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6009 字
郡上八幡最羣情激昂的日子到來了。
*
「至今受您照顧了。」
青山凜虎深深低下了頭。
她在榻榻米上跪坐並將雙手併攏着。凜虎行的這個禮相當完美,好似分毫不差地映照出她的人生一樣。
「嗯。」
Maria老師簡短地回應後,喝着麥茶。
這裏是改裝古民宅而成的研究室。現在雖是太陽總算剛升起的清晨時分,凜虎卻體察到鎮上的氣氛極度紛擾。這是因爲今天是盂蘭盆節最後一天,換言之,也是郡上舞的重頭戲——通宵狂舞的最後一天。
「我喜歡這種氣氛。」
Maria老師喝着玻璃杯中的麥茶,望向庭院。
「這就是喜慶之日的氛圍嗎?從七月開始就跳個不停,該說是好戲要再次上演嗎?抑或是喜上加喜呢?」
「是。」
「我定居在這座城鎮的理由之一,果然還是這個呢。魔女不應該太常和俗世扯上關係,但這裏仍然會讓人想定下來。」
「是。」
「總之你先抬起頭來吧,凜虎。那樣害得我好不自在。」
「是。」
凜虎老實地照做了。
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勢,清澈的眼瞳筆直地望向老師。
Maria老師心想:這孩子打從以前就是這樣呢。總是正襟危坐。那份毫無猶疑的態度,甚至能從她每一根手指、每一縷髮絲中感受到。凜虎正是人如其名的典型,威風凜凜,有如老虎般強悍。
「凜虎,我果然還是很後悔,很多事情都是。」
「是。」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備料備不完呢。相對的打工薪水會和營業額等比例增加,你也鼓起幹勁來做吧。我會告訴店長髮你一份薪水的。」
這麼一來,這份感覺就是確切無疑的了——大和如此篤定。不,沒有什麼篤不篤定的,狀況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奇怪。大白天現身的白髮人士、好似海市蜃樓般四處搖曳的交界線、大和翻轉香魚串的手偶爾會變得透明。不過雅也並沒有察覺,事到如今大和也不會高聲驚呼了。
當忙碌的巔峯暫且告一段落,大和向奮勇相助的雅也道謝並送他離去後,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與其說小鎮,不如說是都市的氣氛了。周遭滿溢着有如都會般的人山人海,充斥着幾近喧囂的氛圍。
雅也似乎只是隨口聊聊忽然想到的事情,他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的同時,說:
「喔,大和。你真賣力耶。」
「話說回來啊——」
「前天和大前天晚上也都熬夜吧?」
「因爲今天是最後一天啊。不過客人真的很多耶,應該說,感覺氛圍不太一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好的。老師您真是幹勁十足呢。」
欠缺的記憶。體驗過兩次的死亡感受。
然而,大和可不一樣。他總覺得有些事情想不透。他在和客人交談及持續備料的同時,自覺到內心湧現出一股無可言喻的不安。
是Maria老師。
「現在才中午耶。」
大和拆着罐裝啤酒的紙箱,同時感到傻眼。
客人的數量也不同以往。大和一升起炭火,客人便在門口張望了。明明招牌都還沒擺出來呢。大和卯足全力揮着圓扇生火,拼命烤着香魚。接着很奇妙的,受到油脂焦香味吸引的客人接踵而來了。重複一次,招牌尚未擺出來。順帶一提,現在連中午都還沒到。這份充滿活力的氣氛實爲筆墨難以形容。
「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以前你跟我說過,當你轉學過來時,雪夜呼喚了鳥兒對吧?有一陣子你就莫名地熱衷,絞盡腦汁想着該怎麼做才能那樣子聚集鳥兒啊。」
老師維持着臉上的微笑,喃喃說道:
*
大和給香魚撒着鹽巴。
凜虎保證「藤澤大和會活下去」,大和也同意「不會進行深究」。
「呃,前些日子不是舉行了雪夜的三回忌嗎?我就忽地想起了往事。」
傷腦筋啊——大和再次擦拭着汗水。兩個世界從今天一大早就維持在交會的狀況之下,之前從未像這樣直接聯繫着。一旦鬆懈下來,大和將會分不清楚自己站在哪個世界裏。
「……」
正當大和辛勤地流着汗水工作時,長瀨雅也到店裏來閒逛了。
喫完早飯後,立刻出門打工。徹夜舞動的店長呼呼大睡,而大和雖已連續上了四天班,不過正因如此才感覺得到,最後一天和往常明顯不同。
「是啊,我全勤呢。」
藤澤大和覺得,今天從一大早就很特別。
雅也繼續插着香魚,同時說道:
他驚訝地眨着眼睛,說:
老師一手拿着啤酒眺望大馬路,同時說道。
這也是與衆不同的證明嗎?
