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8725 字
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和漾着深黑色的眼瞳。
青山雪夜人如其名,和山坳裏的靜謐城下町十分相襯,是個體弱多病卻充滿知性的少年。
「哥哥,好久不見。」
這裏是郡上市八幡町的南側。
青山凜虎的身影,位在沿着山麓樹立的墓地一隅。
「真對不起,我完全沒辦法過來。因爲我一個人怎麼樣也無法前來。」
長滿青苔的墓碑。
遭受風吹雨打的「青山家」文字。
蟬兒唧唧擾人的鳴叫聲。
凜虎心想:那天也是這種感覺呢。
身穿喪服的人一字排開、香火的氣味、四處傳來「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低語,以及和前者一樣多的「雖然如此,但他活得很精彩」這番話語。
兩年前的夏天。
哥哥的遺容,和生前一樣俊美。
「哥哥,藤澤他死掉了。」
凜虎蹲在墓前說道。
她的表情非常緊繃。
感覺泫然欲泣,卻又沒掉下半滴淚。兩年前凜虎也未曾落淚。她有自覺,自己沒立場正常地感到悲傷。
「我呀,總覺得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與其說覺得,或許不如說我在等這一刻。我很糟糕對吧。」
凜虎玩弄着長長的髮絲呢喃道。
那頭黑髮毫無捲翹,光澤閃閃動人。這對兄妹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就連頭髮也是。
不斷聽聞自己只剩幾年好活的人生。
形形色色的要素打造出青山雪夜這名少年的輪廓,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那頭雪白的髮絲。那和所謂的白化症不同,儘管頭髮和皮膚都很白,但他的眼瞳卻是黑色的。那道深邃美麗的色彩,讓人聯想到北極圈的極光降臨之夜。
「之後你做了些什麼呢,大和?」
今天也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
太陽逐漸高掛的上午時分。
*
那模樣和死去的友人青山雪夜如出一轍。他是大和最好的朋友——不對,不光是如此,他還是大和特別的人。
不符合年齡的知性。
下一刻,鳥兒們一起飛走了。
老師倒着麥茶說。
有麻雀、樹鶯、綠繡眼、斑點鶇、鴿子、烏鴉,甚或老鷹和黑鳶都在這裏。鳥兒們好似融爲了一體,又是飛舞,又是玩耍,又是啼叫。
毫不掩飾失望之情的大和發現,落寞的人反倒是那個白髮男孩吧。難得他聚集了這麼多鳥兒在這裏。
白髮少年也回了個禮,臉上掛着笑容。
山櫻逐漸綻放,風兒和煦的晴朗春天。
大和見到青山雪夜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太炫啦!」
就連尚在唸小學的大和也理解到,一般絕對無法目睹此等景象。他所生長的東京自不用說,世界各地都無從得見。
老師的研究室一如往常。
「喔,不要緊。那馬上就不重要了。」
Maria老師敲着手稱讚大和。
他們倆隨即混熟了。
大和抓着頭。
實際上,那片光景確實很震撼。
地點是流經入山不遠之處一條小溪畔。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
他心裏有底,可是說出口需要做好覺悟。該說是坦率承認會令他畏怯,還是覺得一旦承認就「再也回不來」了呢?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頭髮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大和沉默了下來。
