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陪我到最後》 · 鈴木大輔 · 8097 字
青山雪夜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近來大和忽然會這麼想。
首先,他是朋友,其次是凜虎的哥哥,同時也是自稱魔女的Maria老師的學生。不論外表或內在都超凡脫俗的奇妙少年。
他內心有何種想法、過着怎樣的人生,又是爲何身亡的呢?
「這個啊,大和。你應該最清楚纔是吧?」
長瀨雅也邊咬斷叉燒,邊指出這點。
「和雪夜最要好的人是你。我和他認識比較久,不過是你和他交情比較深厚。雖然你是從東京轉學過來的,但和雪夜莫名地意氣相投啊。」
他們倆正在喫午飯。
地點是在靠近鎮中心一家叫「松葉屋」的食堂。這是一家受當地居民愛戴的老店之一,主要的餐點有蕎麥麪、烏龍麪、中式拉麪等。
「還有啊,那個人……」
雅也吸着中式拉麪說:
「呃——叫什麼來着?呃——」
「什麼啊?」
「呃——對了,那個怪怪美女。」
「Maria老師?」
「就是她!」
雅也用筷子指着大和說:
「那個人的名字很不好記嘛。該說是不會留下印象,或是會突然想不起來呢?」
「會嗎?沒這回事吧?」
「總之,會在Maria老師那邊出入的人,就只有你、雪夜、凜虎——」
「舞蹈啦。你都沒在跳啊。」
「不過啊,我和青山搬來這裏也不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打從出生就是雪夜兒時玩伴的人,最多就只有你了吧?」
「我覺得不錯。」
「這點我也一樣。」
「嗯。」
凜虎一臉認真地注視着他。
「至今你從來沒有跳過吧?」
大和自覺到自己情緒不佳。
大和眉頭一皺。
「不曉得。」
今天是大和請客,邀約的人也是他。他知道隸屬健康系運動社團的雅也很能喫,不過沒想到竟然如此誇張。
「總之,我想讓自己能夠接受。照現況下去,我沒有辦法接受他死去的事實。這點你也一樣吧,大和?」
雅也會如此追究是有理由的。
「我們來跳郡上舞吧。我認爲不錯。」
「警方也沒說是自殺。」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啊,不好意思!」
雅也使勁吸着麪條。大和則是擦拭着濺到桌上的湯汁。
「啊,對了。今年就順便參加通宵狂舞吧,那可是連續四天的盂蘭盆節重頭戲。也快到雪夜的三回忌了,這正好能當作很棒的祖靈供養。好,就這麼辦。可以吧?」
平時悠閒的這家店,如今正是最賺錢的時候。店員們正四處點單,並送上餐點。
「不,可是啊,該怎麼說好,如果是更時尚一點的舞蹈,門檻就低多了。像是充滿感情的舞蹈之類。」
「大和,我在想雪夜是不是自己尋短的。」
「那可是盂蘭盆舞吧?對我來說門檻太高了,何況我是外地來的人。」
雅也輕輕將雞肉拋進口中。
「你現在已經是這裏的人了吧。」
吸吸吸吸——
郡上八幡是舞蹈之鎮。這裏有個與衆不同的傳統活動。一旦到了夏天,他們便會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中夜夜跳着盂蘭盆舞,岐阜縣裏裏外外都有人衝着這點蜂擁而至。理所當然的,這個時節對八幡兒女也是特別的。學習多達十首的舞蹈曲目並加以表現出來的素養,對這一帶的人而言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聽完前因後果,凜虎隨即點頭同意。
「我早知道他會早夭了。我心想『這天總算到來啦』,很平常地去參加了喪禮。但我無法接受。你也一樣不是嗎,大和?」
「我們努力練習吧。」
