經沒有牀了！？那就鋪布也好什麼都好──」

──翌晨。三人離開據點。迷宮探索，第三天。

它不太明白，可不知爲何，內心深處隱隱作痛。像是忘記了什麼──。

「還好嗎？讓你勉強自己，對不起」

有着鮮紅頭髮的少女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天花板。

6

「…………」

包括自己復活在內，許多事都令她愕然。她與受梅爾米娜所託、陪在身邊的金髮少女──堤爾涅莉卡稍微交談，本該度過一段平穩的時間──。

「其實我很想抱着你過去，但我是護衛，現在這種狀況下不想讓雙手被佔住」

數小時後。與梅爾米娜交替小睡的此葉做了個夢。

紅髮少女試圖坐起身……卻沒能順利動作，險些失去平衡。金髮少女走近，扶住了她的背。

一位使徒的顏色。

「…………好慘的，狀況」

「────」

於是，在三人稍晚之後，「那東西」──蘑菇抵達了那間房間。

據說迷宮氾濫時，亞迪普的相關人員會被安置到學舍裏避難。這似乎是爲了讓亞迪普能放心前去鎮壓氾濫而設下的規定。

「…………………………」

……那是，藍色的──巨大的盾？神都的都市結界上方，展開了一面巨大的盾。

「那我們走吧。學舍就在前面」

在沒有人氣的都城中，只有一個地方聚集着人。那是。

「……這是」

「──急患！從傳送門送來的孩子十名！全員發作死病！」

……三人抵達了那處地方。那裏是迷宮的盡頭。

蘑菇寄宿到房間裏一個小小的憑依體中，看着三人。

……然後，拜託這樣厲害的人當護衛，梅爾米娜本人卻不在這裏，這讓諾艾爾輕輕按住胸口。

而諾艾爾所在的地方是治癒院，也是通過傳送門逃來的死病患者的接收處。治癒院內像被捅了蜂窩一樣，充滿了慘叫、呻吟與四處奔走的醫療人員，極其慌亂。

「……芙尼亞大人？」

此葉只能眨眨眼，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是他剛進入學舍時的夢。面對不管教多少次都無法好好揮槍的此葉，教官露出了「真拿你沒辦法啊」般的表情。

……不安湧上心頭。可是，諾艾爾現在能做的只有走路。所以，她懷着胸口的騷動，再次向學舍走去。也許是先前炮擊的影響，路上比剛纔更加冷清。連零星人影也消失了──。

然後，她稍微疑惑了一下「熟人？」這個說法。

芙尼亞對驚訝的諾艾爾微笑，說自己從使命中解放後，能使用的力量變多了，還說自己已經能大範圍展開熾天結界的盾，然後挺起胸。

『────』

在她們說話時，轟鳴又響了一次、兩次，每一次神都上空都會展開藍色的盾。美麗的藍色。與眼前公主相同的顏色。真厲害。

「……謝謝，堤爾涅莉卡」

她自稱是亞迪普，是受梅爾米娜拜託前來的護衛。還有，據說她還是阿基諾爾卡的公主。隨隨便便就冒出肩頭嚇人的人物，而且還是護衛。諾艾爾驚訝地想着，我妹妹真厲害。

「────！？？？」

「附近沒有氣息，我想是超遠距離炮擊型的災厄。討伐隊抵達敵人所在處之前，只能單方面挨炮擊，可能會有點麻煩。……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完全擋得住」

「……芙尼亞大人」

「不，沒關係。謝謝您」

「──謝、謝你。……你是？」

最深處有一間房間，一朵金色的花盛開着。再往前已經沒有花瓣。

曾經的據點。死去之前，蘑菇居住的地方。那裏有的……是曾經被它捨棄的自己的身體，以及三道人的身影。

與前兩天一樣，他們沿着金色花瓣，向着不斷延伸到前方的迷宮深處前進。……然後，數小時後。

──就在那一瞬間。

『────』

「………………好的」

……而在這樣的狀況下，梅爾米娜果然仍舊不知道在哪裏。

……使徒們似乎察覺到了視線，立刻轉身看向蘑菇。

轟鳴響起。聲音來自上方。巨響伴隨衝擊擴散，震動了神都的空氣。那是一瞬間彷彿心臟都要停止的聲音。諾艾爾驚訝地抬頭看去。

此葉眼前有一張小椅子……蘑菇以和曾經見過時相同的模特人偶般姿態坐在上面。

「…………神殿？」

……就這樣，迷宮第二天的夜晚漸漸深了。

「……？」

這是因爲，在這個世界，祈禱擁有力量。

所謂祈禱，是將自身靈魂之力獻給神的儀式。是無力之人對抗邪惡的唯一手段。因此，人們祈禱。雙膝跪在地上，即便膝蓋染成暗紅也持續祈禱。一邊咬緊牙關承受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力感。

