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9519 字
「是我害死你的。」
青山凜虎在交錯的世界中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一直沒能說出口。」
純白髮絲傾瀉而下。
時間與空間、過去和未來交融在一起。交界線失去了概念,唯有舞蹈在渾然及混沌當中不斷持續着。離開郡上八幡時,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已經連誰是舞者、誰是表演者都無從區分了。
該怎麼對她開口才好呢?
藤澤大和仍茫然若失。太多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他的腦袋和身體都跟不上。
(如果是遺傳就好了啊。)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凜虎的頭髮——那頭豔麗的黑髮如今變得一片雪白。好似纖細的玻璃工藝品,又或是石綿一般,讓人無法不聯想到她哥哥雪夜。大和原本認爲他們兄妹倆長得不像,但這是錯的。反倒該說他們如出一轍。像這樣一看,大和才接受他們是雙胞胎的事實。
他們的容貌長得絕對不像。
明明如此,卻又爲何會覺得相像呢?
「我花了兩年才總算來到這一天。」
幻想與現實。
凜虎站在兩者的夾縫間喃喃說道。就從她平時惜字如金的個性來看,這反倒算是多話了。大和不由分說地感受到一股不祥及不安之兆。
「我想老師什麼都知道,卻二話不說地教導我。我真的對她有說不盡的感謝。」
Maria老師說,那是亡者的證明。
大和那頭變得純白的毛髮,是連結兩個世界的證明。雪夜的髮色也是純白的,那名特別的少年,自從呱呱墜地的瞬間起便是兩個世界的混血兒。而如今凜虎的髮絲也是。
「幸好趕上了。」
如此低喃的她,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鬆口氣的模樣。
哥哥開口問道。
雪夜笑了。
大和怒火中燒。
更重要的是,如今維繫着他生命的,是連魔女都讚歎不已的青山雪夜這名稀世少年的靈魂。
「不然的話,就會變成我只是單純殺掉哥哥罷了。因此,今後我也一定要你繼續活下去。否則我活到現在就沒有意義了。」
簡直像在法庭一樣——凜虎抱着不合時宜的想法。你有權請律師、你有權保持沉默——就像是在宣讀既定條文,之後無法避免會做出某種判決。
「這是我的任務。」
「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之後都要統統告訴Maria老師。她會在能力許可範圍內好好妥善處理的。」
雪夜接着如此說——
不,不對。
什麼啊?
*
「其實我有點羨慕你呢,大和。我平時總是在想,要是能夠成爲你就好了。如此一來就能和凜虎在一起更久更久了。你在我眼中相當耀眼。坦白說,我很嫉妒你。」
頑固的她要交出自己的性命,延續大和所剩無幾的生命——雪夜曾經做過的事,這次則是由凜虎來做。雖然大和曾一度死而復生,但憑雪夜的力量無法讓他長命百歲。既然如此,之後該由誰來想辦法讓大和存活下去呢?
