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7631 字
(惡……)
這是大和最直率的感想。
好似水與油未經乳化作用而混合在一起。
又像是頭下腳上地走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過去及未來、時間和空間的境界皆不復存在。當大和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線上時,總是有所自覺。然而那僅是一瞬間的事情,他還是初次如此紮紮實實地感受到自己置身其中。
原以爲自己習慣了,今天卻讓他大開眼界。
總之就是很噁心。大和試圖揉揉胃部,卻發現根本不確定自己的身體處在哪個世界裏。兩個世界極其自然地重疊起來了。舞會早已開始,正配合歌曲打着拍子。場中迴盪着〈川崎〉的和緩曲調。「離開郡上八幡時,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
也有很多白髮人士在這裏。除此之外,大和還開始看見了各式各樣的東西。那既像是植物、細胞或薄靄,又像是固體或液體。總之琳琅滿目的物體飄浮在此,不斷出現又消失。
(受不了。)
大和忍耐着這份噁心的感覺而皺起臉龐,但就連他是否有皺起來都不確定。現在的大和是和另一頭世界重疊的存在。不知何處傳來「你可別被帶走了」的聲音,對了,得小心別被帶走纔行。原來如此,只要稍有閃神便會轉瞬間融入另一個世界——
「青山?」
大和此時注意到了。
凜虎不在這裏。明明剛剛纔跟她握着手而已。
他環顧四周,看到了屋形花車、以花車爲中心擠得水泄不通的舞者們、連綿不絕的攤販,以及油炸麪粉的焦香味等,屬於原本世界的衆多事物。
在這些東西的另一端,他發現了自己所要找的人。即使身在人羣另一端有一百公尺之遙的遠處,那道身影依舊醒目。原來她在那裏啊。
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
喂——青山。
大和揮着手,同時分開人牆接近而去。惡——他再次吐出了舌頭。這份感覺相當不踏實,好似在水裏或無重力空間中移動一樣,也搞不太清楚東西南北上下左右。儘管如此,他的雙腳卻確實地在前進。真是不可思議。
喂——青山。
大和更接近她了。就在只差數步便伸手可及時——
找到她了。
至今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儘管自認腦中清楚這點,但這裏果然還是很異常。無論什麼都是。
「嗯?」
到哪兒去?凜虎身邊嗎?
她沒聽見嗎?凜虎試圖直接遠去。
對了,比方說——
接着大和才察覺到凜虎不在這裏,他又跟丟了。他轉了一圈四處張望,卻未發現她的蹤影。但她的樣貌可是相隔一百公尺也能發現,只要找一下肯定馬上就——
哎呀,真會拐彎抹角。
「噯,雪夜。」
不見人影的凜虎深切地說道:
沒有人在看他。
他的心跳加快。
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呢?他左顧右盼,卻也無法肯定來源。
(喔。)
不,真要說的話是位在那一頭的世界。
「青山,你在哪裏?」
大和不斷撥開人羣前去。舞動的人潮一擁而上,大和一瞬間皺起了臉,卻發現凜虎的身影又消失了。
她人在頗遠之處。
大和跳了起來。
大和開口問道:
不,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這次她人在橋畔。凜虎搖搖晃晃的背影出現在人牆另一頭。喂,青山——大和不屈不撓地繼續喊話。接近之後,她的身影又倏地消失了,感覺彷彿在追逐着熱霾或幻影一樣。伴舞的曲子唱個沒完,離開郡上八幡時,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一直一直持續着。大和試着拿出手機打給凜虎,結果理所當然地毫無反應。這正是「沒有成果的努力即爲無謂」的典型。
這次她的身影是在當地啤酒館的店面前晃來晃去。
是凜虎。
雪夜笑着回答。
「你喜歡凜虎嗎?」
大和向她攀談。
儘管自認一清二楚,狀況依然和往常不同。這是怎樣?發生了什麼事?這已經不單純只是兩個世界交雜在一起的層級了。感覺是其他更重大的情況。
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
「接着就是得遵守約定了。」
(——啊……)
咚。
「真的很開心。總覺得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到了。」
摩西分紅海時,鐵定也是這種心情吧。只是大和所分開的並非鹽水,而是人海。而且今天的大和還不光如此,他甚至得分開各種異形之物前進。這就是所謂的百鬼夜行。
大和一直身處夾縫中。
「喂,青山。」
她不見了。
(找到了。)
「青山?」
他的動作十分惹人憐愛,就連身爲同性的大和都這麼覺得。即使從小學畢業升上了國中,青山雪夜那份夢幻的唯美不但並未褪色,反倒愈來愈顯眼。簡直像是一顆被下了魔法的寶石般更添神祕魅力,燦爛耀眼。
大和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聲音。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現在試圖踏出的這一步。
不對,大和跳到的地方是過去。
在延續至街道盡頭的舞者隊列後方,她的背影出現在攤販前的人龍另一頭。
雪夜笑了。
他和別人撞到了肩膀。
不論是時間、空間,甚或是過去和未來,原本都不存在於此。
大和尋找着她。
腦袋和身體跟不上一鼓作氣地灌輸進來的資訊,大和感到不知所措。在此同時他又跟丟凜虎了。
「喜歡啊。」
大和按捺不住了。爲何我會想一一走到她身邊去啊?這裏既沒有時間和空間,也沒有過去和未來吧?我的所見所感都是我內心的期望,照理說原本應該有更不一樣的感受方式纔對。
音量這麼大,好歹也會轉過頭來瞄一眼纔對吧。至少大和自己會這麼做。但沒有人在意他。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空氣。簡直像是周遭人們根本沒有認知到他的存在。
這下子他又跟丟了。沒看到凜虎的人。
她在哪裏?