「…………」

……然後，看着祈禱的人們。諾艾爾也同樣感到了無力。她覺得自己也是一樣。她擔心梅爾米娜。可愛的妹妹。從那孩子出生起直到那一天爲止，她一直看着她。她曾在父母墳前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她。

她也聽說了，梅爾米娜爲了製造自己的身體而四處奔走。據堤爾涅莉卡所說，妹妹爲了製作大量靈藥，在國境之間飛來飛去。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也是那時留下的。

──那樣的妹妹，現在正在遠方工作。不在身邊。說不定，她正遇到危險。不，一定遇到了。畢竟現在迷宮正在泛濫，連神都都被炮擊了。

可自己卻只能在護衛保護下走在街上。這令她懊惱。

「────」

──所以，諾艾爾祈禱。深深地，深深地祈禱。

拜託，拜託，請讓那孩子，讓梅爾米娜平安無事。誰都好。什麼都好。請成爲那孩子的力量。請一定讓梅爾米娜平安地出現在我面前。請讓那孩子能夠笑着──。

「──咦？」

──這樣想着的瞬間。忽然，諾艾爾體內有力量動了。

諾艾爾察覺那正是自己的固有魔法，同時，魔法輕撫了她的靈魂。

『固有魔法──祈願，送往彼方的是赤紅搖籃』

──諾艾爾眼前出現了紅色球體。

「…………？」

隨後，她又察覺到另一件事，按住了胸口。直到剛纔爲止，自己的靈魂一直被守護着。

她是直到那份力量消失後才意識到這一點。因爲眼前固有魔法的紅色球體，將守護靈魂的力量包裹着帶走了，所以她才察覺。

至於那是誰的力量。諾艾爾立刻明白了。一定是那隻，總是用悲傷表情看着自己的──蘑菇的。

──祈願妹妹幸福的固有魔法，輕飄飄地飛向天空。

「等一下！……姐姐？」

◆◇◆◇◆◇◆◇◆◇◆◇◆

然後，它想起剛纔在紅色球體彼方看見的她。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輕撫了蘑菇的靈魂。

「────NU.NUUUU！」

『──nuuuuuu』

「────NU.U.NU」

紅髮少女。那名少女像祈禱一般合着手。

姐姐即便犧牲自己，也想救妹妹。她並非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救妹妹使用了固有魔法。她明明一定也能獨自逃走。

──這一次，不是奪走，而是拯救！

『──nu』

◆◇◆◇◆◇◆◇◆◇◆◇◆

伴隨叫聲，蘑菇脫離憑依體。它吸收被紅光包裹的自己靈魂碎片，飛入曾經廢棄的自己的身體，也就是屍體之中──。

刻入靈魂的渴望，只有──！？

──抓住，並試圖剝離。

『──nuuuuuu.uuuu.uuuu！』

蘑菇伴隨咆哮啓動靈魂。高舉願望，想着祈禱。

──是啊。這個世界，是意志比任何事物都擁有力量的世界。

「──NU！」

──另一方面。在迷宮深處。此葉等人與蘑菇正在對峙。

與此同時……力量與智慧也從蘑菇體內被奪走。

──沒錯，所以。

「──nuuuuu.NUUUUUUUU！」

──它看見了她想着妹妹，爲妹妹祈禱的姿態。

於是，它創造的是本不可能存在的第三個魔法。侵蝕世界的祈禱之魔法。

所有魔物，最初都只是普通動物或植物之類。邪神給予蜥蜴力量，它變成了龍。給予樹木力量，它變成了樹精。給予狼力量，它變成了狼魔。……然後，給予地上生長的蘑菇力量，它變成了魔物蘑菇。

