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論功行賞

１

此葉不經意地望着旅館天花板上的花紋。然後心想，自己也已經相當習慣這裏了。

神都的旅館。自從簽下長期住宿的契約以來，已經超過一百天了嗎。

一開始，每次躺到牀上，他都會對天花板上的花紋感到不適應，可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並把它當成理所當然的東西接受了。

同樣地，他也習慣了沙發的坐感，習慣了窗外的景色。負責這個房間的幾名酒店侍者，他也全都記住了，如今已經能不太猶豫地開口搭話。

──人，是會習慣的生物。

最初讓他陷入恐慌的異世界，他也習慣了；亞迪普候補生那嚴苛的訓練……嗯，也能說是習慣了吧。雖然痛苦得要死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無論多麼異常的事，只要反覆經歷，總有一天都會變成理所當然的東西。這就是所謂人類的適應力。

「………………」

……此葉就這樣絮絮地想到這裏。

那麼，現在這個狀況，自己有一天也會習慣嗎。他的目光稍稍放遠，如此想着。

「那麼，請吧，此葉大人！」

「……啊，嗯。」

現在，堤爾涅莉卡就在此葉面前。金色的精靈少女。那一天，在黃昏時分的房間裏，與他約定要在一起的人。這樣的她……正朝此葉伸出雙手。伸出來，微微張開。像是要把他迎入懷中一樣的姿勢。

「請吧！」

「…………」

玄關前。此葉整齊地穿着亞迪普的外套，一邊目光遊移，一邊面對堤爾涅莉卡。他已經做好外出的準備，剩下的，只是在離開房間之前做某件事。

……沒錯，某件事。

此葉沉默着向前邁出一步。朝着堤爾涅莉卡，怯生生地。

他靠近少女，彎下腰。……兩人的視線變得齊平。

距離近得能清楚看見彼此的眼睛。此葉在那裏停了一瞬。

──人，是會習慣的生物。這個世界也好，訓練也好，旅館也好，此葉都已經習慣了。

此葉想着，拯救過世界好幾次的英雄也真是不容易啊，輕輕吐出一口氣。

「正確。……這個減少得相當多呢。杯子實驗裏低於五還是第一次吧？」

「…………」

他直起彎下的身體，半轉過身，用手掌遮住自己明知已經發紅的臉。

眼前並排放着三個倒扣的木杯。梅爾米娜一邊說正確，一邊將杯子全部掀倒後，正如此葉所說，寫着一的杯子裏出現了點心──餅乾。

也就是既不會被無視，又不會被人察覺自己是誰，那種正正好的分寸──這是此葉前幾天從教官那裏學來的。

「……嗯。」

……總之，最近的此葉過着平靜的日子。

……此葉緩緩離開堤爾涅莉卡。

這是兩人數十日來反覆進行的每日例行。也是此葉使用堤爾涅莉卡的固有魔法所必須的事。

那是由各自的人生、價值觀與願望所創造出的東西。就像沒有人走過完全相同的人生一樣，也不存在相同的固有魔法。無論力量再怎麼相似，也必然會有差異。它就是這樣的東西。

「…………唔。」

堤爾涅莉卡仍舊在他身邊；雖然他出了名，但只要淡化氣息，便能普通地生活。作爲亞迪普的工作也沒有發生問題……

……在近得彷彿能感到對方呼吸的距離裏，看着眼前之人臉頰泛紅。

梅爾米娜拿起桌上的道具──此葉的雙眼中寄宿起金色光芒。

於是……從相觸之處，金色的光芒浮現出來。那是伴隨靈魂之力轉移而微微外泄的權能殘滓。

（……也是，那個人肯定比我顯眼得多。）

他抬起頭，眼前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天氣很好。

「……早上好，梅爾米娜。」

「從目前實驗結果來看，這份祝福的力量消耗量，似乎會隨着你的慾望與願望──渴望而改變呢。」

──因此，各自的固有魔法能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能使用幾次，會不會隨周圍狀況改變，與什麼東西相性好，這些都必須實際調查後纔會知道。

──所謂固有魔法，是覺醒者的願望化爲形體的魔法。

……可是果然，只有這項每日例行。他覺得自己暫時還習慣不了。

訓練場裏已經有一名紅髮少女的身影。

「……那個，那我出門了。」

◆

「──哎呀，早上好，此葉。」

──第五次，金之固有魔法驗證實驗。這就是此葉今天來到學舍的理由。

……嗯，雖然他這麼想着。

因爲此葉知道，這是必要的事。

此葉與堤爾涅莉卡的額頭，輕輕碰在了一起。

「……四號，消耗十五。」

──就這樣，兩人相觸着，數秒過去。金色光芒淡去，力量的移動結束。

梅爾米娜這麼說着，把餅乾藏進杯子裏。此葉看着並排的三個杯子，腦中浮現出神明大人悲傷的臉──

「…………」

祝福。將固有魔法讓渡給他人的權能。藉由這份力量，堤爾涅莉卡固有魔法的使用權被讓渡給了此葉。因此，此葉能夠自由運用堤爾涅莉卡的金色權能，而不久前，他也正是用它完成了魔王討伐。

「……唉。」

明明事務室裏的手續都已經辦完了，他卻遲遲保持戒備，教官還一度用「哇……」似的眼神看着他。

「────」

「正確。這個消耗也和上次一樣……那麼，接下來換一下要藏的餅乾。」

之後，此葉一邊淡化自己的氣息，一邊獨自離開旅館。他用生命魔法讓變紅的臉恢復平常，朝着今天的目的地──學舍走去。

……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動了起來。

「…………嘿嘿。」

臉與臉逐漸靠近。他像是猶豫般幾次險些停下，卻終究沒有停住。此葉視野裏映出的東西漸漸只剩堤爾涅莉卡。……然後。

──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後。

那隻災害級其實擁有固有魔法之類的事也沒有發生，背後也沒有黑幕。當然，魔王也沒有跑出來。

──祝福『如綻放於御前的聖花』

「…………」

──而現在兩人正在做的，正是靈魂之力的讓渡作業。

「剛纔的是市售品，不過這是神明大人親手做的餅乾。爲了今天的實驗，她一大早就烤好了。」

另外，固有魔法雖說是由靈魂與渴望創造出的東西……不，正因如此，它纔不會把詳細用法告訴使用者。頂多只是隱約明白而已。因爲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又有哪個人能徹底理解自己的愛、慾望與存在方式呢。

「………………」

打倒契約書上寫明的敵人，普通地完成任務。回到學舍之後，事情順利得讓此葉甚至疑神疑鬼，懷疑真的已經結束了嗎。

「…………呵呵。」

──固有魔法驗證實驗。

額頭相抵，轉交靈魂之力。彼此靠近，彼此相觸。就像那一天，在阿基諾爾卡旅館的屋頂上那樣。

──從阿基諾爾卡回到神國，已經過去四十天左右了吧。雖然從魔王討伐開始發生了許多事，但此葉已經回到了原本平穩的日常。

（……不，說到工作，反倒是。）

──竟然什麼事都沒有就結束了。

此葉嘆着氣，穿過學舍大門，進入建築物。想着事情的時候，他已經抵達了。接着，他開始走下位於學舍中央的樓梯。

「……一號，消耗十。」

……不過，如果完全沒有氣息，連店員都會注意不到他，所以必須調節到恰到好處的淡薄程度。

２

沒錯，工作反倒比以前安穩得多。幾天前，梅爾米娜拜託他接下了一項稍微棘手的災害級討伐任務。而那項任務──

順帶一提，他淡化氣息，是因爲不久前以斬殺魔王而成名的緣故。如今只要普通地走在路上就會變得非常顯眼。光是走着都會吸引視線，甚至引起騷動，所以最近此葉都會盡量不顯眼地淡化氣息，在城裏行走。

