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5723 字
「你知道《七龍珠》嗎?」
Maria老師拿着罐裝啤酒說道。
「那是一部著名的漫畫對吧。不,還是動畫?算了,都無所謂啦。」
這裏是郡上八幡新橋畔,以大正浪漫風格蓋起的舊官廳屋頂上。她待在魔女的「結界」當中擺着酒筵。
「那部作品裏不是會出現一個叫那美剋星人的種族嗎?那邊的老大,或說是位居長老地位的人,會使用一點小技巧嘛。」
她並非在對任何人說話。
她只是獨自眺望着人間,凝視着兩頭交雜的淡淡世界,拋出了低喃。
「那招並沒有名字,只是長老會利用它打造出契機,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將原本沉眠在體內的力量倏地引發出來。我這次就是這麼做。不,我很清楚這僭越至極了。」
老師大口灌着啤酒。
雖然她的表情在笑,眼底卻沒有笑意。超脫凡塵的典型魔女雙眸,如今不見平時的悠然自得,唯有令人痛心的自虐模樣。
「而且還附帶拉出了雪夜來……這下子無從辯駁了。我沒有資格當魔女。再怎麼說都涉入太深了,真是世上最耐不住性子的半吊子。」
老師將臉蹭到雙膝之間。
她的肩頭微微發顫着。
「抱歉,我沒能爲你做一些師父該做的事。真的很抱歉。」
她眼下的世界開始播放出〈松坂〉的曲調,由這首寧靜且高雅的曲子爲舞蹈作結。
東方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早晨馬上就要到來了。
今年的夏天也要結束了。
*
藤澤大和從那個兩邊交雜在一起、沒有時間空間和過去未來的奇妙世界,帶回了兩樣東西。
一個是記憶。
他找回了所有被迫遺忘的記憶,也可說是取回了真相——雪夜因爲自己而死、爲此讓凜虎差點踏進鬼門關,以及自己害死自己的事,大和統統都想起來了。
另一方面,大和則是一臉神清氣爽。
「青山,你啊……」
鳥兒?
「總之,結果像這樣出來了。你們所體驗的奇妙夏天也就此告終。另外,凜虎已經不能稱作魔女了,你所擁有的許多力量已成了空殼,這可說是魯莽的代價吧。不過就這層意義來看,也可以說是變成了普通人啦。就某種層面上,或許對凜虎而言真的算是一點小小的幸運,至少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明年也多多指教。
大和與凜虎今晚也有下場跳舞。儘管中途有休息過幾次,但他們從頭到尾都待在舞羣當中。「只要願意,你們也辦得到嘛。」雅也感到心滿意足。如今這對白髮二人組在鎮上已經無人不知,尤其是凜虎的優美舞蹈更是引人注目,讓她沐浴在年齡相仿的女孩們的尖叫聲之中。
她凝視着鎮上浮現在燈火之下的夜景,說:
「結束了呢。」
這是因爲現在發生了不可能出現的狀況,大和在空無一物之處掌握到了未來。他違抗命運,撿回了逐漸逝去的生命,並從那個地方生還。
和凜虎並肩提着燈籠的大和喃喃說道。
「是啊,我是在逗你。」
「是啊,的確。」
夜空某處傳來啪噠啪噠的細微聲響。
不久後魔女便消失蹤影了。她並未向任何人告別,就這麼忽然不見。老師那座空空如也的研究室,簡直像是從好幾年前開始就沒人住似的,如今也悄悄佇立在城鎮郊外。凜虎說「魔女就是這樣的人」。至少在表面上,她並未流露出悲傷或寂寞的情緒。
「他們是從空無一物之處突然登場的。如果沒記錯,在我眨眼的瞬間他們就很自然地出現在我眼前了,實在嚇壞我,一塊兒在那裏的其他人都毫不在意,這也讓我心驚膽跳。大家都擺出一張好像他們一開始就在那裏的表情,讓人超毛的啦。不,不是我看錯了,真的是那樣啦——咦?是不是我跳舞跳過頭看到了幻覺?說什麼蠢話。我可是現任棒球社員耶,體力多到無處發泄。就算整個月都熬夜跳舞也是活蹦亂跳的啦。」
「大和與凜虎的頭髮在那時就已經變成白色的了。剛開始我整個人都傻了,因爲他們的頭髮直到先前都是普通的黑色啊。對了,他們的髮色跟雪夜一模一樣。郡上舞是有些日子會舉辦類似扮裝大賽的活動啦,但那天可是通宵狂舞喔。就算要說是戴了假髮也很怪。」