「啊,你好。」
雖然並未提起,但那是大和看到了自己的樣貌後率先想到的事。
那是他率直的感嘆,或許率直過頭了也說不定。聽見他吶喊的少年愣住了。既非生氣亦非發笑,也沒有逃跑或歡迎的樣子。
「啊啊啊,太可惜了!」
看準大和冷靜下來後,Maria老師忽然這麼說。
大和與他相遇是在五年前,就讀小學五年級時。
「不,一般來說做不到吧。」
「剛剛?」
「不過,幸好事情是我在的時候發生。因爲,萬一他在我渾然不覺之處死去,我根本無能爲力嘛。」
他指着自己的頭說:
「喔——太神了。當真太炫啦。真的好酷啊。」
「喔~你是自己發現的呀?了不起、了不起。」
大和抓了抓頭。
古民宅、階梯式五斗櫃、泛着漆黑光澤的粗大支柱。身爲民俗學者的老師所收集來的陳年用具、古董或標本。
悄聲吐露的獨白,混在蟬鳴聲之中消逝而去。
山區的風竄過了紙門敞開的和室,雖然炎熱卻不會令人不快。
動作粗魯地像是要拔掉頭髮一樣。
大和不僅是心想,還說了出來。
一縷線香的輕煙嫋嫋升起。
看來自己已經死了——這件事實攤在大和眼前的翌日,於老師的研究室裏。
直到不久前,那些頭髮都還是黑色的。一頭平凡無奇,感覺隨處可見的黑髮。
羽毛飄散,大量的鳥兒擠在半空中,一瞬間甚至遮蔽了天空。
「我去夜市打工,回家喫了個飯,然後洗個澡就睡了。」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對吧,哥哥。」
「之後是說?」
「所以?」
*
之後他們的進展就很迅速了。大和主動接近他,說:
「總覺得好懷念呢。」
「你昨天一整個呆滯嘛,大和。」
這樣的想法閃過大和腦中,但他隨即作罷。
「說說看吧?老師聽你說。」
「我的意思是,凜虎特意兜圈子讓你察覺後,你做了什麼。」
沒錯。
櫻花樹葉鬱郁蒼蒼。夏日太陽製造出濃重的陰影。
大和撇下眉梢問道。
啊哈哈——Maria老師一笑,接着喝了一口麥茶。
「現在沒事了嗎?」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無從回答。我就只是召集鳥兒罷了。」
「啊……」
不同的只有藤澤大和一個人。
「剛剛那是什麼?」
大和顯得頗亢奮,各方面的接受度都變高了,雪夜的個性,則是會柔軟地承受強勢態度的類型。
「其他有沒有什麼改變?你心裏有數嗎?」
鳥兒在天空翱翔。
「你並沒有慌張失措或焦躁不已呢,真是個大人物。」
「太炫啦!」
「你好。」
「超炫的啊!」
大和繼續呼喊出聲。
陣雨般的蟬鳴聲今天也不斷灑落。
「嗯,一般是沒辦法的。但我很擅長就是了。」
「那個,老師……」
打從呱呱墜地起便病懨懨。
大和稍稍點頭致意。
「雪夜的頭髮也是那種感覺。」
「感覺不但記憶模糊,視線也飄移不定。你的腦袋昏昏沉沉,意識也不清楚吧?」
儘管異常,卻沒有危險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少年該有的好奇心戰勝了那份情緒。
「所以剛纔鳥兒聚在一起是什麼手法?」
「不,並不是那樣。單單只是我沒有實際感受啦。」
振翅高飛。
令人恍然回神的白髮、與大和相仿的年紀——這就是他們倆的邂逅。
「有超多鳥兒羣集在這裏,那是什麼狀況?」
「他」就位在這片不尋常的光景中心。
「是的,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好多了。是說,我想不起來的當真只有短期間的事。我搞不清楚昨天在這裏醒來時的事情經過啦。」
事情發生在四月中旬,春天稍晚才造訪山間城鎮郡上八幡的時節。
老師問道。
接着大和注意到白髮少年超凡脫俗的氛圍,以及鳥兒會像那樣聚在一起,已經超越了普通的範疇,根本不尋常。
「……」
白色髮絲沙沙地晃動。
(還是逃走吧?)