找到一開始指定的災害級，討伐，結束。

若要問那是什麼，正如名字所示，就是爲了驗證固有魔法之力而進行的實驗。

驗證、解析名爲固有魔法的世上獨一無二的魔法，並將其化爲己有的實驗。

「還有，我再說一遍……如果猜錯了，你可就喫不到這個了哦。明明是神明大人爲了你烤的，你卻不喫，那位大人一定會很傷心吧……」

「……二號。消耗……連二都不到啊。大概一左右……？」

外表樸素的餅乾。此葉知道那是什麼。

「那就馬上開始吧，今天也來驗證祝福。」

◆

接着，梅爾米娜擺出五個杯子，在此葉閉眼期間把餅乾藏起來。佈置完畢後，此葉用變成金色的眼睛看向它們。金之祝福──引導此葉的聖花權能，看見了一片輕盈浮起的花瓣。

而梅爾米娜面前擺着一張桌子，上面堆着杯子、小球、點心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與日夜進行嚴苛訓練的亞迪普訓練場不太相稱，但卻是今天實驗所需要的。

今天前往學舍，也是爲了與騷動無緣的事情……

──此葉此刻正位於學舍最深處的巨大訓練場一角，與梅爾米娜相對而立。

「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梅爾米娜這麼說着，這次又擺出五個杯子，將神明大人的餅乾藏了進去。就這樣，實驗繼續進行……

這就是所謂的某件事。

「正確。消耗量和上次一樣。接下來五個杯子。」

身爲戰鬥者，本就理應掌握這些。驗證、解析它，不是憑感覺，而是將其化爲自己的武器。爲此而進行的，便是驗證實驗──

即使沒有麻煩，也還有一件讓人心情沉重的事，正迫近到十天之後。

……順帶一提，教官似乎從幾百年前開始，在城裏走路時就一直這麼做。

然而這裏重要的是，祝福所讓渡的終究只是使用權。金之權能是堤爾涅莉卡擁有的力量，是以堤爾涅莉卡的靈魂之力發動的。

他走下長長的樓梯，抵達最底層。推開那裏的訓練場大門後──

不存在前例，也沒有任何人能教你如何使用。更不可能有普通魔法那樣的教本。

沒有麻煩發生，也沒有迷宮氾濫。也不像不久前那樣缺錢，來自其他國家的邀請也已經過了時期，應該到明年之前都不會再有。

梅爾米娜一邊從四號杯中取出餅乾，一邊繼續作業。她收起餅乾，拿出一個小紙袋。從裏面取出的，是與剛纔不同的餅乾。

也就是說……祝福無法由此葉獨自發動。此葉若要使用金之權能，就必須從堤爾涅莉卡那裏得到靈魂之力。

◆

「……嗯。」

「是！請一路順風！」

「……嗯。」

梅爾米娜看着實驗數據，總結至今五次驗證，得出了結論。

看來，金之權能就是這樣的力量。

當此葉迷路時，導出答案的權能。解明魔王之力，看穿那個化作史萊姆的男人過去的力量。

它在使用本身上沒有限制。可以對任何東西使用。比如尋找遺失的錢包，尋找魔物的巢穴，也能像剛纔那樣從三個選項中猜出正確答案。甚至可以在賭博中得知正確答案。

……然而另一方面，依據要導出答案的對象，所消耗的力量差距極大。

以前面的例子來說，尋找時的消耗量，錢包是二十，魔物是八。當然難度明明是魔物高得多。

另外，若是猜正確答案，從三個杯子裏選的話消耗十，賭博則超過八十。

這個名爲消耗的數值，是以從堤爾涅莉卡那裏獲得力量時的最大量爲一百計算出來的。因此，若用於賭博，一次就會消耗掉大半力量。

明明金之祝福在魔王領域裏，能讓此葉看見男人的記憶，甚至能從熾天結界的牆壁中找出隱藏的魔王。

這種差異究竟從何而來。調查結果顯示──

「這是會根據你有多麼渴望對象而改變力量消耗量的魔法。……條件相當特殊呢。明明是相似的餅乾，卻會因爲神明大人會不會傷心而讓消耗變成十分之一。」

會因此外的願望而改變性能的權能。

這就是堤爾涅莉卡的魔法，金之祝福的存在方式。

「此葉，面對你和堤爾涅莉卡，我不打算修飾說法，就直說了。這固有魔法很強，但用起來並不方便。」

「…………是啊。」

這是從堤爾涅莉卡那裏得到的力量，所以他不想說壞話……可是，作爲一名戰士現實地來看，確實如此。燃耗會因爲渴望這種曖昧的東西而劇烈上下。即便做同一件事，也會因狀況不同導致使用次數出現差異，這樣一來就很難穩定運用。

在固有魔法中，這也是相當難以扱的條件……不，或許應該說，正因爲條件艱難，一旦滿足，纔會強大到足以殺死魔王。

……此葉心想，很難像梅爾米娜的千里眼那樣日常使用。

如果沒有渴望，消耗就會過於激烈；若不是相當強烈地祈願的事，靈魂之力似乎會轉眼耗盡。更何況，補充力量還必須去見堤爾涅莉卡。

──她在彷彿吐息會拂過他頸側的距離裏，如此說道。

「──啊，不過就算忙，你的論功行賞我也會出席。很期待哦。」

◆

難道是論功行賞那件事嗎，希望不是論功行賞那件事啊……他一邊祈禱，一邊加快手上的動作。瞥了一眼梅爾米娜，她點點頭，也一起加快了速度。

「不用謝。不過以前我也讓你幫過忙，彼此彼此。」

「……嗯？」

「嗯，最後一次就是讓你陪我做那個實驗。」

「……喂。」

此葉困惑了，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錯。教官說有話要說。

那時，兩人同時看向樓梯。有氣息正朝訓練場而來。那是兩人都很熟悉，比任何人都柔韌而強韌的氣息，正沿着樓梯走下來。……不久後，門打開了。

此葉自己也在前些天的蘑菇事件中受了她照顧，覺得必須找機會道謝一次。

於是他輕鬆地點頭說知道了……

那是……那是？

「──哎呀？」

「……咦？真的嗎？」

而那些努力開花結果，幾天前才傳來身體很快就要完成的消息。從那之後，梅爾米娜就一直很高興，此葉也由衷覺得太好了──

「………………」

梅爾米娜的氣息似乎變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此葉還在想着那是什麼時，她似乎微微踮起腳──然後。

『到時候……可、可愛的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一件……』

此葉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情景。不，並不是想起來。它一直就在腦中。因爲她說過，要好好仔細地想。