凜虎和Maria老師都望着庭院,不發一語。
「感覺你今天也很忙耶,大和。我來幫忙吧?」
「……」
老師從那裏頭拿出了一罐啤酒,開瓶後淺嘗了一口。那副模樣非常上相,她的美貌也和凜虎在不同意義上相當顯眼。大和好想拍下照片來做成海報,每天在電視廣告中不停地播放。那樣一來營業額想必會增加。
今天很特別。
「……那雪夜怎麼說?」
「真的嗎?既然這樣就包在我身上吧。歡迎光臨!」
大和擦拭着汗水,重新打起精神。
「啊?」
「把麥茶喝一喝吧,都要溫掉了。」
「昨天應該沒有這麼忙吧?」
「我應該只跟雪夜建立關係纔對。知曉他的存在後,一直到成爲引導他的人這邊都還算好。對超脫人類常軌之輩伸出援手,是魔女的義務和責任。」
「就說一言難盡了。」
「你有辦法呼喚鳥兒了嗎?」
再重複一次,現在仍是上午時分。
「是。」
插起香魚,排在鐵網上烤,然後賣給客人收取費用,接着再重複相同的動作。這次則是有客人來買啤酒和水果酒了。
大和的手停了下來。
話說回來,今天真的很特別。
「那我不客氣了。」
大和不記得了。
一切肯定都會在今天劃下句點。
「不記得,我忘了。」
雅也抓住了客人暫且沒上門的一瞬間空檔,突如其來地說道:
「還有,今天我也會下場跳舞。偶爾這樣也不壞吧——啊,放心,我不會牽扯到你們的。」
但這麼做當真是正確的嗎?大和覺得自己似乎誤會得很深,打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犯下一個絕對無從彌補的錯誤了。
這是怎樣?
「喂,感覺今天怎麼像晚上一樣忙啊?」
首先進貨量就不一樣。袋裝的冷藏香魚不曉得究竟有幾十包,而在這裏的僅是冰山一角。得開卡車才運送得了的庫存,纔剛送到內場的冰箱裏頭。店裏還會賣冰得透心涼的啤酒及水果酒,這也是以打爲單位堆得老高。店長可能覺得事前準備功夫做得很足,但這樣都不曉得來不來得及冷藏。
「嗨嗨~你真努力呢。」
「是啊,我跳了。」
這什麼狀況?雅也是不是記錯了?
(今天當真不一樣耶。)
但他今天依然做浴衣打扮。現在明明還不到中午。
「不像平時的自己,湧現了慈悲心腸是我的錯。第一次就算了,第二次就……不禁被情感牽着走了,被那個淚眼汪汪地懇求着我協助的你。看到你對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就讓我忍不住了。正因爲我知道平時的你是什麼模樣。」
「雪夜出院後,你偶爾也會問說『那是怎麼辦到的?拜託你教教我』。」
像澡盆一樣大的冰桶裏放着碎冰塊,冰鎮着罐裝啤酒、水果酒、瓶裝彈珠汽水。
「呃,我不記得了。大概是隨便含混帶過了吧。說什麼『到時候再說』或『下次再說』之類的。可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你對這件事就絕口不提了。所以我也忘掉了。你都不記得了嗎?」
他們倆開始馬不停蹄地工作。
這件事凜虎也聽話照做了。
「嗯,一言難盡。」
雅也果然也這麼想嗎?
