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9791 字
青山雪夜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個怪人。)
從外表到言行舉止全都很奇怪。儘管因爲他聰明又和藹所以不太顯眼,不過一旦稍微瞭解就會立刻明白。雪夜他是個典型的脫俗少年。
『空氣爲什麼沒有顏色呢?』
比方說,他會講這樣的話,而後歪頭思考。
『哎呀,我知道是跟折射率什麼的有關啦。但我偶爾會心想,如果空氣不是這麼透明,而是染上了更鮮豔的顏色就好了。你覺得呢?』
雪夜只會對藤澤大和聊這些不着邊際,也沒什麼太大意義的事情。他似乎對外來者大和相當敞開心房。又或者,正因爲大和是外地人,他才能如此輕鬆以對。
(……我和他打交道的方式很草率耶。)
大和皺起眉頭。
恐怕雪夜做好了一生一次的心理準備纔是。他的人生就是一直被醫生告誡只有數年好活,不斷反覆住院和出院。他的一言一行,都帶有旁人所不能理解的重量,不是嗎?
是否太輕率了呢?
如今回想起來,大和對待雪夜的方式是不是太隨便了呢?
(不,沒那回事。)
那樣應該是對的。雪夜不希望人家跟他見外,大和那麼做就行了。
(不過……)
嘿——大和坐起身子,重新思考。
各種思緒如今浮現在他的腦中。凜虎自不用說,大和也一直避免自己去想。他們這兩年都過着遠離雪夜的生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凜虎與大和並沒有成熟到能夠坦然接受身邊的人過世。
不。
當真如此嗎?
這兩名少年少女無法接受這段唐突且難以理解的死,這真的僅是一場隨處可見的平凡悲劇嗎?
*
大和替老先生斟酒的同時問道。
如果想知道些什麼,去問深知內情的人最快。凜虎有事外出的這天,大和決定動身會晤一個懷念的人物。
「我認爲……我們倆是朋友。」
「嗯嗯……」
「不不不,沒這麼誇張……」
「……」
「她既獨立,腦袋又好,但總是很笨拙啊。」
「……您在說什麼?」
老醫師搖搖頭,說:
「嗯,你只要活着就算賺到啦。畢竟你和雪夜一同捲進了意外,萬一你們倆都在那時死去,我可受不了啊。」
「雖然你很機靈,有些地方卻很遲鈍呢。」
老先生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我懂。」
「你們從前很常打架啊。」
「很好、很好,你別介意。快點進來吧。」
「這樣啊,你果然沒發現。」
「根本幾乎每天都在打了。當時婆婆還活着,氣着要你們收斂一點。可是我啊,告訴她說『無所謂,就打到高興爲止吧』。」
「是這樣嗎?」
「如果要說活下去的動力……」
「就爺爺來看,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是啊。她也有很多事情瞞着我。」
他忘掉了?
面對推測不出話中含意的大和,老醫師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說道:
「那是當然。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且雪夜老是在稱讚你,說你是個很好很厲害的人。那孩子當真很中意你啊。」
「喔喔,是大和小弟啊。」
「……」
「雪夜也不會說人壞話。」
「咦?雪夜他討厭我?」
「不好意思。」
「自從你來到八幡,雪夜就變得非常開朗。」
「他善良得連蟲子也殺不了,總是笑臉迎人。所有事情都親切以對。」
「您也太心急了。」
「我很擔心那孩子,不曉得怎麼辦纔好。」
「他是個善良的孩子。既溫柔又聰明……若是那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活着,一定能成就許多事情啊。我沒能給他任何幫助,都不知道是爲什麼才當醫生的。」
「是啊。感覺即使生氣,他也只會用溫和的口吻勸導。就像是在說『那樣我可不敢苟同喔』一樣。好像在聽老爺爺老奶奶說教,不知不覺間就會開口道歉了。」