「喔,我很擅長那麼做。」
「方法呢?你是怎麼做的?」
「那有個訣竅,但我不太會解釋。」
「咦?我就是想要你教我那個啊。」
大和嘟起了嘴巴。雪夜笑着對他說:「到時候再說吧。」
接着大和還問了其他事情。他們兩人坐在河堤,聊了住處的事,還有郡上八幡這個小鎮的事——他對白髮少年湧出了無止盡的興趣,討人喜歡的大和完全不缺話題。
「你的髮色是天生的?」
大和乘機詢問道。
「是與生俱來的沒錯。」
雪夜靦腆地摸了摸頭髮。
「這並不是生病的關係。不過我身體不好就是。」
「身體不好還可以跑出來玩嗎?」
「今天狀況有稍微好一點。你要保密喔。」
「在家休息比較好吧?」
「是沒錯。」
雪夜輕輕踢飛了河岸上的小石子,說:
「但閒着沒事做嘛。」
「也是啦。那當然會很閒嘍。」
大和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他原本就是個活潑的少年,不然就不會在旅途當中和家人分開,在這種地方閒晃了。
「對啊,閒得發慌。我偶爾也會想玩一下嘛。」
「就是啊,我懂,我超能體會的。不過我老是在玩就是了。今天我也是擅自跑到這裏來的,之後鐵定會捱罵。」
「啊……」
「那是……」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段往事我已經聽膩了,聊點新東西吧?」
老師抬頭看向掛鐘。
「這樣嗎,很正常地來啊。」
「請說請說。什麼問題?」
老師笑吟吟地點頭回覆。
老師也在榻榻米上就座。
老師開口打岔。
還真是開門見山。
「咦?」
「就算到處走走也是?試着睡一晚也一樣?」
「不好意思,請你解釋清楚一點。」
大和壞心眼地「哼哼」笑道:
凜虎點頭致意後坐了下去。
「對了,大和。」
大和以麥茶潤了潤脣,問道:
「什麼叫作無可奈何啊?」
「但也用不着劈頭就踢過來吧?」
「你有沒有想起什麼來?」
雪夜維持方纔的姿勢,說:
「你也要喫。放心,死了還是能喫飯的,應該說不喫不喝的話反而會餓死。」
Maria老師轉頭瞧向玄關。
「我想說有個奇怪的傢伙不曉得在對哥哥做什麼,不小心就……」
「不要緊,這裏離鎮上沒那麼遠。稍微往下游走去,就會看到人們很平常地來來去去。這裏並不危險,萬一被發現也不太會捱罵。」
沉溺在往事中的大和被拉回現實,啜飲了一口老師倒給他的麥茶。
「是。」
「不是那個意思——」
*
更正確地說,那個女孩翻動着裙子在半空中飛舞。
「你可以幫忙燙三人份的素面嗎?」
「好了,你們兩個。」
「這樣啊。」
大和緘默不語。
「藤澤。」
「請進請進。凜虎你也坐下來喝杯茶吧。」
「喔,是凜虎呀。」
「雪夜悄悄溜出去玩耍,你拼了老命在找他是吧?」
嗚呃——大和露出了一副厭惡的表情。
「不,完全沒有。忘掉的事情一丁點都想不起來。」
「咦?就很正常地走過來啊。」
大和「Yeah」地豎起大拇指,雪夜也害臊地做出同樣的動作。
「爲什麼這麼問?」
「咦?但我就這麼過來了耶。而且也沒看到禁止進入的標誌。」
「交換條件是嗎?瞭解!」
「對。所以我纔會心急……」
「什麼?」
「雖是這麼說,不過你已經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話題就是。對吧,大和?」
雪夜笑道:
「凜虎。」
「那個,話題的後續呢?」
「回到主題,你的白髮是亡者的證明。雖然並非人人可見,也不是世界上各個角落都有同樣的現象發生,但總之就是那麼回事。說不定是我們認知上的問題,也或許那是無法證明的事實,又或者那僅是未正常進化完全的神經突觸隨意運作造成的結果。總而言之,先不管其道理爲何,事情就是這樣……到這裏你聽得懂嗎?」
「沒有啦。」
「假如這樣還是被罵,我會幫忙說情的。就用『是我硬拉你來陪我玩』這種藉口。相對的,要是我被罵的話,你也要幫我說兩句。」
雪夜露出略顯傷腦筋的笑容,慎選着言詞。
「我也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老師放鬆地啜飲着麥茶,說:
「我想起和你初次見面時,忽然被你踹了一腳的事。」
大和也順勢轉過頭去。