尤其是通宵狂舞的四天當中,深夜接近早晨的時分。這個時間帶初來乍到的舞迷將會減少,只剩下當地所說的「舞癡」,很有看頭。所有人都打從心底享受着這一夜,不論打拍子或是舞步皆會漂亮地整齊劃一。大和確實有想試着加入他們看看的心情。
爲您送上天婦羅烏龍麪~
大和搔抓着白色的腦袋瓜。
大和「唔……」地閉上了嘴。他被戳到痛處了。大和也和凜虎一樣,雖然加入舞羣很害臊,不過喜歡就是喜歡。
「這三個而已啊。你們三個也常混在一起,我不太清楚的狀況反而比較多。」
「心臟衰竭——簡單說就是自然死亡對吧?這實在讓我心裏頭不踏實。當然,雪夜並非遭人殺害,這點警方也有打包票。而且他的遺容也很平靜。」
「那只是我的直覺,並沒有任何根據。先前我也說過,總之我就是搞不太懂啊。所以纔會像這樣在問你。」
「什麼叫隱隱約約啊?在警方的調查之下,並沒有發現這樣的結果吧?」
「雪夜過世的時候,我並沒有哭。」
中午時分的食堂相當繁忙。
「是這樣嗎?」
「什麼怎麼做?」
大和找着藉口。
雅也屈指計算着。
青山凜虎的個性十分頑固。大和也知道,一旦她話說出口,就不會聽人勸。
「我很喜歡看就是了,像是〈春駒〉之類的。」
今天全國會是晴朗的好天氣,不過局部地區將會有陣雨發生。敬請各位觀衆多加留意暴雨和閃電。
「真的嗎?」
「……自己尋短?」
「哪裏會?」
大和傻眼地將手肘撐在桌上。
「那就不會是自殺了吧。」
大和不得不退讓,雅也的意見一語中的。
「不過,我隱隱約約這麼覺得。」
「你現在在喫中式拉麪吧?」
「這樣啊,青山你要跳啊。」
她很積極。
「喔,是啊。」
「就說隱約覺得了。」
吸完麪條的雅也拿筷子戳着碗公說:
「說啥蠢話,郡上舞可是八幡的靈魂啊。換言之就是充滿感情的時尚舞蹈啦。」
轉學而來的大和,未曾好好學習過郡上舞。
「我很害羞耶。」
「嗯,可是我今年要跳。」
「……真的假的啊?」
「咦?真的要嗎?」
雅也說着說着,便朝店內深處喊道:「我要追加一份南蠻雞蕎麥麪!」
店員爲隔壁桌的客人端上餐點。
「你也要喔。」
「我錯過了時機啦。」
雅也整個人茫茫然的樣子。他原本就不是會用腦筋思考的類型。
「可是啊,要我跳舞總覺得綁手綁腳的,不是嗎?」
「是啊。」
「既然如此,你又爲何這麼想?」
面對不肯罷休的大和,雅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南蠻雞蕎麥麪送上來了。雅也將碗拉了過來。
*
食堂的電視正在播放午間新聞。
「總之你就認命下來跳啦。」
「話是沒錯……」
雅也向後仰,說:
「是沒有。」
「就算你不肯,今年我也一定要讓你來跳。啊,不僅是你,還有凜虎也是。那傢伙也偶爾才跳一次,所以這是個好機會。放心吧,我會照顧你們的。」
這回應令大和感到意外。凜虎不但拙於言辭,同時也很害羞。儘管她喜歡跳舞,卻從未在人前跳過。
雅也氣勢十足地喝着南蠻雞蕎麥麪剩下的湯汁。
「這是怎樣?你的意思是他自殺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
「嗯,是啊。」
「……你啊——」
「在那之前還喫了烏龍麪對吧?大碗的。」
「但也不可能是自殺。」
這裏是流經八幡城牆腳下的小駄良川河畔,和名水百選中的宗只水僅有咫尺之遙。此處是觀光中心,在這個夏季時分可以見到許多人們將腳泡進淺灘里納涼。大和與凜虎今天也脫下了鞋子,享受着清流的觸感。
「是啊,我在喫。」
「你別那麼生氣嘛。」
「要是一開始跟着跳就好了。我來到這裏幾年啦?已經五年了喔。怎麼說,爲時已晚的感覺超強烈的。」
「已經是八月了喔。距離盂蘭盆節沒多少時間了。」
「老實說啊——」
「可是藤澤,你不覺得這也是未了之事嗎?」
「算了,那先暫且不提。」
「是啊。」