「我自認最清楚雪夜的身體狀況了。既然我這麼說,那就不會錯。那孩子就算更早過世也不奇怪。直到你來到八幡之後,雪夜就變了。」
不,更重要的是,既然大和與雪夜是一起被發現的,那麼他不就也同樣是和事件相關的當事人嗎?他和雪夜一樣是被害人(?),所以或許沒有任何嫌疑就是……
仙太郎搖晃着斟滿的酒杯,說:
雪夜的三回忌辦得肅穆又豪華。
「既喜歡又討厭,這樣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吧?不論好壞你都相當耿直,所以纔不會注意到這種地方。因此凜虎纔會和你交好。」
「她沒問題的。至少她幫了我很多。」
「凜虎她啊……」
「不不不,小孩子就是要有精神纔好。不過啊,那陣子真的很忙,都在顧你們的傷勢而忽略了其他患者,完全賺不到錢啊。」
仙太郎雖如此笑道,不過這話實在是誇大了。他們並沒有天天拳腳相向,凜虎不會做人而發展的糾紛也根本沒有持續多久。以暑假髮生的某件事爲契機,轉學組和當地組之間的關係急遽地修復了。
「你們的交情是很好。」
「他沒有任何討人厭的地方啊。」
同學們全體出席,附近鄰居也幾乎都來露臉了。許多列席者主動代替傷到腰的喪家處理事情。青山家是當地名門,而青山雪夜是鎮上無人不曉的知名人物。
老先生稍稍換了個口氣說道。
「喔……」
老醫師不顧緘默不語的大和,逕自繼續拋出震撼發言。
不對,是被迫遺忘了?
其他同學出言緬懷,而後又有另一個同學說:
兩人自然地聊起了往事。
仙太郎老先生的心情絕佳。他與大和在客廳的矮腳圓桌相對而坐,並拿出了珍藏的燒酒,一手端着酒杯懷念過去。
之後連忙說道:
不。
大和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她還會鑽牛角尖,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肯說。我實在無能爲力。」
大和邊挖着西瓜籽邊說:
「不過他也不是隻有一本正經的地方啦。」
長瀨雅也在法會後的餐會上說道。
「不,可是……我覺得和他的交情好得亂七八糟耶。」
「是啊。我還三不五時就請爺爺幫我貼OK繃。」
「我很感謝你,大和小弟。」
那怎麼可能。
仙太郎似乎喝醉了,講話愈來愈像個老人家。
「還因爲用了太多消毒藥水,搞得不夠給其他患者用。那時我經常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不好意思。聽說您弄傷了腰,狀況還好嗎?」
「沒的事。我死後,那孩子就無處可去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回到東京去,這邊的親戚也不多。你不會很擔心嗎?」
「我根本就沒看過他動怒的樣子。」
「這次的三回忌就多多拜託了。長瀨家的雅也小弟似乎也有幫忙打點許多事情,就辦得隆重一點吧。那樣子雪夜也會比較開心。」
儘管並未說出口,「我不記得了」的表情還是寫在臉上。仙太郎老先生一臉「這也難怪」的模樣說:
老醫師替自己斟酒。大和望着燒酒,擠出聲音:
「……」
「我來日不多了,希望能早點解決就好。」
他大嚼特嚼着松花堂便當的炸雞塊,說:
仙太郎咧嘴露出了白白的假牙。
咕嘟——
「就是啊,我們很常那樣呢。」
老先生皺起了紅通通的臉,說:
「是啊。該說是湧現了活下去的動力嗎?那孩子是在十四歲的時候夭折的,倘若沒有你在,會更早撒手人寰。」
「已經要兩年了呢。」
「嗯,是啦,確實有些地方會擔心。」
「有青山在不是嗎?雪夜一直很掛心妹妹的事情,還輪不到我啦。」
「畢竟你在那件事前後發生了很多狀況,不記得也是無可厚非的。」
「雪夜斷氣的時候,你也在陷入昏迷的情形下,和他一起被人發現啊。」
雖然大和自認有着尋常的敬老精神,依然不禁充耳不聞,他忍不住全神貫注在挖出所有西瓜籽上面。因此,他差點漏聽老醫師過一陣子後才接續下去的話語。
*
「關於雪夜的事情……」
「我還是高中生喔。」
「好久不見了啊。歡迎你,快進來、快進來。」
「不過啊,雪夜很討厭你啊。」
「他叫什麼來着?長瀨家的——呃呃……雅也小弟是嗎?真的很常跟你還有凜虎打架啊。」
果然是因爲酒意所導致的嗎?