──然後，在那條路的盡頭。

──蘑菇這一次，絕不會再犯錯。

那是憎惡，是殺意，是憤怒。

『──固有魔法』

她還活着。活着，並且祈禱着。

那一天，蘑菇敗北了。敗給了金色的亞迪普。

它拼命戰鬥，然後敗北了。她被奪走了。自己獨自墜入地底。

──哪怕因此將要失去什麼也一樣。

──於是，蘑菇。

它奪走她的靈魂，將其囚禁。已經奪走了，所以無可挽回。什麼都做不了。之後也錯了好多年，好幾十年。一直囚禁着她。到最後甚至想連妹妹也抓走。

悲傷，懊悔，痛苦，疼痛。

蘑菇犯了錯。錯了，錯了，一直錯了下去。

──啊，是啊。蘑菇想起來了。蘑菇愛上了那道美麗光輝。愛上了那份即便犧牲自己也要想着家人的，美麗的愛。

很寂寞，很寂寞……。

「──N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

它發誓。如果有下一次，那一次絕不會再犯錯。它不是向地，也就是邪神，而是向自己戀慕的天，也就是她，立下誓言。因爲蘑菇終於擁有了沒有錯誤的祈禱。

『…………nu』

蘑菇的身體微微一動。它試圖站起來。長久死去的身體一動，便噗嗤噗嗤地裂開，將劇痛傳遞到蘑菇腦中。可那種東西根本無所謂。與心痛相比，沒有任何意義。

然後，此葉正要先行動──就在這時。

……可是，到了那裏，蘑菇終於。在最後終於回到了最初。

被梅爾米娜伸手製止。……姐姐？

……可是，即便如此。明明它也想那樣，蘑菇卻犯了錯。

被奪走了。蘑菇內側的一切都被奪走。

──啊啊，可是，好冷。冷得無可奈何。

想起來了。蘑菇因那道光輝而想起。因那比任何事物都美麗的紅色光輝而想起。

那正是魔物始終是人之敵對者的理由之一。幾乎所有人類──連亞迪普也不知道的，魔物的真相。

智慧被奪走，變得什麼都無法思考。力量失去，連身體都支撐不住。

「────NU.U」

也就是說，幫助人類是對所賜加護的違約。而在這個世界，違約要以剝奪加護來償還。

那真的，真的很漂亮，漂亮到彷彿能讓它忘記一切絕望與死心。它愛上了，憧憬了，也想讓自己擁有那樣的光輝。

──加護被剝離。邪神的加護正從蘑菇體內失去。

一直犯錯的蘑菇，在那時最一開始就犯下了錯誤。

至少，旁觀的蘑菇覺得已經沒救了。只能放棄。

只是承受着，試圖完成固有魔法。

7

──轉眼間爬升到高處的紅色光芒，消失在遠方。

死過一次的靈魂不可能輕易恢復原狀。被塞回屍體這器皿裏，強行運轉的靈魂，眼看就要崩潰。

那是在迷宮氾濫之中。蘑菇看見了保護妹妹逃跑的少女。看見了被狼魔襲擊，保護妹妹而受傷的姐姐，以及嚎啕大哭的妹妹。

『────』

……啪的一聲，彈開了。

蘑菇看着。眼前有曾經打倒自己的金之使徒，以及她的妹妹。

在彈開的美麗紅色球體彼方，看見了一名少女。

……可是，即便如此。

……可是，蘑菇用她送來的碎片，也就是戀慕之心，強行修補它。死去之物無法再傳遞心意。它以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思念，推翻那理所當然的道理。

它又一次見到了她。那件事比任何事，比其他一切都更令它開心。

胸中有的，只有一樣。那就是自己戀慕的她的光輝。

「──！？」

面對飛進房間的異物，此葉下意識想要迎擊……。

蘑菇──對那邪神之手，然而，並不驚訝。

所以──。

魔物是人類的敵人。它們被創造爲那樣。它們以那樣的契約誕生。成爲人類的敵人，是獲得加護的條件。

那份赤紅光輝，比任何東西都漂亮，美麗──。

「────NU.NU.UU.U！」

「────NU！？」

──就在這時，蘑菇的靈魂發出嘎吱聲。那是強行發動力量所致。

──是邪神之手。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魔物若想幫助人，就會變成這樣。

「──N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

蘑菇爲了那光輝，轉動靈魂──。

『──如果還有下一次。如果能有下一次的話』

『──nu？』

姐姐拼命想保護妹妹，可還是沒能保護到底。妹妹的頭被剜開，正走向死亡。任誰看了都該覺得已經沒救了。

此葉驚訝地停下動作時，紅色球體輕輕浮到房間中央。

從蘑菇根源湧出的絕望，觸碰到了蘑菇的靈魂。

想起數十年前發現的兩名少女。

──所謂剝奪加護，就是讓魔物恢復原初姿態。

這同樣是理所當然。魔物殺人越多，就越強。喫人越多，就越聰明。那些全都是邪神加護的力量。

『──拜託，請你幸福』

邪神觸及構成蘑菇根基的部分──抓住了嵌入其中的邪神加護。

她只是單純地，爲某人的幸福而祈禱。那是曾經蘑菇──。

即便如此，蘑菇仍試圖顯現刻入靈魂的渴望──。

──不知從何處，紅色光球越過迷宮牆壁飛入房間。

直到最後的最後，它都沒能回頭。它一直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好冷，好寂寞，腦中被這些填滿。

因爲，誰都不在。明明現在自己即將結束，明明自己就要變回普通蘑菇。卻沒有任何人在身邊。誰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在身邊。