──這座地下訓練場不僅採取了嚴密的防諜措施，還張設着即使亞迪普大鬧也不會損壞的堅固結界。

「……嗯？」

因爲那正是他現在不太想回想起來的詞……

爲了替取回的靈魂製作容納的身體，這段時間梅爾米娜一直在各處奔走。前往阿基諾爾卡開採瘴石，也是其中一環。

「…………哦？」

那是如同耳語般的音量。但距離近得即使不強化耳朵也足夠聽見。

「…………？」

一名銀髮女性從入口探出臉來。

梅爾米娜走近，站在他正後方。

「……教官。」

此葉正要邁出的腳步停住。

此葉把與梅爾米娜整理好的道具塞進包裏。他拿起道具遞過去，梅爾米娜接過後裝進包中。

「…………咦？」

「不過，這次實驗之後，驗證就暫且結束了吧。下一次……應該要再過一陣子了。」

……順帶一提，明明是能在桌面上完成的實驗，卻使用寬闊訓練場，是因爲亞迪普驗證固有魔法時，規定必須使用這座訓練場。擁有強大力量的亞迪普若在外面隨意使用固有魔法，可能會引發麻煩；爲了隱藏固有魔法的詳細情報，也必須在防諜體制完備的場所進行。

可是，明明笑容一樣，那氛圍卻總覺得和平時完全不同。

──就在這時，聽到論功行賞這個詞，此葉的臉微微抽搐。

「約定，你也差不多該決定了吧。……我可是在等着呢。」

他把包交給梅爾米娜，隨即朝教官走去。

「放心吧，不是論功行賞的事。」

是平常被稱作教官的她，她正用「咦？」似的眼神看着他們。

──就在這期間，收拾完成。此葉扣上包的扣具，站起身。

「……嗯？」

「────」

「其實我有話想和此葉說。能給我一點時間嗎？……啊，等你們收拾完之後就好。」

……而且，那項「每日例行」，他也還沒習慣。此葉又這麼想着。

就這樣，驗證結束後，他們開始收拾杯子和桌子等東西。學舍最深處的廣闊訓練場裏，響起了整理行李的哐當聲。

「……嗯。謝謝。你願意幫忙，真的幫了大忙。」

──那是在開拓村的夜晚，篝火前許下的約定。讓梅爾米娜答應他任何一件事的約定。前往阿基諾爾卡之前，他們也曾在書架那裏談過。

『──你要好好、仔細地想。』

「……不過，梅爾米娜的驗證啊。真懷念。上次好像是……你成爲亞迪普稍早之前吧？」

◆

……好好，相處？我嗎？

「……嗯，我知道。身體快要完成了吧。」

此葉看着這樣的教官──心想，她要說什麼呢。

看着困惑得不知所措的此葉，梅爾米娜愉快地笑了──

「………………」

「拜託你了。要是你們能好好相處，我會很高興。」

「……嗚。」

「…………」

「嗯。」梅爾米娜高興地點頭。那指的是她的姐姐──數十天前在開拓村與蘑菇事件中被救出的那個人。

……然後，忽然。在收拾途中，梅爾米娜手不停地低聲開口。

「剛纔說到姐姐的事，下次你能抽點時間嗎？……我想把你介紹給姐姐。」

此葉與梅爾米娜分別，和教官一起離開訓練場。然後，兩人走上訓練場前的樓梯。

就在這時，有一道氣息朝此葉的背後靠近了一步。

……真是麻煩的力量啊，他一邊如此回想，一邊目光稍稍放遠。

「……是。」

「…………嗯。」

教官。此葉的師父搖曳着蓬鬆的頭髮走了進來。

梅爾米娜略顯害羞地說着，此葉心想，原來如此。

可是，此葉──直到現在也還沒決定。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不知道。

所以，此葉像是迷茫般閉上嘴……

語氣像是在分別時隨口說起某件事。

……他還在意剛纔梅爾米娜的事。不過現在教官就在身旁，於是他切換意識，看向教官。

於是，他在原地像是踏步般動了幾下後，又朝教官那裏走去──

『……如果，我是說如果，各種事情都解決了的話。』

此葉回過頭，梅爾米娜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約定。那是。

可是梅爾米娜對這樣的此葉說，你的話沒問題。此葉則心想，不不，正因爲是我纔不行吧。

「…………咦？」

此葉第不知道多少次心想，到底是什麼事呢，果然是論功行賞那件事嗎。

這是匯聚了世界各地技術精華而造出的空間，只存在於生命神分體所在的十座都市、十所學舍之中，是特殊的訓練場。

「願望──我就擅自替你決定了哦？」

「……我說，如果你一直決定不了的話。」

「……啊，還有，此葉。」

◆◇◆◇◆◇◆◇◆◇◆◇◆◇

教官這麼說完，像是倚着入口的牆站在那裏。

此葉回想起當時。那是進行千里眼應用驗證實驗的記憶。

於是，又有梅爾米娜那如同耳語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３

「…………？」

意料之外的話飛來，此葉目光遊移，低聲嘀咕自己恐怕做不到。

「……」

「那時真是讓你陪了我好久呢。……所以其實我也想再多幫你驗證一下，抱歉。我這邊姐姐的事也……」

──另一方面，看着那兩人模樣的。

「啊，你們兩個，驗證已經結束了嗎？」

然而，與預想不同，教官搖了搖頭。

不是論功行賞。聽到這句話，此葉的表情亮了起來。

「嗯，論功行賞的事是明天。不是拜託過你明天也來學舍嗎？所以今天是別的事。」

「……………………」

……剛剛亮起的表情立刻被打落，變得陰沉。只是緩刑稍微延長了一點而已。

……不，論功行賞已經迫近到十天之後了，所以無論如何，最後他都是逃不掉的。

──論功行賞。爲了表彰魔王討伐而舉行的典禮。

對此葉來說，那即使逃不了，也是無論如何都會讓心情沉重的事。

「………………」

「真是的，別露出那種表情。那可是榮譽吧？……而且，今天的話也不是能隨便聽聽就算了的事。把背挺直。」

…………？不是能隨便聽聽就算了的事？

此葉抬起低垂的臉，教官說了聲跟我來，便走在前面。

稍微走了一會兒，他們抵達一間會議室，教官直接打開門走了進去。

此葉也正要跟上……

「…………啊。」

在那裏，此葉看見了。房間裏有一道身影。一道藍色的身影。

「……此葉。」

「……芙尼亞。」

◆

──芙尼亞。藍色的龍人少女。在阿基諾爾卡與他並肩作戰的人。……他曾想要拯救，而最後也確實救下的人。

這樣的她，就在眼前。這是久違的重逢。自魔王討滅宣言後見過幾次以來，已經有數十天沒見了吧。她是阿基諾爾卡的王女，據點並不在神國，而是在阿基諾爾卡。事情結束後，她就回到了那裏。