在Maria老師的研究室甦醒時,他喪失了些許記憶。不光是醒來前後的事情。比方說鳥兒的事、先前死過一次的事——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事,大和都忘掉了。
(這太奇怪了吧。)
「喂!青山!」
不對,是被迫遺忘的?
因此要花很多時間才察覺得到。然而一旦發現,便無法默不作聲。他的神經可能很大條,也或許謹慎點佯裝渾然不覺比較好。可是——
「什麼事,大和?」
雪夜歪過了頭。
「你別被帶走呀。好好意識自己的存在。」
天真無邪——追根究柢,這名少年可曾擁有過邪念?就連遲鈍的大和也能理解到,這名值得敬愛的友人當真不尋常。他太過唯美、太過溫柔,非常容易崩壞。
大和明白,兩個世界僅是極其勉強地維繫着。他完全沒有分開人海的實際感覺——接觸他人的感受,以及肩頭或衣袖彼此碰觸的確切觸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和茫然自失地呆立着。
藤澤大和很遲鈍。
*
大和進一步詢問:
(哎呀,真是的。)
凜虎老是說着「藤澤好遲鈍」,實際上他也有自覺。自己這個人——藤澤大和確實很遲鈍。儘管一次也未曾承認,一直嘴硬否認,但事實是無從扭曲的。
舞者們往左右兩旁分開而去。
大和耐不住性子大喊出聲,而後心想「哎呀,糟糕」而掩上了嘴。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會被四周的人注意到吧。雖說是祭典的日子,還是得謹言慎行——這麼一想,大和才注意到一件事。
一般來說是數十公分的距離,但當真如此嗎?真的不過是數十公分嗎?若是這裏,若是現在,應該去得了吧。大概。預備——
找到了,這次在味噌店那一帶。凜虎回過頭來,好像在說「我在這裏」似的。她美麗的容顏一如往常,也同樣帶着憂鬱。
大和人在味噌店門口。他照着自己的意思跳躍到這裏來了。雖然他很想感謝時間和空間都很寬鬆的交界線,但最重要的凜虎不在可不成。
她在哪兒?