「是啊。像是我帶色情書刊過去的時候,他意外地興味盎然呢——」
「說真的,如果她能夠再機靈點,就會有很多追求者了。你記得嗎,大和小弟?沒記錯的話,那是你們小學六年級的事情——」
再怎麼說都不會這樣。倘若發生瞭如此重大的事件,不可能會忘記。
「不過能夠仰仗的只有你了。之後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我可是醫生啊,大和小弟。」
大和按下青山醫院貼着「因故暫時休診」這張紙條的門鈴後,青山仙太郎老先生便出來應門了。
快樂的時光一轉眼就過去了。
餐會順利閉幕,大人們準備前往續第三攤。他們大概會直接一口氣玩到深夜吧。
理所當然的,仙太郎老先生是參加那一團的。
雖然照道理來說,身爲家屬的凜虎在這種場面應該也要去露個臉,但——
「好啦,大夥兒出發吧。」
雅也一聲令下,同學們便浩浩蕩蕩地結伴前往某個地方。
「喂,雅也。你們要上哪兒去啊?」
「別問這麼多了,來吧。」
他笑着對大和招招手。看來雅也似乎有安排,而其他人全都收到通知了。
「動作快點,不然我要丟下你嘍。」
在雅也的催促之下,大和最後也只能跟去了。
今天也是盛夏的好天氣。蟬鳴聲、觀光客、潺潺流水,鎮上這些景物彷彿百年不變、歷久不衰。而衆人就在這樣的狀況下聲勢浩大地前進,好似跟着哈梅爾吹笛人去的孩子們一樣。
「是要去哪裏呢?」
「不曉得。」
凜虎歪過了腦袋瓜,但她的臉上卻帶着笑意。這是知道些什麼的表情。
「好啦,大夥兒整隊!」
就在如此這般當中,隊伍停了下來。
大和有不好的預感。這個超過二十人的集團所佇足之處,是橫跨吉田川的新橋正中央。這裏是連接舊官廳和八幡城的交通要道。
同時——
也是「跳水」的名勝。
穿着海灘褲的雅也身輕如燕地跨過欄杆,非常輕鬆地朝着十幾公尺底下的河面一直線跳落。
「呃~那麼——」
「最近很跩嘛你。」「瞧不起我們是不是?」「給我放聰明一點。」
呀喝——!
凜虎爲那些不要命的傢伙送上掌聲,同時以懷念的口吻說:
接着不知是何因由——不對,正是在那個時期、那個地方、那個瞬間的關係吧,果然有人說出口了。「青山你有種跳下去嗎?沒辦法吧?看吧,這傢伙沒膽啦。」
「當然是這樣子直接跳。」
因此許多人立志「總有一天要從橋上跳下」,對八幡兒女來說,這是個不成文的憧憬,類似於高空彈跳般的民族儀式。儘管不用嘗試也能活下去,一旦跳了就會成爲勇者。如同字面所述,一蹴可幾。
「再說,我也沒穿泳衣。」
當中的學校橋和新橋,是給登峯造極之人跳水的難關。那裏距離水面高度有十幾公尺,陸續不斷有觀光客硬着頭皮挑戰而發生意外。
其實,當時凜虎也在橋上。
日後雅也供稱——她幾乎是面不改色倏地跨過了欄杆。無人出聲驚叫,因爲根本沒有那種閒工夫。
嗯——凜虎伸了個懶腰,還稍稍做了伸展運動。
大和瞪向率先脫衣的朋友。雖然他們的目光並未對上,但對方鐵定有注意到,證據就是他嘴角帶着奸笑。當然,也有同學並未脫衣。縱然生於郡上八幡,卻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跳水。女生很少人要跳,而男生也有人不跳的。
這時已經有好幾個人當場褪下了衣物,毫不猶豫。他們俐落地脫着上衣和褲子,底下準備周到地穿好了泳裝。
如今他可以斷定自己並沒有錯。一般而言那個狀況很安全,雖說這也是不成文的規定,不過確認安全的義務在於跳水的那一方。這麼多當地的孩子齊聚在一起,令他們也疏忽了警戒。大和極其自然地將身體交給溪流,鑽過橋下去。
「你早知道了?」
每當有人一躍而下,便會響起歡呼聲。那些同學從水面仰望着橋並揮手的身影,在大和眼中就像是從地獄向他招手的亡者。
「我不需要你的指導。」
咚——!