「真的嗎?感謝你。青山還沒過來,我總覺得備料工作一輩子也做不完啊。」
(嗯,真的。)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哎呀,今天真的不同以往。)
「還好啦。我想說至少今天要下場跳一下。」
「什麼意思?」
「唉,總之你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魔女了。之後隨你高興吧。」
然而人潮卻多得驚人。有八幡兒女、觀光客,以及白髮人士。
凜虎喝茶的動作相當奇妙,既像是茶道,雙肩卻又放鬆了力道。Maria老師心想:她真是個上相的孩子。這點同樣和從前無異。
「我又要失去一個弟子了呢。」
「不過啊……」
「什麼啊,白聊了一場。」
雅也笑了出來後又開始有客人上門,話題就此打住。
她紮起頭髮,有型得體地身穿一襲藍色的浴衣,「呀喝——」地對大和揮着手。老師和凜虎在不同層面的意義上,很適合穿和服。
「……你還真耐操。」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這次凜虎沒有回應。
「來杯啤酒,還有鹽烤香魚。」
「是。」
有種說法叫作「沒來由的預兆」,看來異於往常的情況是會散播的。今天鎮上充滿活力及人羣。就連熱辣辣的陽光,都令大和覺得似乎要比平時來得炙熱。
「終於到今天了呢。」
「你昨天也跳了一整晚吧?」
這股討厭的感覺是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啊?」
「是。」
「好的,請您務必蒞臨。」
「老師……」
大和半眯着眼,說:
「我最近覺得啊,魔女真狡猾耶。」
「哪裏狡猾?」
「就是這種地方狡猾。明明說了不會扯上關係,卻又巧妙地涉入其中。」
「哈哈哈,魔女也是人呀。既然是人,那麼就會有迷惘。我們並沒有那麼地堅忍不拔。」
香魚烤好了。
老師握起烤串,辛苦地喊着「燙燙燙」並連骨頭一起大快朵頤。在這當中她還開了一罐新的啤酒。「你選的香魚真不錯。」「因爲是要給老師的啊。」「很好的心態。」老師愉悅地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喝完後,這次開了一罐水果酒。
「你不覺得……」
老師坐在冰桶上,說:
「我來之後,就沒有其他客人上門了嗎?」
「嗯。」
大和插着新的香魚,說: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是說老師鮮少在鎮上走動嘛。雖然有時會去釣香魚或是採山菜就是了。」
「所謂的魔女呀,其本身也是一種結界。」
「結界?」
「有個雪夜很中意的地方對吧?那也是結界。有很多東西會讓普通人不自覺卻步。換句話說,就是異於常人的魔女需要謹守分寸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那我換個說法。」
老師拎着水果酒晃啊晃的。
「啊,是的。有,我有這麼感覺到。」
「嗯,這也沒問題。」
一看,祭典總召拿着麥克風在屋形花車上,正準備進行報告。
「青山?」
然而——
她停頓了一會兒,好像在選擇着詞彙。
「我來幫你做事。」
「這樣算在勉強不逾越分際的範圍內吧。再多就沒辦法了。我能夠偏袒你的地方,果然還是隻能到此爲止。」
「先前你說過,到時候就會坦承一切讓我知道。」
「好,就包在我身上吧。」
她戳了大和的額頭一下。
「嗯,交給我。」
「我打工頗賣力的,所以資金小有餘裕。等到一切都落幕後,我們拿着這筆錢去四處遊歷吧。看是要搭電車或巴士,不然騎腳踏車或走路也行。我們去享受形形色色的美食和風光吧。我想做這些事,這就是我的未了心願。」
「交雜在一起了?」
可是,這是什麼意思呢?老師很明顯地「對大和做了什麼」。
「今天應該會發生很多事,但我不曉得箇中詳情。有些事情我明白,但不清楚的狀況比較多。我們得遇到了才知道。所以我能夠說的就是——」
「嗯。交雜得很厲害……不,是非常厲害。」
主角姍姍來遲了。
「嗯。」
天色開始變暗了。
這時,天色已日落西山。請呵欠連連的店長交班後,大和與凜虎便到鎮上去。被祭典氣息引誘而來的人們,他們發出的呢喃有如從地底響起的水聲,既低沉又強悍,沿着腳底撼動着背脊。
在絡繹不絕的客人最後壓軸登場的是,一襲比誰都引人注目的浴衣打扮。
凜虎緘默了下來。
那是一條早已烤得恰到好處的香魚。因此,這很明顯是在掩飾害羞。
「嗯。」
凜虎絲毫不見迷惘地點頭說道:
他「啊~啊~啊~」地測試着麥克風。
「你還好嗎?」
「好,我會努力的——我是想這麼回答啦,但我還是搞不太清楚。」
「嗯,這樣就可以了。」
