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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7790 字

父親說「虎」字好。

母親說「雪」字好。

但他們並未說出「那麼就命名爲『虎雪』吧」。這是因爲要取名的孩子有兩個。

「該說是先見之明還是什麼呢?」

如今外公也時常會提起。

「你成長得很強悍,雪夜則是很溫柔。不過我啊,實在不贊成給女孩用虎字、男孩用雪字呢。果然還是父母最瞭解孩子了。」

真是這樣嗎?

光看結果的確很有先見之明,不過凜虎認爲這是典型的結果論。柔和纖細的母親總是面帶微笑守護着父親這個豪邁的自由人——就凜虎的記憶,雙親的關係是如此。之所以會給女兒用虎字,是由於母親並未強力阻止果斷過頭的父親做出這個決定——看來所言不虛。

不過……不對,反倒正是因爲如此,自己的名字對凜虎而言纔會很重要。別處看不到的名字,可說是血緣的證明。

「就算你說有這層緣由也……」

當凜虎告訴大和轉學第一天就大鬧一場的理由時,他整個人都傻眼了。他的反應再正確也不過。凜虎回想起當時的狀況,不禁紅了臉頰。那實在太糟糕了。在自己滿溢着諸多後悔的人生當中,算是屈指可數的事件。自不用說,當然是負面的意義。

話雖如此——

凜虎也不是沒有「幸好有那麼做」的心情。若是閉口不語,完全沒有表示任何意見的話,那樣也會招致悔恨吧。凜虎很清楚自己拙於言辭。當時除了採取具體行動外別無他法,同時凜虎要比任何人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如果我更機靈一點……)

是否就不會讓哥哥死掉了呢?

(如果我能更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是否就不用選擇這樣的命運了呢?

每當回憶起雪夜靜謐的微笑,凜虎便會咬緊嘴脣。對她來說,那是場深切的空想。精神十足且健康的哥哥,以及很會做人的討喜妹妹……他們的雙親應該也很想目睹此等光景吧。

母親因病辭世,感覺殺也殺不死的父親因意外而喪生。不久後,凜虎也將追隨他們而去。

這天,大和被Maria老師找了出來。

老師將獵物放在拖船上,接着繼續操作釣竿。

老師叫他來到的地方是吉田川上游。似乎是釣了太多香魚需要協助的樣子。

「兩年了啊。」

老師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

老師拿着活蹦亂跳的獵物,露出雪白牙齒笑得一臉得意。

「如今想想他還真是個奇妙的傢伙。長了滿頭白髮,腦袋還很聰明。明明只有偶爾會來上學,卻完全跟得上課程進度。」

嘶嘶嘶——

「……老師很高興呢。」

「那麼,大和。換句話說就是那麼回事。」

「你大概不曉得吧,大和。」

郡上八幡也是一座以香魚聞名的城鎮。一旦到了盛產季節,便隨處可見在清溪揮着長長釣竿的身影。

「凜虎呢?她有說什麼嗎?」

「什麼事?」

「你原本就是那一頭的人了嘛。畢竟都已經死了。」

「這是你和凜虎之間的問題。我不會說和我無關,但由我這邊干涉不合道理。」

老師揮揮手,背對大和說道。

「我們如今像這樣子相處,就是所謂今生的訣別啦。」

「……很平常嗎?」

「老師,難得魚兒上鉤了,可是船放不下啦。」

「不不不,我有準備塑膠袋來。你把放在那兒的魚統統帶回去吧,有福同享,呵呵呵。」

「魔女也是會有不清楚的事情喔。我又不是神。」

「老師,你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對吧?」

哼哼哼哼哼。

被她講到這種地步,大和也難免感到無言。

大和將香魚裝到塑膠袋裏頭,同時問道:

雅也指定的店家叫「片桐」,這家店在當地是以炒麪和什錦燒名聞遐邇。郡上兒女大部分都有造訪過這家餐廳。

「喔,上鉤了上鉤了。」

「……」

她突如其來地說道:

嘶嘶嘶——

「一旦度過才發現不過是轉眼之間啊。不過我覺得很漫長就是。」

這點和凜虎互爲對比。體格與體力都受到上天眷顧的棒球少年,一有機會就會回顧過世同學的生前點滴。

香魚的尺寸大小不一。有的能端上桌給客人,有的身型略小。大和熟練地分開兩者。

釣竿前端用力地彎折而下。在陽光照耀下,銀色的魚身發出燦爛光芒。

「還能像這樣子和你說話,這我當然很開心啦。照正常來說根本不能這樣嘛。」

王者操控釣竿的手法十分高明,不負其稱號。照這樣來看,香魚搞不好真的會被她釣光光。

「哎呀,真是大豐收。」

老師甚至哼起歌來了。

「對呀對呀。這會不會是天地異變的前兆呢?」

老師露齒一笑,說:

「是關於我的記憶。」

大和切着豬肉什錦燒說:

「我來自東京,不是很清楚。」

「不,我知道。我聽過好多次了。」

不過,話雖如此……

「我們倆都來好好享受剩下的這段時間吧。避免留下悔恨,省得日後想說『當時怎樣怎樣做就好了』——好嗎?」

和雅也兩人獨處時,他經常會提到雪夜。

「畢竟十年才一次,錯過這個機會可是會遭天譴的。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要其他釣客都空手而歸——喔,來了來了。」

「現在的你呀,是正中央的居民。」

「喔~」

雅也喝口水,哼了一聲。

「今天我要來釣光光~」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雅也灌了一大口水。

「陰間和陽間的正中央,換言之就像是有實體的幻影一樣。所以你能夠進入那一頭的世界是很平常的事情。」

「因爲魔女不是一種職業,而是生存方式嗎?」

「釣香魚的訣竅要多少我都告訴你。今天的我不是神明,而是王者喔。」

「你得再有自覺一點。『藤澤大和已逝』這個結果不會改變,你臉上掛着今後還想活下去的表情,但那並不正常。先前我也跟你提過期貨交易的事情吧?」

「……是的,我記得。」

「可是老師,你還有事情沒告訴我對吧?」

「……」

嘶嘶嘶——

老師凝視着河面,咧嘴一笑。

老師以俐落的手法操作着釣竿。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老師。」

Maria老師講話總是毫不掩飾,將真相一直線地攤在人家眼前,完全不拐彎抹角。對方則是會啞口無言。這是家常便飯。

「不,完全沒有。」

「那麼,另一頭的世界怎麼樣?你和凜虎一塊兒去過了吧?」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

「再平常也不過了。不如說,今後你還會往返許多次吧。八成立刻就會習慣了,與其說習慣……」

「畢竟你和他認識很久了嘛。」

「還真好釣呢。」

竿子戛然而止。

「是青山說的。」

老師的心情非常好。

「老師是魔女,這方面的事情應該心裏有底吧?」

「今天可是十年都不曉得有沒有一次的幸運日。釣竿連幹掉的空檔都沒有就是這麼回事呢。該說就連將上鉤的魚兒從釣鉤拔下來的工夫,都讓人覺得可惜嗎?」

長瀨雅也隨即在那之後打了電話過來。

「這是當然。」

香魚在水花四濺的急流中跳啊跳的,老師露出了少年般的皓齒。

「我明明已經死了,卻又爲何還活着呢?」

「之後你要再來找我玩喔。」

「那孩子真懂。我並不認爲自己有告訴她這些。俗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看來女孩子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進步呢。」

「我不記得在老師家醒來前發生了什麼事。那段期間有狀況對吧?因此我纔會死掉——我認爲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這座城鎮很狹小,人人都是兒時玩伴啦。」

「正中央?」

「你和雪夜打從幼稚園開始就一直玩在一塊兒了吧?」

「不曉得耶。究竟是爲啥呢?」

「你今天有空嗎?我想聊一下雪夜三回忌的事情。我請你喫飯,出來吧。」

「不過凜虎可是讓他傷透了腦筋。」

老師以俐落的手法操作着釣竿。

「因爲我是魔女嘛。」

老師仍操作着釣竿,貪婪地渴求着獵物,同時說:

「畢竟大豐收嘛。」

「嗯,確實如此。」

「不過,最瞭解他的人是你啊,大和。雖然我也自認頗懂他,但——」

「喔,你真清楚耶。」

雅也大口咀嚼着什錦燒說道:

「總之你聽我說。從聽說雪夜他妹妹要轉學過來那時起,班上同學都還滿起勁的。畢竟雪夜很受女孩子歡迎。」

「他是個帥哥嘛。」

「他可是王子殿下啊。不但頭髮一片雪白,而且腦筋好又成熟。」

「偶爾纔來學校這點反倒很棒呢。」

「沒錯,那就是重點。你真的很懂耶,大和。」

雅也咯咯笑道:

「凜虎走進教室那時,我當真整個人都在發顫。感覺她整個人的存在都和我們大相逕庭,該說是居住的世界不同嗎?」

「氣氛會變得不一樣嘛。」

「對。但與其說改變,不如說凍結。教室真的一瞬間就變得鴉雀無聲了呢。」

大和能夠想像到那幅光景。

想必她很格格不入吧。青山凜虎這名少女,即使隔了一百公尺遠,依然引人注目。更何況,她還是在家裏有各種問題,個性處在最尖銳的時期搬過來的。就連習慣了雪夜這種特殊少年的班上同學們,鐵定也覺得凜虎的存在異常突兀吧。