這個時期每天都會舉辦舞會,爲城鎮注入最多的活力。
可能是因爲他們同爲天涯淪落人,也或許是在都會區生活久了纔有這種感覺。總之他們倆的意見一致。
「如果雪夜很健康,他早就跳下去了吧。」
大概是這樣的內容吧。凜虎很不會說話。儘管目光如炬一步也不退縮,不過鐵定沒能好好回嘴。
雅也在集團前方高喊道:
過去的大和也感到很錯愕。
事態就此改變了。同學們對這個果斷過頭的轉學生感到錯愕,也覺得「這傢伙很不妙」而害怕。更重要的是,兩個同一國的人像是說好了似的發生意外,實在很滑稽。簡單說就是他們嚇傻了。事情變成這樣,紛爭也難以持續下去。儘管峯迴路轉,兩名轉學生漸漸和其他同學們進行和解,直至現今。
跳水的人也十分清楚這點,當他們即將跨過欄杆之際,會有幾個人彼此示意來進行安全確認。大和放眼望去,看到橋上有好幾人穿着泳裝。他們全都是當地人,其中也混雜了幾個同學。
這個走向……這股氣氛……
在這當中,又有人陸陸續續地跳了下去。
在此簡潔地統整一下事後發展吧。
「那我先跳了。」
「我也沒有。」
「那樣很爽快喔。」
周遭響起掌聲。凜虎是第一個直接穿着衣服跳水的人,倘若大和只是個看熱鬧的,應該也會有相同反應吧。可惜的是他身處當事人那邊。
「你最好捏着鼻子跳,水勢強勁地灌進鼻腔裏會嗆到的。還有,要讓腳先入水。另外,得確認你要跳下去的地方有沒有其他人在。」
反而是喜歡纔來的。由於能夠游泳的流域有限,他們自然會和對立的人打上照面,不過卻沒有掀起搶地盤的紛爭。儘管彼此保持着巧妙的距離,唯有在玩水的地方他們短暫地休兵了。和電玩及漫畫不同,夏天到河邊玩水不會被父母碎念,又是個絕佳的納涼去處,對孩子們而言這裏是個社交場合,亦爲聖域。
水裏發出重物衝撞水團此種格外不祥的聲響,周遭則歡欣鼓譟。這時又有其他同學跳了下去。一個、兩個、三個。大和覺得他們根本瘋了,看上去等同於自殺。雖說有這麼多深諳水性的人不太會有什麼萬一,但這高度可比三層樓高的大廈啊。
雖然令人火大,不過當真很漂亮,非常上相。她的動作好像鳥兒或鹿一樣極度柔軟……早知道就拍下來了。總之雅也看得入迷,整個人啞口無言。
……青山凜虎既頑固又一板一眼。
「那可是河裏耶。沒穿泳衣是要怎麼跳啊?」
「對不起,那是我不好。」
該死的,被設計了。
「那麼,我要跳嘍——!」
對方和她講了幾句。
*
想必凜虎一定很美麗吧。說起來,不論讓青山凜虎做什麼都很迷人。這種情形自不用說。
大和可以想像。
「抱歉。我信任你這個人,但唯有這番話相信不得。」
大和決定來享受泛舟之樂。他坐在救生圈上搖來晃去,感覺好似一趟小小的船旅。
雖說是兩人結伴過來,但他們並非形影不離。有異於水肺潛水的潛伴制度,他們游泳的步調和速度都不同。狀況大概就像是:「我今天想去釣魚耶。」「那我潛到深處去看看。」「OK,那我們之後再隨意會合吧。」這樣。
他們並不是討厭河川。
嘩啦——!