「我想……我懂。大概。」
「老師,打擾了。」
「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凜虎吞吞吐吐的。
「真的假的?」
「嗯?」
「無效。我的記憶果然還是缺了一塊,記不得在這裏醒來前發生的事。」
「我……」
凜虎站起來前往廚房去。
老師撫弄着下巴,說:
說到這裏,雪夜便望向大和身後,並「啊……」地張開了嘴。
「好。」
老師是個好人,鮮少會觸怒別人,不過卻也容易死心斷念。對於聽不懂話的人,她會採取相應的態度。
「你好。不好意思,我是青山。」
「你的頭髮,那是亡者的證明。」
「也差不多中午了呀。」
三人齊聚在陳年圓桌前。
「照理說一般是沒辦法到這裏來的。」
凜虎以手掌玩弄着喝一半的茶杯。
「呃……」
「說到回憶起來的事情……」
「大和,你已經死了。」
她坐在大和身旁。大和「喔」一聲向她打招呼,同時讓位給她。凜虎「嗯」地點點頭便就座。長長的黑髮輕飄飄地擾動着空氣。
「因爲那時哥哥他……」
這時,裝設在牆上的喇叭發出「叮咚——當咚——」的鈴聲。那是通知正午時分來臨的鎮內廣播。
「已經是幾年前了呢?當我和雪夜要好地培育着男人間的友情時,你倏地縱身一躍賞了我一記飛踢。」
「是。」
「很好。」
「我們邊喫午飯邊講吧。畢竟那不是能馬上處理的問題……不過我就先告訴你結論好了。」
雪夜抓抓臉頰,眼神遊移地說道:
「嗯,我是可以跟你細說分明啦,但你能不能感受到就另當別論了。所以讓我大略說明一下吧,你不用理解也無妨。」
「……」
他也嘴巴開開了。
「當死人在我這邊出入,或是世界的交界線變得模糊不清時,髮色就會像那樣子變白,具體地顯現在外表上。」
有個女孩子跳了起來。
再更精確地形容,她是瞄準大和的臉施展了一記飛踢。
「被你『不小心』踹到的我可受不了啊。你一旦渾然忘我,就超欠缺思慮的。」
「呃——」
張開嘴巴的大和就這麼僵住了。
玄關傳來一道有如玻璃鈴鐺般的清脆嗓音。
「我不客氣了。」
因此,大和謹慎地篩選着言詞,說:
「還有,大和。」
「……」
大和不發一語。
在他的視線一角,映照着凜虎身穿圍裙的模樣。
*
就像是確定虧損的期貨交易一樣。
超草率地概括來說,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目前仍沒有任何影響,不過等到那天來臨,銀行戶頭的餘額就會歸零。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吸吸吸吸——
Maria老師吸着素面說道。
「你的行爲舉止既能像活人一樣,周遭也會將你視爲活人看待,但你已經失去生命了。雖然還有活動能力,實際上卻已經死了。就算在期貨交易中遭逢重大失敗,當場也不會發生任何事對吧?但總有一天必定會破產。就和那個道理一樣。」
午餐的素面是做成沙拉風味。
配料有小黃瓜、番茄、萵苣、秋葵和郡上火腿。味道則是依照自己的喜好調配面味露和美乃滋,再加上少許七味辣椒粉提味。
吸吸吸——
大和客氣地吸着午餐。
青山凜虎做菜很不得要領,她會確認着每一道步驟慢慢做。不論是切菜或盛裝麪條都極度慎重,因此吸飽水的麪條都糊掉了。相對的,擺盤則是出類拔萃。
「……真好喫。」
「嗯。」
凜虎點點頭,也開始吸起素面來。
當兩人交互發出吸面的聲音好一會兒後,大和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地說:
「老師,暫且假設我當真沒命好了。」
「嗯,你確實是死了無誤。」
「尤其這個季節更是如此。由於交界線很模糊的關係。」
「因爲那樣他們纔會跑出來?」
雖然像個仙人般捉摸不定,但一字一句的發音都很清晰,嗓音格外地響亮。就像是某種療法一般,和她說話會讓人感到莫名冷靜,也不會火上心頭。
「不,沒辦法吧。死而復生也太奇怪了。」
「不過啊——」
大和以圓扇對炭火搧着風,同時說:
「還滿多的耶,並非活人的人。」
凜虎點點頭回應。
「藤澤你……」
「我不只是學者,還是所謂的魔女喔。」
「老師她是魔女,這是千真萬確的。」
是嗎?我錯了嗎?