「我想要繼續當凜虎崇敬的哥哥,這就是我竭盡全力的作爲。喜歡上了妹妹的我,毫不保留的全力。」
雪夜說。
凜虎搖搖頭,好似在規勸着鬧脾氣的孩子一樣。
都到了這個關頭,她講話還是沒頭沒尾的。不過,大和確實明白凜虎的言下之意。此時此地不僅沒有時間空間及過去未來的分別,連存在本身的交界線都模糊不清。凜虎便是大和,反之亦然。
「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她很清楚,現在必須在無可斗量的事物間做出抉擇、正是自己害得面臨此等狀況,以及她將大和與哥哥捲進這樣的麻煩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兩年前?三年前?或是更久之前?明明應該已經記起了,大和卻想不起來。唯有鮮明強烈的印象以觸手可及的質感復甦了。
唯有一個辦法能夠令大和死而復生,將凜虎害死的少年維繫在這個世界。
凜虎無言以對。
凜虎比誰都還要畏懼自己。對方是自己最愛、要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好不容易結束了骨肉分離的生活,凜虎原本打算陪着他走完所剩無幾的人生旅程。明明是這樣啊。
「可是藤澤,只有這條路好走了。」
這時浮現而出的,是凜虎完全沒有料到,恐怕就連Maria老師都不曾考慮過,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大和領悟到自己站在極其重大的分歧點上,他強烈地感受到凜虎是認真的。他們之間的交情長久又深厚,想說服她根本是天方夜譚。況且,雖然她說時限是到今年秋天爲止,但她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馬上行動纔對。魔女會做出「代替大和而死」這種荒誕無稽且令人難以認同的行爲,有必要的話當場立刻動手都行。
「不,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啊,大和。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凜虎點點頭。
「我覺得自己也該死了。」
「是以朋友的身分嗎?」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開什麼玩笑啊。」
連這種時候他都笑得出來。這是不斷往來生死交界的哥哥,他的溫柔和過人之處。就連身爲骨肉至親的妹妹「要他的命」,這名少年也不爲所動。
「畢竟我活不久了。雖然現在很健康,不過可能一到兩年,大概頂多五年我就會命喪九泉了。我只能給大和這麼多的命,之後什麼忙也幫不上。你要先明白這點。」
話中完全沒有責備或詰問的意思,口吻反倒帶着關懷之情。這種時候令凜虎感到絕望。哥哥究竟是爲何而活的?爲什麼他能接受這種命運?
她終於自覺到自己許下什麼願望了。
「原來如此啊。」
即使大和大動肝火,凜虎的態度也並未改變。
又所謂「慌不擇路」。
「話雖如此,卻也不會持續太久。」
別鬧了——大和更是強硬地說道。
「能夠與你相遇真是太好了。我妹妹就拜託你了。」
「現在的你應該能夠看到了。」
「青山。」
大和拼命思索着。他在短短一瞬間內絞盡了所有腦汁,搞得腦漿幾近沸騰,都快看到人生跑馬燈了。
「你喜歡大和嗎?」
她直打着哆嗦。她好想當場癱坐在地,掩起自己的臉來。她實在怕得不得了。是爲何而恐懼呢?害死大和嗎?抑或是要求哥哥交出性命呢?
大和聽不懂。
哥哥露出微笑。
凜虎並未回答,然而沉默卻勝過了千言萬語。
凜虎的雙膝不住顫抖着。
大和忍不住開口。他心感焦躁,得說點什麼纔行。
*
他總是極其自然地笑着,當真像個仙人。明明兩人年紀相同,青山雪夜卻笑得像Maria老師一樣,年齡不明且看透了人間是非。
「我喜歡凜虎。」
所謂「窮鼠齧貓」。
雪夜突然說道。
無須數着一二三起腳跳躍。
「不快點決定就會來不及。再繼續置之不理,大和當真會再也回不來。你必須立刻決定要我或大和死去。」
大和還不要緊。
凜虎害怕的是,在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一事。
哥哥若無其事地說着。
「只要我死掉,大和就會復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咦」一聲,發出自己也覺得愚蠢的聲音。
凜虎笑了一下,說:
「你大概撐不到今年秋天。雖然你看起來健健康康的,但馬上就會死去,我要在那之前把性命交給你。不過,我還有許多事情想先完成,比方說郡上舞。我們兩個都沒有好好跳過吧?至少在最後我想認真跳一次,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這座小鎮上有很多屬於我倆的回憶,我想和你一塊兒四處回顧。」
「沒有時間考慮了。」