「就像我先前說過的。只不過,就連正常地活在這一頭的人類,也看得出你們的髮色改變了。真是不可思議。活得夠久,也會看到這種事情發生呢。」
他還從那邊帶回了另一樣東西。
「喔,我可是喜聞樂見。」
大和又再次從橋上跳水了。一旦習慣之後,這個遊戲確實會讓人上癮。儘管還無法後空翻,但大和也挑戰了各式各樣的招式。只不過有一次他得寸進尺,導致弄傷了腳。「都是因爲他太得意忘形的關係。」凜虎闡述着合情合理的感想。另一方面,她跳水的姿態依舊美麗,有如順着清流而上的鱒魚那般柔美。日本的人魚傳說一般都是認爲發生在海邊,如果是她,或許能夠改變這段歷史也說不定。
他們倆一起去給雪夜掃墓了。兩人在墓碑前不發一語,只是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好一段時間。死人原本就不會說話,而結果早已抉擇完畢。魔女自不用說,縱使是神明也無從改變、不被允許做出改變。這便是此類狀況。在夏天的餘韻——蟬鳴聲響個沒完沒了的狀況當中,他們倆真的靜靜地雙手合十了許久。
凜虎的表情氣呼呼的。
關於青山家的狀況。
紮起頭髮穿着浴衣的凜虎點頭回應。
大和目送着花車,再次低聲呢喃。
「咦?什麼?」
老師接着如是說。
凜虎依然摸不着頭緒。
今年的壓軸曲〈川崎〉、圍繞着花車跳舞的人們,以及眺望着舞羣的人潮。當中唯有大和一個人不受他人影響,逕自佇立着。人們閃避着他,就像是在裝了水的盤子裏滴入一滴油似的——不,感覺衆人根本沒有認知到他這個人的存在。
「你們要想得正面一點,這可是非常浪漫的結局呀——因爲你們必定會一同攜手上西天嘛,兩人共享一條命就是這個意思。我不會祝你們永浴愛河,不過要幸福喔。」
這便是Maria老師留下的最後一番話。
他歪過頭,把手指折得劈啪作響,轉了轉肩膀,自顧自地喃喃說:「是這樣嗎?」「不對,是這樣吧。」
之後還有一個小小的活動。衆多參加者手提燈籠,圍繞着長達一個多月的舞蹈中心——屋形花車。在人們的目送之下,花車將會收進倉庫裏,沉眠至明年夏天。
九月第一個星期六,漫長的郡上舞將迎向真正的最後一天,那是被稱爲舞蹈結幕的活動。唯有這一天,就連那些舞癡的表情也會變得略微溫順起來。過了今晚,郡上八幡將再次變回山坳裏的寧靜小鎮。每一首曲子的重量都截然不同,舞者們打着拍子吆喝起來,內心依依不捨地,同時性急地盼望着明年夏天來臨。
「……我不覺得你有感謝之意。」
「我選了自認爲最好的方法,所以我這樣就滿意了。抱歉,我要你陪我到最後。」
那一如字面是撿回來的,原本應該是無從違逆的結果纔對。大和很想毫不掩飾地表達出內心喜悅,高喊三聲萬歲、跪地磕頭,或是現在要他對根本不信的神明五體投地都行。不然將自己辛勤賺來的打工薪水喜孜孜地交出去吧,如果能夠換到未來,沒有比金錢更便宜的東西了。
Maria老師說。
「我當然會陪你到最後。我的願望就是和你在一起,所以你纔會將性命分給我,讓我像這樣待在這裏。因此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的,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陪你直到最後的最後。」
老師啪哩啪哩地咬着仙貝,接着又喝了一口麥茶。
當凜虎注意到的下一個瞬間——
「你在最後太掉以輕心了。說出『想和我在一起』這點也很不妙。幸好你是個渾身破綻的傢伙,不然我們就無法像這樣待在這裏了。謝啦。」
嗯嗯——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又或者可以稱之爲奇蹟。
時至今日,郡上八幡沒有人在談論她的話題了。歸根究柢,魔女原本的模樣就是結界。那位年齡不詳的老師,今天也在某塊土地上成立研究室,過着蒐集神祕研究物、釣魚和採山菜的日子吧。那一定是極其自然的狀況。就像魔女不斷反覆述說的那樣。
「白髮是亡者的證明。」
大和信心十足地說道。
老師在研究室的圓桌一如往常地喝着麥茶。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結束了。感覺一眨眼就過了呢。」