這是怎樣啊——大和抓了抓頭。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嗎?又不是小朋友了。
大和再次推開了人羣,不斷推開他們前進。舞者分成了兩列。他們以花車爲中心,恰好像是腳踏車鏈條一般繞着圈圈。這就是所謂非日常的景緻。這副景象正適合喜慶之日,其他地方絕對無法看見。人與人之間,僅在這天以舞蹈串起了特別的圓圈。
「嗯,太好了。我真是鬆了一口氣,感覺這下子全都能釋懷了。」
凜虎這次出現在鞋店前面。她到底想玩捉迷藏到什麼時候——大和纔剛這麼想,隨即轉了個念頭。
發現她了。
(……我和他撞到了?)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找到了。
雖然他知道是誰,但——
「是以妹妹的身分喜歡嗎?」
*
是凜虎的聲音。
看不到凜虎的身影。
大和是在兩年前提出這個問題的。
大和在裏頭開路前進。
哎呀,真會給人添麻煩。
那是從前的記憶?對喔,曾經發生過這種事。他一直遺忘至今。
啊,不好意思——反射性地道歉後他才發現,方纔撞到的是白髮人士。性別及年齡皆不詳的這個人對大和毫不在意,逕自通過後便直接融入景色中消失了。
「今年夏天我很開心。」
他以天真無邪的微笑催促大和說下去。
他笑而不答。
「不行。」
大和在心中抱怨着。到處都看不見她的蹤影。原來不是在玩捉迷藏,而是猜謎嗎?這實在令大和感到焦急又煩躁。他搞不懂青山凜虎這個人。當然相信是相信沒錯,可是……
大和隨即發現了她。
凜虎的背影彷彿像是在替他帶路一樣。
他不擅長思考。
大和決定再次起跳。
*
凜虎是在四年前的秋天成爲魔女的弟子。事情是發生在獲得大和協助,和雅也等一幫同學和解後大約過了一年的時候。
這是座狹小的城鎮。她和Maria老師的感情也很好,而她和雪夜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雙胞胎兄妹。像大和這種遲鈍的少年先姑且不論,這樣的環境要隱瞞事情也有個限度。而凜虎她擁有才能,至少打從老早以前就能自由出入雪夜結界的程度。
「我不建議啦。」
Maria老師並未擺出好臉色。
當然雪夜也是,不如說他很反對。
可是凜虎十分頑固,她絕對不肯退讓。她強烈希望儘可能接近自己最喜歡的哥哥,想巴結大和的這個歪腦筋也在推波助瀾,最後Maria老師便屈服了。
「唉,真拿你沒辦法。這對你而言確實也是自然的生存方式。說起來,魔女這種生物,是很重視命運和宿命之類的東西嘛。這對我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凜虎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
而且她很認真,她廢寢忘食地埋首於魔女的教導當中。環境也無話可說,畢竟有Maria老師和雪夜在。以大學來比喻,就是等同於跳級公費生的待遇。
凜虎渾然忘我地沉浸在學習中。Maria老師也佩服地表示,這下子搞不好她會學得比雪夜還快。當初反對的雪夜也開始會積極地教她許多東西了。
凜虎便是這樣一步登天,成長爲一名魔女。
想當然耳,她並沒有告訴大和。歷經爭執過後,凜虎和他的感情愈來愈好,而且愈來愈喜歡他,因此要瞞着這樣的對象實在令她愧疚。凜虎生性認真,縱使這是極其自然的走向,獨獨將大和獨自排除在外的狀況,仍然令她感到過意不去。
而且——凜虎這麼想。
雖然Maria老師和雪夜絕口不提。
但大和也相當有才能,不是嗎?
*
(——咦咦咦?)
大和啞口無言了。
開口道歉的雪夜,已經變回平時的他了。
這是大和初次耳聞的聲音。
「嗯?」
「這可不行。」
凜虎略顯顧慮,口氣卻相當熱情。
他露出了溫柔體貼的微笑。
「嗯嗯——」
*
「這一頭?」
「不曉得耶。」
「真的假的?太神啦。」
「再說,如果你願意來到這一頭,我會很高興。」
「我覺得辦得到。」
「有辦法呼喚鳥兒嗎?」
雪夜可愛地歪過了頭,說:
搞不太清楚狀況的大和在一旁觀望,但他想像得到之後的發展會是什麼樣。雪夜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
「不行。」
也是初次得見的表情。
在腦袋猶疑之前,身體先動了起來。大和再度起跳。
(——真的假的啊?)
「可是……」
「我來教你吧?」
是凜虎。當時他們三人經常聚集在此。雪夜身體狀況良好時,常常在這裏度過。
(等等,剛剛那是什麼?)
「可是,哥哥……」
「咦?」
凜虎的態度很消極,哥哥對她發脾氣一事似乎令她非常難過。儘管如此,大和依然死纏爛打着。這就是所謂的三顧茅廬。他一天又一天,經年累月地繼續想方設法拜託着凜虎。
「不行啦,凜虎。」
凜虎的雙頰染上一抹紅暈,說:
大和矗立在原地。
這裏是某條連當地人也鮮少來訪的河川上游。穿過森林後,便是一片佈滿了小石頭的遼闊河灘。這裏就是青山雪夜所珍視的地方——結界。
(喂,青山,這什麼狀況啊?)