凜虎也知道,不可能無緣無故讓他復活。她很聰明,知曉哥哥的力量,對Maria老師也熟悉。做事需要付出代價,就和支付零用錢購買點心一樣。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得有人將責任一肩扛下來纔行。
「……」
*
而一般人無法做出背離人世常理之行爲。凜虎就辦不到,Maria老師八成也不行。那麼有誰做得到呢?除了青山雪夜之外別無他人了。
會迎向愚蠢的死亡都是他自作自受。明明是一介凡人,卻期盼像雪夜那樣子呼喚鳥兒看看,而後踏入了超乎自己水準的領域。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這才合乎道理。
「這麼一來藤澤就不會死了。真的太好了。」
大和忽然領悟到了。
「意思就是,把我的性命交給大和,我死後他便會復生。如此一來就辦得到。可沒辦法令他平白無故地復活呢。」
——剛開始凜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大和在心中默唸:就來看吧。
這個特別的朋友、崇拜的對象到底在說什麼?大和清楚也親身感覺到他來日不多。但大和依然不明白青山雪夜在說什麼、想表達什麼。
不用說,凜虎自然是興致勃勃。那是她的雙胞胎哥哥,儘管雙親早逝,兩人骨肉離散,他們也是一對受到堅強羈絆聯繫起來的兄妹。凜虎比誰都還要了解雪夜,不論是他平時絕不展現自己擁有的特殊力量一事,或是呼喚鳥兒對他來說比呼吸還簡單一事。
凜虎感到毛骨悚然,臉色唰地發白。
爲此,她這兩年當中在Maria老師身邊不斷鑽研,爲的就是更有效率地拋棄自己的性命。
雪夜還這麼說。
那是短短數週前的事情。換句話說,便是重現了大和在Maria老師的研究室甦醒前不久,初次喪命那時的記憶。
「拜託你解釋得讓我明白。我的腦袋不太好啊,聽不懂你想說什麼。你老是這樣,講話不清不楚的。」
「你能夠看到一切。」
換句話說,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呢?
「……」
「這表示要我收下你的性命,獨自苟活下來嗎?亂來一通。」
哥哥依然平靜地說道。
仍有希望。
歸根究柢,光是雪夜爲自己而死這個事實就令他難以忍受。現在還要連凜虎也拖下水?開什麼玩笑,他絕對不可能承認這樣的結果。
「藤澤,這是既定之事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就像是念出日式套餐的菜單般一派輕鬆。
大和有才能。
「我原本就活不久,也不該活得太久。我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了。我無法融入這一頭的世界,這已經是莫可奈何之事了。」
凜虎如是說。
哥哥說,辦法只有一個。
「這樣啊。『因爲我帶着雪夜,事情纔會變成這樣嗎?』」
「咦?」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反而亂幸運一把的。畢竟死去的我是得到了雪夜的性命,纔會像這樣子活着吧?換言之,他就在我體內對吧?」
「……?」
「我擁有才能沒錯吧?而且現在的我和雪夜是生命共同體對吧?也可以想成『他的力量是我的東西』是吧?」
「啊……」
這是個奇蹟。
只不過就某種意義上,是極度不幸的奇蹟。
「騙人,等一下……」
凜虎也察覺了。
她慌慌張張地擠出慘叫般的聲音。
「藤澤,你等一下。不會吧,這不可能,難道你那麼輕易地就——」
到頭來,才能不過是有沒有注意到的問題。而現今的藤澤大和亦爲青山雪夜,既然發現到了此事,那麼這反倒是極爲「有可能的狀況」。
「噯,青山。」
大和一一確認着在自己體內發現到的力量,同時開口勸戒:
「抱歉,我可不能讓你死掉,就像你不想讓我撒手人寰一樣。既然如此——我該採取的行動就已經確定了。」
「等等!藤澤!」
凜虎衝上前來。
她奮不顧身地伸出了手。
這傢伙總是棋差一着啊——大和苦笑着。她個性既認真又頑固且死心眼,所以纔會渾身破綻。難道她以爲自己聽到「凜虎要爲大和善後而死」會乖乖遵從嗎?笑死人了。儘管比不上青山凜虎,大和也是很魯莽蠻幹的人。
凜虎將會死去,而大和隨後會復活。
大和的怒氣盡顯在外。
在鎮上閒晃到厭煩的地步。
心中滿懷這樣的念頭狂奔着。
躲雨的同時,以幾乎要被雨聲蓋過的嗓音,說出了喜歡二字。
「嗯,我們約好了。」
「記憶……」
他沒料到凜虎打死不放棄,還有Maria老師意外地天真。
然而,回應而來的話語卻是如此:
他不希望她死。
「你的想法我都看透了啦。你心想『你要連同我和哥哥的份一起活下去,而後得到幸福』對吧?還想着『最起碼要笑着消失』是吧?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
一點都不好。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所以大和纔會喜歡她。然而,還有其他事情更令人怒不可遏到此等地步嗎?