「……？嗯。」

……就這樣，數十秒過去。

「所以，決定組建調查隊了。把總部設在神國，從世界各地召集人員來調查。」

此葉皺起眉頭……而教官對這樣的此葉說，所以。

芙尼亞。此葉明白了。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在這裏。

「……那個，嗯。此葉。我會在這個國家待一陣子，所以請你再次多多關照。」

此葉猶豫地點頭後，芙尼亞的臉一下子明亮起來。

「沒錯。而且不只是阿基諾爾卡。以二十五年前爲界，是全世界規模。」

觀光，在圖書館讀書，看據說是異世界人制作的電影。芙尼亞說，她想做這些事。……也就是說，她想試着到處玩一玩吧？

「……嗯，我就是阿基諾爾卡的代表。」

「阿基諾爾卡也是，只有日語資料被趕到角落裏積滿灰塵。其他語言可沒有這樣。」

「……嗯，當然。」

「……啊，不是，此葉，不、不是的！」

雖然問得突然，但此葉被這麼一說便想了起來。那是前些天在阿基諾爾卡發生的事。刻在熾天結界中的日記。用日語寫下了「我」和姬巫女從相遇到分別的一切。

「那就馬上說正事吧。來，此葉也進房間。」

「…………」

「……咦？我？」

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明白。可是其中有不祥的氣息。

此葉一邊想着調查方面自己能做什麼，一邊也覺得能做的事就該去做。他點了點頭，芙尼亞便對他微微一笑──

可是，芙尼亞正用寂寞的表情看着此葉。此葉不知爲何，被那表情嚴重刺激到了罪惡感。……於是，他困擾地思考該怎麼辦。就在他煩惱期間，芙尼亞也一直寂寞地盯着此葉。所以。

「……這倒是。」

「……？」

芙尼亞點頭，此葉則眨了幾次眼睛。他很困惑。因爲即使被拜託幫忙，此葉自己也過着與那類遊玩無緣的人生。

「這件事，那個，和調查隊無關……」

……所以纔沒人注意到封印領域裏的日語？

教官說道。直到二十五年前，世界各地似乎都曾熱烈地進行日語研究。然而，無論哪個國家，都以二十五年前爲界忽然停止了研究。

於是，此葉也打算回去。

「………………不行嗎？」

……可是，爲什麼偏偏只有日語？

「────咦？────唔！？？？」

然後，她說其實……

「…………？」

「……此葉，接下來我會留在神國調查。所以，大概也會向日本出身的此葉詢問一些事情。……你願意協助我嗎？」

翅膀伸來。尖端逐漸靠近此葉。因爲兩人面對面，所以它碰不到背後。它像是要觸碰此葉的手臂──

芙尼亞握着他的手不放，又沉默着不時偷看此葉。在非常近的距離裏，兩人的目光相遇了。……此葉不由得目光遊移，芙尼亞的視線也上下飄忽。

「那個，不是，真的完全不是！……不、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

「……咦？……從記憶中，消失？」

──談話之後，教官離開了房間。臨走時還說了句明天見。

他一邊想着芙尼亞在這裏究竟會是什麼事，一邊走進房間。

……此葉與坐在椅子上的她對視了數秒。

◆

關上房門後，教官低聲說了句「那麼」。

「……咦，是，當然。」

「……那是。」

「當然，不是誰下達了指示。如果是那樣，我應該會知道，那位大人也說她不知道。……恐怕是二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

芙尼亞說，她想取回自己至今失去的東西。

「……咦？」

芙尼亞突然叫了起來。她臉頰發紅，也鬆開了握着的手，像是在否定般拼命擺手。

……然後。

「我想嘗試很多至今沒能做的事。」

然後，不知爲何。明明是叫住他的人，芙尼亞卻有些扭扭捏捏，什麼也不說。怎麼了呢。

「…………！！！！」

「…………」

聽到教官的話，站在入口處停住的此葉動了起來。

「……咦，啊，是。」

此葉雖然喫驚，卻也想着爲什麼她會這麼慌張。

芙尼亞這麼說着，像是要握手般伸出手。此葉因爲社交障礙而猶豫了一瞬，隨後回應了她。……芙尼亞的手掌有些冰涼，卻很柔軟。

……那也是被魔王吞噬的「我」爲了保持自我而持續戰鬥三百年的證明。

「明明在神國待了十年，我卻完全不瞭解這座城市，所以我想知道。」

此葉點頭。確實如此。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語，而且研究室裏本該有好幾名語言專家，卻不知爲何，幾十年來都沒人能解讀。那時他顧不上這些，便先放過了……

芙尼亞凝視着這樣的此葉，緩緩開口。

相連的手。錯開，又只在一瞬間交會的視線。

「…………」

「……嗯。」

其他語言並非如此。自從異世界人被召喚以來，語言研究直到現在仍然很盛行。偏偏只有日語。而且就算詢問研究者，他們也只是歪着頭說不記得。

「…………」

「事實上，圍繞這件事的調查中，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研究者裏，有很多人的日語不知爲何從記憶中消失了。」

「……此葉，請你稍微等一下。」

「……？……嗯。」

……此葉果然還是不太明白。

作爲飛行用器官略顯小巧的翅膀，朝此葉伸來。此葉看着它，想起以前好像也曾被翅膀戳過背。

「……嗯。」

「而召集來的人員中，阿基諾爾卡的代表就是……」

他在那裏被芙尼亞叫住，便疑惑地回過頭。

「……原來如此。」

「…………？」

芙尼亞臉色和表情不斷變化，只是一味慌張。

就在這時，芙尼亞的翅膀忽然伸了過來。

「……那個，我也完全不瞭解那種事。」

「…………」

那模樣簡直像是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翅膀在動。

「……嗯。」

──可是，就在即將觸碰的前一刻，芙尼亞發出驚訝的聲音，翅膀以驚人的速度縮了回去。

「…………」

那些普通情況下理所當然會經歷，卻因爲靈魂缺損而讓芙尼亞一直不曾知曉的事。比如說。

「………………不過，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

「這是嚴肅的話題，好好聽。你還記得魔王領域裏的日語嗎？」

「……很多事？」

芙尼亞像是強行轉換話題般說道。

此葉不太明白這股氣氛。不可思議，卻又讓背後有些發癢似的。

教官說到這裏，視線微微轉向旁邊。那裏的人是。

「那件日語的事，明顯很奇怪。」

「…………？」

「那個，那個，不對，那……對、對了，我有事想拜託你！」

「…………」

「我想請你幫我。」

「因爲那雖然來自異世界，但也是普通語言。可是，在你發現之前，它一直沒被解讀出來吧？異世界人也好，日本人也好，都被召喚過很多，而且那又不是什麼暗號。」

就算想幫，他自己也不太懂。所以他正想說，找我之外的人是不是更好……

「…………」

那表情讓人難以相信她曾經幾乎沒有表情，芙尼亞高興地笑了……

「那就馬上從現在開始吧！」

「……咦？現在？」

「嗯！現在！既然此葉也不知道，那就一起去知道吧！」

芙尼亞握住驚訝的此葉的手，邁步走了出去。此葉也被那隻手牽着，跟着走了起來。兩人離開房間，走出學舍，穿過前庭朝大門走去。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此葉只能任由她牽着走。