那太痛苦，太悲傷，讓它越來越無法思考。

原初的絕望，也就是寂寞，漸漸填滿了蘑菇的心──。

「────nu？」

──但是，就在那時。有某種東西，觸碰了蘑菇的手。

◆◇◆◇◆◇◆◇◆◇◆◇◆

──若問爲什麼，此葉只能說那是下意識。

站起來的蘑菇，以及即將發動的固有魔法。此葉一時猶豫該如何應對──然而，蘑菇突然開始痛苦，身體裏的力量不斷流失。

還沒弄清狀況，蘑菇的身體便搖晃起來，眼前那隻模特人偶般的手掌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在空中彷徨──。

「────」

──回過神時，此葉已經握住了那隻手。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握住。或許只是條件反射般伸出了手。也可能是爲了救教官，帶着打算去支撐它。

……又或者，也許是──那隻向虛空伸出的手，和曾經的自己重疊了。在病牀上獨自一人，手掌彷徨着，在沒有任何人陪在身邊的情況下逐漸死去的自己。

「…………」

他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握住了蘑菇的手。

蘑菇的眼睛看向此葉。然後，在短短几瞬之間，他們彼此對視。

握住的手掌很冷，很硬，沒有生氣。

然而，隱約之間，像是回握一般，有力量注入──。

「……nu」

那是平穩的聲音。然後，蘑菇的嘴角稍稍歪起，像是在笑。那是幾乎不像魔物的柔和笑容。

◆◇◆◇◆◇◆◇◆◇◆◇◆

紫色光芒在被挖成直方體的大房間天花板附近散開。

──紫色光芒自蘑菇身體中溢出。

［sudntgvu！？？？］

◆◇◆◇◆◇◆◇◆◇◆◇◆

啊啊，是啊。蘑菇一直想要的，正是這個──。

喪失感去了某處，漸漸淡去的意識也變得無所謂。

對蘑菇來說，那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話語。憧憬過，戀慕過的美麗願望。

即便在地裏也不覺得窒息。也沒有疼痛。因爲那是爲了拯救的力量。此葉明白這個魔法究竟擁有怎樣的力量。這個魔法的力量，由魔法本身告訴了他。看向梅爾米娜，她也小小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三人的身體順滑地潛入地面。

那裏有的，是即便一切都消失，仍留在蘑菇心中的話語。

它穿過察覺並追來的魔物，也就是災厄，避開襲來的魔法，也就是固有魔法。

紫色光芒填滿房間，將此葉等三人包裹──。

──拜託，請你幸福。

蘑菇轉動固有魔法。向刻入靈魂的迴路注入力量。

此葉作爲此葉，握住了蘑菇的手。那份心意傳達了。也傳達給了蘑菇。所以──。

他們下潛着。被光芒運送着，三人深深地、深深地下潛。紫色光芒帶着他們。周圍只能看見岩石，但能夠感覺到他們正以驚人的速度被運送着。那前方，想必……。

「──這是」

握過的掌心裏，有一朵蘑菇。

◆◇◆◇◆◇◆◇◆◇◆◇◆

──下潛。

──想必這個時候，此葉是不能知道的。

［ngvurluir！！！！ ygvnlavxmluyv！？？？！？］

「…………」

『固有魔法──拜託，請你幸福』

包裹着他們的紫色光芒向下，再向下，運送着三人。

──三人抵達了。那裏是預言所指示的，銀之燈墜落之處。

──下潛。

下潛。深深地，深深地，直到星球深處。

與那隻蘑菇顏色相同的小蘑菇。有生命反應。沒有邪神氣息的，純粹生命。

就這樣，下沉途中。此葉看向自己的手中。

此葉凝視着蘑菇。回想起握手的觸感，然後輕輕把它放進腰間的包裏──。

這是送達的力量。無論多遠，無論多麼不可能，都一定要送達的力量。就像曾經梅爾米娜的姐姐，將梅爾米娜送到安全之處那樣。

◆

這一定是將所有人帶往能夠幸福的未來，也就是美好結局的力量。

──有着如黑暗化身般的存在，以及抱着銀色結晶的惡魔團塊。

──蘑菇在那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正失去的一切。

一定，一定，是爲了讓大家都能笑着。

「────nu」

──下潛。

確切的溫度，正包裹着自己的手。因爲在最後時刻，有人陪在自己身邊。

「─────」

然後──。

「──」

穿透阻擋在前方的巖盤，無視遍佈的陷阱，紫色光輝向下潛去。

──因爲，即便一切都在消失。

被拋到空中的三人正下方──。

他不能知道究竟怎樣才能救教官。此葉一定必須憑自己的意志握住蘑菇的手。

於是，第三個魔法顯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