理解滲透至他腦中每一個角落,他八成怒髮衝冠了。
他大喊着。
他希望她回來。
他感覺得到凜虎不斷接近着另一頭的世界。相對的,大和則是慢慢回到這一頭。
大和也在最後關頭算計錯誤了。
大和吶喊着。
凜虎纏着她不放。
真是一場滑稽到極點的鬧劇。糟糕到笑不出來的喜劇。
大和仍不肯罷休。
一起玩了軟糖巧克力的遊戲。
面對氣過了頭,一如字面意義變得一片慘白的大和,她投以微笑。
凜虎逐漸遠去。
「……」
「我死後,你就會忘了我。我有確實這樣處理,所以不要緊的。」
「我怎麼可能容許,別鬧了!誰接受得了啊!給我回來!你怎麼能死啊!要死也該是我去死啊!你們倆兄妹到底有什麼毛病!」
凜虎說。接下來即將消失的少女,簡直像是在爲他加油打氣似的。
白髮蒼蒼的背影轉眼間遠去。
離開郡上八幡時,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
「喂。」
「嗯。你有遵守約定,聽我的任性話。否則八成沒有辦法走到今天。你很遲鈍,可是偶爾會很敏銳。」
「抱歉藤澤,魔女都是騙子。」
「青山——!」
可是他活了下來。
大和再清楚也不過了。她很頑固,事到如今不可能改變她的個性。大和好想劈開自己無計可施的腦袋,爲什麼不能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更早想辦法處理呢?當凜虎深感苦惱、雪夜交出自己的性命這段期間,藤澤大和這個蠢蛋就只是悠哉地過活。豈有比這件事更令人火大的嗎?
「你要毀約喔?」
凜虎沒有回應。
根本糟透了。離開郡上八幡時,雖未落雨卻溼了衣袂,青山凜虎就在眼前,然而卻是這麼地遙遠,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明明大和自認爲比誰都還了解她。
她或許稍稍流露出了笑意。
大和無法理解。
然而,她當真有意如此,她做得出來。青山凜虎就是這樣的女人。
「再見了,藤澤。」
「喂,你給我等一下,喂。」
凜虎回以肯定的答覆。
「這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
「請您幫幫忙!我向您低頭了,老師!」
「求求您!求求您!」
大和很着急。
他一定整個人都愣住了吧。必定在歪頭苦思着。
「嗯,抱歉。」
「不要緊的,藤澤。」
「嗯,抱歉。」
「……」
「所以我絕對不要你死。」
用不着一一動腦思考,她的話語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
要由青山凜虎做出選擇。
凜虎開口道別:
扯着喉嚨大喊。
換言之等同於默認。
更重要的是,他太過小看對方的魔女身分了。畢竟她們可是魔女——只要對違規情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然有方法再次注入生命給半死不活的人。
大和伸出了手。
回想起所有記憶、知曉一切來龍去脈的現在,他已經被逼到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凜虎笑了。
這幾個星期,凜虎的心情是如何呢?在那張鮮少變化的表情底下,她在想什麼呢?