「換個話題,你今年要怎麼做?」
「雖然認識很久,但我不甚瞭解他。自從他過世之後也兩年了。該怎麼說,我也差不多想讓許多事情告一段落了。」
唯有這件事,他的藉口特別多。
「知道了,我跳。我跳就是。」
大和放棄得很快。
他做出舉手投降的動作,而後仰躺在地,說:
「若是平時,我和你兩個人一起眺望舞蹈纔是正常狀況呢。一邊喫着章魚燒,一邊看其他人跳舞。」
「嗯,這我也滿喜歡的。」
「是吧。」
舞會中的壁花。
穿着浴衣獨自佇立在那兒的凜虎,不可思議地很有模有樣。她很適合那樣的畫面,大和也覺得站在她身旁的自己顯得有些特別。這是他並未加入舞羣中的一個祕密理由。
「哥哥他也喜歡舞蹈。」
凜虎用腳玩着淺灘的石頭說道。
「他總是在問『凜虎你不跳嗎』,而我老是不願意而不去跳。這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
「嗯。」
大和也把玩着淺灘的石頭。
「雪夜他很喜歡舞蹈呢。即使是身體不舒服而住院,唯有跳舞的時候他會說些任性話而跑出來看。」
「嗯,他也曾坐輪椅看過。」
「有耶有耶。」
「事到如今這也只是個形式,並不能真的給哥哥看到。不過,今年我想要親自下場跳舞。如果你願意陪我,我會很開心。」
「這樣啊。若是有這樣的緣由,我可以。」
大和附和着凜虎,同時歪過腦袋想——
雪夜確實喜歡舞蹈。儘管爲了照護身體而並未參加,但他一副莫名耀眼地凝視着舞羣的那張側臉,大和如今也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不過,正因如此,凜虎是否在躲避這個話題呢?縱使不願意,郡上舞仍然會讓她聯想到雪夜的死。他也正好是在這個時期死去。
「嗯。」
凜虎說:
「我可能變了。從你眼中看來也是如此嗎?」
不過大和與她認識很久了。眨也不眨的眼睛、微微搖晃的長長睫毛、稍稍使勁緊閉的嘴巴,這些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凜虎顯得有些靦腆。
「爲什麼?」
「也是呢。」
「是嗎?」
「昨天我沒能問個清楚……」
大和將手邊的石頭扔向河裏,同時問道:
「該怎麼說,我家還滿奇怪的。不管是爸爸或媽媽都一樣。他們忽然就決定要搬家了。我家還有個妹妹,她當真氣到嚎啕大哭了。」
大和事後才知道,這時的事情對青山凜虎而言相當重大。她孤立得比大和想像中還要嚴重。大和幾乎不瞭解青山家複雜的內情,以及她搬到郡上八幡前置身於多麼艱辛的環境當中。
「你最近變了呢。」
凜虎並沒有回答。
「就算是這樣……」
這時,有羣人映入了大和的視線一角。他們是揹着黑色書包的小孩子,長瀨雅也位居其中心,他看到大和與凜虎在一起似乎也喫了一驚。和他走在一起的人也幾乎同時發現了大和他們。他們皺起臉,交頭接耳地說着悄悄話。
「嗯,我想這陣子應該很困難。」
凜虎滿臉通紅,紅得幾乎跟她背上的書包一樣。
「你不要太常待在我身邊比較好。」
他們是在上學途中遇到,由大和主動出聲打招呼的。這並非偶然。大和有聽說請假一陣子的凜虎,會在今天回到學校。
她好像還搞不懂的樣子。
「真的很突然。手續全都辦好之後,他們纔跟我們說要搬家了。」
兩人走在小鎮南方的川原町一帶。拗不過凜虎「這是爲了練習跳舞」的強辯,大和現在做深藍色的浴衣打扮。大和舉起袖子,一副很不自在的模樣。
*
「那我們來當好朋友吧。」
「屆時你就會全部明白了。」
凜虎以壓抑情感的聲音平淡以告。
「嗯?我轉學過來了。」
大和是在五年前的七月,小五時轉學過來的。
凜虎蹙起眉頭。大和笑道:「就是說啊。」
「雪夜他怎麼樣了?」
「什麼事?」
凜虎低垂着頭,一副消沉的模樣。
「我不像你那麼堅強。」
凜虎凝視着腳尖問道。