「我沒有才能。」
(總覺得啊——)
大和抓了抓頭。
「是說,魔女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學者都是這樣的嗎?」
這裏是橫跨吉田川的新橋畔,舊官廳正前方。在一字排開的攤販中,有一家以當地能捕獲的新鮮香魚爲賣點的店。就是大和打工的地方。
「真的耶。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呢?真神奇。」
「……」
祈雨、唸佛、供養祖靈——這項風俗的意義並不是只有一個,那也不見得是它的起源,然而它卻如同字面所述,讓人們的身心都舞動了起來。今晚屋形花車也來到了鎮上的主要道路,以〈川崎〉和〈春駒〉這些曲子帶頭獻唱。
「嗯。」
這時他抓掉了幾根頭髮,那些脫落的髮絲在掉進炭火前便倏地消失了。並非燒成灰燼,而是彷彿像霧氣或什麼一樣失去蹤影。
「請說請說。」
說到郡上八幡的夏天,不可或缺的便是郡上舞。
「咦?嗯,我是可以理解啦。」
凜虎在一旁吸着素面的聲音,略顯不搭地響起。
Maria老師是魔女。
在熙攘往來的人羣當中,零星可見滿頭白髮的人。雖說除了髮色之外,他們看起來極其正常,但定睛一瞧便會發現氛圍有異。說得好聽點就是舉止沉穩,講難聽點則是沒有活力。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時會變得透明。
「魔女並非職業,而是一種生存方式。只要如此自稱,便能成爲魔女。根本不足爲奇。不過我覺得老師很特別就是。」
「……咦?」
*
時間是晚上。
「與其說跑出來,不如說看得見。那些人原本就存在於此了。」
凜虎並未回答問題,反而開口問道:
「我根本不是魔女,了不起只是見習生等級。而且我無法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意思。不過,老師教了我許多東西。」
「那我爲何會死掉呢?還有,明明已經死了,我又爲什麼能夠像這樣正常地存活着呢?在我失憶的那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它很恬靜沉着。」
「你是何時成爲老師的弟子的?」
「我正在喫素面當午餐喔。我一如往常地活着,和先前毫無兩樣。」
「老師,你爲什麼這麼清楚呢?」
「是呀,我姑且是個學者嘛。」
「那些人也確實失去生命了,就像是幻影啦。和你的白髮一樣,其他人看不到。不過我和凜虎看得見就是了。」
「可是很普通呢。」
「我喜歡〈松坂〉這首。」
「我問你,青山。Maria老師是什麼人?她當真是魔女嗎?」
「這個嘛,天曉得呢。」
「不,我正想問你這一點。」
「爲什麼?」
「意外地不僅是遲鈍,腦袋還很死板呢。」
大和一直想問問這件事。
「可是,現在也發生了不尋常的狀況對吧?我就像這樣普通地在說話,頭髮還變得一片雪白。況且像我這樣滿頭白髮的人,不也是在鎮上四處遊蕩嗎?」
「奇妙的事情總是會發生,這也是世間的有趣之處。探究這種珍奇異事則是我的工作。懂?」
「大和,世上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凜虎以竹籤插着香魚說道。
「不是普通,而是中規中矩啦。」
老師吸着最後一段素面,而後說道:
「嗯。」
那是個總計舉辦時間長達一個月,以國內外有衆多愛好家聞名的長期活動。尤以盂蘭盆節橫跨四天的通宵狂舞最爲知名,是爲日本三大盂蘭盆舞之一。
「我知道了。那我可以問其他事情嗎?」
在店裏暫時沒有客人上門的時候,大和如是說。
「那我換個問題。假若我真的死了,今後可以復活嗎?」
「那首曲子太樸實了,換作別首也行吧?而且它也沒那麼熱烈。」
「我則是喜歡〈春駒〉。」
「正牌的?」
「藤澤你……」
「這我也明白。畢竟她很奇怪嘛。不過啊,該說這實在是有點突然,還是讓人不知所措好呢?不,道理本身我是清楚的啦。」
「不,我想不是。因爲我是個怪胎。」
她並未在這裏打工,卻也在幫大和的忙。閒着不動不符合她的性格,儘管她的喜怒哀樂之情不明顯,個性反倒既活力十足又積極。
凜虎沉默了下來。
「……」
凜虎不疾不徐地答道。
這個年齡不詳的美女出奇地老神在在,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樣子。她究竟有何來頭?
一思及此,大和同時也接受了。已經有這麼多現實攤在眼前了,若是不接受應當接受的狀況,便無法向前邁進。
換句話說,她是魔女的弟子——會不會是這樣呢?