「是你消除了我的記憶,對吧?」
雖然不曉得在沒有時間概念的世界是否有意義,但總之他就是想要。
有如稚子面對父母一樣,魔女露出苦笑搔抓着頭,凜虎則死命緊揪她的衣服。凜虎儘管方寸大亂,卻帶着絕不退縮的決心懇求着。
他希望她歸來。
「我絕對不原諒你。」
「我們還約好了另一件事。」
她果然略微帶着笑意。鮮少露出笑容——應該說根本不會表露情感,總是將情感壓抑在內心深處的她,就只有今天掛着笑容,這不是件好事。凜虎隨時都是認真的。而大和沒得選擇,選擇權在魔女身上。
大和說。焦急和怒火威脅着他。
他們倆一塊兒大啖了香魚。
於是大和就此自我了斷。更正確地說,是斬斷了成立於大和與雪夜之間的不正常生命聯繫。就像是住院的重症病患主動拔掉了人工呼吸器一樣。大和拒絕了凜虎伸出的援手,單方面擊潰了「交出自己的性命讓大和活下去」這個愚蠢透頂的抉擇。
他拼命追尋着那道滿頭白髮的背影。
「我們說好了對吧?我會每天和你待在一起,然後不會深究。」
大和想要多一點時間。
「我總是很天真。」
「我得走了。」
她在這個所有事物交錯混雜的世界中緊咬着嘴脣。
「今年夏天我努力打工賺了不少錢,我說好要用這筆錢帶你遊山玩水。等一切結束而我復活後,一定要這麼做。」
他不希望她走。
僅僅一句話。
凜虎愈來愈遠,大和構不到她。
讓他存活的不是別人,正是青山凜虎,而共犯則是Maria老師。
「我什麼都願意爲您做,真的!一切都是我的錯,但藤澤他卻……所以不管是要我的命或什麼都行!老師,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別開玩笑了!」
「喂。」
他將手伸得更出去,但依然碰不到凜虎。
「嗯。」
「我又害死藤澤了,這可是第二次。明明我都已經殺死哥哥了,卻依然保不住藤澤的性命。糟透了,真的糟透了。我無從辯解。因此我一定要贖罪。就算你不願意,這次我也絕對要行動。」
「我沒有辦法揹負起兩人份的重擔,對不起喔。」
「青山!」
他聲嘶力竭地吶喊,跑到腳都要斷了。他追不上她。儘管知道無法如願,仍不斷疾馳。他伸出去的手揮了個空,即使如此,他的腳步也未曾停歇。
「嗯,是我做的。幸好記憶確實消失了。我既不是Maria老師也不是哥哥,沒有信心順利做好。」
她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大和的記憶將會遭到操弄,遺忘凜虎的事情。他們至今相關的一切——兩人一同嘻笑怒罵、喜樂與共之事——以及大和喜歡她的事情,肯定都會統統遺忘。對大和而言,凜虎將會變成一個「長得漂亮卻很早逝的奇怪轉學生」。什麼也不記得的大和,今後會頂着一張愚蠢的表情悠然自得地活下去,而後在某處獲得幸福,連凜虎的份一起活得長命百歲,最後平靜地過世。
大和起腳疾奔。在沒有奔跑這個概念的世界裏,他依然奔馳着。
凜虎感到後悔。
那時候、那個瞬間,她心底是怎麼想的?明知道自己將要辭世,馬上要和表明愛意的藤澤大和道別了。
(別開玩笑了。)
大和咬緊了牙關。
快動腦想想辦法,不然就來不及了。他感覺到兩個世界之間的交界線正漸漸建立起來——儘管大和無從得知,這卻是鐵錚錚的事實。他的頭髮慢慢恢復成黑色,由亡者的顏色變回生者的顏色。以凜虎的性命作爲代價。
得盡力思考。
現在立刻想出一個方法。
『其實我是個騙子。』
Maria老師如是說。
『抱歉藤澤,魔女都是騙子。』
凜虎也這麼說。
『我妹妹就拜託你了。』
雪夜留下了這句話。
沒錯,魔女是騙子。而她們擁有非比尋常的力量。
Maria老師不會偏袒人,但那是謊言。在祭典開始前,她戳了大和的額頭。那時老師很明顯地做了什麼。
凜虎既正經又頑固還很笨拙,因此絕對有某種漏洞。儘管她自以爲天衣無縫,但在某處必定有破綻。
雪夜的力量是貨真價實的。即使由外行人的眼光來看,都是如假包換的。他只是不去運用,不過那股力量比誰都要強。
那麼,大和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個蠢笨又滑稽的平凡高中生。害死雪夜後,這次就連凜虎都要爲他送命,一個無可救藥的愚昧之徒。
但就只有這樣嗎?