「有這麼突然?」
這種時候,凜虎會收起臉上的表情。
大和與低着頭向前走的凜虎幾乎並肩而行,而後旋即開口捉弄她。
上至學長姐下至學弟妹,所有人毫無隔閡要好地一起生活。這是座狹小的城鎮,因此各個學年也只有一個班級。雖不到人人都是朋友的地步,不過幾乎都有打過照面。
「兩個人在一起……?」
「噯,青山。」
「你說殺害了雪夜是什麼意思?」
「……知道了,我會盡量加油。」
既然凜虎這麼說,表示就是那麼回事吧。她不會說謊,也說不了謊。不然她應該可以活得更機靈纔是。
「還在住院。狀況不太好。」
「嗨——」
「……你真是堅強。」
「……」
另一方面,凜虎則是很上相。淡青綠色的浴衣就像是量身訂做般合身,而她走起路來也是姿勢凜然。
「好朋友?」
當然,大和也是知情才裝傻的。而後他轉移話題,說:
「對。應該說,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嘛。」
「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青山你啊……」
在這當中,唯有凜虎與大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麼說,我們倆都纔剛轉學過來,有些事情會不太順利吧?不過兩個人在一起或許就能迎刃而解。」
「話是沒錯啦,但我連舞步都忘了耶。一開始穿輕鬆點也可以吧?」
而且她的話語沒有保留。也就是說,既然她說要「練習跳舞」,便會全力以赴。
「……這樣連我都會生氣。」
大和略顯傻眼地說:
她加快腳步的同時,說:
凜虎頑固地如此主張。
這裏是上學時間的通學道路。
隨處可見一家大小跑來玩水。
學校馬上就要放暑假了。和長瀨雅也口中的「麻煩女人」之間的重逢,一直拖到了結業式前一週。
青山凜虎的個性很認真。
「舞動身體的方式會因衣服改變。不如說,既然要練習,當然就得換上正式打扮纔行。」
「……」
「我覺得……」
凜虎似乎嚇到了,看來她還不曉得大和轉學過來一事。她睜大了雙眼停下腳步,試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立刻邁步而出。
「那時真對不起,是我的錯。」
「不,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在意啦。」
「爲什麼?」
大和立刻回答。
「感覺這座小鎮很不錯耶。」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行。」
「那時……」
「該說莫名地安詳,還是感覺懷念呢?所以即使忽然決定要搬家,我也沒有那麼生氣。而且打從一開始就有認識的人在這裏,心情也輕鬆。」
大和伸出了拳頭,說:
他眺望着聳立於山頂的八幡城。
「!」
「原來臉被踹過的人不只是我呢。」
「不久的將來你便會明白,所以再陪我一下吧。」
*
這個地點很棒。水質無話可說,而且水深很淺,不用擔心溺水。
Maria老師是魔女,凜虎則是魔女的弟子。
大和只回了一句「這樣啊」。
「就是這樣,請多指教。總之,我還不是很清楚這裏的事情。拜託你四處幫我介紹一下吧。之後我們再來思考今後該怎麼做。應該說,求求你就這麼做吧。我也才初來乍到,怎麼說還是有點畏怯呢。那就拜託嘍,好嗎?」
大和的死、喪失的記憶。
「還沒有辦法上學啊。」
「什麼?」
他不太會穿浴衣。在大和生長的環境當中,從未穿過這樣的服飾。大和總覺得莫名地害臊,也感覺根本不適合自己。
「……」
「也不用特地換穿浴衣吧?這是練習耶。」
「這我看也知道。」
踏入了「另一頭的世界」,大和的時限每天都一點一滴地慢慢逼近。
大和笑道:
「好。」
「不行。」
「真的很適合穿浴衣耶。」
「謝謝。」
凜虎稍稍羞澀了一下,說「因爲我以前很常穿」。她有段被父親老家收養後嚴格教育的過去,和服反倒是她原本的模樣。
「對了。」
好難走。
每當木屐發出喀喀聲響,大和就差點往前撲倒。
「既然要認真練習,不如我們也找雅也過來吧?這原本就是他起的頭,而且他也很會跳。」
「不要緊,不用擔心。」
「是嗎?我覺得他在比較好耶。」
「今天他不在比較好。因爲我們要到那個地方去。」
「……」
大和緘默了下來。他猜不透凜虎的真正想法。
兩人繼續往南方前進,離開柏油路走進山路里。那是一條溪邊的山徑,幾乎杳無人煙。
他們正前往「祕密地點」。
「我好久沒來了耶。」
撥開草木的大和,儘可能佯裝平靜地喃喃說道。
「我也是。」
前進的凜虎表示同意。沿着臉頰流淌下來的汗水,八成不是炎熱所導致。
他們倆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大和與雪夜初次相遇,臉上喫了凜虎一腳之處。雪夜也正是在那兒斷氣的。
「如今我說得出口了。」
凜虎擦着汗,說:
「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哥哥也這麼覺得。」
「咦?什麼?」
「就是話中的意思。尋常人等無法來到這裏。偶爾會有例外。」
大和半張着嘴環顧周遭,同時發出感嘆。
「藤澤,那裏不是那樣,是這樣。」
反過來說,就是有某些事情值得追究吧?
凜虎輕快地起舞。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
兩人來到河灘。
(而且她跳得還真棒啊。)
「我們倆要在這裏跳舞?」
她爲何會帶自己到這裏來?如果目的僅是杳無人煙,那麼其他地方也可以纔是。這塊土地並不適合穿着浴衣前往。
好似會有精靈從天而降的祭壇——他腦中浮現出這樣的形容。原來如此,這裏的確不同凡響。「神域」這個詞正適合描述此處,真虧她能面不改色地待在這種地方。大和覺得自己如今像這樣站在這裏,會自然而然地繃緊神經。
雜念消失後,最大的疑問殘留在大和腦中。
她說過,總有一天一切會昭然若揭。
他們確實到了。
話雖如此,青山凜虎是魔女的學生。無法理解奇人異士口中的話語,反倒是理所當然的吧。
舞步本身並不難。姑且不論跳得好不好,只要在一旁觀看便能掌握大致的流程。畢竟就連初來乍到的外國人也能加入舞者的行列,住在當地的大和豈有不會跳的道理。
個人指導密切地持續着。
「藤澤,你跳跳看。」
他們倆的距離近到臉頰都快貼在一起了,聲音也是從耳畔傳來,老實說這讓大和心神不寧。青山凜虎一旦決定要做,就會勇往直前。
山路差不多要走完了。離目的地不遠了。
「咦?這樣?」
她的舞步很熟練。雖然她因爲害羞而不肯加入舞羣,但畢竟是在這座小鎮出生的。郡上八幡的孩子們打從幼稚園起,便會學習跳舞作爲基礎素養。
大和半眯着眼,說:
凜虎將音樂暫停下來示範給大和看,但他難以領會。做做樣子還行,不過一旦要練到登峯造極又另當別論了。在單純的動作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訣竅,無論是哪種才藝都一樣。
「我們到了。」
照理說是這樣纔對。
「這裏不是普通人能夠來到的地方。」
「一般是沒有辦法到這裏來的。」
「喜歡是喜歡啦,不過……」
「喔……」
踏進山路深處的「那個地方」。
「抱歉,因爲我也搞不太懂。」
「真是超現實耶。」
「那麼我示範給你看。你照着跳跳看。」
凜虎費盡千辛萬苦地操作着智慧型手機,同時回答。不擅長使用文明利器的她,選擇的曲子是〈春駒〉。這是郡上舞的代表曲目。
可是,這又是爲何?