「但她們和常人沒什麼兩樣。既不會召喚惡魔,也無法引發奇蹟,也沒有永恆的生命。」
「嗯,這我也理解。我懂喔。」
「那首曲子果然還是比較能炒熱氣氛。不但絢麗,又動感十足。即使不一起跳,光是在旁觀看也很有意思。」
「之後想怎麼做?」
大和邊炭烤着香魚邊問道。
「是呀。」
青山凜虎是Maria老師的學生。
每晚都會上演的舞蹈,今天也是人潮滾滾。身穿浴衣的舞迷,將這條絕對算不上寬敞的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儘管吹着涼風,熱氣卻讓人直冒汗。在這種日子,冰得透心涼的啤酒會賣得很好。
「……真的嗎?」
「青山你果然也是魔女嗎?」
表演的曲子換成了〈春駒〉,舞迷們頓時都來勁了。「七兩三分的春駒、春駒!」喝采聲也變得更是氣勢十足,打拍子及踩踏着柏油路的木屐聲不絕於耳。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現在處於很詭異的狀況,但老師你卻理所當然地和我對答如流呢。」
凜虎罕見地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表情,說:
「不,這個我明白啦。」
「基本上,我和老師交情也不錯。她傳授了我很多,像是登山要訣或是採集山藥的方式。」
「魔女就是魔女。她們知曉許多一般而言無法理解的事物,所以纔會被稱爲魔女。一般人不會被這麼稱呼。」
「嗯,真的。」
「嗯,正牌的。」
「哈哈,原來是這樣啊。」
Maria老師的口吻很從容。
儘管微妙地無法認同,大和還是接受了。他想要向前邁進。
大和噤口不語。
凜虎說。
「那先暫且不提。」
「嗯,我也差不多。只不過,她有教我一些不同的事情。」
「我想復活。」
大和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雖然老師說辦不到,但我不想死啊。我還有想完成的事,在那之前我可不希望撒手人寰。是不是沒辦法呢?」
「沒那回事。」
凜虎回了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她正色說道:
「不會辦不到,是可行的。你會復活,我會確實讓你活過來。老師雖然那麼說,但沒那回事。『這次我不會讓你死的』。」
「……」
這次輪到大和默不作聲了。
從前曾經流傳過一則謠言。
「殺死雪夜的人是凜虎」這樣一則無稽之談。
大和當然不相信。說什麼凜虎下手殺害雪夜,莫名其妙莫此爲甚。這對兄妹的感情很不錯,大和還是一路走來和他們最親密的人。凜虎絕對不可能做這種事。
然而,傳言並非空穴來風也是事實。斷氣的雪夜被人發現時,在他身旁的就只有凜虎一個人。現場還是在郊區,鮮少有人靠近的小河畔。而雪夜雖體弱多病,那陣子的身體狀況也恢復得頗有精神了,甚至讓人不覺得他一直被告誡只有幾年好活。
對這個傳言火上加油的,則是凜虎的態度。她對哥哥的死隻字不提,相對的也未做任何辯解。在喪禮中也沒有流下一滴淚,只是抿緊了嘴肅穆地出席,而後在火葬場鄭重地爲他撿骨。這樣的舉止很有她的風格,但旁人看來實在是太過平淡,纔會成爲傳言的由來吧。
之後在警方的調查當中,她也絲毫沒有不自然之處,這件事就被視爲常見的心臟衰竭處理掉了。雪夜的死,如今仍是一個謎團。
背後有着這樣的來龍去脈。
「唉,我會慢慢努力的。」
大和決定避免深究,那不是該在此時搬出來的話題。
他儘可能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
「畢竟焦急也沒有幫助。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甚瞭解狀況。總之我能夠這樣普通地過活,就慢慢來吧。嗯,慢慢地。」
「得加緊腳步纔行,不能拖拖拉拉的。」
「老師也有說,這樣很不自然。從橋上跳下去,便會掉進河裏。其結果是無從改變的,會改變才奇怪。」
「我認爲最久也撐不過這個夏天,必須在那之前想辦法處理好。」
青山凜虎總是一本正經。
凜虎凝視着舞迷們的隊列說:
凜虎以堅定的語氣回答。
「會死。這次真的會命喪九泉。」
「不行。」
「……」
「咦?爲啥?」
「這樣子的狀態持續不了多久。」
「如果不處理……我會怎麼樣?」
她凝望着舞迷們的表情,已經超越了正經的程度,甚至有種悲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