不光是回想起來,他還獲得了新的記憶。那就是凜虎和雪夜的記憶。儘管只有零星片段,但大和共享了他們青山兄妹的心中,平凡地活着絕對無緣得見的事物。
「哎呀,那還真是嚇壞我了。」
「雪夜跟我說『我妹妹就拜託你了』喔。」
「可是啊,當最後一首〈松坂〉結束,總召說完『今年也感謝各位的蒞臨』之類的招呼,剩下的衆人一起拍手的同時彼此說着『今年也結束了啊』、『又要等明年了』的時候,那兩個人就憑空出現了。我就嚇了一跳啦。不是比喻,他們當真是無聲無息地出現,不聲不響的。」
「……?」
轉眼間便來到深夜,舞蹈以〈松坂〉這首曲子作結。
「Maria老師會怎麼說呢……『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嗎?但是啊,我可絕對不想共赴黃泉。難得像這樣撿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可能性,至少我能說,我們還沒有竭盡全力。所謂真正的奇蹟,是在全力以赴之後纔會出現的,悄悄現身在魔女和神明都不曉得的地方——就連還在唸高中的我都知道這個道理。」
雅也的視線遊移起來,回憶着當時的狀況。
「或許吧。但是青山,這都是你不好。」
「嗯。」
「我覺得很滿足。」
說是可能性也行。
那道聲音不斷接近,最後停在大和的手臂前端。
他一副「真搞不懂」似的搖着頭。
關於大和與凜虎的狀況。
相反的,她的憂慮之情變得更濃重了。此時她的側臉,也帶着無可言喻的陰鬱。悔恨、苦惱、愧疚交互使她的目光蒙上陰霾。簡直像是個年紀輕輕就失去伴侶的寡婦,或是犯下了絕對無法償還的過錯之罪人。不過大和覺得這樣也不壞就是了。
「簡單說就是凜虎在開玩笑。我頭一次看到她在說笑,而且她還是笑着說,感覺非常自然。呃,一般人可能無法理解,但她會正常地露出笑容可是種異常狀態。該說是笑容僵硬嗎?她這個女人頂多只會客套地陪笑,或是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在笑還抽搐。所謂心魔盡去就是指這種狀況吧。從那之後,凜虎與大和都改變了。」
「什麼?」
是鳥兒。
「我可是一點都不滿足。」
凜虎立刻回答。
大和一動也不動地繼續朝黑暗的另一端伸出手臂。
花車緩緩地前進在夜晚的主要道路上,許多燈籠浮現出淡淡的光芒。這片光景相當夢幻。就算對曾經看過另一個世界的藤澤大和來說亦是如此。
「我想也是。那你看一下這個。」
仙太郎老先生回到了醫療現場。他本來就是個硬朗的老人家,而且很受患者歡迎,因此青山醫院很快地就取回了休診前的喧囂。至於外孫女改頭換面,髮色變得跟雪夜一模一樣這件事,他則未表示太多意見。比起此事,外孫女的表情不再像以前那樣緊繃,反而令他喜出望外。
「他們倆一直都不見蹤影,舞會當中到處都找不到大和與凜虎。不,當然我也是心神不寧的啦。畢竟他們說今年一定要下場跳舞,但卻看不到他們的人,這我自然會心浮氣躁的。」
語畢,大和閉上了雙眼。
只是——
「嗯,我會陪你的。」
雅也氣呼呼的。
辛苦了。
「誤會?」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可是別忘了,你們並非活着的狀態,會逐漸步向死亡。而且因爲你們很亂來,那並不會是太久之後的事。十年?二十年?不不不,怎麼可能。哪可能讓你們得了便宜還賣乖,正好分成二等分啦。畢竟你們很胡來嘛。應該說,光是能讓你們一起待在這個世界就已經是奇蹟了。運氣好頂多一年吧?再快一點就是半年或數個月……說不定還會更快。」
燈籠海抵達了舊官廳前的廣場。人們圍着舞蹈花車,正要開始跳爲今年夏天劃下句點的最後一場舞。
事後長瀨雅也如此表示。
「然後我就開口問啦,『你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這樣。結果凜虎那傢伙笑着說:『我們兩個一起去染髮了。』最好是那樣啦。這一帶根本沒有那麼機靈的理髮廳好嗎?是說,他們倆的髮色在那之後也都沒有變過耶。喔,當然是從髮際線就那樣啊。如果是染的,會長出黑髮吧。」
(這是結界——?)