(雅也,你這混蛋。)
話雖如此——
他雖然人生地不熟,但還是擁有相關知識。由於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有人跳下來,遊過橋下時必須注意。
凜虎也同意他的說法。
他委身於急流,安安穩穩地在翠綠的深潭流動,而後來到了新橋底下。
五年前,大和與凜虎還是小五學生。
大和仍持續抵抗。
「大和——!」
而從這裏大和也料想得到結果。凜虎平時就很魯莽蠻幹了,在這樣的狀況下根本不會把安全確認當一回事。當大和因某種預感而昂首仰望天空時,凜虎已經在無從閃避的時機之下,朝着他一直線落下了。
他們彼此雖巧妙地保持距離,不過一旦拉近就另當別論了。即使凜虎沒有那個意思,對方可不一樣。有人開始糾纏凜虎。縱使想視而不見逕自通過,若是在橋上被包圍住,事情可就沒那麼容易善了。她似乎也沒有「一溜煙地逃跑」這種想法。打從兩人見面那時起,大和就從未看過凜虎逃逸的模樣。
「嗯。」
「你試試看,很暢快的。我保證。」
「我也覺得那個意義不明,究竟哪裏有趣了?」
最受歡迎的,果然還是「跳水」了。
沒有擺出一副大模大樣的態度還算好,但也不是老實承認就會被原諒吧。雖然她一臉雲淡風輕,不過眼睛卻漾着笑意。她的模樣強烈表達出「一切準備就緒」的意思。
大和扭曲着嘴脣。這是什麼狀況?都沒人和他提過。
輕盈地跳過欄杆的纖細四肢、漂亮的姿勢,以及輕舞飛揚的黑髮和裙子。那副光景就像是定格照片一般,深深烙印在大和腦中。
一陣格外高亢的水聲響起。那是華麗地在半空中飛舞的凜虎落水的聲音。
那姿態真是美麗。
「那是怎樣?想找死嗎?應該說跳下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啦?」
這是座狹小的城鎮。
他並不曉得詳細情況,恐怕那僅是一場偶發性的遭遇。以長瀨雅也爲首的同班同學們,似乎在商量着今天誰要跳、誰不跳。凜虎單單只是爲了到對岸去而過橋罷了。
她的模樣清新脫俗,在陽光照射之下的側臉,朝氣蓬勃到神奇的地步。
然而,並不光只有壞事。在那個瞬間從正下方往上望的人僅有大和。換句話說,他在記憶當中獨佔了那個珍貴鏡頭,和臉上寫着「完蛋了」而面色鐵青的凜虎四目相對的人,也只有他一個。只是,事情不過短短零點幾秒,之後有好一陣子他的記憶都不復存在了。
這時又接連有人縱身一躍。
換言之便是瞻前不顧後。
「什麼?」
接下來的事情是傳聞。
「我剛開始也很害怕。」
面對鐵青着臉窺探欄杆底下的大和,凜虎對他打包票。
那是盛夏當中的一天。
「追根究柢,是你在我心中植入了多餘的心靈創傷耶。」
「嗯。」
「莫名其妙耶。」
吉田川的河岸有着大大小小的巖岸,深淵也四處可見。換言之,跳水點不僅一處。由數十公分到數公尺,適合初學者及高手的點琳琅滿目。
真是性急。
那麼,說到八幡兒女的夏天,便是到河邊玩水。他們雖然也會像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樣喜愛電玩和漫畫,但總之就是會到河邊去。
什麼?
總而言之——
「青山。」
這天大和也在炎熱的盛夏之中,和凜虎一同到河邊玩耍。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
甩着釣竿、追着河底的川吻鰕虎、靈巧地在急流中游泳。河川便是一座渾然天成的主題樂園。
「就是說啊,你果然也這麼想呢。」
同學們及兩名轉學生之間的小小紛爭,也是在這時上演得最劇烈。被外來女生痛扁的那一方對她的印象奇差無比,而說到固執沒人能出凜虎其右。衝突可謂必然的結果。不過大鬧的主要是凜虎,大和的任務多半是專門調解,或評估見好就收的時機。
「第一次跳下去的時候,我是迫於情勢不得已。可是一旦嘗試後,便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好像看到了什麼嶄新的事物。所以我纔想請你試試看,哪怕是一次也行。」
「難得我們大家這樣聚在一起。兼作娛樂和追悼青山雪夜,大夥兒一同跳水吧!」
那是率先跳下水,現在早已上岸的長瀨雅也。他豎起大拇指,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喂,你在期待個什麼勁啊——大和很想這麼咒罵他,不過現在還有其他當務之急。橋上剩下來的跳水人選,看來只剩下大和一個了。他必須針對這個事實進行檢討。
喂喂喂,真的假的?