「而後就發生了一場大騷動。」

雅也說。

「畢竟這裏是鄉下,我們又是小孩子,有罕見的人來自然會喧鬧,可是也就是這點不好。如今我明白,那時鬧得有點過火了。我對凜虎很抱歉……對你也是,大和。」

「對我也是?」

「這我也是現在才懂。該怎麼說,我害你得照顧一個麻煩的女人,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夠像這樣和你一塊兒喫飯。真抱歉。」

不愧是中午最繁忙的時段,店裏門庭若市。也四處可見拿着導覽手冊的觀光客。

「我說啊,大和。」

雅也將什錦燒切成小塊。

「有件事我到現在還無法接受。」

「什麼事?」

「國中時我們爬過一次。是在三年前,我記得是十月的星期五。」

軟糖巧克力鳳梨——是個自古流傳下來的遊戲。

凜虎忽然停下了腳步。

「青山,關於昨天的事……」

「不曉得。」

「嗯。」

她視線前方是這座城鎮的地標——郡上八幡城。

「嗯,我們邊走邊說吧。」

她輕描淡寫地說。

大和總是心想「她的儀態真像一幅畫」。大概不論到哪一座城鎮去,這名少女都會像是量身打造般和風景融爲一體吧。鶴立雞羣的特色是不分地點的。

「大和,你怎麼想?你認爲雪夜爲何會身亡?」

午後——

大和笑道:

「對吧。和他最要好的你都這麼想了。那樣很奇怪吧?」

「這我可是初次聽說。」

「嗯,我也覺得。」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一般根本不會到這種地方來嘛。哎呀,來了才知道這麼好玩,真的。」

「醫生一直有跟他說,他活不了幾年了。」

「就這樣?」

「好啊。」

青山家的狀況很複雜。母親身體孱弱,父親爲了儘量替母親的健康着想而入贅,後來在郡上八幡定居,這成了麻煩的由來。

「還有,我也見了Maria老師。她今天釣魚大豐收。」

「他住院的時間比待在學校久也是事實。不過啊,那陣子的雪夜感覺有快要死掉嗎?沒有吧?反倒是有生以來最有精神的時候了。你怎麼看,大和?你覺得雪夜會像那樣子猝死嗎?」

「可是也要注意,不要太過習慣。」

「現在玩?在這裏?」

「藤澤,要不要到城堡裏頭瞧瞧?」

「不,沒問題。我大致明白了。」

「是城堡。要爬上去看看嗎?」

「不過,好呀。來玩吧。」

「我告訴你的順序不太好嗎?」

凜虎在轉學第一天引發騷動,被周遭孤立時,雪夜很痛心。

「不,沒什麼。我剛剛和雅也去喫飯了。」

「藤澤你得習慣那一頭的世界纔行。」

勉強自己的後果,就是讓雪夜再次生病,在醫院住了長達半年的時間。他與大和是在冬季時節重逢,那時凜虎終於和周遭打成一片了。

「知道了,我會習慣的。」

「可是醫院和警方都沒有特別講什麼,只能說事情是一場偶然吧。」

「換言之就是那樣吧,因此我必須每天和你在一起,對嗎?」

城裏亦爲介紹郡上八幡的歷史及相關物品的博物館。對於當地居民而言,反而是個幾乎無緣之處。「喔~真的假的?原來有這麼多?」「我也是初次見到。」因此兩人意外地起勁。所謂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愈是近在眼前的事物,愈出乎意料地無從得知。

「雪夜怎麼會死了呢?」

這句也說得雲淡風輕。

他初次停下了筷子。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該怎麼做?」

今天也很熱。積雨雲冉冉升起,藍天一望無際。眼下的街道襯着鬱郁蒼蒼的羣山爲背景。

「喔,真是久違了。多久沒來了呢?」

「發生什麼事?」

「藤澤你……」

「但是你得習慣。因爲你必須尋回的記憶,在另一頭的世界裏。」

但是他知道凜虎和雪夜的分開,大致有這樣的緣由。

「到底是哪邊啊?」

「是啊,難得嘛。」

「其實應該由我來照顧她纔對。」

「咦?狀況是這樣?」

「……是嗎?」

雅也毫不在意其他客人,以筷子翻攪着什錦燒。

「其他呢?」

注2:石頭的日文爲グー,軟糖是グミ;剪刀是チョキ,巧克力是チョコレート;布是パー,鳳梨是パインアップル。

大和記得,這句話透露出真實感。

「是嗎?」

凜虎率先走在喧囂的鎮上,大和跟在她的半步後方。

沒辦法,只好爬了。畢竟這是座狹小的城鎮,一天就能走完主要景點。這幾天大和沒到過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城堡了。