不,並非如此。絕對沒有那回事。他從雪夜那裏收下了性命,受到了Maria老師偏愛,還獲得了凜虎的芳心。
「我想聽你的聲音。」
他留住即將消失到另一頭的她了。
「有個辦法能讓我們繼續在一起。」
不斷喊着。
他們的身旁什麼也看不到了。
「青山!」
那道身影他絕對不會看錯。
「這樣算在勉強不逾越分際的範圍內吧。再多就沒辦法了。我能夠偏袒你的地方,果然還是隻能到此爲止。」
「再說藤澤你也太任性了!自己想到就奮不顧身地去做,老是亂來!你也要爲我這個旁觀的人着想呀!你說我講話不清不楚,可是你也沒資格說別人!還有,別在奇怪的地方那麼敏銳啦!明明平時都很遲鈍,完全不懂我想要你明白的事情!另外呀,你說我很頑固,其實你也半斤八兩!你太過固執,總是給我添麻煩!可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不過因爲我很蠢,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所以——」
凜虎大喊着。
「藤澤,你果然有才能。」
「——傷腦筋耶。」
這句話掏挖着凜虎的內心深處,簡直像是在說「一點小謊我也絕不允許」似的。
「我們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不可能一起存活。這是確切無疑的。」
「因爲我喜歡你嘛!我就是喜歡你呀!我想繼續跟你在一起,想永遠和你常伴左右!我還想多看看你的笑容,看着你做出蠢事然後說你蠢!這還用我說嗎?笨蛋!」
青山凜虎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她一直不斷忍耐至今,即使雙親過世、和哥哥骨肉離異都沒有哭過。這便是比誰都倔強的少女發自內心的呼喊。
凜虎潸然淚下。
追上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把她留下來。
「我想和你在一起呀。我好想……和你……在一起呀……」
跳吧。
「沒錯。我還沒有聽見你最真切的聲音。」
「不是我有才能,而是他,我就是他。我接受了他的性命而存活,因此才趕得上。你能夠成功讓我復生,也是因爲雪夜和我是一體的關係。一般人哪有辦法那麼簡單就復活啊。都是多虧他,我才能成爲特別的人。」
「咦……?」
「……」
他死也不會別開眼神。如果要在此撇開目光,不如一死了之。
「不要。」
「放開我。」
大和笑了。
*
「我纔不會放你那樣任性妄爲,別想走。」
哇哇大哭。
跳啊——!