是隻感覺只有掌心大小的小鳥。
他認爲那便是未來。
大和戲謔地說道。
「可是我啊,至少我的一部分是青山雪夜。看過了另一頭的世界再回來,我才終於察覺就是。收下他的性命,換句話說便是那麼回事。」
凜虎想回東京老家露個臉,屆時也打算帶着大和一起去。被帶到那種地方去,大和不曉得自己的言行舉止該怎麼做纔好,但也找不到理由拒絕。而這八成也會成爲兩人初次外宿的旅行。這對大和而言反倒是個難題,令他早早就頭疼不已。
凜虎嫣然一笑。那是過去絕對無從得見的笑顏,毫不嚴峻又很柔和。那天之後她便常常面帶笑容。不光如此,表情還變得很豐富。她會笑容滿面、喜上眉梢,時而哭泣、時而憤怒。
四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大概是成功替自己收拾殘局的感覺吧。我也覺得自己盡力了,畢竟沒有其他路可以選擇了,所以我很滿足。」
發生許多事之後,時間來到了九月。
凜虎露出一臉火大的表情。「別生氣啦。」大和笑道:
實在是太美好了。
不久後大和說着「好,就是這樣」同時點點頭,緩緩伸出手。
之後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說:
雅也說着還比手畫腳,情緒略顯激動。
在三更半夜出現?
凜虎瞠目結舌。這隻鳥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雖然知道這是隻小鳥,卻完全無從猜想它是什麼名字、什麼品種的鳥,有股極其古怪的突兀感。
這是怎樣?
發生了什麼狀況?
「我現在也做得到這種事了。」
大和說。
這句話彷如信號似的,小鳥同時振翅飛去,而後隨即像是幻影般融入半空中消失。踏上歸途的人們沒有人注意到此事。
「這真的是撿到的,我並沒料到會變成這樣,但我想這也是試圖卯足全力所帶來的結果。與其說結果,或許該說褒獎?」
「……」
「哎呀,要是你問『那又怎樣』,我現在還只能做到這樣而已。」
大和掛着傷腦筋的表情對一臉茫然的凜虎說:
「不過我要賭在這之上。雖然不曉得我之後可以做到些什麼,但這次說不定能夠引發真正的奇蹟。」
說完,大和笑了。
那是張很有他風格的堅毅笑容。
同時卻也令凜虎莫名聯想到青山雪夜的溫柔表情。
「你願意陪我蠻幹一場嗎?」
「我願意。」
凜虎再次即刻回答。
「我當然會陪你的,陪你到最後是我最大的心願。」
「喔,包在我身上吧。」
儘管有些笨拙,但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重要任務。
大和喜歡凜虎。
「原來……」
大和歪頭困惑着。
大和吞了口唾沫,將共享性命的對象肩膀摟了過來後——
凜虎面帶微笑凝望着大和。
與此同時,他繃緊了神經。
凜虎也寄心於他。
凜虎露出了好像有點生氣,又像在鬧彆扭,其實卻是在渴求着某事的表情。面對這樣的她,大和認真思考着。在此稍作解謎,現在是半夜,長達一個月的祭典在此告終,在這個未來或許露出了一抹曙光的瞬間,周遭的人們並未注意到他們。
一直瞧了很久,她才「嗯」一聲揚起下顎。
凜虎錯愕地說:
「……嗯嗯?」
「藤澤你……」
「……?」
「連這種時候也很遲鈍呢。」
大和挺起了胸膛。
發出傻眼聲音的大和察覺到了。
凜虎持續盯着他瞧。
大和也同樣笑着凝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