「噯,雪夜。根本完全不行嘛。」
這次凜虎的背影出現在鰻魚店前方。
「嗯。」
「是說啊,你……」
「可是哥哥,可是——」
大和有點不敢置信。
方纔所見的景色、影像,換言之就是失去的記憶令他茫然自失。他在舞者圍成的圈子正中央,像個木頭人般佇足着。上百名舞者及觀光客,沒有任何人留意他。好像他不存在於那兒似的,又像是躲開河川中央的木樁似的,所有人皆往左右而去,
「抱歉,大和。事情變得這麼奇怪。」
這時自然也一樣。她掛着極其正經的表情,說:
是記憶?這次是凜虎的記憶嗎?連那種東西都看得到嗎?這裏還當真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耶。這就是所有一切統統交雜在一起的世界嗎?
雪夜以微笑含混帶過。
一道聲音從旁打岔。
凜虎仍不罷休。
「示範給我看看啦。」
凜虎請示着雪夜。
「我完全沒辦法聚集起鳥兒。你以前到底是怎麼做的啊?」
雪夜笑了。
「可是,不好意思。剛剛的事情拜託你忘掉吧。」
「凜虎。」
「……你不要告訴老師和哥哥喔。」
「什麼東西不行?」
她低垂着頭看向下方,一看就知道很消沉。
「就鳥兒啊。」
「哥哥。」
雪夜並沒有笑,他生氣了。雪夜的表情相當緊繃,令人不禁背脊冒汗。
青山凜虎生性認真。
「對不起。」
這張笑容十分強大。這名少年雖然溫和善良,不過一旦決定便不會輕易屈服。他們兄妹倆在這點上頭一模一樣。關於這件事,哥哥似乎決定以笑臉堅持到底。大和「嘖」了一聲皺起臉龐,正打算死心的時候——
不過大和是個不輕言放棄的人。他在其他日子悄悄拜託了凜虎。
「你得乖乖聽話。這不是有沒有才能的問題。如果是過去就算了,現在的你應該懂吧。」
大和一副「真沒辦法」似的搔抓着頭,這天的事情就此落幕。
大和繼續深究道:
頑固也是有個限度的。
「你並沒有餵它們喫飼料,也不是一隻只馴服。說真的,那究竟怎麼辦到的?」
大和嘟起了嘴,說:
他一臉困擾地開口勸戒。
「可以嗎,哥哥?」
「我有到圖書館看過書,但找不到那種方法。就算聚集到,也頂多才一到兩隻,若要它們羣聚而來就得撒餌。可是啊,你用的方法不是這樣吧?」
(不會吧。)
大和回想起那時的光景。
結果凜虎接受了大和的提議。
「嗯,大概啦。我大致知道訣竅。」
大和曾經纏着雪夜,要他呼喚鳥兒和傳授其方式。青山兄妹因爲此事而稍微不和,但凜虎依然偷偷地——換句話說,這表示凜虎在那個時間點已經兼具才能和能力了嗎?然後大和也……
「下次吧。」
找到了。
大和困惑於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
不過確實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但我不曉得有沒有辦法好好教就是了。」
「嗯,好。」
她並未回應大和的疑問。
「咦?呃,不——」
「我覺得藤澤他有才能,這樣太浪費了。」
和青山雪夜初識之時,無數的鳥兒在他身旁交錯紛飛。當中有鴿子、麻雀、烏鴉,甚至連黑鳶這種猛禽都有,它們毫無隔閡地在雪夜四周玩耍。大和的腦中自然而然地浮現了「樂園」這個詞,又或者該說是「夢幻」。總之那副光景相當耀眼,簡直像是仙境一樣。
喔——大和率直地感到佩服。
歸根究柢,打造出契機的就是凜虎本人。而她耿直的程度和頑固不相上下。
*
大和尋覓着她。
大和更困惑了。
凜虎沒有繼續頂嘴。
「好嗎?拜託你。一下子就好。我好想那麼做看看。」
「我覺得藤澤你辦得到。」
「可是我會努力教你的。雖然還不夠格教人,但我會加油。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想盡可能回報你。」
三年前的某一天,大和出言抱怨道。
「真假?」
這次他實際喃喃說出口了。而他果然還是呆立在原地。
祭典的伴奏聲未曾止歇。離開郡上八幡時,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大和並未發現同樣的曲子一直在演奏,以及舞者們不再只有活人了。郡上舞既是供養祖靈的儀式,同時也是連結兩個世界的橋樑。這裏已經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地方了。
(青山呢?)