「………………」

……可是，他也有一點高興。心想這大概代表她的靈魂又回來了這麼多吧。

◆◇◆◇◆◇◆◇◆◇◆◇◆◇

「…………？」

──而回到自己房間的教官，正從窗邊看着這樣的此葉與芙尼亞。

看見兩人牽着手走在一起，她露出了「哎呀哎呀？」似的表情。

４

然後，此葉和芙尼亞下到城裏，逛了市場，看了電影。到了第二天。

此葉那天也從早上開始造訪學舍。

若要問是爲了什麼，那當然是──

「那麼，說說論功行賞的事吧。」

「………………是。」

與教官兩人面對面坐在會議室裏，此葉無精打采地點頭。

──論功行賞。十天後……不，已經迫近到九天後的典禮。

這是爲了表彰並獎賞約四十天前，此葉與芙尼亞、「我」、堤爾涅莉卡，以及阿基諾爾卡的人們共同完成的不死魔王討伐功績而舉行的儀式。

……沒錯，據說那是世界各地的王族與大人物都會聚集而來、盛大舉行的典禮。

也就是歸還堤爾涅莉卡身爲貴族時的持有物。如果可以，她想作爲遺物留在身邊。她說，其中有幾件東西，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還給她。其中之一是。

在此葉看來，「我」、堤爾涅莉卡、芙尼亞，以及過去繼承者們的力量，比自己重要得多。正因如此，他覺得自己受到比任何人都多的讚賞，實在有些不妥。

……說到底，當天的預定本來就沒有那麼困難的內容。

……可是，此葉覺得必須這麼做。所以他點了頭。

那等同於否定自己以外的──那個男人、芙尼亞，以及繼承者們完成的功績。等同於輕視他們的意志、願望與犧牲。至少此葉是這麼認爲的。

「嗯，魔王討伐的功績就是大到這種程度。──能直接得到最高神大人的話語。這就是魔王討伐者的特權。」

「…………」

「……是，我會轉告她。」

當然，那會是祭典中聚集特別多的人、豪華且備受矚目的場面。

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會與此葉並列。報紙和書上也會刊載他們的名字，最高神大人的嘉獎也會給予所有人。

【辛苦了，你們兩個，狀態怎麼樣？】

「──神明大人。」

堤爾涅莉卡幾天前一邊寫信，一邊如此低語。

正因爲那次魔王討伐不是隻靠自己，而是許多人的力量共同成就，他才認爲，因自己一個人的喜惡而取消表彰這份功績的典禮是錯誤的。

要發到全世界，實在太顯眼了，此葉心情沉重。不過，聽說那個男人、芙尼亞以及歷代繼承者的名字也會被拍進去……

而且，論功行賞上，此葉會作爲魔王討伐者受到稱讚，可對此葉來說，這次功績並不是僅靠自己的力量達成的。

「……你這孩子真是的。」

接下來，第二項報酬是。

因此，此葉、堤爾涅莉卡、神明大人與教官商量後決定的是……

當然，像梅爾米娜那樣擅長探知氣息的亞迪普會察覺僞裝，但普通亞迪普不會特意到處宣揚這種事。另外，即便萬一發生狀況，也會由教官或神明大人出面封口。

看看出席者欄，雷娜緹亞莉卡──教官的名字旁邊，排列着各國王族；下面還寫着要出書、要向全世界散發報紙之類的事。前幾天去預覽的會場……神國王城，已經變得極其華麗，當天預定要穿的衣服也變得很不得了。以此葉的詞彙量，只能說全部都很厲害，厲害到不得了。

……然後，她垂下視線。看向桌上攤開的典禮資料──遺憾地垂下眉，說，不過還是很可惜呢。此葉也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此葉無法以相同的理由從論功行賞中逃走。

此葉沒有名譽欲，也討厭引人注目。儀式和典禮這種拘謹的事，他過去一直都避而遠之。

作爲表彰的替代，神明大人會以別的形式給予報酬。

「那麼，來確認當天的流程吧。」

然後，喝過茶之後，又回到了論功行賞的話題。

「………………是。」

『……此葉大人。我想變強。』

「來，此葉，既然決定要做，就更挺起胸膛。」

具體來說，她可能會被邪神盯上，遭到暗殺。

基本上只是站着。因此，此葉現在之所以無精打采，並不是因爲緊張或害怕失敗──只是單純地不擅長引人注目。

神明大人手裏提着籃子，裏面裝着茶壺和點心。還有……那是什麼呢。她肩上掛着一個很大的行李。帶肩帶的箱型行李。

「…………是。」

……但是，明知這是自己點頭同意的。他還是嘆氣，心想事情不知怎麼就變得很誇張了。就在此葉因爲不太懂而把一切都丟給別人處理期間，回過神來，規模已經大得驚人。

她的願望，是取回過去因家族被廢而失去的東西。

……可是，另一方面。也正因如此。

此葉聽着神明大人的話，看向黑板。那裏有此葉的名字、那個男人的名字、芙尼亞的名字，卻沒有堤爾涅莉卡的名字。

「那就好。」神明大人點了點頭。又說，這種事隨時都可以告訴我哦。

另外，因爲那是最受矚目的場面，所以似乎會用這幾年開發出來的相機拍照，然後分發給從世界各地前來的賓客。

談話內容因爲神明大人也參與，集中在論功行賞中可以說是主菜的活動──也就是神明大人本體降臨時的流程。

「……是，多虧了您。弄清楚了很多事。」

面對這樣的此葉，教官無奈地苦笑……然而，她手上毫不留情地取出厚厚一疊資料，遞給此葉，說了聲「給」。

◆

……堤爾涅莉卡原本該作爲魔王討伐的關鍵功臣，與此葉並肩站在那裏。然而這一次，她被排除了。至於理由……是因爲危險。

「姑且問一句，你並不是在緊張吧？我教過你抑制緊張的魔法吧？」

「我說啊，別露出那麼遙遠的眼神。舉辦這件事也是你自己點頭同意的吧？」

「………………」

他點頭同意了舉辦。這確實如此。教官瞭解此葉，所以最開始就給了他拒絕權。她說，如果無論如何都討厭，也可以拒絕。

也就是僞裝固有魔法的擁有者。金之權能並不是祝福，而是此葉自身的固有魔法。他們決定這麼宣稱。這樣一來，堤爾涅莉卡就不會遭到針對。

「……金之固有魔法，就對外說成是我的東西了。」

「……但我沒想到，神明大人──不僅是分體的神明大人，就連生命神大人本尊都會出席。」

【一直緊繃也不好，休息一下吧？】

「…………」

而他也並不是害怕失敗。戰鬥時以百分之一秒爲單位行動，以比一根頭髮絲還小的精度揮舞武器，這就是亞迪普。若是在大意也就罷了，只要注意行動，失敗就不可能發生。如果只有那點程度的鍛鍊，此葉早已死上一百次了。