大和的嘴脣不住抽搐。
他將目光往其他地方瞄。
大和與浮在水面的凜虎對上眼了。
髮絲黏在臉頰上,身上的襯衣和裙子搖搖晃晃的她,抬頭緊盯着大和。
最後她進化到能夠後空翻的地步了。
初試啼聲後,凜虎便迷上了跳水。她在並未遭受任何人強迫的狀況下,幾乎每天都在嘗試空中翱翔,而後愈來愈厲害,甚至學會了月面空翻的技巧,敵對勢力似乎也無言以對。這可說是不知不覺間令氣氛轉化爲和解的最主要原因吧,儼然如同少年漫畫的發展。就像是「你很行嘛。」「你纔是呢。」這樣。
如果當事人是大和的話,最起碼還稍微像樣一點。可惜的是,他到了現在依然雙腿發軟。
我害你得照顧一個麻煩的女人——雅也曾對他說過一句帶有此等含意的話語。
或許大和的確肩負起了照顧她的任務,但他究竟是否有幫上忙呢?不論是雅也或雪夜都說了同樣的話。「我很感謝你。」「都是託了你的福。」不過到頭來,凜虎是靠自己解決問題的,不是嗎?當然,就算大和跳了下去,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照理說他不需要爲任何事自責,一輩子也沒跳過水的八幡兒女多如牛毛。
只不過,簡單地說,就是——
(哎呀,可惡——)
大和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令他後悔的要素。僅讓凜虎一個人跳下水,自己並未嘗試一事,使他感到內疚。
避免自己留下未了的心願——這不就是如今像這樣獲得了緩衝時間,得以留在「這一頭」的大和該做的任務嗎?
他再次將視線轉向凜虎身上。
她筆直地昂首望着大和。
好啦,知道了。
你從以前就是個讓人操心的傢伙。
察覺的時候,大和的手已經靠在欄杆上了。
他突然被拉回現實了。
結果大和還是彈了她的額頭。凜虎不知所措地按着額頭,而後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藤澤。」
你們這些人給我記住。竟敢陰我,我絕對不原諒你們——大和對他們送上這樣的目光。總有一天他會紮紮實實地奉還,不過這先暫且不提。
大和笑着往前遊,同時悄悄鬆了口氣。幸虧凜虎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假如她問起的話,大和沒有信心能完全掩藏內心動搖。
(——唔喔!)
「好了,我們走吧。」
凜虎伸手抱着雙肩。
「你跳水的方式很漂亮,我想沒有受傷就是。」
左手、右腳,而後是全身,都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凜虎再次發出擔憂的聲音問道:
真是奇妙的因果。才以爲踏進了那一頭,結果在這一頭卻是朝地獄盡頭直奔。這樣的想法這次才成了跑馬燈。瀕臨危機的腦細胞會暫時活化,爲尋求活下去的方法而搜尋過去經驗的現象。話雖如此,大和並不會飛,無從處理這種狀況。若是能夠逆轉時間,他想要立刻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他好想躺在空調涼爽的房間裏,還想喫冰淇淋。
凜虎擔心地說:
她真是規矩。事已至此——這句話當真符合現在的情境——大和反倒很感謝她像這樣算計自己。這無疑是個寶貴的經驗,而若不是這樣的經過,他便無法下定決心。不過鼻子還是很嗆啦。
「對吧?」
「可是我想讓你看看。當我向雅也說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瞧瞧時,他便喜孜孜地參與了。如果要生氣,就對我——」
現在,在這個瞬間——
「藤澤?」
「你有看到什麼嗎?」
「你真的沒事?」
又或者是打從一開始——
這並非是他初次死亡。
啊,對了。
他反射性地閉上雙眼,隨後馬上張開。從水中仰望的那片光景,許多的泡泡,包覆着全身上下的水,熠熠生輝的水面。