儘管如此,在凜虎和雪夜出生前都還好。從產後母親的健康急轉直下,數年後辭世之時,走向就變了。在大人各異的苦衷交錯之下,結果父親不得不回到東京去。他將體弱多病的兒子留在妻子孃家,僅帶着女兒回去。

不曉得是否大和轉移話題的方式合宜,凜虎並未繼續深究。

「藤澤?」

「真的很謝謝你在各方面照顧我妹妹。」

抵達了天守閣後,大和擦了擦汗水。

大和也沒有聽聞詳情。

「嗯,這既是爲了打造幫助你找回記憶的契機,萬一有危險我也得出面阻止。」

「沒啥特別的。」

兩人在滿是沙子的登山步道前進,不久便來到了山頂。

「一旦習慣過頭就回不來了。」

「要是我能陪在她身邊就好了。」

「這我懂。但爲何是『那個時候』?我強烈覺得那帶有什麼含意。」

父親出身東京屈指可數的名門,而且還是獨生子。將失去繼承人的這場婚姻不可能受到歡迎,承受劇烈反對後,結果父親便以和私奔無異的方式捨棄了老家。這在婚後依然造成了影響,他們倆夫婦過得絕對算不上平穩。

「哎呀,感覺反而好新鮮呢。」

雅也緊盯着大和瞧。

「我說過很多次,你已經死了。待在這一頭反倒不尋常,所以你得在兩頭之間巧妙取得平衡。」

「你啊,騎腳踏車一開始也會有人幫忙吧。劈頭就要我自己想辦法,我也……」

喀啦——

凜虎雖然口拙但很敏銳,無法輕易瞞混過去。大和剩下的手段只有明顯地扯開話題。

有新的客人拉開門走了進來。「不好意思,有兩個位子嗎?」「哇啊,店裏好小喔~」他們手上拿着導覽手冊,開心地坐在座位區的位子上。

山頂還另當別論,城裏頭當真是許久沒進去過了。上次進去,是大和初次以觀光客身分造訪這座小鎮的時候。

「因爲我現在纔跟你說。」

約在青山醫院前碰面的凜虎,一看到大和的臉龐便開口詢問。

「這樣啊……」

「真虧你記得那麼清楚啊。」

「嗯,現在的你還不完全。你復活的時候,將許多事物遺忘在那裏了。比方像是記憶、生命,或是魂魄。你要將它們統統找回來,纔會在真正的意義上覆活。」

她今天也是神采奕奕地邁步而行。一頭黑髮滑順地搖曳。

「噯,青山。要不要玩軟糖巧克力?」

同時也這麼說:

凜虎在一旁點頭同意。她撩起秀髮,一臉舒服地吹着風。她鮮少令情感溢於言表,不過這時嘴角卻罕見地掛着微笑。

她直視着大和雙眼。

兩人付了入館費,走進城堡裏。

凜虎略微皺起了眉頭,那是她傻眼時的表情。

雪夜不斷對他道謝。

事後他這麼表示,當時雪夜的身體狀況特別差。他與大和是在晚春時分相遇的,非常勉強才得以出院。他似乎是掛心那個剛轉學過來的妹妹。

「不,我不覺得。」

凜虎點點頭,而後一臉歉疚地說:

「此後還會再發生那樣的事情許多次。我有儘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打算,但也不曉得能否隨時陪着你。所以你要習慣。」

一般會利用樓梯進行。兩個人猜拳,贏的人在階梯上前進。若以石頭獲勝就是「軟糖」爬兩階,以剪刀獲勝就是「巧克力」爬六階,以布獲勝則是「鳳梨」爬三階,是這樣的規則note。