【啊，驗證順利嗎？】

「………………」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後，房門打開，神明大人走了進來。

「………………」

……也因此，這次論功行賞上沒有堤爾涅莉卡的名字。她會作爲此葉的親屬受邀，但僅此而已。所以，作爲替代，會給堤爾涅莉卡──

……他想。老實說，此葉從一開始就不想參加論功行賞典禮。

此葉看着上面寫着的那些怎麼看都會非常顯眼的事項，眉毛垂了下來。

「……是。」

順帶一提，前些天順着話題詢問神明大人與最高神大人的關係時，她回答說【嗯……感覺是我，又不是我？】。看來其中有許多複雜之處。此葉感覺話題很難懂，便沒有繼續追問。

第一項，是授予生命神的加護。

看來平時位於神界的生命神大人本體，會將意識降臨到神像上──考慮到萬一的危險，身體不會降臨──並出席典禮。而且得到的不是意志傳達，而是親口的話語。

「…………嗯，是。」

隨後，教官開始向他說明當天的預定。整體細緻流程及其歷史意義，有名受邀賓客的姓名和家族等內容，他都學了一遍。雖說基本上只是站着，但她告訴此葉，爲了今後也要好好掌握。此葉雖然不擅長，還是拼命運轉腦袋。

──不過，那是一回事。在認真地、真誠地決定面對的前提下。性格上，他依舊不擅長站到人前。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要用別的形式好好回報那孩子。……啊，昨天送來的信上寫的內容，全都沒問題，你能替我告訴她嗎？】

「……！是，謝謝您。她一定會很高興。」

「……是。」

──總之，這是關於生命神大人降臨場面的談話。

神明大人苦笑着……此葉想起堤爾涅莉卡那既期待又有些不安的表情，胸口鬆了口氣──

若是讓人知道，能將那樣權能賦予亞迪普的固有魔法使用者只是普通民間人士──雖然她原本是貴族，受過鍛鍊，但對邪神而言只是誤差──那麼邪神完全有可能採取某些手段。過去似乎也曾有類似事例，實際遭到襲擊。

──也就是說，加護與財產。

金之祝福條件雖難，但力量極其強大。那是能看破機關、甚至完成魔王討伐的權能。從邪神的角度來看，只能說是礙事。

神明大人把箱子咚地放到桌上後，爲他們往杯中倒茶。她還打算從籃子裏拿出點心……此葉這時想起了用於金之權能驗證的餅乾，便說了聲謝謝。

『……有一條從母親那裏繼承的禮服。那是在重要日子裏，只穿一次的禮服。然後，再交託給下一個人。』

相關人員的數量也非同尋常，讓人切身體會到最高神大人降臨究竟是多麼大的一件事。據說，從魔王討滅宣言到論功行賞花了五十天，其中大約三十天都用在了這裏的準備上。

而最關鍵的是──

『那個，如果被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取回過去因違反命令的懲罰而失去的隨身物品。』

不久前，堤爾涅莉卡曾這樣對此葉說。她不想只是被保護，也想變得能夠保護別人。最初也曾有恢復過去因希爾梅尼亞一事而失去的境界神加護這個方案，但堤爾涅莉卡似乎判斷，如果真的想變強，果然還是生命神的加護最好。

她靜靜地笑着……忽然凝視起此葉的瞳孔。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盯着。像是在尋找與此葉不同的金色。

◆

關於這一點，確實如此。亞迪普若在戰鬥時因爲緊張而無法作戰，那根本不像話。所以此葉也紮實掌握了在關鍵時刻抑制緊張狀態的生命魔法。

「以前我作爲魔王討伐者，也曾得到過嘉獎的話語哦。」教官說道。

【那孩子本來也能在論功行賞上受表彰就好了。】

而這次堤爾涅莉卡所期望的，主要有兩項。

「……是，謝謝您。」

【──加護我當然會給，她家裏的東西也會全部歸還。倒不如說，她太謙虛了。請告訴她，可以再多要求一些。】

……此葉總覺得事情變得不得了，胃部一帶開始發疼。當然，身爲亞迪普，這終究只是感覺上如此。

這一次，神明大人也加入進來，三人一起確認預定。

所以此葉打算作爲他們的代表，去面對論功行賞──

「……………………」

【…………？…………咦，此葉……？】

「……？」

──可是，就在這時。

當此葉一邊想着照片要傳到全世界啊……一邊目光放遠時，忽然有感情從神明大人那裏傳來。

【…………那個，難道……你不喜歡，照片嗎？】

「……咦？」

神明大人像是怯生生地向他發問。

此葉眨了幾下眼後，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

照片。若問他是不是不喜歡，那確實如此。他不喜歡。從還在日本時就是這樣。理由大概是，無論好壞，照片都會留下記憶吧。此葉沒有想要留下的記憶。

……不過，這次讓他無精打采的與其說是討厭照片，不如說是因爲照片要分發到全世界。可是，這又怎麼了嗎……

（…………嗯？）

此葉在那裏注意到了。神明大人的手正碰着那個箱型行李。那是她今天一開始就掛在肩上的行李。很大，是黑色皮革製成的箱子。

那表面──仔細一看，寫着小小的「相機」二字。

…………相機？

此葉看着它，神明大人注意到他的視線，慌忙用手遮住相機兩個字。

【……啊，那個，不是的。這個是我訂的東西送到了，難得收到，所以才帶來的。】

「…………」

【那個，也不是非要拍不可……只是因爲是你晴朗的大日子，聽說一起拍照會留下回憶，所以稍微有點興趣，才訂了而已。】

假如梅爾米娜要參加論功行賞。她一定會高興地出席，也會比任何人都更往前站，照片也會主動去拍吧。此葉這麼想。

「亞迪普這種人啊，基本上都是愛出風頭的傢伙。」

「……謝謝、您？」

她望着笑容微妙僵硬的弟子，頗有感慨地點了點頭。

「…………不過，呢。」

「……原來是這樣。」

「……不不。」

此葉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小小地伸了個懶腰。

──咔嚓。這樣的聲音，在房間裏響了好幾次。

「……沒有。」

「…………嗯。」

「當然是啊。因爲大家都是固有魔法使用者。強烈自我主張到要用自己的渴望改寫世界。而且全都是有所成就的人，所以自信家很多──再說了。」

聽着教官的話，此葉不由得想象起梅爾米娜。

……可是，另一方面，她的翅膀軟塌塌地垂着，手也依依不捨地摸着相機箱。

「哼。……總之，雖然稍微扯遠了，我想說的就是，你和那種人完全相反。該說是自我主張很弱，還是謙虛呢。嗯，那也是你的優點。」

「嗯，人前苦手啊。你真是怎麼說呢……完全相反呢。」

此葉與教官重新開始確認中斷的當天安排，又過了一段時間。

因爲梅爾米娜想拯救污染地。爲此需要金錢和人手；爲了聚集這些，最好儘可能顯眼地宣傳商會。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

「來，要不要說成‘殺死魔王的我纔是世界最強！’這種感覺也可以哦？」

神明大人最初的問題。若是問此葉是不是不喜歡照片。

「和二十五年前遇見你時相比，已經像是另一個人了。」

……就在這時，教官的話飛了過來。

◆◇◆◇◆◇◆◇◆◇◆◇◆◇

【──！！那、那就一起拍吧！拍很多很多，留下很多很多回憶！】

……相反？此葉感到疑惑。於是教官略帶苦笑。

５

「……？」

一場小小的攝影會之後，神明大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於是，神明大人真的非常高興地笑了，立刻伸手去拿箱子。