(……嗯?)
「不,抱歉。我還是聽不懂。」
(魔女——Maria老師啊。)
「你並不尋常。」
教學變成了無微不至的熱血指導。
而凜虎在這時似乎是以爐火純青爲目標。
凜虎一字一句細說分明的口吻,簡直就像是解釋給小孩子聽一樣。大和只能回答說「就算你這麼說,我也……」,而凜虎則是歪着頭說「真的搞不懂」。
「是嗎?我反倒認爲很恰當。」
凜虎正色答道。
思緒在大和的腦中連接起來。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將單純的動作做得更正確、更美麗。
當真只有記憶嗎?
大概是接收到大和「聽不懂啦」的氣氛,凜虎接着說道:
好像在進行禪修問答一樣。
四下無人之處這點在此發揮了功用。既然不會被任何人看到,要豁出去並不難。在凜虎的熱情引領之下,大和轉眼間便進步了。
「你和我們初次碰面時,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這股突兀感是怎樣?就好像明明考前拼命用功過,卻在作答的瞬間想不起來的那種焦躁感。
「我們從這首開始跳可以嗎?記得你喜歡對吧?」
(這裏確實很適合也說不定。)
自己所失去的、所遺忘的……
「藤澤?」
不斷重複這樣的作業,令大和慢慢地渾然忘我。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最後進入了沉浸在其中的境界。
這番話應該不假。就藏不住話這點,大和對凜虎抱持着絕對的信賴。既然她這麼說,那麼毫無疑問就是如此。
大和半是讚歎、半是傻眼地佩服不已。平時凜虎應該沒有在跳舞纔是,但她的示範卻厲害得亂七八糟。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是不需要雅也過來。
「不過該怎麼說好……」
小河畔及鬱郁蒼蒼的森林,忽然變成充滿小石頭的開闊河灘。陽光從枝枒間灑落,令長滿青苔的岩石鮮明地浮現出來。潺潺流水聲平穩無比,光是站在這裏都會覺得體內深處湧現出活力。
事實上,他的確忘記了。他現在正失憶,自然是忘掉了。追根究柢,取回失去的記憶便是當前最重要的課題。可是並非如此,感覺自己好像迷失了某種更根本的東西。此種錯覺一瞬間閃過大和的腦海裏。
大和有樣學樣地跳了起來。
「不對,這樣。」
「好喔。」
Maria老師、雪夜、凜虎,如今還有大和自己,大家都一腳踏進了不尋常的另一頭去。回想起來,還真是走了相當漫長一段路。直到不久前,藤澤大和都還覺得自己是個極其正常的高中生,過着大致平穩的人生。
大和感到不太對勁。
「嗯,我懂了。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這又是爲什麼?」
「尋常與不尋常的交界線。用超草率的方式說明,就是所謂的結界。」
(青山她在想什麼?)
「這裏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啊。」
(……臉靠得好近。)
凜虎臉上掛着一如話語的表情,望向大和。
「……好久沒來了。」
他忽然頓悟。
(青山,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過,如今就能明白了。」
若要解釋凜虎的話語,這裏反倒該說是「那一頭」的領域。要展現兼作祭神用途的舞蹈,這裏是再好不過的地方。
「嗯。」
「呃,就很正常地走過來。」
兩人身穿浴衣,待在深山裏空無一物之處。既沒有屋形花車,也沒有長笛和太鼓。儘管黃昏的腳步慢慢接近,但天色還很亮。
「……我說啊,青山。你講話總是不夠清楚。」
凜虎說過,要自己不準深究。
簡直像是刺進皮膚底下未拔除的棘刺,又像是跑進眼睛裏的細小灰塵。這股無以言喻的不安,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