她在哪裏?
大和轉頭張望,找到了。她的背影在舞羣另一頭若隱若現。
他在心中默唸。
而後縱身一躍。
*
「……我都說不行了。」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
凜虎在哭。她皺着臉龐淚如雨下,嚎啕大哭到連鼻水都流下來了。
另一方面,這時的大和死去了。他死在遼闊森林後方那座充滿石子的河灘,也就是祕密地點——結界。他的手腳往奇怪的角度伸展着還口吐白沫,已經徹底回天乏術了。
凜虎泣不成聲。
雪夜的表情整個僵住了。
「我錯了。」
他緊咬嘴脣懊悔着。
「我讓大和見識到了『這一頭』的事,也未能阻止凜虎。老師平時總是千叮萬囑,說『沒有什麼比擁有才能的半吊子更難搞』……但我太輕忽了。全都是我的錯。」
「不對,是我的錯!是我教了藤澤,他纔會勉強自己,導致……」
凜虎說出這番話已經竭盡全力。她趴在大和的屍身上頭,再度抽泣起來。
雪夜表情苦澀地閉上雙眼,不久後將手擱在妹妹的肩膀上,說:
「……」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老師,我們不能就這麼把大和丟在這裏吧?」
「所以我很開心,能以練習跳舞爲由,和你一起到那裏去共度一段時間。而且我也下定決心了,我能夠重新正視自己的所做所爲,以及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
「你有辦法讓藤澤復活吧?你辦得到對吧?」
「青山。」
大和說不出話來。
「……喂喂喂。」
「青山,你在哪裏?」
根本看不到嘛。
是凜虎。她在哪裏?
「我們回老師那裏去吧。」
「那個祕密地點。雖然我認爲,不論是對哥哥或我——八成對你也是,那道結界都是特別的地方。」
「辦不到。」
凜虎拭了拭淚,做好心理準備。
即使遲鈍還是會料中。
凜虎再次用力地搖頭,像是個耍賴的幼兒一樣。
雪夜搖搖頭,說:
甫一回神——
她相當拼命,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將情感溢於言表。大和要死了,而且還是自己的過失害得他喪命,沒有比這還可怕的事了。怎麼樣都必須拯救他。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她開口懇求着。
大和想到青山凜虎的身邊去。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大和在這個已無天地之境可言的世界尋覓着。
她的髮絲和她哥哥一樣,變得一片雪白了。
大和很想咂嘴,可是事情不就是那樣嗎?即使目不可視,她也確實在那兒纔對。應該說這跟在不在都無關,這裏便是那樣的世界。
普通人以及異於常人之輩,舞動的人們參差不齊地混雜在一起的世界。
不在啊。
「打從那天之後,我一直沒能過去。」
*
「你那是——」
在哪兒?
她就出現在眼前了。
「騙人。哥哥一定辦得到。」
「哥哥,求求你!」
「藤澤,你果然有才能。」
藤澤大和很遲鈍,但他依然明白將發生某種不好的事。某種令人極度不快的事。
凜虎糾纏着雪夜。
他內心一片混亂,這個世界亦同。已經難以區別兩邊的世界,且它們都很不自然。幻想、蠱惑、不斷跳舞的人們、無止盡的祭典伴奏、奇形怪狀之物、不留形體的風景。
剛剛那是怎樣?大和驚愕不已。
「不行。」
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
「哥哥!」
「跟老師說也一樣。那個人不會做出不合道理的事情來。」
青山凜虎站在淡淡搖曳的交界線上。
「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大和他死了。」
「哥哥。」
「……青山。」
「我知道。可是如果是哥哥的話……」
她的眼神流露出絕對不退縮的神情。哥哥比誰都要清楚妹妹的個性。
「凜虎,你知道這是行不通的吧?畢竟你也有在老師那邊出入。」
到她身邊——
有道聲音傳來。
經過了一陣漫長的沉默後——
大和的心中感到一陣忐忑。
凜虎並未死心。
那是凜虎的記憶嗎?大和果然在先前死過一次了?所謂死而復生的辦法,又是指什麼呢?
離開郡上八幡時——
凜虎搖搖頭。
「只有一個辦法能夠讓大和死而復生。」
只要去感受即可。感覺她的存在、形體,以及溫度。
「你居然能如此輕易過來,真了不起。」
凜虎的表情充滿信心。
雪夜擠出這句話來: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