大和直盯着凜虎。
一頭白髮的他身影像是雜訊般逐漸模糊,同時揮着手。
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原本絕對追不上,但對現在的大和而言,就像是碰觸自己身體那般容易。
累積了許多年的眼淚,在此潰堤。
看看這個既無時間空間,也無過去未來,亡者與生者交錯舞動之處。
「我不會讓你走的。」
大和被拉回了現實。
大和感受到了怒氣。
回過神來——
因果遭到扭曲。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如今化爲可能。
大和直直地凝視着她。
大和更用力地握住凜虎的手。
大和凝視着凜虎。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傻話?」
超越了所有事物。
「我知道。我也曉得你是個頑固的女人,絕對不會退讓。也僅有片刻能夠像這樣子留住你。無論我多麼煞費苦心地阻止,你都會代替我而死。你以爲我們來往多久啦?這點小事我當然清楚。」
大和搖了搖頭。
沒錯。
看看這個世界吧。
大和瞪大了雙眼。
「那你想怎樣?」
「我們倆是一體的,他就是我,反之亦然,我也擁有像他那樣的特殊力量。青山,你早就知道了吧?但你卻瞞着我,因爲魔女都是騙子啊。」
大和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她露出一臉像是喫了黃蓮的苦澀微笑。
「那又怎樣?」
「……」
「你想怎麼做?你追上來究竟想做什麼?」
「不對,是雪夜。」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一開始就該老實說嘛,笨蛋。」
凜虎怒不可遏,不負老虎之名。
「局外人暢所欲言後,這就要回去了。拜拜,大和。『替我跟雪夜問好』。」
兩人的視線劇烈對峙着,然後凜虎的臉龐整張皺了起來。
那道聲音他絕對不會聽錯。
「……」
他同時這麼說:
「我不會呼喚你的名字,因爲這裏就是那樣的世界。」
「是雪夜……嗎?」
既然沒有時間空間和過去未來,那麼也不會有生與死的概念吧?
「笨蛋,藤澤你這個笨蛋。」
大和已經握住了凜虎的手。
這是一場夢,抑或是幻覺呢?
她苦於能夠像這樣再次接觸彼此的諷刺狀況。
全盤的理解擴散至大和的四肢百骸。
「有個辦法。」
大和並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樣,這件事已經在短短數週前證明了,他紮紮實實地接觸了魔女以及雪夜的力量。
幾乎要扯破喉嚨似的大喊着。
「我就雞婆這最後一次了。」
剎那間他所窺見的,是那名令人懷念又永生難忘的少年。
跳啊。
「跟什麼魔女的規定、世界的法則、應有的模樣之類的東西無關。不管Maria老師說什麼,那都不關我的事。我想聽的是你的聲音,講話總是不清不楚的你,發自內心的聲音。」
「這老師真讓人傷腦筋,也太會使喚人了吧。」
「再見了。我討厭你,可是也很喜歡喔。」
「追根究柢,你實在太亂七八糟了,藤澤!我是很開心你說願意跟我在一起啦,但爲什麼挑這種時候!我纔要跟你說『別鬧了』呢!一個白癡女人都說要收拾自己的殘局了,你順着她的意不就得了!至少在最後讓我收得漂亮點嘛!爲什麼要特地讓我留下眷戀呢!我好不容易纔準備接受事實了耶!」
「你不和我在一起也無所謂嗎?」
大和爲之一顫。
所有可能性都凝聚在這裏。
跳啊。
緊抓着他落淚。
凜虎靜靜地質問道。
在這個不確定是否實際存在的世界中,大和確實感受到他所緊握的手發出了震顫。
同時也跳了過來。
「————!」
凜虎哭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呀。」
凜虎揪着大和哭。
白髮蒼蒼的他露出微笑環顧四周。同樣滿頭白髮的人們,以及郡上八幡的街景。沒錯,這裏就是兩個世界的交界線。恐怕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的某處。
他摸着凜虎的頭,溫柔地撫摸着那頭代替自己而變得一片雪白的髮絲。
「……聲音。」
凜虎吶喊着。
跳啊!
兩個世界完全一致化之後的事物,那便是無,即是虛空。在最後所抵達的,僅有他們兩人的世界。
「或許沒有辦法引發奇蹟,但我能選擇最佳解。我之所以會變得這麼亂來,都是你和你哥害的。我可不會讓你出言抱怨。至今我一直被你們耍着玩,這次換我了。」
虛空即爲萬物之器,大和掌握着它。因果遭到扭曲。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如今化爲可能。在他收下的這條命的能力範圍內。
「你要陪我到最後啊。」
既然如此,選項就只有一個。
因此,大和選擇了這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