「……不過，如果是和神明大人一起拍的話，我大概，不會討厭。」

「……可以嗎？謝謝您。」

「……嗯，果然這種要站到人前的事，我很不擅長。」

通往玄關的短短時間裏，他們聊着與論功行賞無關、無關緊要的閒話。就像至今重複過許多次一樣。理所當然地。

……然後，就是談話途中。教官忽然低聲說道。

因漫長確認而僵硬的身體，似乎稍微舒展開來……

所以，他稍稍移開視線，一邊撓着臉頰，一邊這樣告訴神明大人。

……總之，此葉稍微想了想。

「…………？」

「……不，那個。」

看來，神明大人想拍照。此葉也理解了這一點。雖然他也會想，爲什麼會想和自己這種人拍呢。

「……是。」

──而教官透過相機取景器，看着並肩站在窗邊的兩人。

你完成了全世界所有人都會承認的事。

…………？……很不得了？

此葉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情。

「是嗎？不過，就算沒到那種程度，你也再稍微挺胸一點吧。……你可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子。」

此葉搖頭……教官卻湊近看着他的眼睛，問「真的嗎？你沒有把我當老人吧？」

教官提供着各種話題，此葉則附和，或者說明自己的狀況。

「……那種，做不到。」

……不，這麼一說，果然還是會害羞。

【如果你討厭的話，那就算了。】

「…………呃。」

神明大人微笑起來。笑着說，我也不是一定想拍哦。

「…………」

教官說，畢竟你殺死了魔王。

「那個，老實說，我不喜歡照片。」

「……還沒有。阿基諾爾卡那件事之後，狀況變化太大，現在正陷入難航。」

【…………！！】

教官露出「真拿你沒辦法啊」的表情。

「……………………嗯？你剛纔是不是在想，畢竟活了一千多年，果然很懂老年人的心情呢？」

神明大人擺着雙手說，不是的。

「尤其年輕的時候啊……愛出風頭的人很多呢。」

她取出魔道具製成的大相機，交給一直看着事態發展的教官……又把此葉帶到窗邊。兩人並肩站在那裏。

此葉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熱，移開視線。不過，雖然高興，可被說要挺起胸膛，他也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

沒錯。一想到是和神明大人一起，他就完全不覺得討厭了。

「……是這樣嗎？」

──再說了。大家都有絕對想要實現的願望。教官說道。

「…………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你宅邸的事打算怎麼辦？差不多決定了嗎？」

她還低聲說，剛纔神明大人也非常開心。

……他大大吐出一口氣，像是把疲憊也一併吐出去。總之，今天的商議終於結束了。此葉鬆了口氣，表情不由得放鬆下來。

世上大半難以實現的事情，都是越引人注目、越能聚集他人，就越容易實現。

「────唉。」

◆

「…………」

教官看着這樣的此葉，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用「真沒辦法啊」似的眼神苦笑──

──就這樣，兩人在走廊上前行，走下樓梯。

「不過……作爲師父，我還是覺得你可以再更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教官像是回想當年般，望向稍遠處。

此葉歪起頭……然而教官不管這樣的此葉，自己點了幾次頭。

……說到底，他明明一直在身旁看着真正的最強者，又怎麼可能說得出那種話。

「說起來，我看你昨天今天的樣子，有件事想到。」

那是誰啊。此葉苦笑起來。那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

「……原來如此。」

「……啊，對了。」

「成爲亞迪普才一百天左右，居然就能變到這種程度。作爲師父，我很高興。」

先把照片要傳到全世界之類的事放到一邊，只考慮自己、神明大人與照片這件事。

從找家的話題開始，還有其他日常話題。像是教官最近喫過的甜點，或者論功行賞準備中發生的一點小麻煩。

「啊，也是。已經不能住在隨便什麼地方了。不過中央那一帶也沒有空地吧……嗯，我這邊也幫你找找。」

雖然他沒什麼心虛的地方，但距離太近了，此葉一邊移開視線一邊回答。

「有那麼累嗎？肉體上應該完全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嗯。】

「…………」

比如，那是關於此葉從以前就煩惱的事情。

「年紀大了以後變圓滑的亞迪普也不少。不過那大概是因爲活得久了，會積累許多東西吧。人生總會發生各種事。」

「──你和女孩子有關的事，變得很不得了呢。」

……可是。

「……該怎麼說呢，真是讓人感慨。戰鬥方面先不提，沒想到你在這方面也能成長。」

夕陽西下時，事情順利結束，兩人離開會議室。他們並肩朝學舍入口走去。此葉是要回家，教官則是順路去事務室還鑰匙兼處理工作。

「…………？」

……可是，就在這裏。方纔還顯得高興的教官，表情稍稍陰了下來。

「成長是很讓人高興，但也有點擔心。感覺人數突然增加了。」

「……？？」

「……沒問題嗎？我以前也說過，固有魔法持有者裏沉重的女孩很多哦？」

「……呃。」

此葉不太明白她問的「沒問題」是指什麼，於是困惑起來。

看到這樣的此葉，教官的表情變得更加不安。

「真擔心啊……目前還都是我也認識的女孩，而且全都是好女孩，所以倒還好。可要是照這樣一個接一個增加下去，不會變得很麻煩嗎？」

「……啊、啊。」

「你要注意哦？否則──」

說到這裏，教官用嚴肅的表情凝視此葉。

然後──

「──下一個女孩，可能會沉重到不得了、擰巴到讓人喫驚，或者在各種方面都很麻煩哦？」

「────」

──所以，要和女孩子保持適當距離。教官這麼說道。

此葉面對這樣的教官……雖然不太明白，但被氣氛壓倒，姑且點了點頭。

「…………嗯。」

教官又露出擔心的表情，可之後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就這樣沉默着走了一陣……

「不好意思，能給我一點時間嗎？其實接下來有個地方想請你陪我去。」

──此葉就在這些人的正中央，只是站着。

與此葉所知的少女神明大人不同，是成年人的姿態。

──然後，時間不論人是否期望，都會流逝。九天過去了。

６

就此葉的內心而言，刺來的視線讓他感到疲憊，王子的緊張也讓他不得不思考自己如今站在怎樣的位置上，但就典禮來說沒有問題。

看着與銀之英雄並肩而立的男子，年幼少年小聲發出驚歎。

【──到這裏來。】

「……呃，是。」

「……？」

「──那麼，請由至高貴之人賜予話語。」

那是隻要被包裹其中，彷彿存在本身就受到肯定般的，某種無比溫暖的東西。那是此葉過去不曾知曉的溫度。

「…………」

「堤爾涅莉卡小姐就交給梅爾米娜，只拜託你一個人。」

雖然他再次看到授予報酬的金額時稍微懷疑了自己的眼睛，對勳章那誇張的名字目光放遠，期間笑着向他求握手的人頭銜幾乎都是大國王家，某位王家嫡男少年面對自己時緊張得僵硬發抖，讓他喫了一驚。不過，也就這些而已。