是雅也。他和數名同學在巖岸列隊,爲大和獻上掌聲和口哨。「你做得太好啦。」「那傢伙成功了啊。」
大和在河裏載浮載沉,明白自己結束了一場好似短暫卻又漫長的旅程。
不僅如此,他還感覺到早已身故的白髮少年就近在身邊。這並非譬喻。大和確實在咫尺之處感受到了近似肌膚觸感之物,甚至可稱之爲呼吸。
在其盡頭之物就是——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就跟你說吧——大和感覺好像能聽到凜虎這樣的心聲。幸好這傢伙不善言辭啊——大和在心底暗罵着。倘若她像巖岸上的某長瀨一樣一臉奸笑,大和就會賞她一記彈額頭攻擊了。不然就是會抓着她的腳,將她拉進河底。不過凜虎比大和還熟悉水性,所以八成徒勞無功就是。
大和終於回過了神來。
「你沒事吧?」
抱着慷慨就義的決心跨過橋樑,一瞬間深深潛入了另一頭。在那個既無過去亦無未來的模糊世界中,大和掌握到了自己失去的一部分記憶。
現實中的大和,正處在跨越欄杆的瞬間。
「就說沒事了啦。是說你啊,內衣透出來了喔。」
兩個世界的交界線。
在這種時候?現在可是大白天耶!大和連如此思考的空檔都沒有,世界已超越了時間和空間。所有一切都交雜在一起。不,混雜其中的是大和纔對嗎?追根究柢,這裏存在着所謂的「個體」嗎?顏色與外型都失去了其意義,究竟還會剩下些什麼?白髮人士和尋常人等早已不存在界線。這裏便是一切,此外什麼都不是。換句話說,那就是——
他眨了眨眼。
「你還好嗎?剛剛你跑到『另一頭』去了對吧?」
他所看到的並不光是雪夜的模樣。
總是正經八百的凜虎,露出比平時更加一板一眼的表情歪着頭。
「這真爽快耶。」
要捏起鼻子是吧?
大和皺起了臉龐。
「喔,我沒事。先不說這個,我們倆都穿着衣服,趕快上岸吧。我現在實在想把這身衣服換掉啦。」
「你欠我一次。」
(咿!)
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銳的凜虎,似乎確實察覺了。
「我的鼻子……」
啊,是這麼回事嗎?原來如此。
「嗚……」
「藤澤?」
「喔,大和!」
他並不曉得前因後果,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僅僅明白那是事實」這種掌握情報的方式令他很不舒服。大和確實瞭解到了。
「這都是因爲你沒有捏着鼻子。活該你不聽我的忠告。」
可能是注意到了大和的表情,凜虎消沉地低下了頭。
啪——
「……」
(雪夜?)
「噗哈!」
大和咂了個嘴。誰有辦法在那種山窮水盡的狀況下,確實做好指認呼喚應答的同時遵守忠告啦。
她以一臉「我明明就故意假裝沒發現了」的表情瞪向大和。
「對不起。」
不由分說的暴力衝擊襲向大和。
不僅是肉體,精神也被拉了回來。
緩緩環顧左右。雲朵、天空、山脈、岩石、小學校舍、方纔跳落下來的橋樑。
有人向茫然自失的大和攀談,那是浮在河裏等着他的凜虎。大和覺得自己很久沒看到她了。
有道聲音從其他方向傳來。
「嘖。」
凜虎稍稍放鬆了眼神,說:
青山雪夜便一直與藤澤大和長相左右。
「好嗆。」
跑馬燈?不,不是那樣的。不,反倒如此纔對嗎?到底是怎樣?兩者皆非。這便是那個——大和至今爲止嘗過無數次的獨特感覺。
「嗯,有啊。」
大和腦海中忽然浮現了朋友的名字。
大和踩水浮在河裏,而後昂首環視天空。
(奇怪?)
「嗯。」
「藤澤。」
「鼻子?」
整套行程不過短短數秒。
喪失立足之處。異於尋常的重力。這就是所謂的人生跑馬燈嗎?時間彷彿靜止了一樣。好似棉花糖的積雨雲、彷如打翻油漆般的湛藍天空,以及翠綠的山河。大和視野一角,映照着八幡城的雪白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