「和騎腳踏車一樣,沒辦法說明。你得靠自己想辦法纔行。」

「有時會說些奇怪的話呢。」

兩人走出城堡。

戰爭的舞臺是城山公園的階梯。

「剪刀石頭……」

「布。」

軟~糖。

巧~克~力。

他們踩着蹦蹦跳跳的腳步走下樓梯。由於兩人是已經老大不小的高中生了,觀光客們都對他們投以奇異的目光。

「青山。」

「什麼事?」

「我們來賭點什麼吧。」

「賭什麼?」

「什麼都行。」

「我想喫冰淇淋。」

「好,就賭那個。」

軟~糖。

巧~克~力。

鳳~梨。

熱辣辣的日照,由頭髮流淌而下的汗水,不時吹拂而過的涼風。蟬鳴聲不絕於耳,白刃蜻蜓在兩人之間輕舞飛揚。

戰況相當激烈。

凜虎的個性很不服輸,一旦輸多了就會立刻火上心頭。可是她卻不善謀略,只要虛張聲勢便會輕易地上當。

「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下一把我出布好了。好,我絕對要出布。」

「你對當時的事情隻字未提,我也什麼都沒問。你之所以緘默不語,是因爲有足夠的理由。不過,我八成是在害怕。我不願意去思考發生了什麼,雪夜又爲何會撒手人寰。」

而後傳出了一則流言。「會不會是凜虎殺害雪夜的?」這種不足爲道,恐怕就連第一個說出來的人自己都不信的妄想。不用說,這則傳聞一下子就趨緩了——不過……

那名少年虛幻又纖細,但卻擁有奇妙的魅力。大和一直都在最靠近他的地方過活。心臟衰竭?由於體弱多病,何時往生都不奇怪?愚蠢透頂。儘管未曾說出口,但大和一次也沒有接受這種「官方說法」。

在昏暗的天色中,她的雙目看起來格外耀眼。

這個時間人潮明顯減少了。這是因爲城門已經關閉,客人前往今晚的舞會場地。

「爲什麼老是我輸?」

凜虎似乎在十來階上頭稍微笑了笑。

大和也當場癱坐了下來,抬頭望向凜虎說:

「我啊……」

「不,這次是真的。真心不騙。」

「嗯。」

「青山,讓我問一件事情代替冰淇淋。」

好一會兒後,她開口說道。

「倘若那則傳言爲真——殺害哥哥的人是我的話,藤澤你會怎麼辦?」

看不清楚別人面目的昏暗時刻。

爲何他非得在那時,以那種方式辭世呢?

「這是實力的差距。」

「你不會騙我?」

對決太過火熱,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兩個世界交錯的黃昏時分。

「不過,真是太好了。」

凜虎坐在那兒不發一語。

「是輸的人不好。」

「雪夜爲什麼會死掉?」

「儘管不甘心,但我也覺得很棒。我玩得開心。」

「真的嗎?」

「不公平。」

「從那之後過了兩年。我死過一次。我想,差不多該是面對的時候了。」

其實大和相當清楚凜虎猜拳的習慣。原本就已經對大和有利了,她還會落入陷阱。一把決勝負暫且不提,若是長期戰的話,多半是大和能取勝。

凜虎眼睛眨都不眨地緊緊盯着大和看。

「告訴我,青山。那時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久久玩一次還真有意思。」

經歷這樣的一番交談後,她便會一臉認真地煩惱起來。

十來階樓梯的上頭。

「……假如是真的,你會怎麼辦?」

他開口向逐漸融於黑暗中的少女詢問。

雪夜爲什麼會亡故呢?

「騙人,你剛剛也那麼說,結果出了剪刀。」

「警方表示沒有他殺的可能,驗屍結果也沒有任何發現。你們家是開醫院的,而你外公是醫生。儘管如此,那件事卻在『毫無疑點』之下作結了。」

「還不想死啊。該怎麼說,我還有好幾件心願未了。我想先將它們統統完成。」

凜虎一副無法接受的模樣,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偶爾玩玩這種遊戲也不錯呢,好像回到孩提時代一樣。」

用不着雅也提醒。

大和揉捏着疲憊的腿,同時說道:

大和咯咯笑道:

「我很不甘心。」

凜虎坐在階梯上,她也氣喘吁吁的。溼漉漉的襯衣緊貼在她的肌膚上,髮絲也黏在臉頰上。簡直像是被雨淋過了一樣。

大和甩了甩衣襬,站了起來。

「但我很高興。」

所有人都沉浸於悲痛中,爲雪夜的猝死而哀悼。

「什麼?」

「真不甘心。」

太陽即將西沉至山腳的另一頭,眼下的城鎮則爲舞蹈的氣氛而匆匆忙忙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和擦拭着額頭,而後朝凜虎揮揮手。她所在之處比大和還高了十幾階,這段差距經過了一個小時也未能彌平。

「不會不會。」

大和再次昂首望向階梯上方。

「要不是在這種情形下,我們根本不會玩這種遊戲嘛。該說是幸好沒白費碰巧像這樣子活着的狀態嗎?就是那種感覺。」

風兒沙沙地拂動着樹木。

「夕陽沉沒得像吊桶一樣快」這句話說得真妙。眨眼間黑暗就漸漸來臨了。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一本正經,時而帶了點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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