如果現在身旁的不是教官，他甚至可能會忍不住轉身離開，氣氛就是如此令人不適。

「…………」

宛如將絕世之美這句話化作形體的女性，帶着溫和的微笑看着此葉。

◆◇◆◇◆◇◆◇◆◇◆◇◆

「……教官？梅爾米娜？」

…………此葉只是凝視着神明大人的像。

……然而，握着這些東西的此葉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件事。

賓客們視線的前方，是一名男子。

「……承蒙您如此厚言，實在惶恐。」

花費五十天徹底準備的典禮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一切順利。

──這個世界的王族與貴族，都喜歡英雄。

……無法化作語言的思念，以及彷彿貫穿胸膛般深沉的悲傷與後悔。

【────】

教官在城堡一層前進……最後站到深處一處通往地下的樓梯前。

「────」

他正準備和稱讚他「很帥氣！」的堤爾涅莉卡一起回旅館。

此葉跪在謁見廳最深處懸掛的薄布之後、安置着的神像前。

【────】

這個世界的最高神。初始之神，亦是──母神。

……最高神大人輕輕呼吸的聲音傳來──

「………………話說回來，你剛纔是不是在想，明明連婚都沒結，卻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談男女關係，這樣不太好？」

那一天，神國王城籠罩在安靜的熱度中。所有受邀賓客都是有身份的人，因此沒有人無禮地喧譁；然而，聲音雖少，熱意卻泄露了出來。

……堤爾涅莉卡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乖乖跟着梅爾米娜走了。

那少數出場的部分，他也藉助教官和教官祕書的幫助，一項項完成了。

「「「「「「「────！！！！」」」」」」」

──那一瞬間，經由那隻手傳來的東西，讓此葉驚訝地看向最高神大人。最高神大人就在此葉身旁，靜靜微笑着，卻又稍稍垂下了眉。然後。

而且不知爲何，魔道具之間的間隔妙地很寬，飄着不祥的氣息。

（──嗯？）

（──咦？）

……最高神大人的意志傳來。

──謁見廳中爆發出譁然的歡呼。有人喊道，新的魔王殺手誕生了。掌聲與喝彩包裹寬闊空間。

那樣的光籠罩大廳，又消散。隨後薄布被拉開。

「…………」

魔王殺手的論功行賞，當天到來了。

「……沒有。」

走在宴會會場中的此葉手邊，有寫着龐大金幣數量的證書與勳章。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東西堆在那裏。那是足以讓一個人傾盡人生追求的寶物之山。

──典禮結束了。之後，轉入站立式宴會。

「──哇。」

「──亞迪普，此葉。以及，阿基諾爾卡的諸位。」

因爲他們也非常理解這份心情。

純白而美麗的女性。外表年齡約莫二十多歲後半。背後生着純白的羽翼。

【────】

「…………」

走了十幾步後，此葉抵達神明大人面前。他在那裏再一次跪下，垂下頭。

按照預定，除了少數出場機會之外，他都安靜地站着。

（……那是。）

王族、貴族。他們自幼便遵循與神的契約，爲了準備與邪神的戰爭而鍛鍊自身。奔跑，揮舞武器，與魔物戰鬥。正因如此，他們理解英雄們積累下來的東西。他們仰望那一路走來的道路，憧憬其完成的傳說。

此葉對此緩緩起身，一步、兩步地走去。

「────」

在那裏，此葉從樓梯深處感受到了被隱藏的結界氣息。

◆

此葉懷抱疑問，朝城堡入口走去。

「────」

此葉與最高神大人的視線重合。那份感情傳入心中。

──光，充滿四周。那是白色的光。生命的光。清淨的顏色。包裹一切生命的慈悲光輝。

儘管外貌不同，此葉所知的神明大人的溫暖，觸碰到了此葉的心。……不，或許比那更強烈。

此葉反覆回想。神明大人觸碰臉頰時傳來的東西，那是……

◆

【──■■■■】

於是，數秒的空白之後──

在地下深處。他察覺到那裏張設着非常強大的結界。那就在佈滿重重隱蔽術式的樓梯更下方。

於是此葉也由教官帶路，跟在她身後。

「…………」

教官這麼一說，梅爾米娜便走近，牽起堤爾涅莉卡的手帶她離開。

在喜悅與興奮的聲音迴盪之中，最高神大人這一次沒有觸碰臉頰，而是撫過此葉的頸側，站起身，回到座椅上。她最後一次溫和地笑了笑──下一瞬，便恢復爲原本的石像。

最高神大人這麼說着，緩緩起身，朝此葉走近一步。靠近，屈膝，伸手。最高神大人的右手靠近此葉。就這樣，觸碰到他的臉頰──

「……？」

樓梯長長地延伸着，只由昏暗的魔道具燈光照亮。

異世界人，同時也是亞迪普。據說擁有看破之瞳的──斬殺魔王的英雄。

在入口大廳，教官叫住了他。她身旁還有梅爾米娜。

「此葉，能稍微等一下嗎？」

「──你們，做得很好。對於你、你們所成就的偉業，我致以深切的感謝。」

──那裏，有一名女性的身影。

那是每晚都會纏着侍女讀英雄譚給自己聽的年紀。對他來說，這景象就像進入了書中世界一樣。

聽着神明大人的話，此葉在驚訝中，只是按預定那樣回應。

──就這樣，那一天所有預定都結束了。

──聲音響起。並非意志，而是聲音。那是平穩而溫柔的聲音。

「那就到這邊來。」

而大人們望向這樣的少年，露出溫暖的目光，輕輕點頭。

此葉也站在樓梯前，朝下方窺看。

因此，流程淡淡地推進，那一刻到來了。

「…………？？」

此葉正想着這種地方會有什麼，教官已經踏上樓梯。

此葉也跟上她，走下長長、長長的樓梯……

◆◇◆◇◆◇◆◇◆◇◆◇◆

然後，梅爾米娜與堤爾涅莉卡。她們來到城堡某間房間──會客室前。

打開門，兩人什麼也沒說，走進會客室。她們坐到沙發上，梅爾米娜從腰間擴張小包裏取出飲品，擺到桌上。正要稍微歇口氣──

「────？」

「梅爾米娜？」

就在那時。梅爾米娜注意到附近的氣息。有一道她知道的氣息。強大而澄澈的氣息。那道氣息緩緩靠近房間。像是稍有猶豫，卻沒有停下，來到房門前。

──咚咚，敲門聲響起。

「………………」

梅爾米娜爲此猶豫了一瞬，隨後站起身，走到門前。

她把手搭上門把，緩緩打開──

「──啊，梅爾米娜。」

那裏映入眼簾的，是藍色。藍髮，藍眸。藍色翅膀。

──芙尼亞·阿基諾爾卡，就站在那裏。

◆◇◆◇◆◇◆◇◆◇◆◇◆

而此葉。走到樓梯最下方，站在那裏的石門前。教官打開門，與他一同走進去後……

「……這是？」

裏面繪有巨大的魔法陣。那是以純白線條繪成的魔法陣。

「好，啓動準備已經完成。時間也沒問題。」

「……？」

「……啊。」

「抱歉啊，突然把你帶到這種地方。不過，在你得到印記之前，這件事連告訴你都做不到。」

「爲了把魔王討伐真正的報酬交給你，那東西是必要的。」

「──你從最高神大人那裏，得到了吧？」

「對。此葉，你接下來要和我一起──前往神界。」

沒錯，那是剛纔論功行賞中，被神明大人撫過的地方。

…………印記？

「……真正的，報酬？」

此葉歪起頭，教官便把手指向他的脖頸。那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