老師灌了口酒,而後噗哈地吐了口氣。
「還有啊……」
「那我也有些話要說。」
「應該還行。不,不見得。畢竟狀況和昨天爲止大不相同,所以很難說。」
如果雅也在場,八成會吹着笨拙的口哨調侃他們吧。
「我想也是。許多事情都在漸漸接近了嘛。」
「就說別介意啦。」
大和搔抓着白髮蒼蒼的腦袋,說:
「呃——今天也衷心感謝這麼多朋友來到我們的現場。通宵狂舞的活動,也在本日迎向了第四天——」
「不會,你別在意。」
「……這啥意思?」
每年都有的樂趣。
凜虎緊握起大和的手。
「藤澤,你就做你自己吧。」
「??」
「有我在這裏。」
「大和,其實我是個騙子。」
大和說:
「局外人暢所欲言後,這就要回去了。拜拜,大和。『替我跟雪夜問好』。」
「我姑且……」
「喔……」
「我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就行了,對嗎?」
「今天有可能會牽扯普通人進來,屆時再怎麼說我也會出面工作。也就是說,你可以不用在意無妨,就隨心所欲地行動吧。你要和自己的命運相搏,找出自己的結論。」
「不要緊的。」
「嗯。」
凜虎問道。
「抱歉,藤澤。我來遲了。」
「說好了。」
「想再問一次看看。」
出乎意料的狀況發生在大和身上。
大和對她的約定寄予全面信任。他也同樣害臊地以「我說完了」這句話作結。
「你可別被帶走了。」
倘若是其他人詢問的,這句話便顯得沒頭沒尾,但他們倆默契十足。大和隨即理解了她的話中之意。
罐子裏的水果酒已空空如也。「我再拿一罐喔。」老師繼續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還真快。
「不許深究。」
「抱歉。」
大和翻動着香魚串。
「抱歉喔,魔女基本上就是一種愛兜圈子的生物。畢竟我們並不尋常嘛。」
啊,就是這份感覺——大和心想。鎮上浮躁了起來。無論男女老少、當地人或是外來者,他們皆同樣等待着起始的時刻。路上可見跑來跑去的孩子們、性急的醉漢,以及點起燈來的各家攤販。
「你到這裏來一下。」
「說好嘍,青山。一切結束後我們一定要去做這些事。」
正當大和試圖開口詢問「這是什麼意思」時,魔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潮的另一頭了。簡直像是盛夏時分,僅會現身片刻的海市蜃樓一般。
凜虎同意了。
白髮人士們在路上來來去去,大和的視野各處皆像是虛像般搖曳着。感覺對着鏡子伸手便能直接穿到另一頭去。若是能夠如此形容,這片光景其實極其夢幻。
大和依然覺得莫名其妙。
她的視線好似在凝望着半空中,已經超越認真的程度,可謂戰戰兢兢了。「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郡上舞是流傳了數百年的傳統活動——」總召繼續報告着,人們或是以圓扇煽風,或是踩響着木屐小跑步奔馳而去,或是撕下偌大的棉花糖送入口中,或是纏着母親買假面騎士的面具,「今天也請各位多加留意,避免受傷——」或是望眼欲穿地注意着時間,又或是性急地哼着歌開始跳起舞來。
「拜託你了。」
不同之處在於世界之間的交界線。
雪夜?
無視於揉着額頭的大和,Maria老師很乾脆地換了個話題。
老師如是說,拿了一根串燒道:
某處響起了掌聲。
「我差不多要和店長換班了,而且備料也大致完成了。」
雖說是「這裏」,也只是接近數十公分的距離而已。
「咦?」
畢竟她是個魔女。據本人表示,那是個結界。大和十分清楚她不尋常,無法一一去在意她的奇特行爲。
「對了,大和。」
不。
總召帶着略顯緊張的表情開口了。
她靦腆地點了點頭。
大和答應下來了。
「不用了啦。」
「我也保證不會深究你的行動。」
「你剛剛感覺非常奇怪對吧?有沒有覺得兩個世界很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了?」
藤澤大和亦是個守約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更不明白了。」
啊,再來一隻香魚。給我那隻烤好的就可以。
路上的行人有一半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向花車,剩下一半不是逛着攤販,就是和朋友談笑風生,或是喝着水果酒將嘴裏的章魚燒送進胃裏。
大和笑着阻止一來就立刻想幫忙烤東西的凜虎。
凜虎露出了正經的表情。
就在這個瞬間——
這個年齡不詳,臉上毫無皺紋及黑斑的美女,在大和麪前掛着滿面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